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府衙后院,一处被单独隔离开来的精致院落里。
徐知鱼静静地坐在窗前。
窗外的世界,是喧闹的,喜庆的。
有下人们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有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锣鼓声,还有风中送来的,不知是哪家酒楼飘出的菜肴香气。
新挂上的红灯笼,将那原本素雅的窗纸,都映照出了一层淡淡的、喜庆的绯红色。
可这所有的热闹,都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传到她这里时,只剩下了模糊而失真的嗡嗡声。
她的房间里,很安静,也很冷。
她看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
很美,美得像
她的心,像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再也泛不起半点波澜。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真正地笑过了。
或许,是从父亲和兄长,被燕王“请”去王府“喝茶”,再也没能回来送她出城的那一刻起。
又或许,是更早。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半年前的落霞山。
山里的日子,很清苦,也很干净。
最重要的是那位公子,那位曾经为她做对作诗的人。
只是她至今都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可那光,太遥远了。
就像她此刻的命运,早已一眼,就能望到头。
“小姐,”
贴身侍女小环,端着一碗参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道,“有圣旨来了,说是大婚之日提前到明天。。”
徐知鱼的思绪,被这声禀告粗暴地扯回了现实。
那是她离开金陵的前一夜。
朱棣没有穿王袍,只着一身常服,却比穿着王袍时,更让她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知鱼,”
朱棣的声音,很温和,像一个慈祥的叔父,
“你乃徐达将军的后人。我的妻子又是你的姑姑。说到底,我们,才是一家人。”
徐知鱼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如今,朝中出了昏君,纲常败坏,天下动荡。”
朱棣看着她,缓缓说道,
“你此去兖州,名为大婚,实为我们家族长一双眼睛。你,只需记住一点。”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昏庸之君,坐不稳这天下。
这龙椅,迟早还是要回到,它该回到的地方。”
“到那时,你依旧是这大明朝,最尊贵的女人。徐家也依旧是这大明朝第一等的功勋。”
“你,可掂量清楚了?”
徐知鱼没有拒绝的权力。
她甚至,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这些日子,从金陵到兖州的路上,她也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关于那位年轻天子的传闻。
说他,于绝境之中,退万军收藩王。
说他,为阵亡将士,让出府衙与士卒同住。
这些事迹,听起来,确实不像是昏君所为。
可徐知鱼,却本能地,觉得其中有诈。
她虽是女子,却也知道,燕王叔的兵马,是何等的强悍。
便自己是父亲,提及之时,都满是忌惮。
那个人,怎么可能,真的就凭一己之力,将燕王叔逼退?
这其中,定有夸大其词的成分。
还有,那“大婚”之事。
国难当头,百废待兴。
便是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都知道,此刻最该做的,是休养生息,安抚人心。
可他,却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大操大办。
这,不是昏聩,又是什么?
这些矛盾,让她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夫君”,愈发地,看不清也愈发地,没有半分期待。
直到今日,一个更让她感到屈辱的消息,从一个前来为她梳妆的宫中嬷嬷口中,
“不经意”地,传了出来。
“小姐,您可得好好表现。
听闻陛下此次大婚,并非只立皇后一人。
还要从几位一同入宫的贵女之中,再择选数名妃嫔呢。”
徐知鱼那只正在描眉的手,猛地一顿,上好的螺子黛,在眉梢,划出了一道刺眼的,丑陋的痕迹。
她,不是唯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