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院子里的银杏树叶,边缘已悄然染上了一抹金黄。沈知娴的新生活,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平静与忙碌中有序地展开。她以为,在拿到离婚报告之前,自己与程时玮之间,除了偶尔因为孩子而产生的必要交集外,再不会有任何波澜。
然而,她低估了程时玮对“面子”的执念。
那天下午,程时玮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带着一身的戾气和不耐,反而显得有些郑重。他身着崭新的军装,肩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熨烫得笔挺的裤缐,显示出主人此刻极为正式的心情。他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红色任命书,姿态“低微”。
他不是来命令,而是来“请求”。
“知娴,”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菜畦和晾晒着孩子们衣物的竹竿,眼神复杂,“我……升了。”
沈知娴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声音,只是擦了擦手,倚在门框上,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的荣耀,早已与她无关。
“恭喜。”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疏离得像在对待一个陌生人。
程时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宁愿看到她歇斯底里的愤怒,也不愿面对她此刻这般彻底的平静。他将手里的任命书捏得更紧了些,像是要从中汲取力量。“任命已经下来了,团长。部队和……朋友们,要为我办一场升迁宴。就在后天晚上,在国营饭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我希望……你能以妻子的身份出席。”
沈知娴闻言,终于抬起眼,直视着他。他的眼神里没有爱意,只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期盼——对维护他完美形象的期盼。
“你知道的,这次升迁对我很重要。”程时玮的声音放得更低了,“我知道我们之间……回不去了。但至少,我希望我们能给这段婚姻,留下最后的‘体面’。不要让领导和同事们,看我们的笑话。”
“体面?”沈知娴轻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讽刺,“程时玮,你觉得我们之间,还剩下‘体面’吗?”
“就当是我求你。”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个营长,不,一个即将上任的团长,向一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女人低头,这份屈辱让他脸色涨红。
沈知娴沉默了。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前夫的男人,在他眼中看到了孤注一掷的决心。她知道,如果她拒绝,他一定会用更极端的手段来逼迫她。
“好,我可以配合你演完这最后一场戏。”她终于口。
程时玮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但是,”沈知娴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他短暂的欣喜,“我有条件。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你必须亲手将签好字的离婚报告,交给我。这是一场交易,我用我最后一次‘程团长夫人’的身份,换我和儿子后半生的彻底自由。”
程时玮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挣扎着,权衡着,最终,对前途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好。”他咬着牙,答应了。
升迁宴当晚,国营饭店二楼的宴会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程时玮意气风发地站在门口迎客,接受着来自各方的祝贺。他的目光不时地飘向楼梯口,心中既有期待,又有一丝不安。
当沈知娴出现的那一刻,整个宴会厅的嘈杂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她没有穿着平日里那些朴素的棉布衣裳。她动用了自己卖黄金得来的资金,为自己精心挑选了一件在当时看来极为雅緻得体的湖蓝色连衣裙。裙子的面料带着 光泽,剪裁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她化了淡妆,将一头乌黑的长髮松松地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走上楼梯,每一步都从容不迫。光彩照人,却又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程时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她身上那种他从未珍视过的美丽。这份美丽,让他感到陌生。
沈知娴走到他身边,微微颔首,唇边绽开一个完美而客套的微笑:“程团长,恭喜。”
她开始扮演她的角色,一个温婉得体的“团长夫人”。她举止优雅,谈吐不俗,无论是面对洪旅长夫妇的关切,还是同事们的恭喜,她都应对自如。从容与气度,让所有人都暗自称赞,觉得程团长真是娶了个贤内助。之前的那些不和传闻,想必也只是寻常夫妻间的小打小闹罢了。
程时玮对此感到极大的满足。沈知娴的表现,完美地维护了他的“体面”,让他觉得自己的妥协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