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军大营,中军帅帐。
自运河粮道畅通之后,整个大营的气氛便焕然一新。
不再是之前的死气沉沉,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兵精粮足,士气高涨。
帐外的喧哗与欢呼声,即便隔着厚厚的帐帘,也清晰可闻。
朱棣下达了自“靖难”以来的最丰厚“犒赏令”——全军将士,坚守阵地者,皆升一级,粮饷翻倍。
接下来的两日,每人皆赏肉一斤,酒一斛!
压抑了近一月的燕军大营,彻底沸腾了。
帅帐之内,朱棣同样设下筵席。
他的面前,摆放的,却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一碗平平无奇的,白米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碗饭,
许久,才缓缓拿起筷子。
吃完那碗饭,他才将目光,投向了座下的两个儿子,朱高煦与朱高燧。
他将一份来自南京的战报,与一封刚刚由朱高炽派人送来的密信,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之上。
“都看看。”
朱棣的声音,平静,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你们大哥的战报。
他没费我京营一兵一卒,没耗国库一两银钱。
他用的,是敌人的骄傲为刀,用本王的威名为鞘。
他不仅胜了,还让那马三保人头落地,报了大仇。
这,叫‘伐谋’。”
说罢,他眼中的赞许,瞬间化为冰冷的失望,直刺朱高煦。
他拿起那封密信,正是之前朱高煦安插在东宫的那个张侍卫,被朱高炽“送”回来时,附上的“礼物”。
“而你呢?老二。”
朱棣的声音冷了下去,
“你安插眼线,监视自己的兄长,视东宫为私地,视手足为仇寇!
你大哥在前方为我大军谋划粮草,你却在后方,想着如何给他使绊子,如何夺他的功!”
他将那封信,重重地摔在朱高煦面前,怒斥道:
“你的奏报,本王也看了。
‘请命精骑三千,直取马三保人头’?
三千精骑,去闯人家数万水匪的老巢?
本王看,你这脑袋里,除了肌肉,便只剩下你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匹夫之勇,与这些见不得光的阴险算计了!”
朱高煦被当众训斥,那张素来桀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双手死死攥着拳,指甲都嵌入了掌心,却又不敢反驳半句,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老三朱高燧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帐内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一名亲兵入内通传:
“启禀殿下,随粮草船队一同前来的贵客,已至帐外。”
“终于来了!!!”
燕军中军帅帐之内,朱棣屏退了所有请战的武将,只留下姚广孝与自己的两个儿子。
帐内的气氛,因他方才那番对朱高煦的训斥,而显得有些凝固。
朱高煦则有些不理解是什么样的故意,可父亲连他们都没有告诉。
“父王,谁啊?”
朱棣看着帐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淡淡道:
“愚蠢。”
“你不是天天在监视你大哥吗?这人就是我让你大哥去请的。”
“你不知道吗?”
朱高煦的脸色又涨红了一遍。
心说自己安进去的这奸细实在是蠢的,哪里是大哥那玩脑子的人的对手。
朱棣抱起一旁的朱瞻基,多了几分慈爱。
“瞻基啊,你记住。”
“兵马,是身躯。
名分,才是魂魄。
那小子,最擅长的,便是攻人之魂。
如今,本王的粮草已足,身躯已健,是时候……为这副身躯,寻一个天下无人敢质疑的魂魄了。”
姚广孝闻言,双手合十,低念一声佛号:
“殿下英明。”
话音刚落,帐帘便被两名亲兵恭敬地掀开。
走入的,是一名身着寻常素色儒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身后,只跟了两个同样身着青衣的年轻儒生。
这老者,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步履之间,也无半分烟火气,就如同一个乡间的寻常老学究。
但他一入帐,整个大帐之内,
那股本是因二十五万大军会师而形成的,浓烈得化不开的铁血煞气,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淡了几分。
就连素来桀骜不驯,刚刚还满腹不忿的朱高煦,在看到这老者的瞬间,竟也下意识地,收敛了自己身上的悍匪之气,
站直了身子。
这不是为自己启蒙的老师吗?
来人,正是第四十二代衍圣公,孔希学。
他的辈分,高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