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城外的得意猖狂截然相反，

兖州城头之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方克己的吐血，沉入了谷底。

“这……这可如何是好？！”

已经断了一臂的樊城，第一个按捺不住。

他急得在城垛后来回踱步，双拳攥得“咯咯”作响，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老将军耿炳文，脸上满是焦躁与无力：

“将军！这……这老头子也太欺负人了！咱们……咱们就这么看着？”

耿炳文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此刻已是铁青一片。

他死死地盯着城下的衍圣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看着？你还想如何？冲下去，砍了他吗？”

“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啊。”

这位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宿将，此刻的语气里，却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这是文人杀人的法子！

比刀子，还狠！

方先生……他落入了‘礼法’的圈套，这是个死局！”

一旁的杨士奇，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耿炳文和樊忠那副焦急却又不明所以的模样，用一种艰涩无比的语调，为他们点破了这死局的真正恐怖之处。

他仿佛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完了……对于方先生这等将‘礼法’看得比命还重的读书人来说，衍圣公，便是活着的‘圣人牌位’，是他一生所学的源头，是他名义上的‘老师’啊……”

“老师让他跪，他若不跪，便是欺师灭祖，背弃了他自己信奉一生的‘礼’，

他一辈子的清名，就全毁了……”

“可他若是跪了……”杨士奇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若是跪了，那他今日这番死谏，便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等所坚守的‘大义’，不也土崩瓦解！”

听完这番话，耿炳文与樊忠，这两位铁血悍将，才终于明白了此局的真正恶毒之处。

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无计可施的滔天怒火！

他们可以面对二十万大军而面不改色，可面对眼前这杀人不见血的诛心之局，他们，竟是连一丝一毫的办法都没有！

就在这片绝望的气氛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身影上。

陈玄。

他依旧静静地立于祭台之前，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此刻也已褪去了所有的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山峦般沉重的——

凝重。

他看着城下方克己那单薄、孤立，仿佛随时都会被狂风吹倒的背影。

那双放在城垛之上的手，不知何时，已是紧紧攥成了拳。

“还是我小看了你啊，四叔。”

“不过，这里是大明，不是弱宋。”

“有道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也不必强于弟子。”

“来人，开城门，送我大明学生们出去也见见世面。”

陈玄回头看着那些早已经准备好一战扬名的世子学生们，朗声开口道。

“帮一帮你们的这位文胆先生。”

“不必畏惧，有什么说什么。”

“朕教你们一句。”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半晌之后，喧闹声渐渐停止。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关乎国运的“道统之争”，将以方克己的倒下，而屈辱地结束。

衍圣公孔希学，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吐血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维护“礼法”威严的冰冷。他正欲再次开口，以泰山压顶之势，逼迫方克己，完成那最后致命的一跪。

然而，就在方克己身形剧晃，即将向后倒下的瞬间——

一只手，一只并不强壮，甚至有些瘦弱的手，

从人群中坚定地伸出，稳稳地，托住了方克己的后背。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