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禾轻轻带上病房的门,将满室的安宁和外面嘈杂的走廊隔开。
三个孩子刚刚吃完了她用饭票换来的白面馒头,又喝了点热水,这会儿正挤在一张小小的病床上,睡得小脸香甜无比。
沈知禾揉了揉发酸的后腰,正准备在走廊的长椅上靠一会儿,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楼梯口站着的几个人。
三名妇女,都穿着统一的蓝色斜纹布褂子,胳膊上套着的红袖章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眼。
一看那打扮,就知道是街道居委会的。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盯着一头卷发,一看到沈知禾,就立马带着另外两人走了过来。
“你就是沈知禾同志吧?”女人的声音压得低,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病房门上瞟,“咱们能找个地方说两句吗?”
沈知禾心里门儿清。
这个年头,两口子闹离婚可是大事,单位、居委会都得来关心关心。
她跟着几人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这里清静。
“听说,你要跟钢厂的陆承宇离婚?”
王主任打开手里的小本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她拿眼把沈知禾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眼神,就像长辈在数落不懂事的孩子。
“你可想好了?一个女人家,拉扯着三个娃,那日子怎么过?别是脑子一热就做了决定,到时候后悔可没地方买药去。”
沈知禾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灰色的天上。
“王主任,我想清楚了。”
“你这人咋这么犟呢?”王主任的眉毛拧成了疙瘩,手里的本子啪一声合上。
“我们还不是为你好!离了婚的女人,名声多难听?以后日子咋过?”
她越说越来气,“陆医生那是钢厂大夫,铁饭碗!你跟着他还能饿着肚子?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床头吵完床尾就和了,多大的事儿啊?”
另一个张干事,见王主任吃了瘪,赶紧上前一步,换上了一副更和气的面孔,打起了感情牌。
“就是啊,沈知禾!陆医生就算有千错万错,可他……他毕竟是孩子们的亲爹啊!”
她说着,还特意压低了声音,朝病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看你那三个娃,都瘦成啥样了?你一个人,拉扯着三个五岁的娃,这又没了爹,以后在外面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你不能只顾着自己痛快,也得为孩子想想啊!”
亲爹?
沈知禾听到这两个字,只觉得喉咙里泛起一阵恶心。
“亲爹?张干事,你倒是问问他陆承宇,他什么时候把自己当过孩子们的亲爹?”
“我那三个孩子发高烧烧得快要抽过去,我跪下来求他,他连一针退烧针都不肯给。这就是你嘴里的亲爹?”
“我女儿饿得啃床沿,他拿着刚发的粮票,转身就去给别的女人买雪花膏。这也是亲爹?”
“这五年来,他给过孩子一块糖吗?扯过一尺布吗?他连孩子叫什么名儿都未必记得全!你们现在来跟我谈亲爹?”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王主任和张干事几人哑口无言。
她们哪里知道还有这些内情。
王主任脸上挂不住,干巴巴地辩解着,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话……话不能这么说……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还带着三个……三个孩子,你知不知道以后日子有多难?街坊邻居那些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她刻意把拖油瓶三个字含糊了过去,但那意思,谁都听得懂。
“我不在乎。”
沈知禾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
“几位同志既然能从街道找到军区总医院来,想必,我跟陆承宇的离婚判决,是快下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