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真相 【不要太高估人性】
沈嘉把白板拉到正中间。
黑沉着脸, 精神高度紧绷。
罗文凯、陈韬、江晓兰端着没吃完的饭。
坐在办公桌边,等待沈嘉整理思路。
“所有的东西全部都能缕清了。”
沈嘉拿记号笔,快速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名字。
李帅、姚凤英、孙贵
然后在孙贵的名字上划圈。
“如果之前调查的信息是准确的, 那这个孙贵,就是参与者。”
“沈警官, 我还是不明白。”江晓兰疑惑问:“你说那个塑料纸片是避.孕套,还是在李帅的房间里发现的,如果真是性.侵,姚凤英不可能不知道。”
“难道是……”陈韬吞咽了下口水, 说了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 “姚凤英自己用?”
罗文凯无语地用筷子敲打陈韬的头,“姚凤英都76了,是你疯了?还是男人疯了?”
“你们怎么还不明白?”沈嘉喘息了下,眉头紧锁,咬着牙, 一字一顿道:“这不是单纯的性.侵,我怀疑是卖.淫。”
话落, 室内安静地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沈嘉用笔把李帅和姚凤英的名字连起来, 说出口的话几乎要扎穿耳膜。
“用以前的话来说, 他们两个是老鸨和妓.的关系,姚凤英让李帅出卖.rou.体来谋取利益。”
她呼吸粗重,紧拢的五指好似要把笔捏碎。
“可……可他们是祖孙俩啊。”江晓兰瞪大眼, 不可置信,“亲的, 是亲的。”
沈嘉伸出舌尖舔了下干涩的唇,从警十年,她也是从刚开始的震惊, 崩溃,难以置信,颠覆三观的案件中,一路摸爬滚打。
最后,总结出一句话。
“不要太高估人性。”
陈韬扔下筷子,压着火往桌上重锤了一拳。
把罗文凯碗里的汤都震出来了,忙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显然他的接受能力要比陈韬和江晓兰强得多。
“师傅,你接着说。”
沈嘉继续用笔勾出关系网,“在他们三个人的关系中,孙贵,是嫖.客。”
“姚凤英的儿子常年不回家,也不往家里寄钱,她年纪大了,没有收入,还有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伴。”
“所以,她的孙子李帅,就是她的收入来源。”
“现在,重新推理一下案件。”
沈嘉勾了把椅子坐下。
陈韬他们也没了胃口。
撂下餐盘和筷子,集中精力听。
沈嘉用笔在白板上,边写边说:
“8月29号凌晨,孙贵上门去找李帅,由于某种原因,要把李帅带走,这里姚凤英肯定是同意,并且收了钱。”
“我们假设,孙贵开着这辆车牌号齐AM7903的白色比亚迪,载着李帅离开,途中应该发生了某种矛盾,李帅下车跑了。”
“在监控没拍到的地方,李帅跑进小路,再拐到大路,最后跑进公园。”
“而孙贵想去找李帅,但因为当时下着暴雨,他没下车,开着车来回三趟,发现找不到人,就开车走了。”
“当天下午,发现李帅尸体,通知姚凤英,姚凤英很清楚发生了什么,所以极力阻拦尸检,晚上回去给孙贵打电话。”
“大概率也是要钱。”
沈嘉此刻的思路无比清晰,之前查到的所有信息全部都能串起来。
“赵诚说,李帅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怀疑李帅被姚凤英殴打。”
“可我们询问了很多人,谁都没瞧见过姚凤英殴打李帅。”
“所以,李帅身上的痕迹,不一定是打出来的。”
话毕,大家心知肚明,没人接话。
罗文凯下意识地撅了撅嘴,想说的话堵在口中,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吴泊山第一次家访的时候,隐约听见李帅在哭。”沈嘉在白板上写下家访的大致时间,“姚凤英把他赶走,是因为当时正在卖.淫,所以李帅在哭。”
“第一次家访,第一个学期?”江晓兰默算了下,“七岁,他当时才七岁。”
说话间已有哭腔,哆嗦着手去摸微拢的肚子。
她难以想象一个七岁的孩子,承受了这些。
沉默片刻后,沈嘉轻咬了下唇,说:“或许比我们以为的还要早。”
罗文凯咬牙,拍了拍额头。
陈韬气得哧哧喘。
“现在就去抓人。”江晓兰豁然起身,怒道:“我要把这些畜生绳之以法。”
“没有证据,他们是不会承认的。”沈嘉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以往也办过这类案子,不过,年纪这么小的受害人,她也是第一次接触。
“什么事啊,这么急?”这时李仁义推门进来,刚吃完饭,嘴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油。
屋内四人的视线齐齐钉过去。
“你进来干什么?”
江晓兰皱着脸,语气可谓是恶劣。
本就心里堵,非有人直直往枪口上撞。
“看你们忙的饭都顾不上吃,我是来关心你们的。”
李仁义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假模假式地说,眼睛却一个劲地往白板上斜,看见醒目的两个字。
先是惊了瞬,而后嘀咕:“卖.淫?”
蹙眉问:“你们不是查李帅的案子吗?跟卖.淫有什么关系?”
言罢,江晓兰抄起桌上的餐盘砸过去,李仁义迅速侧身躲开。
‘嘭——’
不锈钢餐盘跟地面碰撞出刺耳的响声,菜饭洒了一地。
李仁义怒喝:“江晓兰,你疯啦!”伸手拍了拍肩头的残渣。
“你的案子已经结了,这是我们的案子。”江晓兰抬手怒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着什么心思。”
“我已经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们继续查。”李仁义也怒了,“别不识好歹。”
江晓兰直接蹬蹬蹬冲过去,狠推他,“你说谁不识好歹?”
李仁义被她推得踉跄了下。
“我们辛苦查案的时候你坐那喝茶,我们查完了,你冒出来了。”
江晓兰怒火滔天,破口大骂:“李仁义,你就是个倚老卖老的贱货!”
“你骂谁是贱货?”
“就骂你,你这个老贱货!”
外面吃完饭的警员们,闻声,好奇地探头看。
江晓兰步步紧逼,把李仁义逼至门外。
两人骂得不可开交。
陈韬忧愁地出去劝架。
“你再骂,我动手了!”
“来呀,打呀,大不了一尸两命!我就是瞧不起你这种人,屁事不干,就知道抢功,我呸!”
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沈嘉靠坐在椅子上,捂住耳朵。
只专心查案,不参与他们内部争斗。
罗文凯也捂耳朵,滑着椅子靠过来。
低声说:“这家伙真鸡贼,明面上把案子结了,我们背地里查他装看不见。”
“要是没查出来,他安然无事,要是中途出问题,就可以甩锅给我们,要是案子查清了,他再冒出来,在主办人上签自己的大名,功劳就是他的。”
“一箭三雕啊,咱们纯粹是帮他忙活。”
罗文凯不满地冷哼。
沈嘉倒不在意功劳归谁,极快地笑了下。
“在别人的地盘,你还想领功?想什么呢?”
“我们无所谓啊。”罗文凯眉头拧出三道褶,忿忿不平,“但功劳得给陈韬和晓兰吧,李仁义凭什么抢?”
“这是他们内部的事情,咱们外来人,管不着,也没法管。”
沈嘉放下手,活动了下酸胀的肩膀。
一门心思只想快点把案子查清,结了。
何况她现在是停职,‘戴罪之身’,哪能指挥别人内部斗争。
当和事佬也轮不到她。
闻言,罗文凯拉个脸。
仍旧特别不爽。
外面还在吵。
闹哄哄,嘈杂声刺耳。
吵架的吵架,劝架的劝架。
已经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案子既然已经捋出来了,咱们现在怎么办?”
罗文凯看了眼白板上的信息,顺手拿板擦擦掉。
沈嘉窝在椅子上,一手拿从超市买的避.孕套,另一只手拿物证袋。
把避.孕套的包装袋拐角,隔着物证袋,重叠在那片小小的红色铝箔纸上。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并且这片铝箔纸颜色鲜明,一尘不染。
是拆开没多久。
她暗忖了会儿,说:“关于性.犯罪的案子,必须要尸检才能取证,光用嘴说是立不住的。”
“即便抓了姚凤英和孙贵,他们矢口否认,我们也没辙。”
“那怎么办?”罗文凯猛地拔高嗓门,顿住,往外看了眼,放下手里的板擦,“就这么放过他们?”
放过?
佛祖都不可能放过这种人渣。
更何况是人民警察。
沈嘉把物证袋和避.孕套收起来。
“去准备铁锨,手电筒,大灯,叫上陈韬和晓兰,晚上八点在门口集合。”
听见这些跟案件完全无关的东西,罗文凯满脸懵,“干啥?”
沈嘉从罗文凯口袋里拽住烟盒和打火机,抽一根咬着。
‘咔哒——’
红蓝色的火焰窜出,倒映在她黑亮的瞳孔中。
她微眯了下细长的眸,两指夹烟,挪开。
薄唇轻吐出烟圈。
在朦胧的丝雾中。
说:“我要刨坟。”
第22章 刨坟 【好孩子,放心吧,我们一定能为……
天幕黑沉, 凉风掠过,吹散鬓角的汗珠。
沈嘉抬臂拭去,手拿铁锨, 顺着窄土路往上走。
上次来是白天,虽热气蒸人, 但视野辽阔。
现在,目光所及之处,不足五米。
密林高耸,遮挡光线。
藏进云层内的月亮只露出巴掌大的拐角。
斜照着, 微亮虚虚擦过树梢。
罗文凯背上背着电瓶, 气喘如牛地跟在沈嘉侧后方。
隔一段时间问一句,“快到了吗?”
下午匆忙去买工具,他灵机一动,买了几个头灯,本意是用起来方便。
买完, 装袋里直接扔车上,到山脚下, 打开一看, 才发现没电池。
之前勘现场用的手电筒落所里了。
幸好从街上一户喜欢出去电鱼的人家, 借来的电瓶是好的。
江晓兰左手盘着电线,右手举着led大圆头灯,把灯架罗文凯肩上, 跟着走。
散开的光束明亮刺眼,但照射距离短。
走在最后面, 手拿两把铁锨的陈韬,加快脚步,跟沈嘉身侧。
问:“咱们一会儿挖出来之后, 是要连夜送到市局做尸检吗?”
他说话时气息平稳,想问清楚接下来的步骤。
方便用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
沈嘉把铁锨头杵地上,撑着走。
摇头道:“不用,我找的法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陈韬点了点头,没再问。
一时安静下来。
只余罗文凯吭哧吭哧的喘息声。
越往上走,夜风越凉。
像是拂过墓碑上刮过来的。
透着寒意。
罗文凯跺了跺脚,汗毛都竖起来。
“喂,你们这,没啥说道吧?”
“啥意思?”
江晓兰把滑下来的灯重新放到他肩头。
“就是,有没有什么……”罗文凯喘息着吞咽了下,“灵异事件。”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虽心中嵌着红,但魂不稳,需要用符水镇一镇。
沈嘉听言,嘲道:“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
“这不是胆子大小的问题。”罗文凯辩解道:“听说这玩意……跟人。”
话落,耳后根突然吹来一阵细密的风。
缓缓的,带着沁骨的麻痒。
罗文凯登时立在原地。
一动不敢动。
‘呵……呼……’
“啊啊啊啊啊啊,师傅,有东西有东西。”他吓得闭眼大叫,双腿抖动,快哭出来,“就在背上,趴我背上了。”
几秒后,爆发雷鸣大笑。
激起山内虫鸣。
很快,罗文凯明白过来,睁眼,木着脸,侧头。
冷冰冰的语调,“信不信我打死你。”
“你不是说跟人吗?”江晓兰无辜笑道。
沈嘉见状,抿着唇,忍俊不禁,“哎,你别尿这。”
陈韬也笑起来。
罗文凯气得抬手要打,被江晓兰一句话叫停,“我会做法事,还会画符咒。”
“小人我也会扎。”
手僵在半空,“逗我呢?”
陈韬肯定道:“她真会,祖传的,只是当了警察就金盆洗手了,否则现在就是,那个叫什么,风水大师。”
江晓兰老神在在地点头。
没瞎掰,都是真的。
只是这行容易被打,索性就转行了。
罗文凯立马光速变脸,一口一个姑奶奶的叫,说你跟紧点,我心里头踏实。
把灯和线拽过来自己拿,让她在后面布结界。
保护脆弱的后背。
沈嘉听得直笑。
风微急,树叶飒飒作响,旋在头顶。
转着圈地绕。
“到了。”
沈嘉停步,四下望去,丛林深处漆黑一片,时不时传来几声虫鸣和不知名小动物的怪叫。
两旁密密麻麻的坟包,高矮错落,像是驻扎在此的阴兵。
在暗夜里对他们行注目礼。
凉风从无数个坟头卷过,吹起上身宽松的T恤衫,沈嘉抬手去捂,沉声道:“干活!”
她不信这些。
快点把人挖出来,抬回去尸检,才是最重要的。
言罢,罗文凯找个合适的位置,蹲身把电瓶放下。
江晓兰站在原地,守着灯和电线,外加放风,防止有人来。
夜里刨人坟,被逮到。
十张嘴也说不清。
罗文凯往掌心呸呸两声,从陈韬手里拿过铁锨,率先跑过去。
转着手腕,‘哐——’就是一铲。
半椭圆的坟包侧边,登时掏出一个大洞。
借着光,沈嘉看清坟包前面的简易木牌上竖写着:弟弟林笙之墓
当即大吼:“停下,你他妈挖错了!”
气得彪脏话,飞速上前就是一脚。
正准备挖第二铲的罗文凯,捂着屁股哇哇叫。
委屈道:“那黄毛说在一棵弯几.把树旁边。”
这座坟包是一层靠里,按照阶梯式往上,正对着一棵半弯,手腕粗的树,没有分支,独一根,粗细几乎一致。
唯有树头上有个蘑菇状的倒三角,变异了似的。
沈嘉气得又踹了他一脚,咬牙道:“是旁边,不是下面。”
江晓兰拿着灯,光束随她的话移动。
扬声,“这呢。”晃了晃灯。
在树的旁边,有一座新坟。
阶梯第二层。
罗文凯瞧见了,心虚地努了努嘴,嘟囔,“天这么黑,我没看清。”
沈嘉扬起锨,怒:“我真想一铁锨拍死你。”
罗文凯吓得,一个箭步往上窜。
江晓兰哈哈笑,吓唬他,“你晚上睡觉注意点,他会去找你的。”
罗文凯脸色都变了。
叽里呱啦让江晓兰给他画符。
陈韬已经爬上去,开干。
见状,罗文凯也没闲心玩笑。
站在旁边,开挖。
沈嘉把罗文凯挖出来的那一大块土,塞回去,用手压实。
冲着木牌,拢手低语:“抱歉抱歉,不是故意的。”
遂又想到林柔。
要是让她知道,亲弟弟的坟被挖了,指不定怎么难过呢。
越想越气,沈嘉爬上去。
又给了罗文凯一脚。
“你眼睛让屁股坐住了?咋不抠出来挂脑袋上?”
罗文凯捂屁股,又捂眼。
一边哇哇叫,一边干活。
三人吭哧吭哧,旋着铁锨挖。
突然一声闷响。
陈韬停手,“到底了。”
他感觉到铁锨铲到了硬物。
“晓兰,灯拿过来。”
沈嘉把铁锨扔旁边,吆喝。
他们站在高位,灯太低,照不到。
“哎,好。”
江晓兰拖着电瓶,五指紧攥着圆灯,往他们那边走。
‘刺啦——’
灯突然灭了。
一阵森冷的阴风袭来。
罗文凯吓得抱住双臂,“不会真有东西吧?”
“这么多人在,要真有东西,也是它怕我们。”陈韬安慰笑道。
他跟沈嘉一样,是个胆大的。
满脑子都是案子。
早挖,早检,早破案。
沈嘉冲江晓兰,问道:“怎么了?”
江晓兰放下电瓶,在黑暗中拧了下接口。
灯再次亮起。
“接口有点松,我按着就行。”
“你就站那吧,把灯往上打一点。”
“好。”
说完,沈嘉跪下,用手把棺材板上松散的土扒拉走。
抬肩蹭了下汗湿的眼。
尸臭味渐浓,钻进鼻腔。
她鼓起腮,强忍住恶心。
陈韬已经偏头干呕了好几下。
罗文凯把领口扯高,当口罩用。
失策,家伙什带的不够。
但要爬山路,还要抬尸体,只能减轻负重。
不多时,棺材终于露出真容。
“咦,不对吧。”陈韬凑近盯,“这好像不是棺材。”
说罢,又被熏的差点呕出来。
沈嘉凝神细看。
“不会挖错了吧?”罗文凯隔衣服布料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说:“这回可不能怪我。”
沈嘉紧盯着棺材,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灯光凑近。
陈韬和罗文凯也有样学样,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三束细窄的灯打在棺材上。
只见这幅棺材的表面平整,连四个角也是平的。
不似平常棺材那般边角是圆弧状的。
原先该是红木漆皮,已经陈旧掉色。
沈嘉伸手,顺着四个拐角摸了一圈,一顿,歪头看去。
侧边有锁。
“是箱子。”
约莫是埋得太过匆忙,棺材来不及买。
只能用箱子。
“真抠。”罗文凯撇嘴,怒骂:“用人家挣钱,死了都不给买副棺材。”
又提到案子。
陈韬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憋着火。
沈嘉直起身,用手比划了下箱子。
蹙眉,“不对啊,这怎么装的进去?”
她抬过李帅的尸体。
很确定,绝对比这个箱子要长。
“不管了,先打开看看吧。”罗文凯趴地上,摸到锁头,“要是挖错了,再抬回去,今晚就白忙了。”
到了这一步,先不管怕不怕。
闷头干再说。
反正,他死都不会自己掀开箱子。
箱子上挂的锁是老式的,笨重,结实。
三人轮换着拉扯半晌,没弄开。
“直接砸吧。”陈韬擦着跟水洗似的脸,提议。
无数蚊虫跟碎屑一样在空中乱飞。
嗡嗡的叫声吵得人心烦气躁。
“行。”沈嘉点头,“砸开吧。”
话毕,她放缓呼吸,在浓稠的夜色中,紧盯箱子。
案子的各种推理、细节,还有小小的身影在雨夜惊慌逃跑的背影,跟放电影似的在脑中滚动。
她沉着脸。
鼻尖募地一酸。
默念:好孩子,放心吧,我们一定能为你伸冤。
陈韬和罗文凯站起身,捡起地上的铁锨。
猛地往锁头上铲。
金属碰撞出刺耳的响,回荡在坟地中。
呼啦啦的风翻过坟地茂盛的杂草,好似有人在笑。
‘哐当——’
锁裂开了。
沈嘉一喜,跪在地上。
把裂开的锁拽掉,忙伸手准备掀开箱子。
“谁在那?”
一道犹如来自地狱般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灯光晃过来。
沈嘉僵住。
第23章 尸检 【死因是颅脑损伤】
下一秒, 沈嘉极速趴在箱子上。
陈韬和罗文凯一左一右,扔下铁锨,飞快地打了个滚。
趴在坟包后面。
手电筒的光束在三人上空绕了下。
就听一道嗓音粗粝的中年女声, 说:“这么晚了,你在这干什么?”
江晓兰僵笑, “我……遛弯,晚上吃太饱,出来消消食。”
“你遛弯遛到这来?”
“我就是,突然想我的前前前夫了, 就带着孩子来祭拜一下。”
“我的天, 你大着肚子往这跑?这里阴气重,快走吧。”
……
沈嘉静止不动,浑身肌肉紧绷,整个胸膛贴在箱面上,头抬起, 箱子太短,不够容身。
她笔直的双腿尽可能地岔开, 脚尖抵着坑的边沿。
汗湿的短发凌乱地贴着脸, 蚊虫扑腾着翅膀凑近。
撅起下唇, 呼呼把它们吹跑。
坑内尸臭味浓郁,她收拢的五指紧扣箱子拐角,骨节发白。
呼吸间, 露出的肚皮跟着呼吸起伏,摩擦古旧的箱面。
箱内正在腐烂的尸体, 彷佛在跟她同步喘息。
“我在山上围了个菜园,挖地挖到现在,累死我了。”又叮嘱道:“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啊。”
“你放心, 我不会说的。”
“那就好,你祭拜完了吗?我等你一起下山。”
“祭拜完了。”江晓兰扬声喊:“那个,我就先回去了。”
很快,光亮消失。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罗文凯呼哧喘道:“憋死我了。”他方才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陈韬从坟包后面爬起来,拍打了几下叮咬在皮肤上的蚊子。
沈嘉撑箱子跪坐起来,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撸。
满脸狼狈地翻身爬到坑边。
“娘的,我以为鬼呢。”
罗文凯摸着过速的心跳,还没缓过来。
“哪有鬼,少自己吓自己。”
沈嘉双手叉腰,站着吹风,左右看去,漆黑一片。
连陈韬和罗文凯的脸都模糊不清。
三人重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同时对准坑底的箱子。
“开吗?”
陈韬问。
沈嘉顿了两秒,点头:“开。”
话落,不用她动手。
陈韬已经半跪在地,伸手去开箱。
罗文凯把薄薄的手机夹在掌心,合十,转着圈地嘀咕:“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沈嘉回过劲,跪坐在地。
‘吱呀——’
老旧的箱子磨损严重,声音都变了调。
待箱子完全打开,露出尸体真容。
沈嘉和陈韬惊愕地对视一眼,浑身大震。
黑红濡湿的粘液完全覆盖住尸体,整张面颊,脖子,上身,大腿,皆被腥臭的液体涂满。
已辨不出容貌。
腿两侧分别压着一只外翻的脚,被折断的膝盖处抵着箱内。
沈嘉认出那只,被她亲手穿上,打着补丁的布鞋。
浓重腥味的恶臭迅速弥漫开,熏得人直呕。
陈韬坚持不住,跑到一旁吐过两回。
罗文凯蹲在沈嘉身后,探头瞅。
看清后,差点惊掉下巴,迅速低下头念经。
沈嘉屏住呼吸,把微弱的光束在尸体上来回扫。
几只鲜活的蛆虫在粘液中蠕动,热情地啃食着轻微腐烂的肉.体。
视线上移,沈嘉看见他微侧的头,肥硕蛆虫爬过两只内凹的眼眶。
森冷的风轻拂他半张的唇。
呼呼如呢喃般的回响,在耳侧盘旋。
沈嘉下意识抬手捂耳。
片刻,他唇紧抿。
沈嘉闭上眼,激起一身冷汗。
*
深夜,近十二点。
派出所内灯火通明。
江晓兰已经提前关闭所里的监控,叫值班的几个民警回家了。
尸体连带着箱子被抬进食堂。
沈嘉站在派出所门口抽烟,刚洗的脸,没擦,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滴在T恤衫上,登时潮了大片。
她时不时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
等的人,还没到。
江晓兰走过来,朝外张望,“不会不来了吧。”
“不会。”沈嘉掐了烟,笃定道:“她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来。”
头顶的月光不知何时彻底摆脱云层,周边缀着细碎的星光。
天幕都被点亮。
十二点整。
一辆黑色路虎驶入眼帘。
沈嘉短暂地勾了下唇,“来了。”
黑色路虎降速,转弯,停在沈嘉面前。
“你真够准时的,说十二点就十二点。”
沈嘉扬声笑道。
话毕,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穿着黑衣黑裤的年轻女人。
齐脖短发在夜风中轻扬。
露出一张极淡漠,又极漂亮的脸。
窄瘦的脸型,配上恰到好处的立体五官,宛如艺术家精心雕出的塑像。
瓷白莹润的肌肤透着冷,低沉的嗓音像是古窖里酿出的醇厚美酒。
“尸体在哪?”她面无表情地问。
沈嘉手往后指,“里面。”
一秒没耽搁,她拎着两个工具箱,径直往里走。
沈嘉偏头,冲江晓兰说:“你先去办公室睡会吧,我们好了再叫你。”
江晓兰还没回过神,兀自陷入冰美人制造的气场中。
赞叹:“她看起来,好像很厉害。”
“也就那样,跟我比肯定差远了。”沈嘉不爽道:“赶紧睡觉去。”
“哦。”
江晓兰确实困了,忙不迭地去办公室睡觉。
沈嘉把大门反锁,往食堂跑。
罗文凯和陈韬已经把两张餐桌合并在一起,铺上防水布。
见沈嘉进来,罗文凯佩服道:“你竟然把她给请来了。”
沈嘉:“我……”
罗文凯未等她说完,就调转方向,脸上堆满笑容,“姜法医,你看这样铺行吗?”
沈嘉白眼快要翻上天,怒瞪了眼正在整理工具的姜黎。
心道:叫你来干活,咋还抢我风头呢。
省厅的了不起啊。
泡走我那么可爱的妹妹,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切~
沈嘉已经默默骂了她十八遍。
但活还得干。
帮着固定相机录像,调整角度。
陈韬跑去后厨拎了两个空桶,又扭身回去拎了一个装满水的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几人逐渐配合默契。
防水布叠了三层,铺在合并的餐桌上。
多出的侧边掏两个大洞,洞下面放空桶,接住冲刷尸体的脏水。
沈嘉就负责扯住另一边的防水布边角,兜住水别往下流。
再拿水舀往尸体上倒水冲洗。
陈韬和罗文凯各拿一个小马扎,抬高布沿,让脏水顺着掏出的洞流向空桶内。
布置完简易的解剖台,各自分工好。
食堂的灯亮度不够,沈嘉又把电瓶搬来,踩桌上,电线穿过顶上的葡萄架,把圆头灯拉拽起来。
对准解剖台。
一切工作准备完毕。
四人穿戴好姜黎带来的解剖服,口罩,帽子,手套。
罗文凯和陈韬把放置在旁边的箱子抬过来。
浓烈的尸臭味熏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姜黎面色不动,没嗅觉似的。
不愧是干法医的。
这点,沈嘉也不得不服。
她虽接触过数具尸体,但对尸臭味,还是没那么适应。
箱子打开。
几人敛神,又恢复认真办案的状态。
“这是什么东西?”沈嘉蹲在箱子旁,抬眸,仰视站在身侧的姜黎,好奇问。
姜黎拿了根棉签,蹲下擦拭尸体上黑红的粘液。
罗文凯和陈韬,探身凑过来看。
粘液沾满纯白的棉签头,姜黎先是对光看了眼,而后拉下口罩,在鼻尖轻嗅。
淡声道:“狗血。”
“狗血?”沈嘉惊呼。
罗文凯蹙眉疑惑:“怎么会有狗血?”
陈韬想了想,说:“我听晓兰说过,他们那行有用黑狗血做法事的,意思就是辟邪,驱鬼。”
沈嘉陡然想起那天在姚凤英家院子里看见的狗链,恍然地拍了下脑袋。
那老东西真够毒的!
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抬上解剖台,把压在大腿下的小腿拽出来,捋直,放平整,被折断的膝盖发出嘎巴一声轻响。
沈嘉从桶里舀水,缓慢均匀地浇在尸体上。
粘液被冲刷稀释后,颜色鲜艳起来,脏水顺着倾斜的防水布流向洞内,落入桶中。
哗啦哗啦——的水流响在食堂回荡。
罗文凯和陈韬鼻孔里塞着纸团,再捂上双层口罩,坐在马扎上扯着布沿,低头,窃窃私语。
“她叫姜黎,是省厅法医鉴定中心的副主任,牛的不得了,人送外号,冷面鬼手。”
“一般不轻易出面,除非特别棘手的案子,师傅不知道怎么认识她的,好像……也不太熟。”
“背地里吐槽人家老古板,还叫人家姜老货……”
‘嘭——’
小马扎差点被踹起飞。
罗文凯手抖了下,眼看着脏水要溢出来,惊叫了声,迅速扯住布沿,水荡了下,回旋,继续顺着洞口往下流。
罗文凯松了口气,抬头,对上沈嘉阴恻恻的眼。
讨好笑,“嘿嘿,师傅,我跟陈韬聊电视剧呢,电视剧。”
陈韬附和着点头。
显然,相处几天,混熟了,就容易被收买。
沈嘉眯起眼,脚刚抬起,就听一道清冷的声音,催促:“继续冲。”
只好回到原位,弯腰从桶里舀水,往尸体上浇。
血和蛆虫被冲刷干净,露出发黑青紫的肌肤,沈嘉眸色沉了沉,缓慢地往脸上浇。
一张稚嫩的小脸显出来,与监控视频里扭头,被拍到的模样重合。
几天前还是一个鲜活的孩子,如今却已在腐烂。
没人再说话,全都屏息以待,期望能从尸检中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姜黎拿棉签依次提取口腔、龟.头的擦拭物。
待到肛.门处,她停住动作。
“怎么了?”沈嘉问。
“他肛.门有损伤。”
闻言,三人齐齐盯着她,等待下文。
姜黎:“人在死后,括约肌虽然会松弛,但内部不会有损伤,除非是有东西插入。”
“果然是这样。”陈韬激动道:“沈警官,被你说对了。”
接着又怒骂:“那个畜生。”真想把他千刀万剐。
“能找到精.液吗?”沈嘉急问。
精.液是性伤害中最直接的证据。
姜黎拿了把止血钳拉开肛.门皱襞,薄薄的皮肤松松垮垮,用长棉签往里探。
片刻后,“没有。”
沈嘉眉头拧得更紧。
罗文凯:“你都在他家找到避.孕套袋子了,肯定不会无措施性.交。”
也对。
沈嘉沉着的心又往上提了几分。
尸检还没结束,不能太过心急。
提取完必要的擦拭物,姜黎握着手术刀,微弓腰,盯着尸体,一动不动。
仿佛在默哀。
几秒后,从胸腹处下刀。
丝滑流畅,稳得好似在拿一把枪。
罗文凯和陈韬接受不了这场面,把头压低。
沈嘉紧盯着操作流程,担心会有被忽略的地方。
虽清楚姜黎绝不会那么不仔细,但她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尸检上。
若检查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这个案子想要破,就悬了。
剖开尸体,姜黎把内脏挨个拿出来检查。
用刀切开胃,胃液和未消化干净的食物残渣混合在一起,沈嘉看了眼,差点呕出来。
偏头,强忍。
须臾,把头扭回来,就见姜黎用镊子夹起一个类似于药片的东西。
“这是什么?”沈嘉好奇问。
姜黎凝神细盯。
白色药品,上面还残留着浅蓝色薄膜衣片。
“要拿回去化验。”
世界上的药这么多,仅凭肉眼,认不出来。
把药片收好,又拿汤勺舀了一勺胃液放在容器内。
完毕后,器官放回原位,用刮刀刮掉尸体的头发。
姜黎把手上最外面那层弄脏的手套脱掉。
打开带来的另一个箱子,取出电动开颅锯。
“插电。”
沈嘉迅速把墙角的插线板拽过来,插上电。
开颅锯的声音刺啦响,溅出的骨屑,给本就臭味熏天的空气又增加浓度。
罗文凯和陈韬两人面前各放了一个塑料盆,专门用来吐的。
酸水都呕出来了,还在兢兢业业扯着布沿,一刻不敢松懈。
沈嘉闭上眼,死死咬住牙关。
防止吐在口罩内。
“死因是颅脑损伤。”姜黎关掉电动开颅锯,用平波无澜的语调说。
“被人……呕……被人打的吗?”陈韬边吐边问。
姜黎:“是对冲伤。”
“枕部有擦挫伤,相应位置的大脑组织出血,对侧的额叶出现大面积脑挫伤、蛛网膜下腔出血,额部皮肤没有损伤。”
“是摔倒时,枕部撞击外界物体形成。”
姜黎:“也就是说,他是摔死的。”
罗文凯感慨道:“还真是摔死的,怪不得监控视频里没有其他人进公园。”
对于这点,沈嘉早有心里准备。
“不过,他的双腿是死后被折断的。”
听言,沈嘉周身气压骤然降低。
那老不死的,箱子装不进去,就把腿折断再装。
枪毙她一万次都不解恨!
“她都76了,还那么有劲啊。”罗文凯有些难以置信,“当时尸僵已经完全形成,不是那么好掰的。”
陈韬擦了擦嘴,说:“不要低估常年干农活的人,他们不论男女,都很有劲。”
“姚凤英虽然年纪大了,但身子骨看起来不算虚,兴许是借助什么工具折的。”
想到她那撒泼打滚的劲。
沈嘉冷哼:是不虚!
断完死因,姜黎用钳子扒开尸体的嘴,倏然顿住,眉头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然后拿解剖刀,在口腔里划了几下。
拽出舌头,连带着食管都掏了出来。
先是用棉签擦拭了下后槽牙。
然后直直地切开食管。
又拿一根干净的棉签。
擦拭了下靠近咽部的食管内壁——
竖着举起。
少量乳白泛黄的粘液在灯光下异常显眼。
“是精.液”
第24章 抓人 【死,就是死掉了,埋掉了,不会……
沈嘉激动瞠目, 忙问:“能查出DNA吗?”
姜黎:“精.子排出体外后,在潮湿的环境中可以存活两到三天,甚至更长。”
“我先带回去检测。”
说罢, 她弯腰把食管内部的精.液全部提取出。
罗文凯侧头看陈韬,呢喃:“食管里有精.液, 那不就是……”
如果真是那辆车,大概能猜出当时发生了什么。
李帅又为什么会跑。
“肯定是孙贵。”陈韬怒道:“这种人渣就该被千刀万剐。”
沈嘉闭了闭眼,在脑中模拟李帅怎么被接走,途中, 在车内发生的事情。
接着在暴雨中疯狂逃跑, 最后跑进公园。
失足摔死。
一个八岁的孩子,生命就此终结。
思及此,她垂眸,看向正在被缝合的尸体。
脸小的还没她巴掌大,鼻子小小的, 嘴巴也小小的,很瘦, 个子也比同龄人稍矮一点。
她后退两步, 让出位置。
姜黎正弯腰把折断的膝盖摆正, 缝合被骨头戳破的皮肤。
一股无力感席卷而来,沈嘉挺起的双肩微塌。
想到姚凤英,想到那样的家庭, 想到李帅的出生,成长轨迹, 班里同学的恶言恶语。
死亡,或许对他是一种解脱。
这世上许许多多的事情都不尽如人意,她无法左右别人的命运。
查案, 抓捕罪犯,是她的职责。
但又深深地觉得,他不该如此。
贫瘠的出生,草率的死亡。
抛却没有记忆的三四年,剩下的几年……
沈嘉视线挪到他脸上,想问:你有开心过吗?哪怕只是一瞬。
尸体上,没擦干净的水以缓慢的速度回流到脸部的低凹处,在紧阖的眼皮聚集,再顺着眼角流下。
募地眼眶一酸,她脱下解剖服。
心口发堵地往外走。
派出所门口凉风习习。
沈嘉坐在地上,去摸口袋,发现烟没带,又收回手。
侧头去看旁边的公告栏,借着门口的灯,以极好的视力,看清了那么几句话。
【尊法、学法、守法、用法,共同建设文明社会,共同促进社会和谐稳定……】
可不遵纪守法的人太多太多了,根本抓不完。
“沈警官。”
熟悉的声音蓦然响起,沈嘉抬头,惊诧,“林柔?”
林柔着一身白裙,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饭盒和半个西瓜。
沈嘉起身小跑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扯唇,“你怎么来了?”
“我……”
林柔脸色微变,皱了皱鼻子。
沈嘉会意,提着衣服后挪了几步。
“刚才在忙,味道不太好闻。”
“你这么晚没回去,我想你应该又在加班。”林柔恢复笑颜,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夜里容易饿,所以来给你送点吃的。”
前几天沈嘉都是上半夜回去,这么晚不归,还是第一次。
沈嘉看了眼她手里的饭盒和西瓜,要是以往她肯定胃口大开,可眼下刚看完尸体解剖。
就是想有胃口,也提不起来。
走上前,笑着接下,“辛苦你了。”又退回原位。
林柔笑着摇头,片刻后又敛笑。
叹息了声,问:“李帅的事,有结果了吗?”
“快了。”
等尸检报告出来,齐省那边给出结果。
就差不多了。
“明天就开学了,他再也没有机会读书了。”
身为他的老师,林柔不可能不难过。
沈嘉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说:“会好的。”
“嗯。”林柔说:“我相信你,一定能把坏人抓起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沈嘉扭头。
姜黎拎两个工具箱出来,模样跟来的时候没区别。
她淡然地瞥了沈嘉一眼,又虚扫过林柔,径自往车那走。
“哎,报告什么时候出来?”沈嘉扬声问。
“明天。”
尾音和关车门声交错传来。
两秒后,车子启动,转了个弯,驶向柏油马路。
消失在夜色中。
*
竖日一早。
整个派出所炸了锅。
李仁义站在院里,怒骂:“谁屎拉食堂了?”
又忙找人调监控,得到昨晚监控故障的消息后,又愤懑地骂骂咧咧。
“哪个不要脸的查案,还往食堂泼屎!”
他吆喝,生怕有人听不见。
沈嘉坐在办公室内,单手支着脸。
闭眼凝神,装聋。
罗文凯窝在折叠床上打呼噜,陈韬直接钻进睡袋里,躺在办公室拐角补觉。
两人昨晚把尸体送回坟地,在那守了一晚。
天蒙蒙亮就去棺材铺拍门,买了一副棺材,寿衣没有小尺寸的。
又忙着去街上的童装店买了一套,崭新的。
买之前还给沈嘉拍照片,让她挑选。
选了一件有大树,有小鸟图案的,希望他下辈子自由自在,不用再受人间疾苦。
穿好衣服,整理干净,又重新埋了回去。
江晓兰拎着早饭进来,放桌上,左右扫了眼正在熟睡的罗文凯和陈韬。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嘉咬了口肉包子,“等。”胃口欠佳,缓慢地吃了两个,就没再碰。
今天开学,也不知道学校那边怎么样。
*
二年级一班,教室内。
预备铃打响,班里仍旧闹哄哄。
“你们知道吗?小叫花子死了。”
“死了?跟我家旺财一样吗?”
“你家旺财是狗,李帅是人,能一样吗?”
“反正死掉了,不都要埋在土里。”
“他肯定是做了坏事,天上的神仙惩罚他了。”
“没错,小叫花子一看就不是好人。”
“哪个好人穿的破破烂烂,跟他说话也不理人。”
“怪不得他爸妈不要他……”
拿着水杯跑进来的赵诚,只听见末尾这句。
坐在位置上,问:“你们在说谁?”
那同学说:“小叫花子呗,他死了,听说都臭了,特别恶心。”
“你说谁死了?”赵诚登时起身,惊愕瞠目。
“李帅啊……”
“他才没死。”赵诚大声反驳,“你们搞错了。”
说着他笑起来,下巴扬得高高的,摆出自己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人的姿态。
“李帅被他爸妈接去城里享福了,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他打心底里高兴,这群人再也没机会说难听的话。
话落,班内寂静两秒,突然爆发雷鸣般的笑声。
有人说赵诚傻,有人嘲笑赵诚连死都不知道。
死,就是死掉了,埋掉了,不会再回来了。
才不是去享福。
赵诚垮了脸,转动脑袋扫视他们,登时怒火中烧。
握拳大喊:“他就是进城享福了,他现在跟他爸爸妈妈在一起。”
“他爸妈早就不要他了,他就是死了,死了……”
“你不许胡说。”赵诚恼怒地揪住这同学衣领,固执地吼道:“我沈阿姨是警察,警察是不会骗人的。”
他不相信,觉得这群不知内情的人满嘴胡言乱语。
沈阿姨亲口说的,李帅被他爸妈接走了,还把那只打着补丁的布鞋送回去。
李帅还感谢他呢。
这群人实在太讨厌。
在的时候,叫李帅小叫花子,走了,又说李帅死了。
他知道死是什么意思,课本上说过,电视上放过,也亲眼见过别人办丧事。
死了,就是把人放进棺材里,再埋进土里。
但那都是年纪大的爷爷奶奶。
李帅那么小,怎么可能被装进棺材里?
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撕扯着同学的衣领,把人脖子都揪红了。
对方也恼,反击,抬脚把赵诚绊倒在地。
赵诚死死抓他衣服,自己倒地的同时也把对方拽倒。
动作太大,书桌嘭的侧翻,课本散落一地。
两人怒吼着扭打在一起。
有同学吓得跑出去,大喊:“老师,老师,赵诚和王明打架了……”
林柔和吴泊山闻声赶来,见状,赶紧上前拉架。
吴泊山拽开王明,林柔蹲下来,拉住还要上前厮打的赵诚。
“小诚,小诚你冷静点。”
林柔搂住赵诚的腿,拖到面前,严肃道:“我有没有教过你,有矛盾不能用暴力解决。”
赵诚振振有词地说:“是他先乱说的。”
“我没有乱说。”知道真相的王明,完全接受不了被扣上胡说八道的帽子,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说。
他就要说:“李帅死了,他死了,早就埋了……”
吴泊山当即捂住他的嘴,直接把人抱起,往外走。
“他是胡说的对不对?”赵诚直勾勾地盯着林柔,“沈阿姨是警察,她是不会骗人的。”
林柔张了张嘴,一时哑然。
见她这样,赵诚的眼泪啪嗒掉了下来,嚎啕大哭:“警察也会骗人吗?”
林柔鼻子一酸,把崩溃的赵诚抱在怀里。
有同学走到李帅的位置旁,把歪掉的凳子扶正,放好。
好似在等他来上课。
他只是迟到了。
又不是不来了。
*
下午两点,沈嘉总算接到齐省的朋友传来的消息。
手机一响,沈嘉直接开扩音,放桌上。
陈韬、江晓兰、罗文凯纷纷围过来。
“老沈,我全都查清了,就差把他家族谱翻一遍。”
“车牌号齐AM7903的车主叫刘美兰,家里是做水产生意的,她爷爷曾经……”
“她儿子叫什么名字?”听他要从开天辟地开始说,沈嘉直接沉声打断。
电话那头愣了下,随即道:“她儿子叫孙贵,有个儿媳叫李娇娇。”
沈嘉猛地闭上眼,拳头雀跃地握紧。
陈韬他们激动地对视一眼,满脸喜色。
“不过这辆车是上个月才买的,不是刘美兰本人开,是给他儿子开的……”
“知道了,谢了。”
沈嘉掐断电话。
陈韬疑惑道:“可我去李娇娇家问的时候,她妈妈还专门打电话问了李娇娇,说她婆婆叫赵小兰。”
“我绝对不会听错。”
“她撒谎了。”沈嘉沉声道:“至于她为什么撒谎,只有问她本人了。”
言毕,手机再响。
沈嘉看了眼,忙接听。
清冷磁性的嗓音通过电流传过来,“尸检报告发你邮箱了,他胃里那粒没消化的药片,是西地那非片,俗称伟.哥。”
“我从精.液里检查出了DNA,在数据库匹配到一个叫孙贵的男人。”
“他因强.奸罪坐过牢,三年前刚被放出来。”
“霖市市局要是对尸检报告存疑,让他们局长直接来找我。”
说完,不等沈嘉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江晓兰激动地眼眶通红,“终于查清了。”
罗文凯也跟着激动,旋即咬牙,“这下,看姚凤英那老东西还有什么话说。”
陈韬问沈嘉,“沈警官,现在抓人吗?我去联系齐省的公.安局,配合我们,逮捕孙贵。”
犯罪车辆,车牌号齐AM7903的白色比亚迪。
犯罪人员,孙贵。
从犯,姚凤英。
证物。
避.孕套、尸检报告、监控视频。
就差口供了。
沈嘉在心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抓人。”
“是!”
第25章 审讯 【你说,会怎么判】
办公室的门刚打开。
躲在门口偷听的李仁义踉跄前扑, 差点摔倒。
在江晓兰愤怒的眼神中,讪笑道:“你们要去抓人啊?抓谁?”
没人理他,他就笑眯眯冲沈嘉道:“沈警官, 都查清楚了吗?千万别搞错了。”
江晓兰怒道:“搞错你的性别都不会搞错凶手,滚开!”
李仁义没动, 只一个劲盯沈嘉。
沈嘉眨巴着眼,皱了皱鼻子,“去抓姚凤英。”
话毕,李仁义登时变了脸色, 拍手大怒:“我早就看出来她有问题, 果然是她。”
说着转身边走边吆喝,“兄弟们,去下山村,抓人了。”
“你……”
江晓兰双目喷火,想上前说理, 被沈嘉拽住,“我们人手不够, 后面还要靠他帮忙。”
这类案件最后要移交给市局。
而且沈嘉心里有数, 即便孙贵被判, 姚凤英年纪太大,只能从轻。
到时候一大堆擦屁股的事,就交给李仁义去处理。
李仁义虽没个一官半职, 但升副所有望,还跟汪国栋关系最好。
很多不想惹事的警员, 都愿意听他的。
江晓兰憋屈道:“咱们忙活半天,给他做嫁衣。”
罗文凯安抚道:“你们放心,这个案子, 师傅会把你们俩的名字报给市局。”
手搭在陈韬肩头,笑说:“两个主办,李仁义最多是协助。”
这件事,他跟沈嘉商量过,不能让陈韬和江晓兰白忙,以免磨灭基层民警办案的积极性。
等案子交上去,直接让京市市局跟霖市市局联系,说明情况就行。
陈韬挠头,诚恳道:“这个不重要。”
对他来说,能学到东西才是最重要的,他不喜欢那些办公室争斗,最多当个和事佬。
不过心底还是有个小小的愿望,去市里当一名刑警。
市局不敢想,去分局就行。
但又明白,他这个年龄、阅历、那点拿不出手的本事。
想要实现,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已经做好了在榆塘镇派出所干一辈子的准备。
沈嘉的到来,更大地激起了他对刑侦方面的兴趣——
也只能当个兴趣了。
江晓兰也不在意,过两年她就申请调走。
转行也有可能。
但就是看不惯李仁义这种人,不干活,耍嘴皮子,溜须拍马,最后再优哉游哉地验收结果。
让她怎么能不气?
“行了。”沈嘉笑说:“咱们在这等着吧,多轻松。”
外面的警笛声接连响起,给这个闷热的夏季收尾。
陈韬听见声音,急忙往外跑。
“你干什么去?”
罗文凯吆喝问。
陈韬头也不回地应,“我去问问李娇娇她妈,到底怎么回事?”
疑团没解开,在心里搁着,难受。
“我去联系齐省的公.安局。”江晓兰气还没消,垮着个脸。
转身往办公区的工位走。
罗文凯疲惫地叹口气,“行了,咱们也能歇歇了。”
沈嘉活动着酸胀的肩膀,极淡地笑了下。
罗文凯:“你说,会怎么判?”
沈嘉:“问法律吧。”
*
下午三点半。
姚凤英被四名民警拖拽着,哭天抹地地进了审讯室。
陈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李娇娇承认自己撒谎了,她婆家条件好,她是上嫁,在婆家没有话语权,提到这个,她在电话那头一直哭。”
“她清楚她丈夫孙贵在外面的龌龊事,那天打电话的时候,她就知道事情败露了,所以谎报婆婆的名字,帮着隐瞒。”
江晓兰拧眉不解,“她是疯了吧?跟这样的丈夫也能过得下去?”
“每个人的想法和处境不同。”沈嘉沉声道:“或许不离婚,对她来说更有利。”
“去审讯室吧。”
案子快结了。
终于能喘口气。
审讯室内。
沈嘉、李仁义坐在桌边,负责审讯。
江晓兰记录。
陈韬和罗文凯靠墙站,旁听。
外面的民警负责看监控,确认录像清楚,谈话清晰。
姚凤英坐在对面的审讯椅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嚷:“你们凭啥抓我?我犯啥罪了?”
沈嘉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很多嫌犯刚开始审讯,都会喊冤。
保证思路清晰,情绪别被带着走。
“姓名。”她冷声问。
“你们放我回家。”姚凤英扯着嘶哑的破锣嗓子,使劲挣动固定在手腕上的镣铐,“我没犯罪,你们不能抓我。”
“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李仁义怒拍桌子。
嘭的一声响。
姚凤英被吓得肩头颤缩。
“叫什么名字?”
良久,姚凤英怒气稍缓,咳嗽了几声,道:“你们不是知道吗?”
“请你自己回答一遍。”
沈嘉阴着脸,耐着性子问。
“姚凤英。”
“年龄。”
“76。”
“为什么要组织卖.淫?”
姚凤英一听,双目圆瞠,登时炸了。
“你说谁卖.淫?你们警察就是这么办事的?谁卖.淫了?谁卖.淫了?”
李仁义侧头,惊疑看沈嘉,声音都小了,“不是李帅的案子吗?怎么扯上卖.淫了?”
他想到昨天在白板上看见这两个字,仔细深想,还是没有参透。
李帅的案子怎么跟卖.淫扯上关系了?
江晓兰憋不住,怒道:“你没让李帅卖.淫吗?”
姚凤英惊得嘴巴大张。
李仁义直接愣住。
死寂。
罗文凯抱臂,冷哼,“你最好自己交代清楚,我们手里要是没证据,也不会抓你。”
“你主动交代和被我们审问出来,性质是不一样的。”陈韬补充道。
听言,姚凤英抽回神。
仍旧不服地叫唤:“证据?你们有什么证据?拿出来我看看啊,少吓唬我。”
“我不吃这套……”
沈嘉举起打印出来的尸检报告,截断她的话,“这就是证据。”
“李帅的尸检报告表明,他生前遭受了严重的性伤害。”
李仁义总算把江晓兰的话消化完,听她这么说,脑子又一团浆糊,“李帅不是埋了吗?你哪来的尸检报告?”
稍一想,惊道:“你不会把李帅的尸体刨出来了吧?”
怪不得食堂那么臭,想到某种可能,李仁义怒瞪眼,“你们……呕……”忙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听到自己孙子的尸体被刨出来,姚凤英满脸不可置信。
嗓门抬高八度,“你们敢刨我孙子?你们这是犯法,我要去告你们!”
“我去市里,去政府,我要让你们全部坐牢!”
“孙贵。”
沈嘉轻飘飘的两个字,让姚凤英噤声,随即变了脸色。
“你可以去告我,打电话,写举报信都行,随你。”话毕,把尸检报告往桌上重重一摔,怒道:“但李帅和孙贵的事,你必须交代清楚!”
姚凤英缩着脖子,干瘪的唇蠕动,连续不断地吞咽口水。
那双凶恶的三角眼,此时也露出些许胆怯。
“你说不说?”
罗文凯换了个姿势站着,不耐烦地催促。
忍过那股恶心劲,李仁义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怒问:“快点老实交代!”
姚凤英抠着灰白的手指甲,视线左右来回扫。
半晌,强调:“我没犯罪,你们不能抓我去坐牢。”
沈嘉面无表情,直勾勾盯她——
咬牙,不语。
姚凤英顿了几秒,才说:“犯罪的是孙贵,你们应该把他抓去坐牢。”
“是他把我孙子带走,我孙子才死的。”
越说越生气,“我都说下大雨了,让他在家玩,他非要去市里的酒店,说在家不尽兴。”
“然后我孙子就死了,我给他打电话,让他赔钱,他嘴上答应的好好的,但到现在一分钱也没给。”
说着,她又哭起来,“我可怜的孙子啊,要早知道会这样,我绝对不会让孙贵把你带走,是他害死你的啊。”
沈嘉眉心打结,简直不可置信,“你还是不明白你犯了什么罪吗?”
姚凤英哭声一收,瞪眼,“我犯什么罪了?我孙子是被孙贵害死的,你们不抓他来抓我?还有没有王法了?”
“你让你孙子去卖.淫,这就是犯罪!”
想到李帅,江晓兰怒声中隐有哭腔。
“我孙子是我养大的,他的命都是我的,我让他挣点钱怎么了?”
姚凤英理直气壮地说:“我又没挣多少,你们不许没收啊,这是辛苦钱。”
“我听明白了。”李仁义恍然点头,“你让你孙子卖.淫挣钱,孙贵出钱买你孙子,然后到半路上,你孙子死在公园了。”
“不是买我孙子。”姚凤英挑出话,反驳说:“我知道买卖人是犯法的,我只是让他去跟孙贵睡一觉,睡完就回来。”
“不是把人卖给他,你们不要搞错了。”
“卖.淫也是犯法的。”沈嘉忍无可忍,咬牙怒喝:“你孙子才8岁,你是在挑战未成年人保护法?”
“又不是我卖,我犯什么法?”
姚凤英还是不明白,仍觉自己无辜。
“你就那么缺钱吗?”陈韬气得眼都红,“让你孙子用这种方式给你挣钱。”
“缺,当然缺。”姚凤英回答地毫不犹豫,接着又道:“你们这些有钱人,哪知道我们穷人的苦。”
“我四十二岁才生了李福耀,一把屎把尿把他拉扯大。”提起儿子,她满脸愤恨,“他长大了,翅膀硬了,不管我们老两口的死活。”
“天底下哪有这么不孝的儿子?电话也打不通,挣钱了也不往家里寄。”
言罢,她又嚎啕大哭:“我的命苦啊!”
“你儿子前些年不是带过女朋友回家吗?”想到之前陈韬调查的信息,沈嘉问:“为什么又突然不联系了?他连自己的亲儿子也不闻不问吗?”
“别跟我提那个骚.狐狸,提起她我就来火。”姚凤英抹了把泪,想起往事,又满肚子牢骚。
“他那个对象就是个伥鬼,我儿子忙前忙后地给她端饭夹菜,还给她洗衣服,连内衣都洗,我亲眼看见的。”
姚凤英瞪着三角眼,满面凶恶,脸上条条沟壑都跟着绷起来,“她不好好伺候我儿子,还让我儿子干这些活,她不是伥鬼是什么?”
江晓兰无语呛声,“她凭什么要伺候你儿子?”
“她一个女人,是要嫁给我儿子,当我家媳妇的,她当然要会伺候人了。”
“所以你就把人家赶走了。”沈嘉顺着说出后续,“然后你儿子跟你闹翻,离家出走,你又寻死觅活逼迫他回来结婚生子。”
姚凤英怒气冲冲又理所应当地说:“我当然要把她赶走了,她会带坏我儿子的,要不是她,我儿子也不会跟我翻脸。”
“那你后来又怎么看上李帅母亲的?”罗文凯好奇问。
“她便宜啊。”姚凤英说:“只要五千块钱,脑子不好,好管教。”
说着,姚凤英火气又上来,狠跺了下脚,“介绍人说她听话,乖巧,任打任骂,但我没想到她发起疯来那么吓人,差点砍死我们。”
“早知道她这样,我也不会让我儿子娶她。”
沈嘉:“你逼迫你儿子把人家娶了,孩子生了,人家跑了,你儿子对你彻底死心,所以不回来了,因为这件事,他记恨你,连带着李帅也受牵连,对吧?”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姚凤英恼道:“我想再给他娶一个,是他不愿意,他肯定是去找那个伥鬼了。”
“他不回来,都是那个伥鬼教的,挣的钱肯定也给她花了。”
“他几年没回来了?”沈嘉问。
“帅帅满月之后他就走了,当时还想把帅帅带走,我没同意。”
“为什么?”
“他把帅帅带走了,不就是想留我们老两口在家等死吗?”
“哦,我明白了。”罗文凯道:“你是想把李帅留在家里,借此绑住你儿子,因为你认定你儿子不会不管李帅,再不济也会往家里寄钱。”
“可你万万没想到,你儿子真的就什么都不管了。”
被戳穿心思,姚凤英委屈啜泣,“我怎么知道他心竟然那么狠,连手机号码都换了,让我们在家等死。”
“我年纪大了,挣不了钱,老头子前几年中风瘫痪,每个月都要买药吃,庄稼我也干不动了,只有帅帅能帮我挣点钱。”
“李帅是几岁开始……”沈嘉一顿,换了个能跟她正常沟通的词,“他是几岁开始帮你挣钱的?”
“也就前两年。”
“6岁!”江晓兰惊怒,手指攥得咔吧响。
其他人脸色也难看起来。
连李仁义都惊了,难以接受,片刻才出声,“你让你孙子6岁去卖,帮你补贴家用?”
姚凤英不觉得有问题,“他年纪小,又不能出去打工,只能这么挣钱。”
“你是什么时候跟孙贵搭上线的?”沈嘉拳头松了紧,紧了松,掌心发麻。
她甩了甩手,铁青着脸问:“总共跟孙贵交易了多少次?一次多少钱?”
“也没多少次,一次几十,或者上百,他要是心情好,还能多给点。”
姚凤英想了想,说:“也就去年吧,去年春天,孙贵丈母娘摔断了胳膊,他跟他媳妇一起回来的,然后……就聊了几句。”
“去年春天?”沈嘉敏锐地抓住重点,“可你刚才说,他是两年前开始卖的。”
“还有谁?”李仁义也反应过来,怒喝:“全部给我交代清楚。”
江晓兰赤红着眼瞪她,要是眼神能杀人,她都死几百个轮回了。
陈韬罕见地大吼:“说,那些人是谁?全部说清楚。”
“也没几个人。”姚凤英默算十几秒,掰手指头数,“孙贵、李康、杨雷、李小强、李保昌,总共就这五个。”
“不过他们给的钱不一样,有多有少……”
“等一下。”罗文凯抬手打断,蹙眉问:“你刚才说的那个名字叫什么?”
“李保昌。”
“不对,上一个。”
“李小强啊,怎么了?”
其他人也纷纷疑惑地看向罗文凯。
只见罗文凯脸色陡变,猛拍大腿,“那个,那个黄毛好像就叫这个名。”
“对。”姚凤英点头,“帅帅的腿太硬,我掰不动,还是他帮我掰的。”
闻言,罗文凯当即跳起来,破口大骂:“我操.他妈的!”——
迅速开门往外跑。
第26章 结案 【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门被甩得哐当响。
陈韬拳头紧握, 跟着跑出去。
“我都说完了,可以走了吧。”姚凤英瞪着眼,挣了下腕上的镣铐, 提要求,“我没车, 你们要送我回去。”
又不悦地嘀咕:“瞎耽误功夫,我还有活没干完呢。”
江晓兰震惊的眼睛都瞠圆了,怒声道:“你犯罪了还想走?”
“我犯什么罪了?”姚凤英比她嗓门还高,腰板挺直了些, 仰着头, “人又不是我杀的,我孙子死了,你们不去抓凶手,抓我干什么?”
“因为你是帮凶。”沈嘉紧盯着她,字字清晰地说:“你知道这是在犯罪, 装傻是没用的。”
方才差点被姚凤英无赖的样子糊弄过去,其实稍一想就能明白。
如果姚凤英丝毫不觉得这是在犯罪, 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为什么要阻止尸检。
现在又想咬住孙贵, 把自己撇干净。
闻言,姚凤英眼神闪烁了下,仍旧理直气壮地喊:“什么犯罪?我没有犯罪, 你不要冤枉好人。”
沈嘉微眯起眸,冷哼, “如果你不觉得自己在犯罪,你就不会那么急着把你孙子埋了,还往他身上泼狗血。”
“你在心虚, 你也会怕。”
姚凤英哆嗦着唇,似是回忆起实施恶行的场景,枯槁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我……我……”
一时说不出话。
“你以为做了这些,他就不会来找你吗?”沈嘉说:“他一定会来找你的,因为是你把他害成这样的。”
“我没有害他。”姚凤英情绪逐渐激动,“我养了他六年,他不过才给我挣了两年钱,是他欠我的。”
“你如果觉得他是拖累,完全可以把他送人,但你没有,因为你还期待,期待他长大挣钱给你花,然后你就可以享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