扬州的情况并不只是唯一。
一名信使,怀揣着那份滚烫的檄文,以及陈玄的一封亲笔信,向西,直奔湖广武昌府。
他要去的,是楚王朱桢的王府。
朱桢乃太祖第六子,是当今在世藩王中,辈分最高,也最德高望重的一位。
他看不起朱棣的“篡逆”,却也对朱允炆的“失国”感到失望。
他,代表着整个大明宗室,那群沉默的、观望的力量。
陈玄送出的这封信,不是命令,而是一份“问询”,一份“尊重”。
他要问一问这位最年长的“皇叔”,这朱家的天下,究竟,该走向何方?
第二名信使,是一名自告奋勇的年轻秀才。
他向南,奔赴徽州。
他要找的,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而是一个早已告老还乡,却在整个大明读书人心中,拥有着泰山北斗般地位的大儒——宋濂的亲传弟子,方克己。
此人,因不满朱棣的所作所为,早已辞官归隐。
他,代表着天下士林的“良知”与“风骨”。
陈玄送出的这封信,不是拉拢,而是一份“请教”,一份“求道”。
他要问一问这位大儒,何为“君”,何为“臣”,
何为“天下正道”?
第三名信使,是一名沉默寡言的退役老兵。
他向东,进入了两淮地界。
他要找的,是掌控着大明盐脉,富可敌国,却又始终游离于朝堂之外的神秘豪族——两淮马家。
这个家族,不涉党争,只问利益。
他们,代表着那些地方上,拥有着巨大能量,却又对“皇权更迭”漠不关心的“实力派”。
陈玄送出的这封信,不是命令,更不是请教,而是一份“交易”,一份“邀请”。
他要问一首马家,愿不愿意,与他一同,做一笔,能将生意,做到四海之外的……惊天买卖。
最后,第四封信,被交到了陆鸢的手中。
“陆鸢,”陈玄的声音,冰冷如铁,
“你,亲自去。将这封信,送到南京,燕王府。”
这,已不是问询,不是请教,更不是交易。
这,是一封,战书!
他要让朱棣,亲眼看看,自己这篇,将他与朱允炆,并列为“国贼”的檄文!
他要让朱棣知道,自己,要回来了!
…
与此同时,三日后,兖州城。
这座曾经的鲁地重镇,如今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与萧条之中。
城墙之上,往来的皆是盔甲残破,面带警惕的士兵,
城门口,更是盘查森严,气氛压抑。
当杨士奇与樊诚,打着“南京信使”的旗号,率领百余轻骑抵达城下时,迎接他们的,不是礼遇,而是上百张拉满了弦的硬弓。
“来者何人!”城墙之上传来警惕的喝问。
“奉南京之命,特来拜见!”杨士奇朗声回答。
城门缓缓打开,但从中走出的,却是一队杀气腾腾的甲士。
为首的将领,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在杨士奇和樊诚身上来回扫视。
“既是信使,何需带如此多的兵马?”
他一挥手,冷冷地说道,
“卸甲!缴械!你们二人,随我入城面圣。
其余人等,原地待命!”
樊诚的眉头,瞬间皱起,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杨士奇却暗中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两人被缴了械,在那将领的“护送”下,走入了这座如同龙潭虎穴般的孤城。
一入城,那将领便皮笑肉不笑地对樊诚说道:
“樊将军,您是军中宿将,陛下有令,请您先去军营歇息,与诸位老将军,共叙旧谊。”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将樊诚,带往了另一个方向。
杨士奇看着樊诚被人高马大的亲兵“簇拥”着离去,心中一沉。
他知道,朱允炆的考验,从这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他,要被独自一人,带去面假圣了。
这倒是,和真正的陛下猜测的差不了多少,不过也好。
樊诚将军如果去了军营也能更好地探查清楚兖州的布防,方便后续的作战部署。
朱允炆的“行宫”,设在兖州府衙的后堂。
这里没有半分皇家的威仪,只有一种末路枭雄般的简陋与压抑。
当杨士奇被带入堂中时,看到的,便是高坐于主位之上的朱允炆。
他一身玄色常服,面容苍白,眼神,却如同受了伤的孤狼,充满了多疑与警惕。
他的身旁,站着几位,追随他一同出逃的前朝旧臣。
杨世奇心中自然也是惊喜万分,怪不得天下人对于真假皇帝会有这么多谣言,原来两个人真长得如此相像。
悄悄打量了两眼。
杨世奇不禁又觉得这替身当真是学的惟妙惟肖就。
像是真的当过皇帝一般。
很有几分天子的气度。
如果不是自己见过真的天子恐怕是真的分辨不出来。
这家伙看上去眼神更加阴鸷一些,没有光明之气,这就远远比不了自家的陛下了。
果然假的就是假的嘛。
“你,就是杨士奇?”朱允炆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杨士奇,参见。”
杨士奇不卑不亢,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
朱允炆冷笑一声,开门见山。
“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来了。”
“朕的那个‘伪帝’,如今在江南大获全胜,兵锋正盛,为何要派你来,与朕议和?”
杨士奇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凝重与真诚。
其实他心中早就有些不爽了,这家伙演皇帝演上瘾来了吗?
竟然还一口一个朕的。
现在全天下谁不知道你是个假货。
现在这里也没外人,怎么还在演?
不过杨世奇也没当扬发作,毕竟还在别人的地盘上。
他将陈玄教给他的那套“唇亡齿寒”的说辞,不急不缓,娓娓道来。
“回大人。
杨世奇十分拗口,他本来都不打算给什么称呼。
反正不可能称陛下吧,也就干脆叫了个大人,就这大人两个字都把他难为坏。
“正因燕王朱棣,势大难制。
我家主君,虽在江南新胜,但根基不稳,军心未附。
唯有联合陛下您这位有北方军权的,才能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勤王之师,共同对抗燕贼。此为,唇亡齿寒之计。”
他的回答,逻辑缜密,合情合理。
朱允炆那双多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他心中的疑虑,消解了三分。
话说的倒是不错。
不过回答的也太快了一些,就好像是事先排练过去的。
难不成杨世奇当真是传闻中那么聪明,猜到了自己有此一问?
不过很快朱允炆又否定了这个可能。
自己身边的臣子,都说自己圣心难测,一个连自己面都没见过的人,怎么可能猜得出来?
就在杨士奇以为自己已初步过关之时。
朱允炆却突然变了脸色,他看着杨世奇如释重负的样子,心中总觉得不快。
他冷笑一声,指着门外,对杨士奇说道:
“杨士奇,你巧舌如簧。但朕,如何信你?”
“这样吧,方才与你同来的那位樊诚将军,乃我皇爷爷旧部。
后来却好像投靠了燕王朱棣。
朕信不过。
到了皇帝的阵营当中,你也应该带一份礼物吧。
你,现在就拔出殿前武士的佩刀,去军营,斩下他的一只手臂!
以示你,与那‘伪帝’的忠心!”
“轰!”
杨世奇心中完完全全的愣了一下。
这替身果然如同陛下所说的多疑小气,没想到竟然使出这种毒计。
斩,却要将那老将军弃之于不顾!
老将军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来,如何让他这个年纪再丢掉一只手臂?
不斩,就是抗旨不遵,影响了皇帝的大计策不说。
当扬便会被朱允炆斩杀!
堂内的谋士等人,脸上都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似乎是很乐意看见杨世奇出卖同伴或者是委曲求全,可能是能让他们这些丧家之犬心理平衡一些。
然而,杨士奇,却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洪亮,畅快,充满了无尽的嘲弄!
他对着御座之上,那个一脸错愕的朱允炆,不卑不亢地说道:
“大人,我家主君曾言,‘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乃是亡国之君的作为。”
“樊将军于他,尚有大用,他都舍不得动。
您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却要为了一句空口之言,自断臂膀吗?”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声音,如同惊雷!
“若大人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那这‘议和’。
我看,不谈也罢!”
“我等是带着诚意来的啊,可是大人您呢?”
朱允炆被这股浩然之气似乎有些震撼到。
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悲凉来,如果当时自己身边有这么一样的人物,自己何至于此。
不过为什么一口一个大人的?
难不成他们那位主君没有告诉他们吗?自己才是真正的皇帝。
朱允炆没有纠结这个问题。
先收服了那陈玄的这些兵马,等自己重新回到大卫之上,再和这些家伙们清算。
朱允炆下意识地,问出了那个第三个问题。
“那……那伪帝,他到底,想要什么?”
听到这第三个问题啊。
杨士奇知道,自己算是差不多要过关了。
不过心中的震惊却是一层接着一层的逐渐在泛起波浪。
这替身一共就问了三个问题,自家陛下就猜中两个。
从这三个问题上高下立判。
果然替身永远就是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