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王爷,还是那个,战无不胜的燕王!
区区两个藩王,一群乌合之众,又岂能,撼动我燕军的铁蹄?!
朱棣在部署完这一切之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没有再去看那两翼的战局,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座,早已被战火与硝烟,笼罩的兖州城。
投向了那座,他儿子朱高煦,正在“行刑”的箭楼。
他那张,本是因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此刻,竟是缓缓地,舒缓了下来。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绝对把握的弧度。
他身旁的黑衣宰相姚广孝,双手合十,低声道:
“殿下,肃、蜀二王,虽是乌合之众,但其势已成,亦不可不防……”
“老和尚,你看。”
朱棣,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伸出那只,戴着厚重扳指的手,遥遥地,指向了那座,此刻已然沉寂下来的箭楼。
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那是一种,棋手,在看到自己的棋子,即将吃掉对方老帅时,
那种,智珠在握的的笑容。
“真正的胜负手,不在那里。”
他用一种,近乎于闲聊的,平淡的语气,对姚广孝说道:
“而在……城头。”
“高煦那边,也该了结了。”
“只要,取下陈玄的人头,将那颗首级,悬于阵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了一丝,对那两个亲弟弟的轻蔑。
帅台之上,朱棣部署完应对两翼的策略之后,
那颗本因“兄弟背叛”而悬起的心,已然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缓缓转过身,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已然陷入胶着的两翼战局。
在他眼中,
那不过是两处,需要花些时间,去清理的“疥癣之疾”。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座,他儿子朱高煦正在“行刑”的箭楼。
他甚至,已经开始亲自,穿戴自己的臂甲,准备在自己的儿子,献上那颗头颅之后,便亲率大军,去“会一会”,他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
然而,就在此时。
一阵沉重而慌乱的,甲叶碰撞的“哐当”声,自帅台的楼梯处,飞快地由远及近!
朱棣穿戴臂甲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眉头紧锁,缓缓转头,看向了楼梯口。
只见一名负责镇守后军的将领,竟是连头盔都跑歪了,甲胄散乱,脸上带着一片,不正常的潮红,正连滚带爬地,向着帅台之上冲来!
朱棣的眼中,闪过一丝,
因计划被打断而产生的不耐与暴怒。
他没有说话,但帅台之上的空气,
却仿佛因他那压抑的怒火,而变得粘稠、滚烫。
那名将领,扑倒在地,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绝望的语调,嘶声说道:
“殿……殿下……我军……我军后翼……”
朱棣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却如同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充满了不耐烦:
“后方能有何事?!”
“——天,塌下来了吗?!”
那名将领,被这股气势,吓得浑身一颤,
但他,还是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哭腔的嘶吼道:
“殿下!天……天可能真的要塌了!”
“——出现了一面,黑色的,龙旗……”
黑色的……龙旗……
朱棣那正在系紧臂甲皮带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
出现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骇。
他一把,揪住那名将领的衣领,将他那魁梧的身躯,从地上,硬生生地拎了起来!
他那双眼睛,早已是一片血红!
“——是谁?!”
那将领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足以让祝你头疼至极的名字。
“——宁王!朱权!”
……
宁王……朱权!
这两个字让朱棣的瞳孔明显瞪大了好几个片刻。
世人都知道靖难之役,是他朱棣勇猛功劳。
可他自己却清楚的很,他这位弟弟他这位宁王,其实才是真正的最大功臣。
这也就是他进驻南京之后,严令禁止自己弟弟也一同跟来的原因。
甚至他还想着把宁王朱权软禁在封地。
毕竟他那戍边的队伍强横边军也是从沙场中磨练出来的,完全不输他的燕军。
“他-竟然也来了???”
朱棣那揪着将领衣领的手,缓缓地,松开了。
身体不自觉间向后,踉跄了一步。
脚后跟,磕在了帅案的边角,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头撞上钢铁的声响。
他自然是没有被吓傻。
只是在这一刻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必胜的结局,这场战争出现了变故,这远远不是那些书生的嘴能比的。
那顶级的,属于军人的军事直觉,
在这一瞬间,便已在脑海中,将整个战场的态势,重新推演了一遍!
西面,是悍不畏死的肃王朱模!
南面,是铁了心要为“道统”而战的蜀王朱椿!
身前,是那座,他强攻了一日一夜,都未能拿下的,坚固的兖州城!
而自己的身后,自己的退路,竟被那头,他亲手拔掉了爪牙的猛虎,给死死地堵住了!
这不是一场遭遇战。
这不是一场仓促的叛乱。
这是一个……
——陷阱!
一个,从一开始,便已为他,量身打造好的天罗地恩!
朱棣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远处那片,依旧在厮杀的战场,看着那些,依旧在奋勇向前的,自己的士兵。
他,和他那二十五万大军,被死死地,困在了这座,名为“兖州”的……
——死地!
“被包饺子了?”
“好手段!陈玄好手段!“
帅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就在他身旁的姚广孝,以为这位燕王殿下会下令退军之时啊。
朱棣,动了。
他那本是因踉跄而微微佝偻的腰背,竟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重新挺得笔直!
他那双本已失神的眼睛,重新,凝聚起了焦点!
他很快就抓住了这场战争的关键。
大家不过是争一个正统,如果正统你死了。
那空洞的灰白,飞速褪去,
他没有再去看那三面,代表着背叛的王旗。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帅案之前,那张属于他自己的,主帅之位上缓缓坐下。
他甚至,还亲手,为自己斟满了一杯早已凉透的酒。
“老和尚。”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映出的自己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声音,沙哑,却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你说,这盘棋,本王还有的下吗?”
姚广孝双手合十,低念一声佛号,亦是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常态:
“殿下心中,想必已有定论。”
“不错。”
朱棣仰起头,将那杯冷酒,一饮而尽!
“不管分析多少次,还是那个结局。”
“朱模,不过一介莽夫;朱椿,不过一介腐儒。他二人,纵有十万大军,亦不过是土鸡瓦狗!”
“唯有老十七……朱权,和他那支大宁铁骑,是个麻烦。”
“但,”朱棣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不管是三王还是两王还是十王。”
“他们,终究是仓促起兵,三路大军,互不统属,看似是天罗地网,实则,破绽百出!”
“只要……”
朱棣的声音,猛地一顿。
他缓缓起身,走到帅台边缘,负手而立望着那座,
他儿子朱高煦,正在“行刑”的箭楼。
那混乱的战场之上,
唯有那里,此刻安静得可怕。
“……只要,高煦,能将那竖子的头颅,给本王,提出来。”
“只要,本王,将那颗无论是真是假的‘建文帝’的头颅,悬于阵前!”
“这场闹剧就会盖棺定论。”
“本王就是在场所在的唯一嫡长子,是他们的兄长。”
“到那时,这所谓的‘天罗地网’,便会,不战自溃!”
他伸出手,仿佛要将整个兖州城,都握于掌心之中。
“大不了,分他们些土地,许他们些好处!
这天下,终究还是我朱棣的!”
朱棣确实看得很清楚,想得很明白。
没必要为了三王还是两王惊慌。
就算朱权来也是一样的。
战争是因为一个人挑起的,也终究会因为那一个人结束。
他不再有半分迟疑,猛地转身,对着帐下众将,下达了新的指令:“传令下去!全军收缩阵型,固守待援……不,固守反击!不必理会两翼,给本王,等着!”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了那洞开的西城门。
“本王,要亲自去城门口。”
“——去接我的好儿子凯旋归来!”
他要和他的儿子,一同提着陈玄的人头,去见他那三个自以为是的弟弟!
朱棣,亲自走下了帅台。
没有理会身后,姚广孝那充满了忧虑的眼神,
也没有理会那些,试图劝谏的将领。
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缓缓地,向着那洞开的早已被自家兵马所控制的西城门,走去。
城门口,早已是一片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硝烟味,脚下的青石板,被鲜血浸泡成了暗红色,粘稠泥泞。
无数的燕军士兵,正如同潮水一般,
从他身旁涌入城中,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但这一切,都与朱棣无关。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些涌入城中的士兵,也没有看城墙之上那惨烈的战况。
他的“镜头”,只死死地,锁定在了那幽深的,仿佛巨兽之口的门洞。
他在等。
等他的好儿子,朱高煦。
等他,提着那颗,足以让他,瞬间翻盘的头颅,凯旋归来!
终于,门洞之内,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一队神机营的锐士,簇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那片黑暗中缓缓走出。
朱棣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却缓缓地凝固了。
他看到,那队士兵,没有半分得胜回朝的喜悦。
他们,个个垂头丧气,
甲胄之上,甚至还带着,斑斑的血迹。
而被他们簇拥在中央的那个身影,竟是步履蹒跚,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朱棣那双本是充满了期待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他大步上前,排开众人。
当他看清那个身影的瞬间,他那只,本是稳稳负在身后的手,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颤!
——是朱高煦。
他那个,总是桀骜不驯,却也最是悍不畏死的二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