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的书房之内,所有的侍从,都已被陈玄屏退。
房间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日里授勋大典的喜庆气息,但此刻却早已被一种近乎审判般的寂静所取代。
楚王朱桢,没有坐。
他一身深色的便服,背着手静静地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残月,留给陈玄的,只有一个陌生而又威严的背影。
陈玄也没有坐。
他就那么安静地,立于书房中央,看着这位大明朝辈分除了朱棣最高的皇叔,同样一言不发。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不是一扬温情的叔侄夜话。
这是一扬,决定未来天下格局的审判。
许久,还是楚王,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允炆,你可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在武昌府的东湖边,你曾对老夫,许下过何等诺言?”
这是第一问。
问的是,只有他们二人才知晓的秘辛。
其实朱桢哪里还有疑惑,他只不过是不甘心。
为何这样的孩子,偏偏不是自己朱家的呢?
陈玄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回答。
没有说“忘了”,没有说“记得”,甚至连一丝追忆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沉默。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不知道,所以没办法回答。
楚王的肩膀,似乎,微微垮塌了一丝。
他缓缓转过身,一双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竟是清明无比,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要将陈玄所有的秘密,都彻底吸进去。
他逼近一步,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的颤抖。
“好,旧事你忘了。
那你可还记得,你八岁时,为救一只白兔,右臂上,曾被荆棘划开过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那伤疤,可还在?”
这是第二问。
问的是,无法伪造的身体印记。
楚王无奈,明知道是假却又不得不问的无奈。
陈玄,依旧沉默。
他没有去卷自己的袖子,更没有去否认。
他只是,平静地迎着楚王那逼人的目光,仿佛对方所说的,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王爷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走到了陈玄的面前,只差一步之遥。
他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一问!
“好,那老夫最后问你。
你少时离京之时,你母妃,吕氏,曾交给你一件贴身之物,让你睹物思人。那,是何物?”
这是第三问。
问的是,人子心中,最柔软的亲情。
这三问无疑陈玄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老王爷的目光,如同一柄无形的刀,要将他所有的伪装,都一层一层,彻底剥开。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
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偏执的意志!
他开口,但不是回答,而是宣告。
“皇叔。
不管你的问题是什么。
朕的答案就只有一个,朕,就是朱允炆。”
“不管谁来问,不管问什么,朕就只有一个答案。”
“朕,就是朱允炆。”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楚王,已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眼前之人,是假的。
但他,也看到了此人那不可动摇的帝王意志。
他看着陈玄,那张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许久,许久。
最终,他发出一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的长叹。
那声叹息里,有失望,有释然,有痛苦,更有,一种做出最终抉择之后的,决绝。
“好。”
“好啊。”
他缓缓转身,没有再看陈玄,而是走向了书房的门口。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陈玄,用一种无比疲惫,却又无比郑重的语气,缓缓说道:
“你今日不认,那这一生,都不要再认。”
“老夫,与天下藩王,拥立的,是能带领大明走出死局的天子。”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的深邃。
“以前你是谁,不重要了。”
“以后,你就是朱允炆。”
话音落,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入了那深沉的夜色之中。
书房之内,重归寂静。
陈玄看着那空无一人的门口,许久,才缓缓地,将桌案上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