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礼法,便是朱棣的父皇,太祖高皇帝朱元璋见了,也要依国礼,称一声“先生”。
当然朱元璋没这么做过。
但是朱棣却要恪守礼法,因为此人也曾教授过他的启蒙读书。
朱棣竟是亲自走下帅位,对着孔希学,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晚辈叉手礼:
“衍圣公来了,学生朱棣有失远迎。”
孔希学微微稽首,众人一并寒暄了好一会儿。
姚广孝也和孔希学多做了一番交流。
毕竟老人家确实年事已高,走这么多远的路来到这里还能生龙活虎的已经是奇迹。
大约半炷香的时间过去。
孔希学毕竟年岁高了,便想要提正事儿。
朱棣看懂了老人家的颜色却已抢先说道:
“衍圣公,还记得建文二年,济南城外之乱吗?”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温情,
“当时,乱军四起,内室(徐王妃)忧心圣人苗裔受惊,曾连夜,亲派三百亲兵,送百车炭火粮米至孔府。
内室曾言:‘刀兵之事,是我等男人的罪过。
但圣人之火,断不能在我大明手中,熄了。’
当年那份紧急朱棣仍然历历在目啊。”
孔希学闻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正欲开口。
朱棣却再次说道,不给他半点转圜的余地:
“不过朱棣提这个绝对不是想要让您徇私。”
“朱棣今日,请衍圣公前来,非为私怨,实为国事!”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无比锐利:
“我知道,城里那个竖子,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会写诗,会做文章,会收买天下士子之心,将我朱棣,骂成‘不忠不孝’的国贼!”
“他会用那支笔,去抢本该属于本王的‘大义’与‘正统’!
他以为,他赢定了!”
朱棣看着孔希学,竟是无比坦诚地,说出了那个足以让天下震动的惊天秘密:
“可学生不能看着他胡说八道,搬弄是非。”
“学生是您从小教到大的,学生的儿子是您从小教导到大的,就连学生的孙子也都曾受您教诲。”
“所以学生的品行您最清楚了,学生不会拿这个说谎。”
“朱棣不瞒衍公。
城中那个,不过是姚广孝找来的一个傀儡。
本意是为了稳定天下苍生。
谁知道竟然惹出这么大的祸乱。
而真正的朱允炆……早已疯癫,中了一箭命在旦夕投靠了北方的蛮族,如今不知是死是活。”
“此事,已是一笔烂账!
若任由那傀儡,以‘仁义’之名,窃据神器,再以‘舆论’之法,蛊惑天下,
我大明,必将陷入南北分裂,战火不休之境!”
他说完,看着孔希学那张因震惊而微微变色的脸,缓缓地,深深地,躬下了他那颗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高傲的头颅。
声音,沉稳而决绝。
“所以,朱棣,要请衍圣公,为这天下,行‘拨乱反正’之举!”
“在他用‘笔’杀人之前,请您,先用这天下最正的‘礼’,断了他的根!”
“请您,为这天下,为我朱家列祖列宗,辨明正朔,声讨伪帝!”
“此,非为朱棣一人之皇位,
实为我大明江山,百年之安稳!”
……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孔希学,这位老人,在听完这番话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朱棣那张写满了决断的脸,扫过一旁宝相庄严的姚广孝,又扫过那两个噤若寒蝉的年轻亲王。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王妃殿下的恩情,孔家,不敢忘。”
“殿下既以国事相托,老朽,自当为天下,辨明正朔。”
他缓缓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三日之后,告慰太祖之礼,老朽亲自主祭。”
朱棣这边再次行礼。
他要让这陈玄看看,不要以为有几分小聪明,便能无法无天。
朱棣也早就料到,这些天来,陈玄不会坐以待毙。
甚至两个人同时都想到马三保绝不是朱高炽的对手,粮草运过来是迟早的事儿。
所以朱棣未雨绸缪。
陈玄不过就是那老三样。
掌兵权,断粮草,搬弄真假。
兵权已经罢了,粮草也已经恢复了,剩下的不过就是归根结底的真假之争。
可朱棣不会再给陈玄狡辩的机会,注定要找来大儒,找来礼法!
找来天下读书人的祖宗。
来啊,狡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