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已然恢复了他枭雄的本色。
他第一个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主位之上的陈玄。
他率先,打破了这片,令人压抑的沉默。
“家事?”
朱棣的嘴角,咧开一个嘲弄的弧度。
“允炆(他故意,叫了这个名字),你也配,与本王谈家事?”
“你是我们朱家人吗?”
“就算你是我们朱家人,你手上沾了朱家的血还少吗?”
“逼死你叔叔朱柏的事情,以为你几个叔叔会忘了吗?”
说完朱棣将手中的那杯酒高高的扬起。
如同污秽一般泼在地上。
“你怎么配与我们饮酒。”
他以为,这句充满了身份压制的话,会换来对方的惊慌,或是愤怒。
然而,陈玄,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陈玄缓缓起身,再次,提起了那壶早已温热的酒。
他亲自,走到了朱棣的身旁,为这个刚刚,还想将自己,碎尸万段的“四皇叔”,重新斟满了酒。
他的动作,很稳。
那清澈的酒液,从壶口流入杯中,竟是,连一丝一-毫的涟漪都未曾溅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直起身。
他看着朱棣,说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牌桌,都瞬间爆炸的话:
“不必试图激怒我,也不必说这些话,天底下的人都知道,那都是那替身做的。”
“归根结底其实就一件事。”
“四皇叔,你想要这把龙椅……”
“——朕,可以给你。”
……
死寂。
长达三息的,绝对的死寂。
大家谁都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会一开口就说出这样的话。
大家谁都以为会慢慢的详谈,会坐下来谈利益,再不济也血脉情深的虚伪一番。
谁料想到竟然是这么直接干脆。
紧接着,是轰然的爆发!
“——陛下!您疯了吗?!”
第一个,拍案而起的,是肃王朱模!
这位铁血半生的西北门神,此刻,竟是气得满脸涨红,脖颈之上青筋暴起。
他指着陈玄,嘶声怒吼:
“我等,率数十万大军,千里勤王,不是为了看您向国贼,摇尾乞怜!”
“肃王说的对。”
“陛下此言差矣。”
紧接着,是蜀王朱椿。
他没有怒吼,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眼中,此刻却写满了,毫不掩饰的不满。
“国之大宝,乃天下之公器,岂能如此,私相授受?
依臣之见,当依祖宗礼法,由我等宗室,共议才是。”
如果把皇位上让给朱棣,那么无疑例外,最先触犯的就是他们几个藩王的利益。
这让他们千里擒王成了笑话,
日后想要做什么也绝不可能了,朱棣的为人他们是清楚的。
“罢了……罢了……”
楚王朱桢更是发出一声,充满了疲惫与痛苦的哀叹。
他看着眼前这,叔侄相逼,兄弟反目的人间惨剧,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
“我朱家的江山……终究,还是要,毁在你们手里……”
然而,最令人不寒而栗的。
是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语的——宁王朱权。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那双,本是死死锁在朱棣身上的,充满了无尽恨意的眼睛,此刻,竟是移开了。
如同两潭死水般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了陈玄的身上。
——你若,敢将这复仇的“祭品”,让给旁人,我,便先,杀了你。
而牌桌的另一头。
朱棣,这位本该是全场焦点的燕王殿下。
此刻,亦是满脸错愕!
他那张,总是充满了自信与威严的脸,
一时间愣住了好半晌。
他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整个牌桌,彻底乱了。
四位亲王,那本是脆弱不堪的联盟,
在这一刻,彻底撕开了伪善的面具!
而陈玄,这个亲手点燃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却只是,缓缓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小小的八仙桌,瞬间,便已化作全天下,最凶险的修罗场!
“十七皇叔。”
陈玄平静地开口,那声音不大。
却像一口清钟,瞬间便将帐内所有的喧嚣与杀意,都压了下去。
“朕知道,你现在,想杀了朕。”
他看着宁王那双,因惊愕而微微缩紧的瞳孔,缓缓地,将那杯酒向前推了过去。
“你想要的,是让他死。”
陈玄的目光,转向了朱棣,
“朕,也一样。”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但你若今日,在此杀了他,天下人只会说,你宁王朱权,是第二个燕王朱棣。
你的仇,报了。
但是报了仇,然后呢?”
“你是不是也想当皇帝?想当皇帝就来争来抢啊。“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
宁王朱权,突然发出了一阵,神经质的疯狂的狞笑!
他猛地一拍桌案,竟是从道袍的袖口之中,滑出了一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匕首!
他,竟,同时,用那双,早已被仇恨与野心彻底扭曲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陈玄与朱棣二人!
“有道理啊。“
“杀了你这个,巧舌如簧的竖子!再杀了他这个,背信弃义的国贼!”
“——这天下,这皇位,便都是我朱权的了!”
“届时,本王想让他怎么死,便让他怎么死!”
说罢,他竟是第一个,向着陈玄暴起发难!
然而,面对那,闪烁着冰冷寒芒的匕首,陈玄竟是不退反进!
他甚至发出了,一阵比宁王还要狂放的大笑!
“好!好气魄!不愧是太祖高皇帝的儿子!”
他看着那,因自己的反应,而动作猛地一滞的宁王,竟是再次,抛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野心都彻底失控的诱饵!
“既然如此,那朕,便成全你!”
“——这皇位,朕,不给四叔了!”
“——朕,让给你!!!”
这句话,如同一颗投入火药桶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在场,所有人的野心!
“朱权!你敢?!”
第一个拔出腰间佩刀的竟是肃王朱模!
他一脚踹开身旁的座椅,怒指宁王:
“你若登基,我等兄弟,还有活路吗?!我肃王府数万将士,在西北,为大明流血牺牲,难道,就是为了,给你做嫁衣的吗?!”
“十七弟,莫要忘了。
论长幼,你,还在我之后。”
蜀王朱椿,亦是缓缓起身,
他虽未拔剑,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的眼中,此刻也已经有些通红。
“既然都要当皇帝,那我为什么不能当?“
而朱棣,看着眼前这,兄弟反目的闹剧,竟是发出了一声冷笑。
五位亲王,五把已然出鞘,或即将出鞘的刀!
整个牌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然而,就在这片,一触即发的混乱之中。
那个,亲手点燃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陈玄。
终于,缓缓地,站起了身。
“好啊。”
“现在,诸位皇叔,都露出真面目了,是不是?”
他看着眼前这,丑态毕露的“五龙夺嫡”闹剧.
“千里勤王,朕,感谢你们。
若无今日之事,你们皆是我大明,世袭罔替的忠臣国之柱石。”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但,若因今日之私欲,行此等夺嫡之事。
那明日,我大明便将,一分为五!天下将永无宁日!”
“你们,自己想清楚!”
陈玄看着每一个人的表情,看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眼神不自觉地扫过自己藏的密道之处。
如果大明朝养的全部都是一些虎狼之辈。
那就让他们和自己一起死了。
如果没有人能够想得清楚,如果没有人能压制欲望,那又何必活着。
他的手慢慢开始握紧,看着这场局势。
“……够了。”
第一个收刀入鞘的,是楚王朱桢。
他长叹一声,脸上满是痛苦与疲惫。
他缓缓地,走到了陈玄的身前,拔出佩剑却是面向了众人:
“谁想杀陛下,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当什么乱臣贼子,我只是想着天下能够和睦。”
“你们何必如此丑陋,何必是日后在史书上遗臭万年,何必让死了的大哥和父亲不得暗示。”
“总之,没有人能在我面前伤害到陛下。”
也就是那片刻之间。
蜀王朱椿,看着陈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复杂的苦笑。
短暂的交锋,他已经发现这位陛下的阴谋了。
让他们几个都生出夺嫡之心。
互相争斗,最终的下场不过就是死于无辜。
可陛下会看着几个人就这么死于争斗吗?
此处看着光秃秃的,这也不代表埋不了伏兵。
或许这些人再闹下去都逃不了一死的结局。
“陛下智谋,椿,不及也。”
他,这个自作聪明的“渔翁”,终于意识到这位陛下可能是抱了解决他们这些祸害的心思。
他,亦是,对着陈玄,深深一揖,站到了楚王的身旁:
“臣,附议。”
“几位哥哥要是想杀陛下的话,那也得把弟弟先杀了。”
肃王朱模,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又想了想陈玄那句“天下一分为五”的警告,那双本是充满了野心的虎目之中,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缓缓地,将那柄已然出鞘的佩刀,重新插回了鞘中。
他,亦是沉默地,站到了陈玄的身后。
“对呀。我怎么也昏了头了?”
“这皇位的诱惑还真的是无限之大。”
“我是来勤王保驾的,我这人就没那么想当皇帝啊。”
陈玄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笑意。
“四皇叔,十七皇叔。”
“你们呢?你们还是也想要杀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