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诚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尽,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
他知道,他必须立刻去见杨士奇,定下最终的行动时刻。
但,杨士奇所在的驿馆,早已被伪帝心腹葛诚的人,围得如铁桶一般。
如何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与杨士奇见上一面?
樊诚看着窗外巡逻的甲士,心中已有计较。
两个时辰之后,樊诚一身酒气,满脸通红,竟大摇大摆地直奔驿馆而来。
他一边走,一边粗声大气地嚷嚷着:
“杨大学士!杨老头!给老子出来!昨日说好请我喝酒,怎么躲起来了?
莫不是怕了老子的酒量!”
他这番做派,完全就是一个不通文墨的粗鄙武夫,驿馆外的守卫见状,虽有警惕,却也不敢过分阻拦。
樊诚就这么一路骂骂咧咧,闯到了杨士奇所在的别院门口。
就在他准备推门而入的瞬间,一道身影从回廊的另一头转了出来。
正是伪帝的另一位心腹,老谋深算的程济!
他看到樊诚在此大吵大闹,眉头瞬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樊诚心中一凛,暗道不好!
他与程济四目相对,只觉得对方那双浑浊的老眼,仿佛能看穿自己所有的伪装!
千钧一发之际!
院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杨士奇那中气十足的怒骂声:
“竖子!我的茶具!这可是陛下御赐的汝窑!瞎了你的狗眼!”
程济一愣,寻声望去。
只见杨士奇正站在门口,指着一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小厮破口大骂,地上,是一片狼藉的瓷器碎片。
杨士奇此刻的“失态”,与他平日里古井无波的形象,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程济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他走上前,皱眉道:
“杨大学士,何故如此失态?”
杨士奇一见程济,更是“火冒三丈”:
“程大人来得正好!
你看看这奴才,打碎了我的心爱之物!我要参他一本,抄他全家!”
他这番“仗势欺人”的做派,让程济心中的疑虑,顿时消解了大半。
杨士奇看来是被软禁多日,心中烦闷,借题发挥罢了。
而杨士奇,却在与程济说话的间隙,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外的樊诚,并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后门”。
樊诚心领神会,趁着所有人都在关注杨士奇与程济的“争执”,悄然后退,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程济劝慰了杨士奇几句,见其依旧“怒气冲冲”,自觉无趣,便也告辞而去。
一炷香后,别院后门的一间柴房内。
杨士奇与樊诚,终于碰头。
“时间不多,长话短说。”杨士奇开门见山。
“城中军心已动,只待时机!”樊诚沉声道。
“好。”杨士奇眼中精光一闪,“陛下大军兵临城下,就在等待时机,与我们里应外合。”
“什么?!”樊诚大惊。
“我等,便将计就计!”杨士奇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今夜我我假意投诚,让伪帝和这些文臣武将们全部都来宴会!你,则率策反之将士,于南门举事!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此城!”
“明白了!”
樊诚重重点头,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两人再不多言,定下所有细节之后樊诚便悄然离去。
柴房内,重归寂静。
杨士奇看着窗外那四四方方的天空,缓缓握紧了双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性命,便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这扬决定大明国运的惊天豪赌。
他缓缓研墨,铺开一张小小的宣纸,那张往日里运筹帷幄、批阅万机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赴死,于他而言,并非终结,而是他身为臣子,能为那位少年天子铺就的……最后一段路。
他提笔,笔锋沉稳,没有半分颤抖。
一行行小楷,落于纸上,既是写给自己的墓志铭,也是写给那位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君主。
待墨迹干透,他将这张纸,郑重地折好,贴身藏入怀中。
赴宴,若身死,此心志便随他共赴黄泉。
若侥幸得活,便将此文献于陛下,以明己志。
纸上,只有两句诗:
愿将此身燃作炬,伴君圣明万古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