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于孔庙杏坛,老夫,要与天下名士,共辩——”
“靖难之正统!”
次日,曲阜,孔庙,杏坛。
此地,乃圣人讲学之所,天下读书人心中,最神圣的地方。
说来也是凑巧。
今日正逢天下读书人祭祖拜师之日,,这小小的杏坛之下,却已是人头攒动,汇聚了数百名来自大明各地的名士大儒。
他们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或独自一人,闭目沉思。
整个杏坛,都笼罩在一种庄严肃穆,却又暗流汹涌的奇特氛围之中。
他们,都是应方克己之邀,前来共辩“靖难之正统”的。
陈玄看到怕是也要感动不已,他在兖州腹背受敌,竟然有人愿意为了他在千里之外。
也甘愿遭受千夫所指。
日上三竿,钟鸣三响。
辩论,正式开始。
第一个走上杏坛的,是一位来自北平的翰林学士,姓刘名赞,据说曾受过燕王朱棣的恩惠。
他先是对着孔圣的牌位,恭敬地行了一礼,而后,转身对着众人,朗声道:
“诸位,刘某以为,国朝之本,在于安稳!
建文在位之时,轻信奸臣,削藩过急,致使天下动荡。
燕王殿下,乃太祖高皇帝嫡子,行‘靖难’之事,虽有兵戈,却能迅速安定北方,恢复民生。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我等读书人,当以‘天下苍生’为念,拥立能带来安稳的强者,方为正道!”
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在场的不少士子,皆是微微点头。
毕竟,“稳定”二字,对饱经乱世之苦的他们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刘赞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然而,他还没站稳,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便从台下响起。
“荒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纪比方克己还大,最重“礼法”的白发老儒,正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了杏坛。
“刘学士此言,与那指鹿为马的赵高,有何区别?!”
老儒声色俱厉,用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乃天地之纲常!
燕王,是臣,是叔;建文,是君,是侄!
臣伐君,叔逼侄,此乃逆伦之举!
若今日,我等因其‘强’而认同,那明日,天下藩王,皆可效仿!届时,纲常何在?礼法何存?!
我大明,将重蹈汉末、唐末之覆辙!”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又将局面,彻底拉了回来。
一时间,台下议论纷纷。
一方,是“实用为王”;一方,是“法理至上”。
两派观点,争执不下,竟是陷入了僵局。
就在此时,一直静坐于台下的方克己,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最亲信的大弟子,立刻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切地说道:
“老师,曲阜县令刚刚传来确切消息,衍圣公……昨日似乎感了伤寒闭门不出,今日不能前来了。”
听闻此言,方克己的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
他反而,更加镇定了。
他对弟子低声道:
“无妨。
老先生年事已高,本就行动不便不来,也在我意料当中。
不过嘛。
老先生不来,今日其他人也不是我的对手。”
“也算是一桩好事,老先生来了还不一定要多费口舌呢。”
他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上了那座代表着天下文坛最高点的……杏坛。
他没有急于辩论,而是从袖中,取出了那张,早已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的纸。
他环视全场,将那首《名字不能提·雪》,用他那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高声诵读!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起初,众人尚有些不解。
但当那句“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念出之时,整个杏坛,已是鸦雀无声。
再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在场的每一位大儒,脸上,皆是抑制不住的震撼、
最终,当那句“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响彻整个孔庙之时,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狠狠一震。
待众人还沉浸在那份,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的磅礴气魄之中时,
方克己,环视全场,发出了那振聋发聩的诛心之问:
“诸位!我等在此,辩的是‘实用’,争的是‘法理’!”
“然,我只问一句——何为‘君’?!”
“是血脉之传承?是祖宗之法度?不错!但这,只是君王之‘器’!”
“而君王之‘魂’,在于何处?!”
他高举着那张写着《·雪》的纸,声音激昂,
“在于‘惜秦皇汉武’的省思!在于‘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担当与气魄!”
“此等胸襟,方为英雄!”
方克己遥遥的望向兖州的方向。
而陈玄恰好也在此时遥遥的回望。
或许这就是忠诚或者男人之间的浪漫,不曾见过君,却愿意为君而战。杏坛论道,何谓正统
方克己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而为一己之私,兴兵作乱,陷万民于水火,纵武功盖世,亦不过一介国贼而已!”
“我辈读书人,若连‘英雄’与‘国贼’都分不清,有何面目,立于这圣人殿堂之内?!
又有何颜面,去教化天下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