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
一间清幽的别院。
时已深秋,院中的老槐树,落叶满地,平添了几分萧瑟。
书房之内,一位身着寻常儒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负手立于窗前,看着满院的秋色,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便是方克己,
当今天下,所有读书人公认的“文胆”。
地位仅仅在孔家后人之下。
太祖在时,他曾因直言进谏,触怒天颜而被罢官。
但天下士子,却因此,愈发敬重其风骨。
他虽无官职在身,其清望,却足以让首辅亦不敢小觑。
案几上,摊着几份早已传遍江南的邸报。
上面,赫然印着那篇出自兖州城中,那位年轻天子之手的《讨贼檄文》。
“……名为叔父,实为国贼……”
方克己喃喃自语,眼中,是深深的忧虑。
檄文,他早已看过。
文采斐然,义理昭彰,确是大家手笔。
可……这天下之事,又岂是一篇檄文,便能定论的?
燕王朱棣,兵强马壮,已成燎原之势。
而城中那位天子,虽占大义,却如风中残烛,岌岌可危。
这盘棋,该如何下?
天下士林,又该何去何从?
自从靖难之争开始,科举已经有好多年未曾开过。
他正思虑间,一名老仆,匆匆入内。
“老爷,门外有一位自称‘樊忠’的将军求见,说是……奉了兖州那位陛下的旨意,有密信呈上。”
“樊忠?”方克己眉头一皱。
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是军中一员悍将。
只是,一介武夫,来此文人汇聚之地,所为何事?
“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身风尘,却依旧难掩其彪悍之气的樊忠,大步流星地,走入了这间满是书香气的书房。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对着方克己,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而后,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奉上。
“方先生,此乃我家陛下,命末将亲手,交予先生。”
方克己接过信,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他缓缓拆开,抽出的,却不是什么军国大事的密令,而是一张写满了狂放不羁的草书的……词。
正是那首,早已随着檄文,一同传遍天下的,《名字不能写,一写审核十几张·雪》。
而在词的末尾,只有一个问题。
“先生,何为英雄?”
樊忠的任务,已经完成。
他行了一礼,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书房之内,再次,只剩下了方克己一人。
他看着那张纸,看着那“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的狂傲之语,看着那“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滔天气魄。
心思早已经再次被扰乱,这已经是他不知第多少次被这首诗打破了心绪。
他没有再读那首词。
因为,词中的每一个字,他早已烂熟于心。
他只是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整整三日,不眠不休。
他知道皇帝此刻来送信的意义,他也知道自己的态度至关重要。
但是他得想清楚,值得吗?
他想了三天三夜。
他想的,不是那首词的文采,不是那笔法的狂放。
他想的,是写下这首词的那个人,到今日为止,所做下的,每一件事。
他想到了,那人在金殿之上,面对百官死谏,依旧力保樊氏父子,为忠臣正名。
他想到了,那人在兖州城中,亲自施粥,安抚流民,推行屯田,与民生息。
他想到了,那人在檄文之中,痛斥的,是叔侄之私情;
而胸怀的,却是天下之公义。
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两个字——民贵。
这所有的一切,都印证了一句话——君轻。
方克己的脑海中,猛然间,浮现出了孟子他老人家的那句传世之言: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霍然起身!
他不管城中那人,究竟是朱允炆,还是谁。
他不管那人,在“法理”上,是否“正统”。
他只知道,那人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暗合“民贵君轻”的圣人之道!
这,便是君子之风!这,便是人君之德!
管他是真是假,圣人可没说过皇帝的儿子就必须是皇帝。
第三日清晨,书房的大门,轰然打开。
方克己虽三日未进米水,精神,却矍铄到了极点。
那双本是浑浊的老眼,
此刻,已是一片清明,亮得惊人。
他对早已等候在外的众弟子,下达了那个,足以让天下士林,都为之震动的决断。
“此事,非我一人可断。”
他的声音,苍老,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它关乎的,是我大明未来百年的‘道’与‘法’!”
“传我的帖子!”他一字一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