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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这么对你儿子的吧,所以你儿子才不愿意回来。”

姚凤英嚷道:“难道不对吗?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总算盼到他能挣钱了,他就该养我,给我钱。”

“凭什么要对那个伥鬼那么好,把钱给她花?”

“所以你赶走了你儿子的女朋友。”沈嘉用平直的语调说:“因为你嫉妒她。”

“你儿子在脱离你的掌控,你完全接受不了。”

“接着你逼迫你儿子娶了个听话的女人,甚至有精神疾病,但这对你来说并不重要。”

“你儿子的态度不重要,他是否喜欢这个女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又可以掌控他了。”

姚凤英胸口起伏,瞠目粗喘,恶狠狠地瞪着沈嘉,张合的双唇抽搐着。

沈嘉继续道:“你儿子定期给你足够的钱,你儿媳妇端茶递水地伺候你,任你使唤差遣,这就是你想要的晚年生活。”

“不对吗?”姚凤英双目通红,带着浓重的哭腔,说:“我苦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当媳妇的时候被婆婆折磨,好不容易熬成婆了,我不该享福吗?”

“可他不听我的,他还说结婚之后要搬出去住,全是那个伥鬼让他跟我对着干的。”

“不对,你恨他!”沈嘉直击要害,“你恨你的亲生儿子。”

闻言,姚凤英整个人僵住。

“你嘴上说恨那个女孩,可你心里最恨的是你儿子。”沈嘉直勾勾地看着她,捕捉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你恨你儿子对你不够好,恨他不顺从你。”

“所以你把这种恨意,转嫁到李帅身上。”

姚凤英浑身肉眼可见地颤栗起来,抖如糠筛。

沈嘉靠着椅背,拢手,微眯的眸中闪过一抹讽刺。

“我猜,你决定让李帅去卖的时候,应该给你儿子打过电话吧。”

姚凤英抬起耷拉的眼皮,泪水倏然滚落。

“你想用这件事威胁他,让他回来,但他已经完全脱离了你的掌控,又加上对李帅没什么感情。”沈嘉说:“所以你根本威胁不到他。”

“他当时说了很难听的话,所以你是带着恨意让李帅卖的。”

江晓兰吸了吸鼻子,别过脸擦泪。

李仁义握拳抵腮,翻着眼瞪姚凤英。

良久,姚凤英才抽噎着说:“他,他让我去死,他竟然让我去死。”

她低着头,呜咽地哭起来,“养孩子有什么用?我养了他二十多年,我想让他回来……他想让我死。”

“可李帅是无辜的。”江晓兰哭着怒吼:“他还那么小,他不是你发泄恨意的工具。”

姚凤英登时抬起头,反驳说:“我后悔过,我真的后悔过。”

“但你尝到了甜头。”沈嘉接话说:“那些钱进了口袋,你就想挣多点,再多点。”

“你从始至终都没有把李帅当人,他先是被当成困住你儿子的工具,接着让你发泄恨意,最后变成你挣钱的商品。”

姚凤英彻底崩溃,张着嘴,嚎啕大哭。

李仁义愤怒地连拍几下桌子,“姚凤英,李帅的死,你就是从犯,你逃脱不了的。”

姚凤英陡然惊醒般,止住哭声,茫然地问:“你们要抓我去坐牢?”

“不行,你们不能抓我。”

沈嘉拢紧眉心,不耐烦地转着手里的水性笔。

说到现在,又绕回去了。

江晓兰怒道:“你犯罪了,当然要抓你。”

只见姚凤英挣扎得更厉害,仍旧那副理直气壮地口吻。

“那又怎么样?以前也有过,男孩女孩都有,你们怎么不抓?偏偏抓我!”

转笔的动作一顿。

沈嘉惊愕,抬眼,“你说什么?”

“你不要胡说八道!”李仁义当即起身,怒指姚凤英,“榆塘镇的治安一直很好,绝对没有这回事,你再造谣,那就罪加一等。”

说罢,唤了两个民警进来,要把姚凤英带走。

镣铐解开,姚凤英登时跪地嚎哭,头往墙上磕得咚咚响,“杀人啦!警察要杀人啦!救命啊!”

“等一下。”沈嘉起身,扒开拽着姚凤英的民警,“你刚才说……”

“沈警官。”李仁义拉沈嘉胳膊,“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就行了,你快去歇着吧。”

江晓兰走过来,扯开李仁义,怒道:“话还没说完呢,你打什么岔?”

“我没打岔,是她胡言乱语。”李仁义无辜道:“败坏榆塘镇的名声。”

姚凤英情绪激动,仰头哭叫不停。

沈嘉刚蹲下准备问,她一口气没上来,眼一闭,晕了过去。

外面盯监控的民警也冲进来,忙打救护车。

人要死在这,就麻烦了。

场面一团糟。

沈嘉疲倦地站起,侧身让他们把姚凤英抬出去。

“兴许她是为了逃脱罪名,胡说八道的。”江晓兰蹙眉道。

沈嘉看着她,问:“你们之前接过这类案件吗?或是报警电话。”

江晓兰细想了几秒,摇头。

沈嘉长叹了口气。

为了逃避罪责胡说八道,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你先去忙吧。”

江晓兰把记录好的口供拿出去整理。

接下来几天有的忙了。

临近下班点。

罗文凯和陈韬才满脸煞气地回来。

沈嘉见罗文凯破皮的手指骨节,还有T血衫上飞溅的点点血迹。

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行了,歇着吧。”

李仁义已经带人按照姚凤英提供的名单去抓。

霖市市局的刑警正在赶来的路上。

罗文凯咬牙切齿地说:“没打死他,算他命大。”

说罢,赤红着眼,闷头去卫生间洗脸。

“沈警官,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陈韬问。

沈嘉笑了笑,“没事了,剩下的有人处理,这几天辛苦了,好好休息休息。”

陈韬嗯了声,点头。

这时江晓兰走过来,说:“齐省那边已经抓到孙贵,并且找到了那辆白色比亚迪,在车里搜到一盒没吃完的西地那非片。”

“开始他还否认,说在李帅体内检测出他的精.子,他才交代。”

“不过还是喊冤,一口咬定李帅是自己跑下车,人死了跟他没关系,还说姚凤英勒索他一百万。”

“齐省警方在车内找到疑似李帅的生物检材,已经拿去检验比对了。”

话落,气氛凝重起来。

大家心里清楚。

即便以强.奸罪判,也不会很重。

最多再加一个,间接造成他人死亡。

幼小鲜活的生命以这种方式离开。

没人不觉心痛,惋惜。

可他们能做的都做了。

就交给法律去严惩吧。

警笛声刺耳地响。

李仁义带着警员们抓人回来了。

一个个被戴上手铐押进派出所,头压得很低,生怕别人看清他们的脸。

原来他们也要脸的。

沈嘉嘲讽地笑哼了声。

橙红的霞光在天边铺散开。

温凉的风拂面,沈嘉站在派出所门口,仰头,伸懒腰。

光晕穿过干燥的空气映照着她光洁的脸。

浓密的睫毛颤了下,掩住水光。

*

一个情窦初开的男人,满脸幸福地把心爱的女友带回家。

却遭到父母的强烈反对。

母亲跪在地上哭嚎着磕头,用死来逼迫两人分手。

惊恐的女友忍痛离开。

男人伤心万分,但念及父母养育自己不易。

流着泪割舍了爱情。

默默立下此生不婚的誓言。

可终究抵不过父母一而再的道德绑架。

“哪有人不结婚的。”

“不结婚生孩子还算人吗?”

“你不孝……”

母亲故技重施,刀架颈侧,逼迫男人娶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女人。

男人跪地痛哭,低头顺从。

心想,这是最后一次。

新婚夜。

男人问女人:“你知道什么是生孩子吗?”

女人傻乎乎地点头:“知道,妈妈说我活着就是为了生孩子,只有生孩子我才能吃饱饭。”

听言,男人恸哭着流下眼泪,为自己的命运。

女人慌张地抬手给他擦,“你别哭,哭了要挨打的。”

婚后没多久。

女人怀了孕,男人外出打工挣钱。

达到目的的父母耀武扬威地抬高下巴,手拿棍子,高傲地教训女人。

洗衣、做饭、种地……

稍有不顺,非打即骂。

女人也不是完全傻,偶尔清醒过来,就大叫着摔摔打打。

崩溃的母亲再次联系儿子,哭诉自己的不易。

只换来儿子冷漠地说:“不是你们逼我娶的吗?怎么又不满意了?”

母亲惊愕儿子反击的话,心想当父亲就好了。

养儿方知父母恩。

只有当了父亲,才会报父母恩。

熬过十个月,女人顺利生下一个男孩。

男人匆忙从外地赶回来。

母亲展颜,抱着刚出生的男孩。

交代男人还要再生,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生产完的女人像一头牲畜一样,被死死按在床上。

公公笑着掀开她的衣服,婆婆抱着孩子含住颤栗的乳.头。

女人嚎叫着挣扎,彻底发了疯。

举着刀乱挥,流泪大吼:“我不吃饭了,不想吃饱饭了。”

吃饱饭。

太难了。

兀自沉浸在悲伤命运的男人,只是冷眼旁观。

看着父母惊恐逃窜,看着赤脚的女人,挥刀大叫。

此时,一个恶毒的想法在男人脑中滋生。

砍死他们。

可女人让他失望了,握住刀,更疯地跑了。

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惶恐的父母不敢再去招惹,合计再娶一个脾气温顺的。

甚至贬低他曾经深爱的女友,来挑选媳妇的类型。

宛若宫廷里的帝王般,挑三拣四地选妃。

尝到了被人伺候的甜头,就高傲地把自己当人上人。

男人听完,苦笑一声,彻底死心。

跟他们大吵,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

抱着孩子要走,母亲再次重施伎俩,痛诉自己多年不易,表达对小孙子的喜爱和真情。

企图男人为了孩子留下,顺从他们。

心死的男人抛下孩子,潇洒地一走了之。

日复一日。

无论怎么哭诉,男人仍旧对他们不管不问。

亲情的纽带被剪断,余下的只有利益。

懵懂无知的小男孩成了发泄恨意,和赚取利益的对象。

起初是想以伤害男孩为目的,逼迫男人回来。

可后来利益的雪球越滚越大,一发不可收拾。

曾经那些虚假的喜爱和真情顿时化为泡影。

懵懂无知的男孩不明白,为什么经常有叔叔脱下他的裤子。

疼。

非常疼。

可见到平时冷着脸的奶奶,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露出笑容,低头数钱。

再说一句:“要怪就怪你爸,你长得跟他一样。”

男孩没见过爸爸,也没见过妈妈。

只有一个不能动的爷爷,和一个总是很凶的奶奶。

男孩的胆子很小,说话声音也很小。

总是低着头走路。

时刻记得奶奶叮嘱的话。

不能把脱裤子的事情告诉别人。

不然就没饭吃,也不能上学。

男孩心里想到是,这也不是最要紧的。

可以饿肚子,也可以不去上学,反正班里很多同学不喜欢他。

只想……奶奶能对我笑一笑。

零食也可以不吃。

有笑容就可以。

笑……代表,我是有人喜欢的。

渐渐地,男孩慢慢长大,好像懂了一些事情。

奶奶是不喜欢他的。

男孩努力说服自己,要接受这个事实。

于是他开始幻想,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

会喜欢他吗?

应该不会吧。

如果喜欢的话,为什么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男孩伤心地想:原本这个世界上,根本没人喜欢我。

男孩日渐消沉,变得单薄瘦弱,也越来越安静。

他趴在窗前,看着夜空中飞过的鸟。

心想,下辈子做一只鸟吧,一棵树也行。

自由自在。

身后的叔叔提上裤子,把钱给奶奶。

听着他们交谈的声音。

这一次,男孩没有再回头。

几天后,又来了一个叔叔。

男孩僵硬地打招呼,“孙叔叔。”

孙叔叔给了奶奶一沓红色纸币。

男孩眼睛被刺痛,很快挪开,麻木地跟着上了车。

暴风雨拍打着车窗,男孩哭叫着被灌下一粒药。

这种陌生的方式让他感到惶恐不安。

耳边响起令人作呕的森冷声音。

“你奶奶把你卖给我了,以后你就跟着我。”

男孩激烈反抗,恐惧地大叫:“不行,我要去上学。”

八岁,他明白了一件事。

奶奶的笑容不重要。

上学才最重要。

男孩被按住头,痛苦地呜咽。

疯狂挣扎着,意外打开车门。

毫不犹豫地冲进暴雨中。

跑……

使劲跑!

快点……

再快点!

巴掌大的小脚踩在水坑里,溅起朵朵透明刺骨花。

疼痛爬满浑身上下每一块骨骼、经络。

连血液里都沁满毒药。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是疼死的。

往事一幕幕浮现,放大到细枝末节。

他崩溃大哭。

我要不存在就好了。

他这样想着。

微仰头哭喊。

其实是想说:“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大雨滂沱,雷声滚滚。

他哭着拼命逃跑。

过几天吧。

过几天开学,就去学校好好上课。

*

沈嘉抬手掩面。

缓慢地深吸了几口气,又徐徐吐出。

放下手,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水泥路口。

林柔一手拎着刚买的菜,另一只手拉背着小书包的赵诚。

在冲她笑。

“沈警官,下班了吗?一起回家。”

赵诚撅着嘴,冲她怒哼,别开脸。

沈嘉眨了眨眼,笑应了声。

“好。”

第27章 安抚 【我应该多分给他一些糖果的】……

赵诚是跺着脚进门的。

故意制造出很重的闷响, 连鞋子也不像平时那样摆正,放进鞋柜里。

而是直接愤怒地甩掉。

沈嘉猛一侧身,躲避飞过来的鞋子。

林柔低斥, “小诚,不可以这样。”

“你这个骗子。”赵诚眼底红红, 眼皮还有些肿,瞠圆了眼瞪沈嘉,开口带哭腔,“你骗我。”

“我怎么骗你了?”沈嘉茫然地看林柔。

林柔叹息, 低声说:“今天班里学生在议论, 他知道了。”

那么多人说,根本瞒不过去。

沈嘉了然点头,明白过来,看向赵诚,扯唇笑, “人不大,脾气还挺大。”

见她这幅毫无歉意的模样, 赵诚更气了, 大吼道:“你是个坏警察, 好警察是不会骗人的。”

在他的概念里,警察就等于好人。

好人是不会撒谎骗人的。

眼前的这个警察,肯定不是好人。

想到之前还对她好, 笑脸相迎,赵诚气得在原地直蹦, “你是坏蛋,坏蛋。”

说着,他哭起来。

不是因为被骗而伤心, 而是还未消化掉李帅已经死亡的事实。

需要一个情绪的发泄对象。

骗人的沈警官,恰巧符合。

沈嘉无奈地蹲下,伸手去抓他。

赵诚撤身,一溜烟地跑进卧室,门甩得震天响。

“这小子。”

沈嘉轻笑着收回手,起身。

“他一时半会没缓过来,过几天就好了。”林柔歉意地说:“是我让你瞒着他的,要怪就怪我。”

“他就是耍耍脾气,你别放在心上。”

“没事,让他耍吧。”沈嘉笑,“还挺有意思。”

她以往没跟小孩子同住过一个屋檐下,这么亲密地接触过。

记忆中,只有她表妹跟她耍过脾气。

吵着闹着要零花钱,要礼物。

想到这,沈嘉眉梢一抬,有了主意。

林柔问:“李帅那边,怎么样了?”

她还是放心不下。

沈嘉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全部结束了,坏人也都抓住了。”

不敢细说案子,怕她难过。

毕竟这其中,确实有很多不能宣之于口的细节。

这是给逝者的体面。

林柔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不好奇案件侦破的过程,只关心结果。

还有,“那你今晚还要加班吗?”

“不用。”沈嘉摇头说:“今晚歇着。”

林柔笑起来,“那正好,我买了条鱼,炖鱼汤吧。”

本来打算红烧的,想着沈嘉今晚要是再熬夜加班,可以盛一半送去。

既然时间充裕,炖点鱼汤补补身子再好不过。

“好啊。”沈嘉咧开嘴笑,看着她说:“你做什么都好。”

林柔笑容微敛,抿起的嘴角往上勾着,转过身,拎起放在桌上的菜,走进厨房。

沈嘉目光追着她,瞧见她泛红的耳尖,愉悦地笑了。

小拇指屈起,抵唇,吹了个口哨,视线从厨房扫向紧闭的卧室门。

朗声,“我出去一下。”

像是女主人般,通知家人其他人。

我要出去了,跟你们说一声。

可有人不买账,隔着门喊:“你走,走走走走走,快点走,一点也不想你住在我家。”

沈嘉脸皮厚,笑着回:“我就住,我高兴住。”

言罢,又看了眼正在厨房忙活的窈窕身影。

开门出去。

天幕黑沉,明月高悬。

一副安稳又温馨的景象。

沈嘉是踩着饭点回来的。

鱼汤鲜美的香味钻进鼻腔,她深吸了口气,肚子打了两声鼓。

林柔端着炒好的菜出来,客厅开着空调,厨房闷热,沈嘉顺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给她擦汗。

“行了,别做那么多,吃不完。”心疼她累。

林柔接过纸,边擦汗边说:“没事,我不累,案子查完了,好好庆祝一下。”

问:“你能喝酒吗?”

沈嘉想了想,最近几天也没啥事。

点头,“能喝一点。”

林柔转身去墙角的储物柜里拿酒。

她很少喝酒,但啤的,白的,红的,都有一些。

白的,红的,可以用来收藏,啤的平时做菜可以用到,会经常备着。

“你喝哪种?”她蹲在敞开的柜门前,扭头问。

沈嘉换好鞋子,看了眼,“啤的吧。”

度数小,不会醉,明天还要上班。

林柔拿了两罐啤酒,鱼汤还要等一会儿。

趁着这个时间,把啤酒放冰箱里冰一下。

沈嘉单手提袋子,笑着走进赵诚的卧室。

先把这小破孩哄好。

屋内漆黑,热气扑面。

沈嘉拧了下眉,把灯打开。

小破孩闹自虐?要把自己热死。

沈嘉看见床上鼓起的人形大包,抽噎的哭声捂在被里。

“你要把自己闷死啊。”她上前扯开被子,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开空调。

赵诚眼睛肿成核桃,跪坐在床上,怒道:“谁让你进来的,你出去!”

“别这么大火气呀。”

沈嘉屁股刚沾到床边,赵诚就拼命推她,哭的嗓子都哑了,“你骗我,你骗我的,他根本就没有跟他爸妈进城里享福。”

他很在意这点。

认为李帅该跟他爸妈在一起的,至少要见一面。

稚童的同情心是泛滥的,爱钻牛角尖。

想到伤心处就哭个不停,用大人之间的方式无法安抚。

“我没骗你,他真去了。”

沈嘉并不打算跟他大谈特谈死亡这个名词的含义。

他可以懂,但不用那么懂。

“你骗人!”

赵诚根本不信。

觉得她还在骗自己,小小的五官都拧巴在一起。

很烦被大人骗,被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他是以另一种方式去的。”沈嘉笑着坐在床沿,“他跟我说,他爸爸妈妈回来了,他们只是以另一种方式相遇了。”

“他跟你说话了吗?”赵诚肿胀的眼缝里迸出亮光,“他跟你见面的时候,是好好的吗?”

沈嘉点头,然后拿出袋里的东西。

是一个书包挂件,上面缀着两只小鞋子。

“这是他让我送给你的,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赵诚一把夺过来,看了几秒,然后珍重地捧在手里。

哭着说:“我应该多分给他一些糖果的。”

“他的爸爸妈妈会给他买糖果吃吗?”赵诚问。

沈嘉张了张嘴,还未出声,赵诚就兀自哭泣道:“他被埋进棺材里了,吃不了了。”

又问:“他爸爸妈妈会给他烧纸钱吗?还有金元宝。”

他想起自己每年都会去山上给外公外婆,还有舅舅烧纸钱,金元宝。

妈妈说那边的人会收到,然后买很多很多东西吃。

沈嘉看着他,第一次感受到小孩子美好的一面,抬手给赵诚揩了下眼泪,说:“有,烧了很多。”

心里暗忖:明天买些东西去看看他,就当是他父母烧的吧。

那就好。

闻言,赵诚放心地点头。

希望他在那边可以买很多很多糖果。

接着吸吸鼻子,闻到一股甜腻的味道。

动着鼻子捕捉,头往沈嘉那边伸。

“你干什么?”

“是小脆筒。”

“你狗鼻子啊。”

“我是人鼻子,不是小狗。”

沈嘉把袋子里的小脆筒拿给他,化了不少,赵诚赶紧仰头,塞进嘴巴里。

沈嘉笑着起身,叮嘱,“滴到床上自己洗啊。”

赵诚立马伸手,“纸,给我纸。”

沈嘉把床头柜上的一包纸巾扔给他,拎着剩下的小脆筒出去了。

赵诚转着圈地擦干净嘴巴,包装纸扔进床边的垃圾桶里,手擦干净后,拿起被面上的小挂件。

盯着两只晃荡地小鞋子,他眨了眨酸涩的眼。

今年也要给你烧纸钱,烧金元宝。

以后每年都烧。

他想。

然后扯过一旁的书包,把挂件挂上去。

“你吃一口吧,我来弄。”

“不用,我手上有油,一会儿再吃。”

“那我喂你。”

“唔……太甜了。”

“剩下的我吃。”

外面传来细碎的交谈声。

赵诚蹙起小眉头,拱着屁股下床。

边往外走,边喊:“我还要吃一个。”

“没有。”沈警官中气十足地应:“回屋老实待着去。”

赵诚怒哼了声。

她还是那个坏警.察。

第28章 悠闲 【满脑子都是‘般配’两个字】……

竖日。

沈嘉安稳躺在办公桌上, 悠闲自在地翘着腿。

脚尖轻轻摇晃。

今天星期二。

等星期六休息,带林柔去市里逛逛,买买东西。

认识到现在还没送过她礼物。

把人哄开心了, 再吃个烛光晚餐。

顺便表个白什么的,那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谈恋爱嘛, 无法就是这些步骤。

约饭、逛街、买礼物、看电影、确定关系,再亲个小嘴。

然后……

沈嘉单手枕在脑后,闭上眼,嘴角按耐不住地勾起。

脚尖转着圈地在空气中划拉。

案子结了, 有闲心想别的事。

秋老虎已在收尾, 外面热意渐消。

室内空调开着,但沈嘉仍觉浑身燥意。

哪都燥!

吞咽了下口水,把盖脖的领口往下拉。

不自觉地想起跟林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穿着……

‘嘭’

门直接从外面推开。

打断了脑中正在描摹身材的线条,她睁开眼,侧头, 就见罗文凯大咧咧走进来,坐在椅子上。

说:“师爷来电话了, 他说局长的女儿出国读书, 一时半会回不来, 让你回去复职。”

沈嘉豁然坐起,皱着脸,“他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罗文凯翻眼, 摇头晃脑地哼道:“他说你死性不改,估摸又拐了哪家的良家女, 让我把你带回去。”

“铐住你的魔爪,还良家女一个美好的春天~~”他夹着嗓子,表情夸张, 翘兰花指唱起来。

沈嘉嘁笑,“这才几天,贬的好好的,怎么能说变卦就变卦。”

说完,她又躺回去,“我还要在这查案呢,不回。”

“案子已经查完了。”罗文凯无情地拆穿她,“你就是想在这搞对象。”

“谁说查完了?”沈嘉反驳,“说不定还有其他案子,急什么。”

刚有时间谈情说爱,人还没到手。

怎么能走?

她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罗文凯深知她什么德行,构思哄骗师爷的措辞,问:“那你给个期限,我好跟师爷交代。”

又补充道:“我先说好,我最迟今年年底必须要回去。”

沈嘉沉默了。

这种事,还真不好规定期限。

万一到年底,她正跟林柔蜜里调油。

走不掉,也舍不得走。

也有可能不到年底,两人就分。

还能提前走。

沈嘉咂咂嘴,“看情况吧,你先说年底回去。”

到时候真上头了,期限再延长。

要是谈的时间长点,可以把林柔带去京市。

前提是,她愿意。

思及此,沈嘉又觉得略微棘手。

还没谈上呢,就想到明年,后年……

以往的感情向来干脆利索,没这么优柔寡断,未雨绸缪过。

她还是第一次,想跟一个人有以后。

算了,到时候再说。

说不定林柔愿意跟她一起走呢。

兀自想着,越想越乐。

差点笑出声。

罗文凯斜睨她,把放大在脸上的心思猜出个七七八八。

拉出去遛遛,谁能看出这家伙是个屡破奇案的刑警队长,撑破天也就是个思春女。

满脸写着:谈恋爱谈恋爱,我要谈恋爱……

神奇的是,她谈恋爱和破案两不耽误。

从未因为私生活而影响到公事。

所以市局的领导对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随她去。

用沈嘉的话来说。

爱情是事业的调味剂,谈恋爱有益身心健康。

看着血淋淋,残破不堪的尸骨,听着受害者家属崩溃的哭嚎。

一转身,有个甜甜的小萌妹在冲你笑。

那瞬间,周身的压力能释放大半。

默默瞎编好一大段说辞的罗文凯,攥着手机,起身出去。

无奈叹息:“行,我去跟师爷说。”

盯梢的叛变了,师爷没有师傅亲。

每次破完案,罗文凯总是对她覆上一层滤镜,崇拜的酸话说不出。

但会放任她玩一段时间。

帮着隐瞒,都是家常便饭。

沈嘉开心地哼起小调,刚想说把门关上。

江晓兰和陈韬前后脚走过来。

见江晓兰满脸怒容,沈嘉疑惑坐起,从桌上下来。

问:“咋了?李仁义惹你啦?”

“是姚凤英。”陈韬在一旁说,脸色也很不好。

“她昨天不是拉去医院了吗?”

“她非说我们打她了。”江晓兰眉头紧拧,“闹着要做全身检查,不给查就不出院。”

“有监控啊。”沈嘉说:“让她去告。”

江晓兰:“我就是这么跟她说的,但她又说是我们气到她了,她年纪大,经不住气。”

一团乱麻,掰扯不清。

老东西这么难缠。

沈嘉不爽道:“她现在人在哪?”

“还在医院呢,今天会把她送回家,市局那边的意思是,先在家监管。”陈韬沉着脸,“她年纪太大,家里还有一个瘫痪的老伴需要人伺候。”

“下山村的村支书也打电话来说了,给她老伴送几天饭可以,但要擦身喂药,端屎端尿,没人愿意干。”

“请护工要花钱,这钱谁出是个问题,只能让姚凤英先回去。”

“等案子走完流程,看法官那边怎么判。”

越想越火大。

但也没别的办法。

江晓兰说:“李仁义安排了两名同事轮流监视,不过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后面会考虑在她家装监控,方便监管。”

案子只要查完了。

沈嘉极少会关注后续的事。

“上面怎么说就怎么办吧。”沈嘉坐回桌沿,原本愉悦的心情也跟着低落几分,“咱们也无能为力。”

罪犯自有法官按照法律去判,可总有特殊情况。

年纪太大,或年纪太小。

重大疾病,精神失常等。

这些是没办法跟正常人一样对待的特例。

想到李帅的凄凉境遇,和悲惨的死亡。

罪犯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

沈嘉胸口有些堵,“买点纸钱和金元宝,上山看看他吧。”

“好。”陈韬接的干脆,转身往外跑,“我现在就去买。”

他们都为这个无辜的孩子感到痛心。

江晓兰沮丧地佝着肩头,“我跟他一起去吧,再买点花。”

“等一下。”

沈嘉想到什么,忙叫住她。

走到门口的江晓兰扭身回来,“怎么了?”

沈嘉昨晚翻来覆去地想姚凤英说的那句“以前也有过,你们怎么不抓?”

真的是空穴来风,信口胡诌吗?

“你还是去查一下,以前有没有这类案件。”

她不放心,如果按照姚凤英的说法,这类案件该是未破的旧案。

“往前翻,前几年,或者更早,看有没有。”

“好,我现在就去查。”

江晓兰是管理档案卷宗的,只要她记录过的案子,都能如数家珍。

她说没有,那极大可能是别人记录的。

要是翻遍了都查不到,就是姚凤英在胡说。

沈嘉靠坐在椅子上,蹙眉沉思。

想不通姚凤英为什么要这么说。

现场瞎编?

也有过。

为什么不抓?

那就是报过警。

如果是事实,不可能不抓。

沈嘉狠闭了下眼,轻敲前额。

如果江晓兰那边还是查不到,只能问姚凤英了。

就算是她胡编的,也要问清楚。

不然心里老有个疙瘩。

陈韬买完东西回来。

几人上山祭拜。

艳阳高照,和煦的光线笼罩整座山。

穿过枝叶的缝隙,倾洒在地,斑驳摇曳。

半晌,风吹来,晃动出沙沙音,隐约夹着几声脆响。

像孩童轻摇拨浪鼓的声。

沈嘉蹲在坟前,点燃一沓纸钱。

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果,压在纸钱上。

心念:这是你好朋友给你的。

这时火焰突然跳跃了下,慢慢吞噬纸钱,糖果的包装纸收缩,燃烧。

里面的糖果正在融化。

沈嘉垂眸,短暂地勾了下唇角。

起身,跳下去给林柔的父母和弟弟添了把纸钱。

低声做自我介绍,算是正式打个照面。

当然,这个自我介绍夸张成分居多,细数丰功伟绩,绝美的外表,性感火辣的身材,极好的性格,温顺的脾气……

巴拉巴拉一大堆。

除了不能让林柔生孩子,啥都能。

“你神神叨叨地说啥呢?”

罗文凯扭头,居高临下地瞅她,揉了揉被烟雾熏到的泪眼。

“要你管?”沈嘉仰头,“烧你的纸去。”

罗文凯撇嘴,把手里的纸钱放进火堆里,陈韬和江晓兰又添了几个金元宝。

*

下午三点。

江晓兰把所里全部卷宗和案件都捋完了。

很肯定地说:“没有。”

沈嘉坐椅子上,正在喝罗文凯买来的甜拉拉。

盗版‘啦’,难喝。

她咽下嘴里发涩的果茶,搅着吸管问:“姚凤英什么时候送到家?”

江晓兰:“可能要天黑。”

沈嘉点头。

不急。

反正人在家,又有人监管,跑不了。

“行,我知道了。”果茶搅匀,把吸管往嘴里送,腿搁到桌上,往后靠,说:“你去忙……”

‘咔吧’一声。

椅背塌陷,她整个人往后倒,惊呼后,迅速撤手。

果茶还是泼了一身。

江晓兰忙扶住罢工的电脑椅,沈嘉蹙眉低骂了句,飞快起身,站在一旁提溜着衣角,兜住下滑的果肉。

坐在窗边喝饮料的罗文凯,见状,差点呛住,捶胸笑个不停。

直呼:“你也有今天,这是你谈恋爱的代价。”

沈嘉黑脸,连抽了好几张纸,低头擦拭。

江晓兰被这句话分散注意力,转了转眼珠,好奇问:“沈警官谈恋爱啦?谁啊?京市的吗?还是我们这的?”

沈嘉抬眼,余光瞥见在门口探头的陈韬。

视线在三人身上来回扫,眼对眼,片刻,大喝一声,“干活去!”

三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挤着往外走。

接着传来放肆的笑。

“谁啊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

“我们这的吗?”

“是,刚处上……等等,我好像猜到是谁了,我见过。”

“快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还认识。”

……

“烦。”

沈嘉笑着低骂。

把衣服上的果肉擦干净,撩起衣服闻了下。

当即皱鼻屏气。

还是回家洗个澡吧。

途经办公区,见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笑聊八卦。

难得悠闲轻松。

沈嘉本想搭话,在听见那句:长得贼漂亮,跟我师傅特般配。

又募地闭上嘴,笑着往外走。

不扰他们的兴致。

门外阳光刺得她眯了下眼。

悠哉地踱步到路口处,转弯,往家走去。

哼起轻松小调,满脑子都是‘般配’两个字。

心情特好地打开门,就看见一个贼漂亮的人。

愣住:“你怎么在家?”

第29章 出事 【你说什么?她死了】

林柔站在卧室门口。

手拿一个空碗和一双筷子。

见她回来, 诧异了一瞬。

笑道:“下午没课,我有点饿了,回来下点面吃。”

才下午三点多就饿了。

“你中午没吃?”沈嘉关切道:“不是生病了吧?”

她双眉都拧着, 走上前,伸手去探林柔的额头。

不烫。

林柔站着不动, 由她摸。

失笑:“上午太忙了,中午没什么胃口,就没怎么吃。”

学校有简易食堂,供离家远的学生吃饭。

老师们有时会跟着一起吃, 但离家近, 尤其是家里有孩子的。

中午回来做饭吃,还能午休一会儿。

林柔就是每天中午回来简单做一点,跟赵诚两人吃。

沈嘉想象她做完饭,自己难受的没胃口吃,可怜巴巴的样子, 就觉得心疼。

放下手,“你这几天别做了, 在外面吃吧。”

街上有不少餐馆小吃, 还有几家宴客的酒店。

“好。”林柔笑着点头, “你回来是有……”

垂睫一看,没再往下说,唇浅浅地勾着, 催促:“你快去洗澡吧。”

沈嘉低头瞅了眼,跟着笑了。

揪住上衣衣角, 边往卫生间走,边脱衣服。

背对着她说:“这个礼拜六休息,一起去市里转转吧。”

“好啊。”

林柔没有犹豫, 应了。

沈嘉把脏衣服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扶敞开的推拉门。

扭头,补了句:“只有我跟你。”

林柔微怔,偏过脸,看着她只穿内衣的光.裸上身。

劲瘦的窄腰,两边内弯起好看的弧度,肩胛骨微微凸起。

几滴不知是汗还是水,从后颈处顺中间那条笔直的中线缓缓下滑。

隐入内衣背扣。

微侧身的动作,能窥探到拢起的胸和平坦的小腹,上面有块状凸起,像是腹肌的形状。

沈嘉是瘦的,不是那种无力的干瘦,浑身都是薄薄的肌肉。

不算白的健康肌肤给这层肌肉平添了几分性.感。

林柔忙收回视线,低头道:“那,那我让小诚去他同学家里。”

答应了。

沈嘉唇角的笑容拉大。

想到这起案子,让赵诚去同学家里还是不太好。

不是她心胸狭隘,把人往坏处想,总归安全第一。

“不用,我让我同事带他玩。”

放派出所,是最安全的。

回来再给他多买点礼物,奥特曼,孙悟空,变形金刚什么的。

小男孩好像都喜欢这个。

一准能把人哄开心。

遂又联想到,别人家里都有老人、亲戚帮衬。

而林柔只有一个人,要想去哪,孩子也松不了手。

接着在心里恶狠狠地唾弃那个无良渣前夫。

呸!

什么玩意啊。

不多时,花洒喷出温热的水。

卫生间内很快被弥漫的水雾填满。

沈嘉闭着眼,把洗干净的头发往后梳理,水流哗啦啦响着,浸润过身体砸向光洁的地砖。

林柔清理好厨房,正在洗手台洗手。

洗手液摩擦起泡,十指交叉,认真洗着边边角角。

沈嘉关了水,往身上打沐浴露。

声音从开两指宽的推拉门,传到外面。

“你在这住多少年了?”

林柔把满是泡沫的手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我老家就在这,从小在这里出生,长大,以前住村里,拆迁之后就一直住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快十年了。”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案子?”沈嘉说:“前些年的,或者更早。”

她想,兴许本地人会听闻过几句。

毕竟这里传八卦的速度快到令人咋舌。

交叠的手一顿,两秒后。

林柔问:“你是指什么案子?”

沈嘉把沐浴露揉开,往脖子上搓洗,仰头说话嗓音有些沉。

“就是那种,闹得轰轰烈烈的案子,或者比较隐晦的。”

没打算明着说,林柔是小学老师,三好市民,每天和一群小孩子在一起。

还是不给她徒增愁绪。

若是说的清晰,又补一句案子可能没破。

她怕是晚上要睡不着。

其实也不一定是真的,从姚凤英嘴里说出来,谁知道呢。

农村传八卦,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夸张。

兴许姚凤英也是听谁说过几句夸张话。

“比较隐晦的。”林柔嘀咕了句,皱眉深思,片刻后,道:“没听过。”

“我高中就去外面读书了,邻居街坊的事情我极少掺和,没听谁聊过这些。”

沈嘉一想,也对。

很多八卦仅限于老年人专属。

转身冲干净泡沫,没再问。

林柔关了水龙头,擦干净手,往外走。

“林柔。”

募地被叫停。

她扭头,就见沈嘉从卫生间探出湿漉漉的脑袋,笑得眉眼弯弯。

“我忘记拿干净衣服了。”

林柔眉眼很轻地抬了下,接着紧绷的脸漾起笑,“等着。”——

抬步走进她的卧室。

*

临近放学时间。

沈嘉闲着无聊,跟林柔一起去接孩子。

榆塘镇只有这一所公立小学。

校门不大,门两侧有卖零食的摊子。

还有卖烤肠,饮料,炸串等小吃。

摊主们已经准备好食材,耐心等待放学的小食客们。

沈嘉跟着林柔进了学校,四处扫了眼。

寥寥几栋楼,操场也很小,但校内被打扫得很干净。

偏远地区能有这样一所学校供孩子们读书。

已经很好了。

进了办公室,其他老师还没下课。

只有吴泊山一个人坐在办公位上,低头批改作业。

“吴老师,还没忙完啊。”

林柔笑着打招呼。

吴泊山抬头,“就差一点……咦,沈警官也来啦。”

沈嘉看着他粉白的脸,微点了下头。

自然道:“来接孩子放学。”

吴泊山斜了眼墙上的挂钟,“快了,还有十分钟。”说完又继续批改作业。

林柔招呼沈嘉落坐,自己拿杯子去倒水。

沈嘉不客气地大咧咧坐下,目光好奇地巡视着林柔的办公桌面。

笔,作业本,还有两盆小绿植,下面压一本书。

沈嘉偏头看书脊,是《十宗罪》。

惊讶挑眉,见林柔走过来,笑问:“你还看这个呢。”指了下书。

林柔把杯子放在桌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笑说:“以前看的了。”

“不害怕吗?”

“又不是妖魔鬼怪,里面都是讲人性的,没什么害怕的。”

有时,人比鬼可怕。

这话被沈嘉咽下去。

浅浅地笑了下,没再聊这个话题。

余光瞥见一张折起来的试卷,试卷上面的名字大大方方显露。

沈嘉顺手扯来看,笑了。

赵诚,数学59分。

这张是上个学期的期末试卷,林柔拿过来给他纠错。

一个暑假让做了不少算术题。

林柔轻叹:“他就是不用心,今天写完,明天就忘。”

提起孩子的学习,家长就是操心的命。

“小诚很聪明的,多给他点时间,成绩会提上去的。”吴泊山听言,淡笑着安慰,收起作业本,已经批改完。

“那是。”沈嘉顺嘴道:“小诚当然聪明了。”

她这人护短,在家里关起门来怎么说都行。

在外面听不得别人说。

暗自思索,小破孩笨是笨了点。

但问题不大,好解决。

说话间,放学铃响了。

赵诚跟往常一样,背着书包来办公室找林柔。

待看见坐在位置上的沈嘉时,眼睛都惊讶得瞠圆了。

“你怎么在这?”

沈嘉笑着逗他,“以后我就是你的语文老师。”

赵诚看看沈嘉,又看向林柔。

惊道:“妈妈,你要去当警察了吗?”

他认为这是职业互换。

林柔被他的童真惹笑,说:“妈妈当不了警察。”

赵诚眨巴着眼还想说,沈嘉起身架住他胳膊,把人扛上肩头,往外走。

“吃饭去,今晚在外面吃。”

赵诚惊呼,小手扒着沈嘉的后背,愉悦地蹬着腿。

“那我要吃炸串,炒面,冰淇淋,烧饼,大猪蹄……”

屁股轻轻挨了一巴掌。

沈嘉笑骂:“你报菜名呢,狗屎你吃不吃?”

赵诚嘻嘻笑,“我不爱吃狗屎,我爱吃饭,你吃狗屎。”

大逆不道!

沈嘉隔着裤子捏他屁股尖上的肉,赵诚痛得大叫。

“坏蛋,哼,我不跟你好了。”

“我也不想跟你好。”

听着外面嬉闹的声,林柔匆忙跟吴泊山打个招呼——

大步离开。

天还大亮,艳丽的夕阳未隐落。

街上一家拉面馆内,稀稀拉拉几个食客。

低头边吃面边看手机。

只有他们这桌摆得满满当当。

炸串、炒面、烧饼、大猪蹄、水果捞替代冰淇淋。

赵诚心满意足,晃着小腿吃得满嘴油。

“你也买太多了。”

林柔低声嗔怪,小口吃着面前的牛肉拉面。

沈嘉觑了眼赵诚,笑看林柔,说:“不碍事,难得他这么高兴,吃不完我吃。”

算是安慰他失去朋友。

还有……这周六即将被抛下的提前补偿。

林柔无奈地弯了弯唇角,侃道:“你将来要是有孩子,肯定会被你惯坏。”

沈嘉张了张嘴,想说我将来不会有孩子。

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吃点东西就叫惯啦?”

她双眸含笑地看着林柔,眼底映着一张温柔似水的脸——

像是嵌进去的。

林柔一晃神,忙收回视线,低头吃面。

嗫嚅道:“那,那好吧。”

一副拿她没辙的语气。

沈嘉哼笑了声,给林柔夹了块猪蹄。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孩子想吃,又不是山珍海味。

吃就吃呗。

赵诚把最后一口水果咽下去,伸出舌尖舔唇上的酸奶。

“沈阿姨,我还想吃一份。”

沈嘉揶揄,“你不是不跟我好吗?”

“跟你好跟你好。”赵诚忙道:“我要跟你好一辈子。”

谁给吃的就跟谁好。

小破孩又笨又好骗。

沈嘉侧头,恰好对上林柔投过来的目光。

“给不给买?”沈嘉笑问。

“问我干什么?”林柔不解。

“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了算。”

林柔似是怔楞了几秒,而后说:“不给。”

“听见没有,你妈不让吃。”

沈嘉把手伸过去,幸灾乐祸地揉捏赵诚垮着的小脸。

俨然一家三口的样子。

*

第二天一早。

沈嘉去找罗文凯借车。

“我这个礼拜六要用,你去洗车店把车里里外外清洗干净。”

有时办案会在车里睡,时间长车内会臭。

犹记得他上回洗车,还是几个月前。

“约会去啊。”罗文凯眯起笑眼,好奇问:“是超市那个不?你当时看着人家,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有吗?”

沈嘉细细回忆,也就多看了几眼,没那么夸张吧。

这是承认。

罗文凯佩服又惊叹:“这么快就到手了?”

又难过自己搞个对象怎么就那么难。

女朋友是千辛万苦追来的。

他抬手摸了摸脸。

难道‘显示器’太差?

又自恋地嘀咕:“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沈嘉嘚瑟笑,头一甩,道:“姐这魅力,从未有过败绩。”

走到门口,打开办公室的门。

突然想到什么,转身道:“今天先别洗,跟我去趟下山村,我有事问姚凤英。”

“案子不是结了嘛,她……”

“出事了!”

罗文凯还未说完,就被一道慌张的高喊声打断。

李仁义攥着手机,急匆匆跑过来。

说:“姚凤英死了。”

沈嘉惊愕。

“你说什么?她死了!”

第30章 凶杀 【他到底跟姚凤英有多大仇】……

李仁义表情凝重地说:“昨天市局的人把她送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打算今天一早让两个兄弟过去监视。”

“他们今天过去的时候,发现大门开着,进屋就看见满地的血, 姚凤英已经没气了。”

人刚送回来就死了,这是他们监管不力。

接连几天, 两条人命。

必须要尽快破案,否则上面肯定要追责。

“满地的血?”罗文凯闻言,惊讶,“她是被杀的?”

“应该是。”李仁义吸取上次的教训谨慎用词, 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嘉, 把破案的希望全寄托在她身上。

总不能市局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把人家叫回来查案。

说:你们送回来的人死了。

完蛋!

本来就该昨晚派人去监管的,偷了个懒,他组织安排的人,要怪肯定会怪在他头上。

现在是一点风声都不敢跟市局那边透露。

沈嘉倒是不记仇。

命案必破, 死了人就要查。

冲罗文凯说:“叫上陈韬和晓兰,把能带的家伙什都带上, 去勘现场。”

“好。”

罗文凯接到命令, 撞开李仁义往外跑。

李仁义踉跄了下, 侧过身,有些尴尬地看着沈嘉,“沈警官……”

“你带几个人去保护现场。”沈嘉有条不紊地说:“必要的时候需要用到你的车和人。”

李仁义忙点头, “我现在就去安排。”

沈嘉转身回去,弯腰拎起放在桌下的工具箱。

而后快速往外跑。

*

下山村的村民们听见警笛声, 好奇地站在门口张望。

“姚凤英家又出啥事了?”

“刚死了孙子,不会老伴又没了吧。”

“谁知道呢,这几天警察都来好几趟了。”

“走, 过去瞧瞧。”

几个民警拉起警戒带,阻挡凑上来围观的人。

“散了,都散了啊,没什么好看的。”

有人扬声问:“她家是不是又死人了?”

民警:“不方便透露,都回去吧,别瞎传。”

沈嘉拎着工具箱从警车上下来,陈韬走在前面抬高警戒带,江晓兰和罗文凯跟在沈嘉后面钻进来。

江晓兰小声嘀咕:“姚凤英犯了罪,仗着年纪大没法定罪,老天爷来收她了。”

罗文凯笑着附和道:“老天开眼啊。”

“姚凤英未被定罪,依然享有法律赋予的人权。”沈嘉绷着脸踏进院内,“我们专心查案就行。”

还未行至堂屋,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早上负责来监管的两个民警发现姚凤英死了,就赶紧给李仁义打电话,一直守在外面。

并未破坏现场。

四人在门口套上鞋套、口罩、帽子、手套,穿戴完毕后,进入堂屋。

简陋的狭小空间一眼望穿,跟上次来的时候无异。

墙上挂着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过年贴的福字还没撕。

一张陈旧的木质方桌居中摆放,桌上有一碗咸菜和两个馒头,几乎被鲜血覆盖了一半。

桌角斜插着一把带血的水果刀。

姚凤英无声无息地趴在地上,腿朝桌,头朝门的方向,侧脸贴地,左手向前伸,五指微拢,指尖抠地。

弯起的右臂蜷在胸前,摊开的右手掌心被鲜血糊满,无力地虚挨脖颈。

血从被隔断的喉管流出,整具尸体像是泡在血水里。

陈韬从里屋出来,看着沈嘉说:“她老伴也死了。”

闻言,沈嘉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走。

转弯走进里屋。

姚凤英的老伴李国平双目紧闭,歪头平躺在床上,鲜血浸湿床单,流了一地。

断开的喉管清晰可见。

一刀封喉。

两个人都是一刀封喉。

罗文凯在堂屋巡视一圈,兴奋地抬手笑,恨不得高歌一曲。

“呀呀呀,好久没有见到这么漂亮的现场了。”

“死人有什么漂亮的?”江晓兰撇嘴道:“你别是变态吧。”

罗文凯摇动食指,笑道:“nonono,look,这是什么?”

他食指转了个弯,对准桌上的刀,“凶器。”

陈韬和江晓兰的目光随他手指的方位移动。

罗文凯又打开足迹灯,往地上一照,一连串完整的足迹映入眼帘。

“这是什么?”

自问自答:“足迹。”

经验丰富的刑警光凭肉眼就能判断出个大概。

罗文凯盯着地上的足迹,笑说:“看这男人的大脚丫子,多明显。”

“你怎么能断定是男人?”陈韬问:“女人也有脚大的。”

“由于男女的生理差异,女性的脚一般来说要比男性的窄。”沈嘉简略地勘察完里屋,按照原路走出来。

说:“所以厂家在生产鞋子的时候,女性的鞋底较为狭长,男性的则宽一些。”

又补充道:“不过也有脚宽的女人。”

罗文凯蹲下,扯开卷尺一量,“44码。”

江晓兰摊开手,道:“凶手是一个穿着44码鞋子,脚又宽的女人?”

沈嘉走过去,垂眸扫了眼,“是个男人,平板鞋。”

然后打开手电筒往溅到墙面和房梁的血迹上照。

嘴上说:“一般来说,男性的步子大,落脚的力量也大,鞋底的压痕,深浅不均。”

“女性的步子较短,落脚平衡,压痕均匀,弓压区域较宽。”

“男性则偏外压。”

沈嘉收回视线,说:“当然,可能会有一个穿着44码平板鞋,走路外八字,脚掌宽,跨步大的女性凶手。”

“反正我是没见过。”

陈韬:“不都说外国女人脚大吗?”

江晓兰无语道:“一个外国女人漂洋过海到这里来杀姚凤英?她是疯了吗?”

话落,沈嘉和罗文凯齐齐笑出声。

陈韬眨巴着眼,清咳几下。

低头专心拍照,江晓兰放物证牌,标记好区域并用笔记录。

沈嘉站在桌边,弯腰,把手电筒的光束打在桌角的水果刀上。

上下来回扫。

在刀柄的位置,捕捉到半枚血指纹。

沈嘉双眉紧锁。

罗文凯凑过来看,说:“凶手这么明目张胆,一点都不藏啊。”

“凶器也没带走,脚印指纹都没擦,噶两刀就走,干脆利索。”

“不像是冲动杀人。”

通常情况下,如果凶手是临时起意,冲动杀人,会先爆发冲突,甚至殴打。

在情绪上头的时候,才会拿刀杀人。

但一般会先捅杀,比如争吵激烈的时候用刀捅向肚子,或别的部位。

这么稳的一刀割喉,更像是预谋杀人。

在杀人之前就想好往哪处下手,可以一刀毙命。

若是预谋,还嚣张地把凶器插在这,留下完整的犯罪现场。

这个人,根本就不怕被抓。

沈嘉有些不解,说:“先把凶器带回去比对,再把脚印提取了。”

“好。”

罗文凯打开箱子拿工具,一边跟拍照的陈韬说怎么提取脚印,一边操作。

嘚瑟道:“难得有这么完美的现场,今天二师傅好好教教你。”

陈韬边拍照,边认真听讲。

江晓兰低头记录现场的各种细节。

问:“沈警官,有没有可能凶手是在别的地方杀了姚凤英,然后把尸体拖过来。”

“不会。”本来要蹲下勘察尸体的沈嘉又直起身,肯定道:“这里就是案发的第一现场。”

随即把手电筒往墙面和房梁的血迹上照,血迹细小密集,呈放射状,颜色鲜艳。

“这是喷溅血,而且是高速喷溅,是凶杀案第一现场的重要特征。”

接着把光束扫向被溅到血的桌面,还有地面喷溅的放射状血迹。

“如果尸体是从别的地方搬运过来的,就会留下滴落状血迹,或者拖拽时产生的擦拭状血迹。”

“不可能会有喷溅血,除非搬过来的时候姚凤英没死,凶手又补了一刀。”

说着,沈嘉蹲身,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摸捏尸体,检查有没有其他伤口。

掀开眉眼,转动脑袋,观察周边的血迹走向。

两侧白墙都有喷溅血,延伸到地面,桌面,甚至房梁,偏偏门口的位置没有。

沈嘉闭上眼,在脑中模拟现场。

案发时,姚凤英应该是背对着门口,凶手是从她身后一刀封喉。

所以溅出的血没有喷向外面。

紧接着凶手走进里屋,杀了李国平,再走出来。

当时可能站在里屋门口,也可能站在堂屋外面。

静静地看着姚凤英紧捂着脖子挣扎求救,确保她彻底死去后。

沈嘉募地睁开眼,扭头看向刀子斜插入的位置,顺着刀柄指的方向看向卧室门口。

靠近桌子的地面血迹密密麻麻铺散开,却没有留下凶手的血足迹。

所以刀子,大概率是直接从空中甩过来,刀尖钉在木桌上。

到底是什么人,会有这么稳的心态。

冷眼看着另一个人慢慢死去。

他到底跟姚凤英有多大仇?

沈嘉眉心拧了下,思绪暂缓,低头,手指顺着尸体的腿往上检查,指尖倏然碰到腿侧的硬物。

顿住,歪头撩开宽大肥硕的上衣,露出休闲裤的口袋。

其他三人也被抓住视线,停下动作。

沈嘉用手指挑起微鼓的裤口袋,看见几张红色纸币的拐角。

然后掏出来。

一小沓,约莫有四五千。

由于裤口袋肥大,又有上衣的遮挡,衣服上的碎花纹晃眼,导致没有第一时间看见。

江晓兰惊讶道:“她口袋装这么多钱干什么?”

罗文凯:“不放心把钱放在家里呗,怕被偷。”

沈嘉又去摸另一侧的口袋,掏出差不多的厚度。

“那也不用装这么多现金吧?”

陈韬拧眉奇道。

哪个农村老太太会随身携带万把块钱现金?

沈嘉也觉得奇怪,伸手再去摸,口袋已经空了。

凶手不是求财。

“你们去……”

视线从下往上扫,募地一怔。

沈嘉把头压得更低,看见裆.部显出的不正常轮廓,沉声道:“把尸体翻过来。”

说着上手小心翼翼地翻尸体,罗文凯蹲在旁边帮忙。

陈韬手里的相机咔咔按个不停。

“哐当”一声细微的响。

原本装在裤子里,贴紧腹部的东西下滑到裆.部,砸到地面。

沈嘉偏头撩开裤腰。

掏出两沓厚厚的崭新纸币。

有几张已经被血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