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 章 四叔,朕这个天下,让给你(1 / 2)

子时,夜色如墨。

兖州城外,十里坡。

这片,在白日里,被数十万将士的鲜血,反复浸泡过的土地,此刻却笼罩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之中。

没有兵,没有将。

只有,一张孤零零的八仙桌,摆在战场的正中央。

桌上,点着一盏,散发着微弱黄光的灯笼。

灯火旁,温着一壶酒,静静地,摆着六只倒扣的青瓷酒杯。

陈玄,一身玄色常服,独自一人坐于主位。

远处那,如同鬼魅眼瞳般的,五座巨大的军寨。

好似远处巍峨的山。

莫名其妙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场。

可陈玄却恍若视若无睹。

他拿着一块雪白的丝绸,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中的酒杯。

那动作,不疾不徐,

仿佛,他不是在等待五位足以颠覆天下的枭雄,而是在等待,几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远处的密道入口,早已被小三保,用浮土与枯草,伪装成了一片荒凉的沙地。

他,正带领着两百名,从天子亲卫营中,挑选出的神射手,静静地,在那片永恒的黑暗之中,等待着君主的号令。

城头之上,陈玄的目光,越过了那残破的墙垛,望向这片,因他,而陷入战火的大明江山。

他想,若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让这片土地,多受了这许多的波折。

那,便也应由自己,来亲手平息这场风波。

若是……平息不了……

那便,将自己,连同这五个,足以搅乱天下的亲王,一同,为这段,本不该存在的历史,殉葬。

想到此处,他心中,竟无半分畏惧。

反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豪情。

那是,一个棋手,在面对自己布下的,最宏大,也最凶险的棋局时,那种,独有的自信与欣赏。

这一趟大明,终究,是没白来。

夜风,吹过他那因一日血战,而显得有些散乱的黑发。

他看着远处,那片,代表着五个枭雄野心的,连绵的火海,竟是,迎着那股血腥气,放声,长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苍凉,却又充满了无尽的痛快!

陈玄,笑罢。

缓缓地,吟出了一首,不属于这个时代,却又无比契合这个时代的……诗。

“血染残阳照九州,”

“王侯事业转瞬休。”

历史之中,每个人都身不由己,可如果真的能走这么一遭,又何尝不是痛快。

所有的事情不过是转瞬即逝。

不过这首诗剩下的两句陈玄却没有往出吟。

夕阳西下,又何尝不是送行之意呢?

“我身既为局中子,”

“一死当平天下忧。”

也就在陈玄,于城头之上,定下“玉石俱焚”之策的同一时刻。

那份,由他亲笔写就的措辞强硬,不容置喙的“鸿门宴”诏书,

亦是由天子使者,分别送入了四位亲王的中军大帐。

【肃王·朱模大营】

“这……”

朱模看着那份诏书,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名为“困惑”的情绪。

朱棣明显不怀好意,为何陛下要让自己前去?

他身旁的副将,上前一步,沉声道:

“王爷!此乃鸿门宴!那小皇帝不知安的什么心!战场之上,刀枪见真章便可,何必,搞这些阴谋诡计?!依末将看,此计太过凶险,万万不可前去!”

朱模闻言,却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怕的,不是刀枪。

若是不去。

那顶,“心中有鬼,意图不轨”的帽子,便会被后人死死地扣在自己的头上。

小皇帝这到底是什么打算?

难道小皇帝独自赴约不怕吗?小皇帝还没有经历过什么战场吧。

“算了,埋伏千名刀斧手远远观望。”

“看我摔杯为号,及时冲杀。”

……

【蜀王·朱椿大营】

与朱模的困惑不同。

蜀王朱椿,在看完这份诏书之后,竟是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欣赏的赞叹。

“好……好一招,‘阳谋’啊。”

但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眼中,

那份欣赏很快,便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凝重所取代。

他身旁的老师,颤声道:

“王爷……此计,太过毒辣,太过凶险,您……”

“凶险?”朱椿摇了摇头,眼中,那份智者独有的自信,在这一刻,竟是,消散了几分,“不。在本王看来,这,已不是凶险。”

“——是恐怖。”

“小皇帝怕是也想到了诸王作乱的下场,也想到了哪怕朱棣死了,也会有混乱的情况。”

“他是想一次解决我们这些家伙。”

他原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坐山观虎斗”的渔翁。

可现在他才发现。

坐在皇位上的的年轻人,竟是早已,连他这只“渔翁”都算计了进去。

他,亦是棋子。

他怕的,是遇到一个,比自己更聪明的对手。

“看来他早不是当年啦,来一起去看看吧。”

……

【楚王·朱桢大营】

楚王朱桢,看着那份诏书,则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份叹息里,没有欣慰,只有,无尽的悲凉。

“家事……是啊……终究,是我朱家的,家事啊……”

他身旁的亲信,低声道:

“王爷,那,我们是去,还是不去?”

楚王朱桢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了,在那十里坡之上,他们兄弟五人,与那个年轻的“天子”,互相猜忌,互相攻讦,最终图穷匕见血溅五步的惨状。

他怕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怕的是那个,他早已预见却又无力阻止的,手足相残的最终结局。

但他,还是睁开了眼。

他对身旁的亲信,摆了摆手用一种无比疲惫,也无比沙哑的语气,说道:

“去吧。”

“备驾。”

“至少……至少,老夫,要在场。”

……

【宁王·朱权大营】

而宁王朱权,在看完那份诏书之后。

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缓缓地,将那张单薄的纸,凑到了烛火之上。

看着那张纸,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独自会面,不带亲卫?

这个小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他会不会与朱棣,达成某种,自己不知道的交易?

他会不会将自己这柄,复仇的刀,当做与其他兄弟谈判的筹码?

他不知道。

而这种“未知”,正是他,最大的恐惧。

许久,他才对着帐外的黑暗,用一种不带半分感情的平静地说道:

“备马。”

“嘚嘚……”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

那张八仙桌之外。

一阵,极其轻微的马蹄声自东方的黑暗中缓缓传来。

紧接着,西、南、北、三个方向,亦是,不约而同地,起了,

同样的,孤单的马蹄声。

五个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般,缓缓地,向着这片小小的,由灯笼光芒所笼罩的孤岛,汇聚而来。

第一个到的是朱棣。

他那高大的身影,自黑暗中,缓缓浮现。

当他看清,眼前这幅,一人,一桌,一壶酒的诡异场景时。

他那双,

本是充满了冰冷与审视的虎目之中,

多了一丝诧异。

他勒住战马,没有立刻下马。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依旧在低头擦杯的年轻人。

紧接着,宁王朱权到了。

他翻身下马,看也未看桌上的陈玄,只是将那双,充满了无尽恨意的眼睛死死地锁在了朱棣的身上。

而后,是肃王朱模,蜀王朱椿,楚王朱桢。

五位,大明朝,最有权势的亲王,竟也都真的都如约而至。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打量着彼此,打量着,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抬起过头来的陈玄。

他们,心中皆是猛地一沉!

这份,从容不迫到了极点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最恐怖的示威。

当真是很有天子气度,几个人看着坐在中间的年轻人。

遥遥地想到了当年自己的父皇,自己的大哥。

当年大哥朱标被称为全天下最有威严的太子可不是随便说说,他们这些兄弟基本上全部都靠大哥朱标管着,父皇对于大哥的信任是无限的,给予他处理朝政的机会,给予他掌握军队的机会。

每年的初一十五,大哥总是要在东宫摆上这么一桌,酒席独自的坐在那院落当中,静静的等待着他们。

就是像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一样。

除了楚王朱桢,剩下的几个王爷脸色上都有些奇怪,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自己的大哥了。

莫名其妙看着这道身影,看着这个与大哥神似的脸,竟然会觉得紧张。

许久,陈玄终于擦完了手中的第六只酒杯。

他将那六只,晶莹剔透的酒杯,一一摆好。

而后,他缓缓起身,提起那壶,早已温热的酒,亲自,到了每一个人的面前,为他们逐一斟满了酒。

他的动作很稳。

那清澈的酒液,从壶口流入杯中,竟是连一丝一毫的涟漪都未曾溅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走回主位坐下。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

对着眼前这五位,足以让天下,都为之颤抖的枭雄,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却又,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既然来了,何不下马?”

“今夜,无君臣,无胜负。”

“只有,叔侄,与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五张神情各异的脸。

“朕,请诸位皇叔,来此,不为天下……”

“——只为,我朱家,这剪不断,理还乱的……”

“……家事。”

十里坡上,那张孤零零的八仙桌,仿佛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岛上,是六个沉默的,男人。

岛外是那片,似乎永远也吹不散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