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厉害的是那个‘磐石散’!
您是没瞧见,那碗口粗的攻城槌,砸上去,就一个白点儿!城里的老人都说,那是天上降下来的祥瑞,
是神仙,在保佑咱们陛下呢!”
小翠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张嫣然听着,渐渐地入了迷。
她虽然也读过一些书,可书里的那些英雄人物,都太过遥远,太过模糊。
哪有小翠口中这个,有血有肉,会为了将士而放弃宫殿,还会“吸引”神物的年轻天子,来得真实,来得……动人心魄?
她不知不觉地,便忘了哭了。
小翠见自家小姐终于止住了眼泪,松了口气,端起那碗莲子羹,用小勺舀了一勺,递到她的嘴边。
“小姐,您看,”
她一边喂,一边用一种充满了向往的语气,轻声说道,
“奴婢是个下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奴婢就觉得,咱们女子这一辈子,图的是什么呢?
不就图一个,能顶天立地,让人打心眼儿里敬佩的如意郎君吗?”
“不说陛下是天子,就算他只是个寻常的将军,能做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那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英雄好汉了。”
“小姐您能嫁给这样的英雄,不知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呢。
便是……便是在后宫之中,不能常见,可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夫君,是这样一位盖世的英雄,奴婢觉得,也……也值了。”
这番质朴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地流进了张嫣然那颗本已冰冷委屈的心里。
是啊……
她想。
自己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呢?
是害怕那位国公小姐的家世,还是害怕自己配不上那位传说中的英雄?
她看着窗外那轮已悄然挂上柳梢的明月,那双刚刚才哭过的眼睛里,渐渐地涌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
那光里,有对未来的恐惧,有对后宫争斗的担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属于少女的……好奇与渴望。
她想知道,那个能让燕王都铩羽而归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知道,那个愿意为将士而放弃宫殿的君王,究竟有着怎样一副心肠?
或许天子也是个温柔的人呢。
……
兖州城外,那本该是前来“勤王”的十二万藩王大军的营寨之内。
伴随着城内喜庆的氛围愈发加重。
整个军营里的氛围却是越来越闷。
打了胜仗,却比打了败仗还憋屈。
这就是这十二万大军,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他们的兵权被夺,粮草被限,像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被圈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日日夜夜,都在忍受着天子亲卫那监视般的目光,与自己心中那无处安放的躁动。
一座普通的百人帐之内。
十数名脸上皆是带着几分悍勇之气的军中老卒,正围着一盆早已快要熄灭的炭火,默默地喝着那淡得如同马尿一般的劣酒。
“他娘的。”
终于,还是一个脸上带着一道长长刀疤的老兵,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将碗中那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而后重重地将那只早已有了数个豁口的陶碗砸在了地上!
“啪——!”
那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营帐之内,显得格外的刺耳。
“三个月了!”
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所有同样是满脸麻木与愤怒的同袍。
“整整三个月!连一个铜板的响儿都没见到!”
“我们从肃边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跟着王爷一路日夜兼程跑到这里!
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给那个坐在城里的‘天子’当牛做马?!
为的就是看他明天风风光光地娶老婆?!”
他越说越是激动,竟是“噌”的一声站起了身!
“他有钱张灯结彩,大办喜事!”
“就没钱给咱们这些拿命换来这场‘胜利’的弟兄们发饷?!”
“这是什么他娘的道理?!”
这番充满了无尽怨气的质问,瞬间便已点燃了帐内所有的火药桶!
“没错!不发军饷!老子们明天便不去给他当那看门狗!”
“就是!让他自己一个人去结那个劳什子的婚吧!”
然而,就在这哗变的怨气即将彻底引爆的瞬间——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极其沉重,仿佛能让大地都为之颤抖的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自帐外由远及近,轰然传来!
帐内所有的喧嚣,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本是群情激奋的老卒皆是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便已握住了身旁的刀柄!
“是天子亲卫!他们要来镇压我们了?!”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拔刀相向的瞬间。
帐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手持屠刀的“镇压者”。
而是那个他们只在城头之上遥遥见过一面的……天子。
陈玄一身玄袍,身后只跟了杨士奇与樊忠二人。
他就那样静静地走入了这顶充满了“怨气”与“兵痞之气”的营帐。
而后,他竟是,对着那群早已被他这番举动惊得目瞪口呆的老卒们,缓缓地拱了拱手。
“弟兄们。”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你们辛苦了。”
他没有再多言语。
他只是缓缓地侧过了身。
他身后,樊忠猛地一挥手!
只见数十名天子亲卫竟是抬着一口口沉重的、密封的木箱,缓缓地走了进来!
“砰!砰!砰!”
那一口口沉重的木箱,被重重地放在了营帐的正中央!
大婚前夜,陈玄自然最重要的是在兵营前面斡旋一番。
如果这里出了问题,那这一个多月的谋划可不全就成了笑话。
在所有人不解的、困惑的目光中。
陈玄缓缓上前,亲自打开了其中一口木箱的箱盖。
没有兵刃。
没有枷锁。
只有……
那在火光下反射出足以让所有刀口舔血的汉子都为之疯狂的……
白花花的,崭新的,银锭!
整个营帐,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上一刻还满腹怨气的老卒,此刻皆是死死地盯着那如同小山般堆积在箱子里的白银,那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而陈玄则是看着他们,缓缓地开口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歉意。
“朕知道你们已有三月未领军饷。王爷们远在苦寒之地,不知是发过去的遭了土匪,还是路途太远未曾运到。”
不过无论如何说,你们都是我大明的臣子。
只要没领到钱,这就是朕的过失。”
陈玄虽然是来发军饷的,但是情况他要说明白。
不能白白发了两个月的钱,自然也要在军中树立一些形象。
至于前几个月的两响是怎么回事,你们尽管去猜。
在军中说话不用那么多长篇大论,所以陈玄也不多言,很是干脆。
“今日,朕便是来……”
“兑现承诺的!”
他猛地一挥手!
“所有人,三月欠饷,全额补发!”
“今夜,就发!”
……
死寂。
长达三息的死寂。
紧接着,是轰然的爆发!
“万……万岁!”
紧接着,整个营帐彻底沸腾了!
那些上一刻还想着要“造反”的骄兵悍将,此刻竟是“扑通”、“扑通”地跪倒了一片!
而陈玄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缓缓地再次抬起了手。
帐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这群已被他彻底收买了“人心”的骄兵悍将,缓缓地抛出了那个足以让他们彻底为之疯狂的“喜讯”。
“明日是朕的大婚之日,朕不能独享喜悦。”
“全军将士,明日随朕一同入城观礼!”
“所有人,再加发一月‘喜钱’!”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竟是险些要将这顶小小的营帐都彻底掀翻!
做完这些,陈玄是被将士们簇拥着才走出大帐。
而他则是单独召见了那几位和亲王们有书信往来的校尉。
明日极其关键,所以他不得不重视,再一次查看了几位校尉即将发给亲王们的信件。
“很好,就按照这个内容发出去,让他们觉得一切安全。”
“明日你们早早的去与他们通信。”
“绝不要让他们察觉出异常。”
几位校尉跪倒在地,齐刷刷的应声。
“遵命!!!”
……
在这片夜色当中,便是其中一位校尉骑着快马。
拿着陈玄检查好的信件来到了一顶毫不起眼的普通的行军帐篷之内。
肃王朱模、蜀王朱椿、宁王朱权,皆在此列。
而在他们三人的目光的中央,坐着的,竟是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燕王第三子,朱高燧。
三位亲王看了校尉一眼,招手让他把信件放下,校尉快速点头便出去了。
而整个军帐里的气氛便也如常。
朱高燧是奉了朱棣的命令,前来为皇帝“送上贺礼”的。
那贺礼的单子,长得吓人——白银百万两,东海夜明珠九十九颗,纯金凤钗九十九支,还有三千名精挑细选的太监宫女。
这哪里是贺礼?
这分明是朱棣在用一种极为奢华的方式,向天下人宣告:
我虽败,却未伤筋动骨。
而他,朱高燧,便是这份宣告的使者。
当然最重要的也是朱棣本来就是个好排场好面的人。
如此场景他自然是要压过天底下所有人的贺礼。
朱高燧本以为,自己抵达之后,会被直接领入城中。
却没想到,竟被安排在了这三位王叔的军营之旁。
更没想到的是,这三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叔叔,竟会主动派人来“请”他这个小辈,过帐一叙。
所以,他便来了。
帐内没有酒,只有一杯杯早已凉透的苦茶。
气氛压抑,且充满了,一种名为“试探”的粘稠感。
“高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