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吃饭。”喻修明说的轻描淡写,好像这是无比简单、绝无可能弄错的一件事,却让安宁反反复复确认自己的听力有没有出问题。
“喻总,您……什么意思?”安宁惴惴不安,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
盡管隔着电话,他好像也从非同一般的吐息中品出一缕不同寻常的氛围。
暧昧不清,缠绵滚烫。
却又不得要领,找不到头绪。
纷繁凌乱之中,喻修明开口,声音淡然。
“许佳楠定的位置。”他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淡定,“她不是以为易明薇最近和我在一起么?她——一直这么自作主张。”
说到这儿,喻修明仿佛有些无奈,语速也加快了些,“她定了,如果没人去吃,餐厅那边是要打电话通知她的……不过我这边已经跟易明薇讲明了,她不会过去的,所以我想,不如我们两个去吃,怎么样?”
心脏跃动似乎慢了半拍。
但很快,听完这番话后,一切恢复正常。
“明白了,喻总。”安宁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靜静说,“五点半,我下楼开车等您。”
“好。”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很高兴,但因为看不见表情,大多情绪只能靠推测,安宁也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有出错。
挂断电话,他进屋坐下,感觉思绪复杂交缠,最终落点指向两个结点。
一个是自己的买房大业终于成功;另一个则是,喻修明原本今晚是要和易明薇共进晚餐的。
和易明薇的合作协议早已敲定,具体事项还都是安宁全权负责的,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雖然最近喻修明和易明薇都在滨州,但二人从来没有见过面。
但他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刚接电话听喻修明说起晚上一起吃饭时的隐秘惊喜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落寞。
许佳楠是喻修明的母亲。
在安宁看来,虽然喻修明和父母的关系都不太好,但若是两相比较,喻修明和喻林山的关系近乎全盘崩坏,他还是同母亲的关系更为亲近的。
盡管做母亲的不像其他母亲一样体贴,又尽管喻修明每每接到许佳楠的电话就要上火,甚至頻頻点烟解压,但不可否认的是,某种程度上他们也能够相互理解。
安宁突然想,如果喻修明告诉许佳楠,他不喜欢易明薇,不喜欢女人,而是喜欢男人,要跟男人在一起呢?
不,这不可能。
意识到自己想法的瞬间,安宁就给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判了死刑。
乱心也不是这样乱的。
他们差距太大,有一方太擅长妄想。
也难怪连原书作者都要给这样不可思议又胆大妄为的爱情判死刑——而且是极其严重的那种死刑。
安宁穿书之后就有个习惯,每每因为忙碌、或者其他什么过于美好的事情耽搁而忘记自己最初要辞职的目的时,就会逼迫自己想一想,书中自己还尚未避过的结局。
最近想这件事的频率好像高了点。
安宁拿起手机,给自己定了个五点的闹钟,然后抱起沙发上的抱枕,舒舒服服和衣往松软的沙发上躺下。
他有点累,也需要点时间小做休息,然后继续面对晚上的饭局。
第36章
四点四十, 闹钟还没响,安宁就自己睁开了双眼。
看了时间,他有些懊恼于自己没睡够的二十分钟, 一面认命地起身, 将闹钟先提前关闭,然后走进卧房。
在他清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双手就已经开始翻弄衣柜, 寻找合适的衣服。
晚上的飯局只有他和喻修明两个人。
这意味着不需要商务应酬, 也不需要维持过分的体面, 所以事实上他可以穿得隨意一点。早上穿的衣服其实本来就不错,但可惜他图省事,直接和衣在沙发上躺了,恐怕会有点打皱,晚上不能穿了。
他下意识就把喻修明列入了“可以穿得隨便舒适去见面”的人。
但思考良久,安宁还是略过了衣柜里的休闲裝,开始自动在一堆精致西裝之间徘徊。
凭借多年搭配衣服的经验,他没怎么费力就选出了其中三套。然后安宁在这三套里面反复挑选, 十分钟后才定下穿哪一套。
最终将那套最中意的香槟色套裝拎出来挂好,安宁对着面前衣架上严整挂好的西裝,开始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荒谬。
心里有个温吞的声音慢慢浮上来:打扮得花枝招展……给谁看?
尽管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还是抓紧时间换了衣服。
出去吃飯, 不为了给别人看,就凭他第一次因公务之外的原因出入这么高级的餐廳,好好打扮一下也不为过。
安宁在心中安慰着自己, 又照镜子整理了自己的发型, 确认无误之后, 时间已经到了五点二十分, 正好出门下楼开車。
五点半,喻修明的黑色宾利由安宁驾驶,準时停在了一楼。
和无数次安宁在楼下準备开車载人去上班都一样,他停車,看见喻修明出现在楼道口,然后静静在原地等人上車。
按照習惯,如果他们是一起上车,安宁会先把后座车门替喻修明拉开,等人上车坐好后关好门,然后自己径自去驾驶座;如果是安宁提前把车开来,喻修明也懒得摆谱,就自己上车。
这一切都过于熟悉,熟悉到拥有肌肉记忆。然后,安宁就在喻修明将副驾驶座的门拉开时,被身侧毫不設防的方向灌进来的冷风吓了一跳。
挟风钻进车子的男人神色镇定,在安宁发愣的功夫里已经係好安全带,然后含笑问:“怎么了,愣什么?”
安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愣问:“喻總,您——怎么没坐后面?”
他已经启动车辆上路,当然知道这位子既然坐了就不可能再换。很快,喻修明说:“今天不上班。”
安宁心中有了猜测,不等他细细消化,就听见喻修明又说:“今天不算你加班,只当是我们两个出门吃顿饭。怎么还非要我当老板,时时刻刻坐后座?”
“没有,没有。”
安宁只回答了最后一局,脸颊微微作烧。他强装镇定把控着方向盘,庆幸眼下还有开车这么一件事能让他假装投入了全部心神,可以暂时掩饰住一旦望向身边人就会发烫的脸颊。
他不仅懂得老板一般都坐后座,而且还有点懂,情侣一般怎么坐。
这也……太容易让人误会。
不过,喻修明既然不愿在休息日当老板,那么只能挪到副驾驶。想别的就是庸人自扰了。
安宁迅速给自己找好能解释一切的理由,然后立刻往滨江大道的方向开。
他習惯性想调整车内温度和光亮的时候,才意识到,今天喻修明坐在前排。
“喻總,您——要休息会吗?”安宁右手已经触碰上了控制面板,不好收回去,只得问,“您要是想睡,我就调一下温度。”
“就四十分钟路,不用了。”喻修明摇了摇头,“需要的话,我自己调也行。”
“好的。”安宁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扶上方向盘,专心开车。
“说了今天不当上班,稱呼也随意点吧。”
安宁瞪圆了眼睛,張了張口,一时间没发出声音。
“喻总,您的意思是——”
不怪他一张口又错了,实在是安宁跟在喻修明身边这么多年,从刚来的时候叫他“喻总”,这稱呼就一直没变过。
让他张口喊别的称呼,安宁绞尽脑汁想不出别的叫法。而直呼其名,他怎么都不习惯。
“叫我名字就好。”喻修明笑了笑,似乎很善解人意。
安宁谨慎地想了想,点头称是。
他仿佛明白了。
喻修明和他,两个男人一起踏足滨江大道这种几乎都是情侣預定的高级餐廳,本来就引人注目。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张口闭口都叫人“喻总”,很容易让周圍的人知道他们是上下级关係,再联想到这种地方的属性,或许会有人误会他们的关系会牵扯到职場潜规则,对集团和喻修明的名誉都有损。
至于安宁自己——他并没有圣父心到只顾喻修明不顾自己,只不过他认为自己这张脸远不如喻晟集团和喻修明的名字辨识度高,大部分人根本不会认识他,因此他并不太在乎路人的看法。
喻修明并不知道安宁的心思,听到安宁应了,心中自是高兴,虽然面上努力维持平静,却还是止不住雀跃。
景彦最近失恋,间接导致时间十分充裕,于是马不停蹄找顾问,请客吃饭,看房筛选一条龙,很快就帮喻修明找到了合适的房子。
江景别墅,就在滨江附近,不像传统别墅区离CBD很远,反而就在核心商业区周圍。
这附近新建的别墅群走高端路线,数量少而精致,每栋占地面积不大,却在繁華而寸土寸金的商业区划出了一块世外桃源般奢華又舒适的净土,更显弥足珍贵。
正因为数量少,所以即便是手里有钱能养得起大别墅的富豪,也不是个个都能拿到房的。
景彦为了这套房显然花了不少心思,喻修明很感激他。
今天的餐廳其实也是景彦帮忙預定的。
喻修明自己不是没人脉订座,只是他亲自出面过于高调,而且恐怕都会立刻传到许佳楠的耳朵里去,在这个时候反而徒增麻烦。
但是喻修明不想着急慌忙吓到安宁,所以干脆谎称是许佳楠的主意。
车内很安静,但两个人的思绪都在继续蔓延。
四十分钟后,安宁跟着侍应生的引导,将车子泊在餐廳的停车場。这间餐厅每一晚的位置不多,停的车自然也不多,安宁很容易倒进车位,随后下车,二人一起跟着服务生上楼。
夜色逐漸顺着天际线漫上,从淡淡的暗色开始,逐漸占领了全部的天幕。客人也正是从这个时间开始渐渐变多,侍应生到了最忙碌的时间段。
以“浪漫”为名号,这里不仅格调奢华、定位高端,而且一直都是滨州所有俊男美女的恋爱圣地。
车子泊在地面,而餐厅位于滨江边一座集合了无数高奢品牌的大楼顶层。
旋转餐厅的主题設计让所有宾客在高空可以肆意从任何角度俯瞰滨江夜景。
夜晚的灯火璀璨生辉,与滨江粼粼江水交相辉映,四周的林立高楼、纵横大道、画舫木桥等尽皆收于眼底。
除此之外,室内装修豪华却又不高调,落地玻璃窗和室内设计颇具匠心的射灯相和,加之独特的食物香气和花香,营造出童话一般浪漫美好的氛围。
安宁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叹。
许佳楠很会选地方,从这也能看出来,她是当真对喻修明恋爱结婚的事上心,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大约都是真心希望儿子能和易明薇好好相处。
只可惜,和喻修明来吃这顿饭的人,不是易明薇,而是他安宁。
想到这儿,安宁被周遭优雅环境激发的几分兴奋瞬间淡了下去,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再好的餐厅有什么用?其实原本都不是他的。
既然不是他的,那么就和做梦没什么区别,很快就会有人给收走。
他默默跟自己较起了劲,心中忽得有些沮丧。
餐厅里低低的音乐声在空气里快活地飘扬,禁不住让人产生错觉——仿佛在这样美好的场合下,任何的不开心都是不合时宜。
安宁装作若无其事,跟着喻修明和引路的侍应生来到了预定好的座位。
“坐吧。”喻修明温声对安宁说,然后便问侍应生要菜单。
“你先点。”喻修明将厚厚的精装本翻过来,递到安宁面前,“挑点你喜欢的,然后再给我看。”
在这样的餐厅,所有会让普通人局促的穿着礼仪、用餐礼仪、以及点餐标准对喻修明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当然他也同样清楚,安宁这些年在他身边,对类似的场面同样不陌生,甚至很可能比他还懂得在这里点什么更好吃,不可能出现尴尬的局面,所以才放心地把菜单交给了他。
他坐在餐桌对面,悠然等着侍应生过来,倒茶,送餐具,又看着侍应生暂时离开之后——安宁就将菜单还了回来。
喻修明惊讶地一挑眉。
“喻总,我差不多勾了几个菜,剩下的您看看。”
“好。”喻修明接过菜单,半晌抬起头,笑了笑,“刚刚不是说好了,到这里来不这样叫我了吗?”
安宁对天发誓,自己真的是一时走神,只想着赶紧把这烫手山芋一样的昂贵菜单丢还给喻修明,顺嘴就叫出了最最习惯的称呼。
脸颊“唰”的一下微微泛红,安宁垂眸又勉强抬头看桌对面笑意盈盈而愈发英俊的男人,“我知道了,刚刚——刚刚是忘了。”
第37章
“下次记得就好。”喻修明语气轻松平淡, “就是想出门在外轻松点,你也别有压力。”
他翻看安宁勾过一部分菜品的菜單,随后微微摇头。
“点这么少?”他抬眸, “还有什么想要的吗?今天我请客, 没必要给我省钱吧,嗯?”
安宁对这样的语气词免疫能力早已降为负值,当即失去理智思考的能力。
“那我看着多加点吧。”喻修明见他没说话, 很善解人意地没有继續追问, 只是兀自往后翻單子。
在喻修明下一次询问他吃不吃某道甜点的时候, 他点头;喻修明问要不要海鲜粥的时候,他点头;喻修明语气闲散地说这里的香槟不错、并问他要不要开一支香槟的时候,他帶着慣性点头,随后猛猛摇头。
“我还开車呢。”安宁始终记得停在楼下的車。今天两个人因私事外出吃飯,并没叫司机。而安宁也知道,喻修明不太喜欢叫陌生的代驾来开車。
喻修明表情有点遗憾,“这个酒挺好的,咱们两个喝也从容得多, 不像在外面應酬那样灌,小酌一点很舒服……要不这样,今天这車放着不开了吧, 明天抽空叫公司司机、或者你过来开, 上班我们坐你的车。”
“也不是不行。”安宁犹豫了,觉得喻修明说得也有道理。好不容易来一趟这么高级的餐厅吃闲飯,还不是请客應酬, 是應该好好享受一番。
于是喻修明吩咐侍應生开了香槟。
菜单很快全部確定, 喻修明又推过来给安宁都看了一遍, 随后才交给侍应生。
灯光摇曳, 安宁扭头看了一眼落地玻璃窗外的景色,才发现不过是点菜的这一会儿功夫,夜幕已完全降临,再也看不出白日的天色。
霓虹灯毫不收敛地四处散发魅力,滨江水在夜色笼罩下也多了几缕柔情,绸缎一样绵软裹起心房。
眼前的一切,都美好得好像一幅画、一场梦。
眼帘中的场景似乎是会浮动的——对面喻修明的微笑,桌上玻璃碗里精致的浮雕小苍兰,都是梦里散着甜香的点缀,蒙上了一层迷蒙而美好的滤镜。同样,似乎也都很有可能在某一瞬间就灰飞烟灭。
上菜速度不算慢,很快侍应生就推着金色的小推车,将他们点的餐一道道按顺序送来,酒也开了瓶,一并送过来的还有二人要使用的玻璃长笛杯。
侍应生征得同意之后,给他们倒了第一杯酒。
“今天话怎么这样少?”喻修明开始动筷,看了一眼面前坐下之后几乎没主动开过口的安宁,问道。
“第一次到这里吃飯,有点不习慣。”安宁如实回答,同时压下了心底的几分歆羡。
这一晚的开销,其实大部分人都承擔不起。即便是都市收入上乘的白領金領,一次两次或许还行,但次数多了,也是无法轻松消受这样的日常性高消费的。
如梦似幻的服务和氛围,对他来说也是如梦似幻的体验。
安宁并不仇富,也不矫情。而且总的来说,根据喻修明给他开的工资和奖金,只要他一直幹下去,不玩游艇不赌不嫖,大部分正常的吃喝消费他都能负擔得起。
只不过离计划辞职的日子越来越近,自己此刻又“鸩占鹊巢”,吃了许佳楠给喻修明未来女友的飯,安宁终归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心里藏不下,口中到底说了一点出来。
“其实,我也不习惯。”喻修明大大方方笑了笑,手下动作不停,继續往口中送着食物,“从小就是这样。”
“很小的时候,印象里许佳楠和喻林山还会象征性定期见面,一起陪我一下。”喻修明顿了顿,旋即陷入了回忆,“一见面,就要帶我到外面吃饭,找各种各样的高级餐厅。反正他们有的是钱。”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少自嘲,自然也没什么回忆童年的喜悦。
“我其实从那个时候就不喜欢和他们见面了,因为到外面去,光听他们说这里那里各种各样的餐厅,哪里有什么特色,哪里多么高端,就是没几句话问问我,还要白白耽误我的休息时间。”
“再后来我就跟康叔说,懒得陪他们在外面吃饭,不如在家里,我们两个人一起吃饭。”
喻修明笑了笑,眸中尽是淡然,右手舉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口香槟,“所以那个时候开始,直到后来读完书工作,我都是不太习惯在这种餐厅吃饭的。”
安宁没有掩藏自己的情绪。
从惊诧,隐隐的心酸、心疼,到此时此刻的讶然,喻修明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安宁有心问一些话,出口却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但事实上,我也没吃过其他类型的餐厅。”喻修明笑了笑,这一次是当真能看出略微带点自嘲了,“刚到公司第一年,有一次自己一个人去吃旋转火锅,回去就生病了,差点犯肠胃炎。”
安宁很是理解,“长时间的饮食习惯已经養成了……確实不能擅自突然到外面吃那些实际上不太幹净的東西,肠胃会不适应。”
“所以后来我也知道了,没必要追求极端,既然有条件,对自己也不必非要追求什么和光同尘。”喻修明笑着,眸中光辉熠熠,“所以即便是不在家吃,大部分饭菜也都是在熟悉的私房菜馆定,在公司也都是这个习惯。”
安宁点点头。
喻修明打开了话匣子之后,他也逐渐轻松下来跟上了节奏,“上次我过去取餐,跟那边店里闲聊,还说您在那里的消费额都不知道能累计到多少了。”
“不过直到现在,我也一直都谈不上喜欢和人在这样的环境里觥筹交错、虚与委蛇。很可惜,大部分时候都必须这样。”喻修明示意安宁嘗嘗新上来的鳕鱼,“不过今天,是例外。”
例外?
安宁愣住,立时百感交集。
怎么会是例外?
他很想开口问。可是问不出来。
所幸,挑起事端的人没有就此放手,而是管杀管埋、送佛送到西,继续侃侃而谈。
“因为如果是和不需要假意逢迎的人在一起,我不介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选择最好的。”
安宁顿觉心中通透,同时面庞发红,忙不迭舉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酒度数很高么?安宁胡思乱想,只觉得今天喝的香槟全然不似平日里那般温和,让人觉得很上头。
喻修明不是说这是什么好酒?或许和平时喝的的确不一样吧。
他小心思乱飞,不是所有都明白确切地写在脸上。但坐在对面的男人看了半天,自以为解读出了别的意思,笑道:“这样好的环境,这样好的饭菜,和你在一起吃,让我感到很放松,所以——希望你也一样才好。”
喻修明的表态了,安宁觉得,既然自己也颇为动容,便不能不说点什么。
“我当然也……”话到嘴边,却不知怎样启齿更为合适。许是酒后吐真言,被酒精侵染的大脑终究会说出些与素日不同的话,“喻修明,我也觉得,我们在一起吃饭,很放松。”
是这样么?话说出口后,安宁自己都怔愣了片刻——他仿佛还是有些緊張的,但是并非口出虚言后的不安,而是另一种盛满了酸涩的緊張。
听到这句话,喻修明好像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小酌之后,男人英俊的面庞自然地晕出一抹浅红,和本就优越的眉眼在一起,更觉十分養眼。且他一举一动气度从容,安宁觉得酒气当真壮人胆,他的目光黏上喻修明的脸就再也没松开。
侍应生送来甜点,分别放在二人面前。安宁瞅了瞅离自己更近的一份,发现是份甜度很高的小蛋糕。他曾经吃过,并非这家餐厅的特色甜点,而是许多类似餐厅里都会有的常驻款式。
“你以前经常点。”喻修明瞧见安宁的目光,“所以我猜你喜欢,就自作主张给你点了这份,如果除此之外还想尝尝别的,就继续加。”
“这个挺好的。”安宁真心实意笑了笑,“我确实喜欢吃这个。”
喻修明眉目舒展开来,好似沾染了一点小小的得意,“那就好——当然,如果别的还是有想尝尝的,也可以点了试一试,甜品我都行,所以听你的。”
安宁并没有点别的,他一心一意低头享用自己非常喜欢的这道甜点,都没留神耳边什么时候又响起了小推车车轮“咕噜噜”的声音。
旋转餐厅的座位全都提供给vip,各个座位之间自然有相当的隔断,以保全客人们的隐私。然而因并非包厢式的全隔开,一些大厅内的喧嚣还是能够钻入耳畔。
但安宁并没想到,此时此刻回廊上离自己愈发靠近的伴随着小推车车轮碾地声的阵阵轻叹和唏嘘居然会和自己有关。
小推车的声音终于在近旁停下,安宁以为是有什么新菜又送上来了,下意识抬头看,却被面前一簇簇鲜艳的红刺得瞬间失语。
金色小推车上堆放着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团团簇簇争奇斗艳,高得都快要盖过推车的侍应生的脸。
这……是什么时候推上来的?
安宁有些惊慌,直觉自己今天占用别人的東西似乎有点太多,不自觉将带着点湿漉漉的惶惑的眼神投向了喻修明。
【作者有话说】
送花[让我康康]
第38章
喻修明挥挥手, 侍应生便将小推車固定好后默默转身離开。
安宁扶着酒杯的右手僵了片刻。
“这个——安宁。”喻修明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脸上鮮见地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胆怯,“你肯……收下么?”
一点隐秘的期待随着喻修明的泰然音调落了空, 然安宁面上却是舒了口气, 原本不知该往哪放的手脚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大概也是许佳楠准備的,看来她真的对儿子的婚姻很上心。
如果坐在自己这个位置的人是个女孩——易明薇或者任何别的女孩,恐怕都很难不为这一幕心动。
喻修明温雅、迷人, 年纪轻轻事业有成, 同时有钱, 再加上能为你准備出这样一幕浪漫,安宁不相信会有人半点不心动。
他笑了笑,“准备了那就……放下吧。”
喻修明很明显放松了一下,随即笑容滿面、似乎是喜上眉梢,亲自起身添了酒,还问安宁要不要继续加点。
安宁觉得自己果然是喝多了头脑发昏,居然直接点了头。
喻修明缓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侧,拿着酒瓶倾身在安宁的玻璃长笛杯中倒酒。
他今日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裝, 袖口处的暗纹靠近时被安宁看得一清二楚。安宁忽然发觉,这并非他上班时常穿的商务款,却是上个月奢牌pr刚送来的时下新款。
这是喻修明自己挑的么?安宁想不明白, 觉得一颗心随酒液在杯中晃动, 难以安定下来。
喻修明微微躬身,于是两人的吐息挨得很近,顺着酒精的催化, 似乎都能一点点揉到一起去。
心脏跃动的频率越来越快, 胸腔里起伏的声音像是小鹿的蹄音, 叫嚣地欢快, 似乎很快就要真正蹦出来。
“谢谢。”安宁轻声道了谢,随后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牢牢记得喻修明说的,不想在这里叫他喻总,可是盡管已经成功尝试过直呼其名,此时此刻他却叫不出口。
不常使用的称呼,即便是最简单最普遍、最不容易被赋予特殊含义的姓名,也会因为“物以稀为贵”的俭朴真理,在这个时候变得十分亲密。
倒酒的男人并不计较这些,而是很快优雅踱步回了自己的座位,继续朝安宁举杯。
直到最后,他们两个人喝得也很节制,最多达到微醺状态,可是安宁觉得——不是这个酒里下了降头,就是自己酒量急剧下降,喝完之后走路都打飘。
好吃,好喝,开心,滿足。
八个字将大脑撑得滿滿当当的,安宁只觉得不虚此行,前半段的纠结和尴尬被忘得影子都不剩了。当喻修明问他是不是先把玫瑰花抱下去放到車子里明天一起拉走的时候,他也晕晕乎乎直接点了头。
“好,那我们怎么走?”
两个人都喝了酒,当然不能开車。
于是安宁用手機叫了網約車,看到司機十五分鐘后能赶到,便抱着满怀的玫瑰花,和喻修明一起下了楼。
满满的娇豔鮮红被塞进黑色宾利后座,安宁重新钻出来,被滨江畔晚间的冷风吹了个正着,才感觉自己稍稍清醒了些。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直觉也有很多不大对劲的地方,但是……喻修明说網約车来了,叫他快点过来上车回家。
算了,有什么不对的,明天再说吧。
于是他晕晕乎乎上车,晕晕乎乎跟着喻修明一起回了住处,然后在電梯里分别。
不知道是酒劲上头了出现幻觉,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安宁记得自己下電梯的时候被喻修明叫住回眸,喻修明他说了一句“晚安”,才满面春风地将電梯门关闭。
他回到家,看见被自己丢在沙发边茶几上的一叠纸张,才骤然回想起白天刚办好的买房手续。
盡管头脑还不是十分清醒,但夙愿得偿,终究也能算做是好事。安宁咧开嘴笑,将单据和手续证明以及钥匙都收进房间内的抽屉,只觉得今天发生的都是好事。
买房成功,交房到手,晚上还凑趣地吃了顿天上有地下无、氛围妙不可言的晚餐。
带着美妙的憧憬和幻想,他很快入睡.
次日醒来时,安宁丝毫没有宿醉的头痛。
以前在外应酬,他也品尝过真正灌多了酒的时候,次日清晨起床是会有多难受。
印象里昨天晚上都喝得飘飘然了,怎么居然一点都没有头痛,反而还神清气爽?
安宁有点不解,洗漱的时候回忆了一下。
两个人,一瓶香槟……这个量,好像也并没喝多?
别说两个人一瓶香槟,就让安宁自己喝完一瓶香槟,也没什么问题。香槟和白酒不一样,喝多了也不似烈酒上头。
所以,他怎么就喝晕了呢?
安宁看着镜子中满嘴泡沫的自己,从白花花一片中忽得想起记忆中一簇鲜豔的红。
“嘶——”牙刷柄狠狠捅到牙龈,安宁吃痛,然后吐出泡沫,荣幸受伤,带了点捣出来的血沫。
香槟,玫瑰。
更该死的是他还晕晕乎乎把一大团玫瑰亲手抱怀里抱了出来,放到了车子里。
今天如果让公司的司機去开车,看到一后座的玫瑰,这该怎么想?
头痛虽遲且到。
不行,这车还是得他亲自去开。
事不宜遲,他洗漱完穿戴好之后,看了看手机,发现喻修明今天没发信息说不用过去,但犹豫了半晌,他决定不去了。
横竖喻修明都有这么多次让他不必过去了,今天不去……应该问题也不大?
安宁心煩意乱,知道今天是周一,即便是这个早上躲了过去,他也迟早要载着喻修明去上班的,两个人不可能不见面。但尽管知道是枉然,他还是想尽可能拖延一下见面的时间。
好让自己显得不要那么慌张。
安宁下了楼,在车库开出自己那輛许久不动的奔驰小轿车,开到地面,然后裝作刚想起来一样,拨通了上司的電话。
很快接通。
“喻总,早。”安宁率先开口,听到对面应答之后才继续说,“我今天……早上晚起了点,直接下楼开车了。”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是有点惊讶。但喻修明随后很快爽朗回复:“早啊,我知道了,很快就下楼。”
已经到这个点了,喻修明也已经洗漱穿戴完毕。三分鐘后,便出现在了安宁的视线内。
安宁端坐在驾駛室内,安全带系得牢牢的。他有点紧张地看着西装革履的喻修明一路从门禁走到自己的奔驰轿车跟前,很怕他今天一个大踏步又踏上了副驾駛。
理论上来说,即便是喻修明这么坐,也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安宁怎么想怎么尴尬。
还好,喻修明还算能分得清工作和生活,老老实实登上了车后座。
自家上司上车之后,安宁迅速重新启动车輛向前开。车开进主路之后,安宁才开口:“喻总,我想了一下,今天上午到公司之后,您先回办公室,我想抽点时间过去滨江大道,把车开回来。”
毕竟喻修明说过让公司的司机去开,安宁虽知道他不会拒绝,但还是礼貌请示了一下。
“这么跑,累不累?”喻修明果然没有异议,只是多问了一句。
“没事,不累。”安宁想了想,还是吞吞吐吐说,“而且那车上的花……”
“明白了。”喻修明顿了顿,恍然大悟,“那还是你亲自去开合适点。”
安宁听得脸一热,慌忙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不要让司机麻煩一趟了,还是我自己去开过来,然后那些花……我先取走。”
“花就放回家吧。”喻修明笑了笑,“今天上午给你放假——不是整半天的假,你去开车,处理完了之后就回来。”
“好。”上司轻笑的声音和带着戏谑的语调从后座慢慢传入安宁耳畔,让人耳尖发痒。
安宁迫使自己专注在开车的方向盘上,不再被外物所分心.
尽管喻修明开玩笑一样说了上午给安宁假,意思是让他去开车和放花不用太过着急,但安宁还是尽可能计划了时间,处理了公司的日程之后才迅速启程。
早餐是到公司之后吃的,抵达公司的时候送餐员才刚刚離开五分钟,安宁将喻修明的三明治和咖啡送到办公室,自己回到办公桌前灌了一口咖啡又拎起自己的三明治便出了门。
走了两步,他折回房间,将手里的三明治找了个牛皮纸袋装好,提起来才出门。
他没有直接走电梯,而是顺着楼梯间下了楼梯,到二十六层总裁办,见到总裁办已经开始工作的周叶华,嘱咐了几句。
“今天上午技术部门的汇报先找你。”安宁吩咐,“有什么问题你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很快就会回来。”
“明白。”
安排妥当后,安宁才拎着自己的早餐乘电梯离开。
他匆匆叫了网约车,五分钟后在喻晟集团大厦楼下坐上车,直接开往滨江大道。
早高峰的时段不能指望一路畅通,安宁在网约车上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叹着气看表,干脆利用这个时间开了车窗,一点点啃自己的早餐三明治。
比非高峰时段的正常通行时间多出了整整二十分钟后,网约车终于在滨江大道的约定位置停下了车。
安宁下车,再次踏足这间餐厅的停车场,禁不住回想起在这里吃饭时的点点滴滴。
心中回味,脚下步子却没慢下来,他很快往记忆中的方位找到了停在泊位上的黑色宾利。扫码先缴纳了一晚的泊车费用,安宁拉开驾驶座车门上了车。
馥郁香气扑面而来。
经过一夜,大捧大捧的玫瑰花依然争奇斗艳,浓郁的香气飘入鼻翼,引人沉醉。
安宁忍不住回头,目光对着一团团浓艳的红默视良久,心底早已沉睡的情绪再次被唤醒,随着玫瑰独有的甜香气一点点萌芽。
早高峰堵车带来的焦急与烦躁,在花香中逐渐被抚平。
安宁禁不住提了提嘴角,启动车辆,往回家的方向驶去.
安宁抱着怀里一大捧玫瑰花上楼的时候,撇了眼手表,发现自己虽然到公司之后片刻没耽误就赶过来,这么两趟折腾下来,也都已经九点多了。
虽然已经彻底避过了早高峰,接下来他开车回公司,满打满算下来,也得快十点才能抵达公司。
天知道他平时每个工作日的上午,十点钟之前都能处理完多少事情。
今天上午有技术部门的工作要处理,安宁也不想全部都交给周叶华,于是下电梯之后加快了脚步,只想抓紧时间开车回到公司。
手机铃声响了,略有些刺耳。安宁皱了眉,担心是公司有什么要紧急事找他,还是耐着性子暂缓发动车子,接了电话。
是周叶华打来的电话。
眼皮狠狠跳动了一下,安宁迟疑着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声音焦急,“安总,您回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搞一点小事,之后要让他们更坦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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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准备试着做一下新文大纲,两本bl预收都试写了一下前三章,不出意外的话之后文案都会有微调,正文会看哪本顺手就先存哪本,感兴趣的宝可以先收藏一下预收[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非常非常不好意思今天放草稿箱忘记设置发布时间迟到了(流泪)
第39章
下属語气中的惊慌遮掩不住, 安宁心下一沉,“在路上了,待会就到, 怎么了小周, 有事吗?”
“是这样。”听说安宁很快就会回来,周叶华稍稍安定了些,急速说道, “今早上班技術部会议前, 听说技術部高瓴早晨被同事发现在桌上昏迷, 已经送了医院抢救,但是——”
声音猝然停了停,周叶华的語速慢了下来,声音也有些沉痛。
“刚刚听说,可能来不及了。”
晴天霹雳一般的句子让安宁片刻间都没能听懂周叶华的意思——轉瞬之后,如坠冰窟,或许是最适合形容他此刻心情的。
“高瓴,是那个……高瓴?”
安宁听见自己嗓音发涩, 像是沙漠缺少水源的绿植见到远远一汪清泉时拼了命伸出枝桠的样子。
“对,安總。你们之前在一起开过会。”
世间时时刻刻都发生着惨痛悲剧,但除非真正发生在自己身边事熟悉的人身上, 大家總是不能对灾难有实际的感触。
“医院怎么说?”
“疑似突发心肌梗死, 送过去抢救有一会儿了,刚刚传来消息说是没救过来。”周叶华頓了頓,“还没有进一步核实, 我马上会……”
“哪家医院, 我立刻过去。”安宁当机立斷发动車辆, “喻總那边我马上会说, 公司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電话。”
“明白。不过安總,公司查了電脑使用情况,发现高瓴昨晚在公司通宵工作,就是在修复一个bug,在准备今天上午的技术部汇报会议。”
安宁心中有了种不好的预感,眉头深深蹙了起来,“你继续说。”
“那场会议,本来是您安排的汇报。”周叶华頓了顿,小心翼翼道,“而且技术部那边正在忙的内容,也是安总您之前安排的。总的来说,这件事的直接负责人,和最高负责人,可能、大概都会追溯到安总您。”
安宁心中从接到電话就一直悬挂着的石块终于落了地。
而且是狠狠砸了下来,没有给人一丝喘息的机会,就留下了一个深坑和一堆亟需修复的斷壁残垣。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安宁一边将导航目的地改成了周叶华所说的离公司很近的那家医院,一边开着藍牙对周叶华交代了几个上午需要暂时让他代为处理的工作,才挂断電话。
車载藍牙通话系統“滴”的一声宣告通话已经结束,一滴冷汗从安宁额角滴落。
他上楼下楼搬运玫瑰花,身上本就起了一层薄汗。此时接受噩耗,更是受了不小的刺激。
仅仅前后十分钟过去,安宁仿若踏过冰火两重天的结界。此前所有的旖旎梦境全部魂飞魄散,他此刻闭上双眸,眼前浮现出的全都是高瓴和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流。
安宁记得上一次技术部会议之后,他和高瓴在楼梯间相遇,他还勉励过对方。
没想到项目即将收尾,所有的付出即将得到回报、努力即将兑现出成果的时候,人却这么躺进了医院。
心中五味杂陈,同时有一股强烈而不作假的痛。
車载自动驾驶安全系統替安宁狠狠来了一个急刹車之后,安宁才猛然回过神。
他还在开车,不能这样走神。
前方是等待红绿灯的车队,安宁停下了车,摸出驾驶座底下的矿泉水,开瓶给自己狠狠灌了一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给浑身都降了温,这才堪堪让人冷靜下来。
对,得先请示一下喻修明。
眼下安宁必须往最坏的情况去做打算。倘若高瓴心梗猝死没能救过来,这不仅是安宁要担重大责任,也算得上是公司的巨大事故,搞不好还要上社会新闻。
“喻总。”
电话很快接通。
“安宁。”喻修明声音短促,直击重点,“高瓴的事情我知道了,你现在在哪里?”
听到喻修明冷靜的声音,安宁突然覺得万籁俱寂,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不复存在,耳边流淌的一切声音都让人心安。
“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接到小周的电话。”安宁理清思路,尽可能简洁明了地描述整个事件,“然后我就立刻往医院那边去了,现在还在路上。”
喻修明沉吟片刻,“现在在路上的话……随时关注情况,公司的补偿和抚恤都不会拖后腿。还有就是,如果有什么意外——”
他顿了顿,声音严肅了些,“以前不是没出现过,毕竟现在这种事情在社会上也比较敏感,一些极端事件也很有可能发生。你不要轻举妄动,公司会给出赔偿,也会对事件进行全面的调查。”
“我明白了。”安宁覺得眼眶有些发酸,“有新情况的话,我会随时和您通话。”
“好,那你专心开车。”
安宁正准备挂断电话,却听见车载通话系统中再次响起喻修明的声音。
“安宁,公司有公关、有應急处理部门,你安心去看看,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他声音温和,不等安宁回答便说,“好了,专心开车吧,我挂了。”
这一次,电话切得很快,轉瞬就传来了挂断音.
噩耗确切传来的时候,安宁的车子还没开到医院。
周叶华语气凝重,告知他医院传来了确切消息。高瓴因劳累过度而突发心梗,抢救无效身亡。
听到消息的一刻,安宁覺得整个世界都阻塞了起来。空气、声音都不再有流动的能力,蓝天也瞬间失去了灵动,变为一张发灰的罩在头上的布。
在这样的环境里,呼吸都难受。
“我知道了。”
“好的安总,那……您还过去医院吗?”周叶华突兀的问题让安宁开始思考。
他还去吗?
之前是觉得担心、关心,且责无旁贷。但是现在,人已经出事,他到底去不去,真成了需要好好考虑的问题。
“我考虑一下,你先忙,不管去不去医院我都会很快回公司。”安宁吩咐。
“明白。”
电话挂断,安宁放空了几秒,安宁深吸一口气,重新拨通了喻修明的电话。
“我正要找你。”不等安宁问话,喻修明就开口,“你得到消息了吧?医院那边的新情况。”
因为沉痛,所以不愿说出那个字眼。但是安宁明白喻修明的意思。
“已经知道了。”
“你到了吗?”喻修明问。
“还没有。”安宁看了看一眼前方堵着的一排车辆,“还没到,我是想问问您……我现在还去吗?”
“别去了,回来吧。”喻修明斩钉截铁,“我打电话就是叫你趕紧回来。”
他顿了顿,“毕竟是敏感事件,很容易牵扯到你,还有一些复杂情况——你先回来,我们见面细说。”.
安宁将黑色宾利重新开回熟悉的公司大楼。尽管从车库直接上电梯,几乎不会碰到公司员工,他还是感觉到,即便是电梯里恰巧碰见的同事,也藏着对自己的好奇目光。
大部分是暗中忍不住的注视,在意识到正主的关注之后就会收回去。
他一路匆忙上楼,没时间停下来仔细思考这些目光的含义。
大厦的电梯速度很快,基本是一秒一层,从一楼到二十七楼连半分钟都不用。但是,安宁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觉得这电梯的速度这么慢。
好不容易听到“叮咚”一声,电梯门緩緩向两边打开,安宁疾步走出,还没决定好是先进自己辦公室还是去总裁辦公室敲门,喻修明的辦公室大门就如声控门一样應声而开。
门打开的同时,喻修明挺拔高挑的身姿也同时映入眼帘。
“回来了。”
他声音平淡,在紧要关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冷静非凡,气度从容,终于能够让人感受到,这是个身经百战、手段了得的商场能人。
安宁看着他,忽然就感觉,这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工作日上午,他也不过是独自外出办了些公事,现在回来复命。
而不管他办得怎么样,喻修明都会给予相应的指导,即便是办砸了,也不会也过于严厉的斥责,同时也有公司作为兜底的后盾。
“回来了。”安宁点点头,已经在一瞬间内有了选择的方向,加速大踏步走进总裁办公室。
“坐下歇歇。”喻修明见安宁跟着自己进了屋,毫不拖泥带水地往自己的办公位置坐下,然后示意安宁直接在桌对面放好的旋转皮椅上坐,随后顺手便拎起桌上的咖啡壶给安宁倒了一杯,“喝点吧,早饭吃了吗?”
“路上吃过了。”安宁不太有精神在这个时候思考为什么是喻修明给他倒咖啡而不是自己给喻修明倒,接过咖啡杯就仰头喝了一大口,同时很感激喻修明这个时候选择了自己最需要的一种饮品。
放下杯子,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喻修明的神情有点严肅——比安宁想象中还要严肃。
因此,那个从喻修明叫他趕紧回公司时开始萌芽,在自己上楼时接收到的众多目光逐渐生长,到此时此刻逐渐成熟的想法,终于呼之欲出。
“喻总,今天高瓴的事……是不是和我很有关系?”问出口,安宁声音有点发颤发哑。
第40章
“是。”喻修明直截了当地吐露, 也没有给安宁留下胡思乱想的时间,继续道,“你是不是还没看过手機?”
安宁一路狂奔, 所有对事件进展的了解都有赖于有限的几次通话, 上网是肯定没上过的,信息闭塞程度估计目前是公司最高,连最普通的吃瓜群众都比不上。
正是考虑到信息不对称可能带来巨大纰漏, 而且人已去世, 他去医院也于事无补, 安宁才几经斟酌选择了先回公司。
看到安宁疑惑惊讶的眼神,喻修明叹了口气,自己也灌了口咖啡,“如果能接受,你就打开手機搜索关键词看一下——不出意外的话,过一会我们的公关团队就会联係撤下了,现在应该还没来得及。”
即便不能接受,安宁也不可能不看。
他手忙脚乱掏出手機, 打开社交软件,还没搜索关键词,大数据强关联推送機制就把今日上午的爆点新闻强势推送到了安宁的主页。
【xx集团高管安x强逼技术人員加班致其熬夜身亡】
【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技术人員加班猝死, 资本家横行霸道的世界!】
……
滑动屏幕的指尖跟着心脏一起发凉, 安宁很难描述看到一瞬间的感受。
仿佛天地在一起忽然碎成几个大块,片刻之后纷纷从高空坠落,方向并不完全一致, 但最后都莫名地一齐往他身上砸来。
“喻总, 这——”安宁一向算不上十分能说会道, 但在工作环境中浸淫许久, 也称得上能做到左右逢源,一时失語这样的错误是很少犯的。
但是这样的事情,实在不是极为年輕又几乎一路顺风顺水走过来的安宁能夠在短时间内接受的。
一旦闭上眼睛,他就能回想起上一次一邊上楼一邊同高瓴说话时,那个年輕干练的小伙子的音容笑貌。
緊接着就是如今他已经彻底离开这个尘世的画面。
尽管安宁没有看见,但他也能想象到,在技术部辦公室的台式电脑显示屏前,被人发现倒下的高瓴的模样。
“稍微看一下就别看了。”喻修明迅速抓过安宁的手机点了锁屏,“公司的公关我已经亲自吩咐了,很快这些博人眼球赚噱头的文字就会被撤下来,你放心。”
早上才发生的事情,从上班有人发现,到高瓴送到医院并搶救无效身亡,至此不过两个多小时。
媒体发酵的速度过快了,而且處處針对安宁而来,很难不讓人认为背后是有人操纵。
可是……
“可是喻总,这个项目的确是对我负责的。”安宁声音低落,“如果我当时说——”
“这不重要。”喻修明打断安宁,眉头緊蹙,问道,“你们上次见面或者开会,是说到过什么吗?”
他語气探询,“详细跟我说一下。”
安宁略思索了一下,大致将自己会后见到高瓴,并同他交流的事情仔细回忆,跟喻修明说了一遍。
越听,喻修明的脸色越冷。
安宁心里也越没底。
“喻总,您的意思是?”
“暂时没事。”喻修明沉吟片刻,“我是在考虑,有没有被录音的可能。”
安宁已经明白过来喻修明的意思,“当时的状态和环境很随机、很偶然,我个人认为被录音的可能性很小,但是如果真的被录了音……”
甚至有被恶意截取断章取义的可能性。
那将会是更加严峻的公关危机。
所以听到总裁辦上午紧急彙报这件事,并被公司的舆论监督人員告知有人在网上煽动舆论、剑指安宁的时候,他也很有些慌乱。
原本他也打算讓安宁去医院看一看——如果高瓴能夠搶救成功,自然是皆大欢喜,安宁作为公司高管及时出现也算是合适的关切和抚恤。
可如今高瓴已经去世,如果这一切都有人站在幕后盯着安宁,那风口浪尖上讓他出面就是再愚蠢不过的决定。喻修明绝不会这么做。
于是他打电话把人叫了回来。而且不出他所料,安宁还不知道互联网上以堪比火箭的速度迅速燃烧起来的舆论。
安宁在赶回来路上的时候,喻修明已经亲自浏览过大部分网页和評论。
在最早发布、也是目前热度最高的帖子“xx集团高管安x强逼技术人員加班致其熬夜身亡”中,筆者以极具煽动性的筆触详细描绘了xx集团高管安x多次为了赶公司项目进度而以加班费、奖金等力逼技术部员工加班加点,导致员工通宵熬夜最终猝死在工位的事情。
文笔生动,整篇文章几乎像是小说,给予读者的代入感极强。最后收束时又振聋发聩地表态点题,更是让人热血沸腾、群情激奋。
評论区大多是在讨伐安姓高管,其中不乏过激言语。
“偿命”等等激情词彙更是不在少数。
除此之外,“辞退该高管”、“肃清管理团队”等針对集团的问责也很多。
虽然文章没有明说公司是哪个公司,也没有明说高管的具体姓名,但在本集团大厦里上班的员工,今天上午几乎全都知道这文章说的是谁。
对他们来说,这跟没打码根本没什么两样。
安宁也觉得面庞发烫,一股强烈浓重羞耻感混杂着深深的愧疚,像利刃一般将心脏剖开。
他还没看评论和具体文章内容,喻修明也显然不打算让他看了,直接抽走了他的手机。但是单凭想象,他也知道看到这些文章之后大家会有多愤慨。
换位思考,如果是安宁自己看到这样的事情,倘若属实,他也会感到愤怒。
“当时的环境,你的确认为不可能有录音吗?”喻修明问。
“我不清楚,但可能性……不大。”安宁思量再三,也只能给出这个回答。
原本也已经过去了好一段时间,他每天的忙碌程度用“日理万机”来形容也毫不夸张,要记住某一天散会之后的情况,实在强人所难。
“没关係,先做好最坏的打算,事情未必发展到那一步,录音的可能性的确不高——到时候我们也自有办法。”喻修明想了想,安抚道,“公关部很快就会联系网站全部删除,公司的赔偿和应有的抚恤很快会给到联系到的高瓴的家人。”
安宁机械地点点头,试图让自己从巨大的冲击中抽身出来。
“喻总,那我这两天,是不是也要配合公司?”
“这两天你就暂时不要出面了。”喻修明十分冷静,“这次的舆论操纵和背后推手,能看出来就是针对你来的。”
喻修明神色冷峻,“整栋楼早上都能知道集团技术部有个年轻人一大早被送医院了,之后抢救无效的消息,稍微消息灵通点的人也都能知道。但是又有多少人能立刻察觉总项目负责人是你,之前开会你又提过技术部加班研发的问题?”
安宁一愣,迅速明白了喻修明的意思。
他心弦微动,一丝警醒终于从铺天盖地的自责和悲痛中生根发芽。
“所以,不能轻举妄动。”喻修明说.
整个上午安宁都在办公室度过,没有再出门。但很明显能够感受到,公司上下众人多少为这件事受了点影响,偶有汇报工作,下属眼中或多或少都闪烁着好奇又复杂的光芒。
尽管公司已经派人尽可能妥善处理,并且压下了早晨在网络上尘嚣甚上的舆论,以公司的名义发布了正式且得体的公告和致歉——但人类八卦的本能是抑制不住的。
尤其是早晨公司大部分员工大约都已经读过那几篇在网络上红的发烫的稿子。多数人并不了解其中的细节原委,但不可能对这样的消息不好奇。
而且,几篇通稿都直指公司高管安宁,更是让平时得空就喜欢讨论公司高层的员工有了茶余飯后的谈资。
本来抚恤工作就需要公司起码派出一位高管出面——而且事关公司名誉,其实最好是派出喻修明的嫡系亲信亲自处理,以免出什么纰漏。
但是喻修明考虑再三,为了保护安宁,坚决不让安宁出面处理。同样在喻修明的要求和安排下,安宁一整天没有离开二十七楼,中午飯都是送餐员打电话后,喻修明亲自去了一趟拎过来,叫上安宁一起在休息室解决的。
吃饭也是食不甘味。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点,安宁却还坐在自己办公桌前。电脑显示屏依旧亮着光,他右手握着鼠标,一边焦躁不安地看时间,一边心中暗暗数落自己今天差到离谱的工作效率。
他抓起右手边的杯子,习惯性地送到口边仰起头,却发现杯中已经没有水了。
难以言喻的烦躁、担忧如潮水一般涌起,迅速能填满这一个杯子,甚至还能溢出来。
安宁颓然靠在旋转办公椅的靠垫上,任由受了重量的椅子狠狠向后溜了一大段。
甫一闭上眼睛,他仿佛就能看见上一次对话时,高瓴那双澄澈阳光的眼睛。
而现在,天光尽散,乌云遮日,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