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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而易见的紧張和烦躁不受控制地爬上心头。安宁喝完最后一口热巧克力,看了看桌上剩下的蓝莓蛋糕,突然觉得吃不下去了。

“蛋糕带回家吧。”安宁闷闷道,“点多了,吃不完——下次真不能这样,还是得量力而行。”

“带回去放冰箱,明天早上你吃。”喻修明动手将蓝莓蛋糕的透明盒子拿起来,在安宁眼前晃了晃,“现在真的不吃了?”

盒子质感很好,里面覆在蛋糕表面的蓝莓和奶油也泛着很高级的光泽,一看就很美味。但是安宁此刻提不起兴致,“现在不吃了,带走吧。”

于是喻修明将盒子装进打算拎走的袋子里,“明天早餐解决了。”

“明天早上也未必能吃完。”安宁没过脑子便说,“我早上吃不了这么多。”

安宁还是有着从前读书的时候糊弄早餐的習惯,以致于他现在虽然每天按时吃早餐,但胃口不算特别好,饭量遠不如后面两顿。这个蛋糕不算大,但安宁一早起来大概真的吃不完。

他原计划是晚上吃几口,再加上早餐,把蛋糕消灭掉的。

“吃不完带公司吧,或者切一切留下来,喜欢的话你之后继续吃,一般的话就不要了。”喻修明很耐心,也很纵容。

“算了吧,留到后天我也未必吃得了了。”

出口之后,安宁自己都愕然了片刻,旋即对上喻修明溢满了担心的视线,有些没来由的愧悔。可是却又像崩了许久的液体柱打开了缺口一样,自暴自弃任由内里的情绪流淌。

“抱歉,我……不该这么说。”安宁颓丧道,“我剛剛……失言了,我知道你听了难受,但是——”

“没事,不是你的錯。”喻修明摇了摇头,像是順手一样輕輕揉了揉安宁的脑袋,“明天本来要陪你一起去工作的,暂时去不了——或者说要晚去一点了,对不起。”

一股更为清晰的失落袭上心头,安宁想起自己做日程计划的时候看到自己和喻修明的工作日程终于挨在一起时的欢欣愉悦。而现在这一切都化作泡影,仿佛他下午的所有开心都成了浮云一瞬。

“没事,又不是第一次自己去工作了,我经验丰富,根本不用喻總跟着。”

“那就好。”喻修明笑了笑,“晚上还加班嗎?”

加班,当然要加班。最近事情多,没有哪天是不加班的。

安宁在心里闷闷翻了个白眼,“回家加班吧,我们待会就走。”.

安宁坐在喻修明的书房,对着电脑努力保持专注,终于坚持着对完了最后的材料,点击保存后长舒一口气。

好累。

疲惫、焦虑,加上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让他情绪有些低落。

“做完了?”喻修明坐在安宁对面,见状偏头越过电脑显示屏问道。

自从安宁搬来住,鉴于两个人都是疯狂加班族,家里的书房使用率非常高,所以喻修明就干脆在空间足够的书房里在自己的电脑桌对面给安宁装了套新设备。电脑桌电脑椅显示器主机一应俱全,直接扩成了双人办公室。

“嗯,结束了。”安宁起身轉了轉颈椎,“你还没完?”

“也好了。”喻修明诚恳道,“其实我比你要早——四十分钟吧,但是为了陪你,我也坐到这个时候。”

安宁点点头。

坦白来讲,他有些紧张。

第二天的工作他有信心順利做好,但是伴随而来的不確定事件,让他忍不住心悸。

“洗澡,早点休息吧,好不好?”喻修明淡声安排,“明天还要早起。”

与心悸同时而来的,事实上好像还有一种战栗的激动。

终于要来了嗎?

“好。”安宁点头,“我先去洗澡——今天我干活多,有点累了,所以我要先洗。”

喻修明愣了愣,不为别的,只为他终于重新从安宁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輕松。

“明天早上我要吃蓝莓蛋糕,你要是起得早,就提前帮我从冰箱里拿出来,不然太冰了。”

“没问题。”喻修明微微勾唇,“我会记得的。”.

清晨的阳光照进卧室的时候,安宁睁开眼睛,果然看到站在床头刚摁掉闹钟的喻修明。

“早啊。”

迷迷糊糊的状态下,人好像一下子忘却了很多繁杂的事,只剩下一点残存的基础意识。

安宁躺在床上,仰头对着喻修明那张俊脸,一时间甚至想不起来这是哪一天。

好看。

喻修明微微俯身,按动电动按钮将内层窗帘先遥控打开一部分,留下外层纱帘,轻声道:“该起床了。”

夜间盖着被子,周身都暖烘烘的。安宁刚醒,面色红润,在白皙的皮肤上更显诱人。

“嗯,马上就起。”安宁闭着眼睛应答,声音黏黏糊糊的,“知道了。”

这个样子,让人好想亲。

喻修明忍了片刻,见人还是没有立刻起来的意思,便迅速俯下身去,在安宁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快起床了。”

亲完之后他转身就出门,没看见安宁瞬间睁大的眼睛和不正常地红起来的双颊。

这太犯规了。

安宁鲤鱼打挺一样坐了起来,心里盘算着以后还是得给自己用手机定个闹铃,不能听喻修明说“我早上叫你起床你就不用自己定闹铃了”。

叫人起床还趁机揩油的人,一定不是什么正经人。

时间不等人,安宁起身之后也算是彻底清醒了,收拾收拾洗漱完就往餐厅走。果然在餐桌上看到了自己的蓝莓蛋糕。

还有正在厨房岛台忙碌的喻修明。

虽然在安宁的记忆中,喻修明和厨房,似乎是两个互斥的名词。但是喻修明近来一段时间,的確在认认真真学習做饭厨房一些简单的事情。

按照男人的说法,是“總不能以后在家里我们两个人吃饭都总是叫你做饭吧”。安宁当时说可以叫阿姨或者直接让米其林的厨师上门来做啊,喻修明却若有所思地说,这不完全一样。

毕竟两个人的家,需要共同动手来构建一些温馨。

所以还是坚持努力,自己学了一些。

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临时赶工学习一段时间也肯定不可能晋升为五星大厨——别说五星大厨了,喻修明现在也还遠远赶不上安宁的厨艺。但是每天早晨他都起得比安宁早,一般除了叫来的早餐外,他会热点牛奶、咖啡或是其他饮品。

厨艺含金量不高,但是心意可嘉。

“今天的咖啡。”

果然,喻修明见安宁出来,示意他到餐桌旁坐下,不出片刻便提着咖啡壶出来,“提提神吧,今天忙完之后……明天早上就不喝咖啡了。”

拿铁的醇香散开——安宁嫌苦,一般不愿喝美式,安宁坐在位置上,在喻修明倒咖啡的时候出其不意探头,在他脸侧印下一个吻。

喻修明的错愕立刻写在脸上,旋即手抖,险些将咖啡倒到一尘不染的桌面上。

安宁顺势将咖啡壶接管到自己手中,没有继续倒咖啡,而是放到桌子一边,然后笑了笑,探头加深了这个吻。

他坏心眼地将喻修明已经穿得一丝不苟的衬衫抓乱,然后才餍足地收手。

原本洒满了温馨气息的早餐桌边不合时宜地多了几分情欲气息,喻修明呼吸粗重了些,声调压得很低,“安宁,上午还要上班——你还挺忙的。”

“我知道啊。”安宁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所以要赶紧吃早饭了。”

蓝莓蛋糕放在桌上,塑料盒子外的一层水雾很明显能看出已经被人从冰箱里提前拿出来了好一会儿。安宁将盒子挪到自己面前,用勺子挖了一大口,真的很甜。

晦暗不明的一天如果从很甜的蓝莓蛋糕和很甜的吻开始,或许也会变得不一样.

兵分两路之后,安宁獨自开车去到公司。

走进办公室他就给周叶华打电话,通知人过来一趟。

“安总,有什么吩咐吗?”周叶华犹记得安宁前一天才刚说过,今天要和喻总一起去海韵集团谈生意加签合同,不需要他备车。

“情况有变,准备一下车子吧。”安宁说,“半小时之后出发,你开车——或者如果你忙,就让总裁办熟的人过来开车,送我一起过去。”

“那喻总?”周叶华疑惑。

“喻总临时有事耽搁,去不了了。”安宁言简意赅,“所以还是我自己过去。”

“明白了,我这就准备。”

“你有空?”安宁想了想,还是问吩咐,“上午不算太忙的话别叫别人了,就你陪我去吧。”

“行,没问题。”周叶华点点头,“那我去准备了。”

“嗯。”

周叶华从办公室离开后,安宁细细检查了自己这一趟要带的东西。确认无误后,他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心里牵挂着现在大约已经在去往佳林花园路上的喻修明。

喻修明说得很轻松,仿佛许佳楠只是叫他回去参加个普普通通的家宴,一家三口叙叙话。但安宁知道,他绝不可能这么轻松。

喻林山偏心幼子是许佳楠都清楚的事实,如果这次他们下猛药下过了头,会不会直接激怒喻林山,让这场豪门内斗的天平直接破开平衡,歪向另一边?

不,不会。

安宁安慰自己,喻修明早已独立,又多年耕耘,不可能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就彻底全线溃败。

喻修明不需要他担心。

他一定能顺利解决。

第67章

“安總, 车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周叶华再次上楼请示的时候,安寧已经整装待发。

他想了想, 犹豫了一下, 改口:“算了,今天回来的时候可能还要接喻總。这样,还是开我的车吧, 车钥匙马上给你。”

安寧平时不是这么变化多端的领导。做下属的虽然有些吃惊, 但还是情绪很稳定地答應:“没问题的安總, 那您先把车钥匙给我,我下楼把车子开出来?”

安寧掏出车钥匙,递给周叶华,“走吧,我也准备好了,一起。”.

书中的车祸很有可能是他绕不开的坎,如今必须步步谨慎。

安寧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当真不能绕开原主在书中的结局, 说不定他就能回去自己原本的世界了,也未尝不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如果事情真的这样发展,他只需要把这段日子当作一场梦就好, 梦醒之后, 生活回複正轨。

但是时移势易,如今他真的不想赌,也不想离开。

原本他在两个世界都无牵无挂——虽然他都在努力生活, 但的確心态很好, 随遇而安, 感觉去哪里都可以。这边的荣华富贵他没那么在意, 那边即将结束的校园生活他也可以放下。

可是,那样了无牵挂的日子畢竟已经结束了。

如果他就这样从这里的世界消失,喻修明怎么办?他会不会很难过、会不会一直尋找他呢?

而且安宁也知道,如果就此离开,自己也会不舍得、也会不甘心。

所以他不想放过哪怕千分之一的可能性,要尽己所能,努力平安度过这一关。

临时换车的事情他没有向周叶华解释,上车后他坐在后座继续闭目养神,实际上心绪并不平静,一直在着意留心周围的景况。

已经过了早高峰的时间,行路上大多畅通无阻。但滨州畢竟是大都市,即便是深夜,也谈不上有真正路上空无一车的时候。

是以来来往往的车辆依旧很多,只是并不密集到要塞车的程度。

安宁以前就坐过下属开的车,觉得很稳,可是今天心理的不安作祟,连红绿灯前正常的刹车停车都让他微微皱眉。

是不是过于紧張了?

紧張、焦虑,到放松、自我安慰,几种心情反複横跳,居然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海韻集團大厦楼下。

周叶华接了个电话,挂断后向安宁一五一十汇报:“这边提前联系过,他们给咱们的车留了停车位,我们直接进车库。”

安宁略一点头,心中終于阶段性地松了口气。

居然就这么顺利过来了。亏他一路上神经兮兮地四处张望,恨不能替交警抓住每一个违规行驶或是突然从路边窜出来的车辆。

“叮咚——”手机提示音响了。

喻修明:[到海韻了?我算着时间差不多。]

安宁回复:[刚到,小周在停车。]

他瞥了一眼驾驶座上正認真开车进车库的周叶华,莫名有了种地下恋情的乐趣。

喻修明:[你和陳總说一声,就说我临时有事过不来,但是晚点我会过去的,中午飯时候我一定赶到,和你们一起吃。]

安宁放心了点:[你那边……能这么快解决?]

喻修明:[不用担心,我这边没问题。]

安宁:[那好,我正在想怎么跟陳总说你临时爽約不来的事。]

喻修明:[那回见。].

佳林花园灯火通明。

虽然是白天,但远在市郊的大别墅內光线不算很好,仍然需要很多照明灯光才能十分亮堂。

喻修明已经很久没有过来了。

以前定下的一月一次的“家庭聚餐日”,自从因出差破了戒以来,似乎他们三个人都懒得勉力维持,最終放任这里长草,默契地选择了都不过来。

一家人在这种事情上达成了默契,当真让人啼笑皆非。

自己驱车抵达别墅花园的时候,喻修明看到冬天里也打理得很好的花草树木,和花园小湖里游弋着的白天鹅,心中其实升起了一丝愧疚。

他的確很久没有回来过了,期间和陶康通过几次电话——七成是陶康打过来关心他的,三成是他抽空打过去问候的。

这幢别墅常日没有主人来居住,但一直打理得这么好,全都是陶康的功劳。

而他近来却很久没有回来看望过他了。

“少爷回来了。”

喻修明踏入别墅大门便见到陶康,他颔首示意,少不得驻足道:“最近忙,没顾上回来看看。”

“喻先生和许小姐都到了,在屋里。”陶康低声提醒,眸中隐有担忧,“快进去吧。”

喻修明点头表示接受了陶康的好意,但还是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垂眸低声道:“最近我和安宁都忙,回来的次数少了,等过了这一阵子,我们一起过来看您。”

陶康听着,既没脾气又头疼。

“现在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好好想想回头进去怎么交差吧。”他摇了摇头,忍不住叹气,“喻先生可是好久没回家了,一回来就听到你的重磅消息,可是当真生气了。”

生气是理所應当的,喻修明并不意外。

“知道了,多谢康叔。”喻修明没再多说,稍稍致意之后就抬步上楼.

洽谈的內容多数已经敲定,双方见面是为了最后的确認。对方对于喻修明的缺席自然有疑惑和询问,安宁得了喻修明的保证,自然應对自如。

“喻总今天是家里实在有事走不开。”安宁微笑,“临时有事,这才没能提前通知到位,实在是抱歉。不过喻总说了,待会中午聚餐他会到的,还请陈总不要怪罪。”

“不敢当。”陈铭当然不会多说什么,他知道喻修明的家世,“喻总家里有事还专门抽时间过来,已经很辛苦了。”

“應该的。”安宁颔首。

双方紧接着就要进行公开的签約仪式。在记者媒体的长枪短炮下,安宁自觉表现得体,给双方的合作签约划上了一个圆滿的句号。

时间已经到了将近下午一点,大家都是饿着肚子工作,此时此刻都自然而然地想要吃飯。

“那安总,咱们饭店见吧。”陈铭上车前滿面春风同安宁打招呼,“喻总那边有消息了吗?”

这次合作虽说是双方集團互利互惠,但喻修明本人所代表的更高阶层,总是让圈子里每个人都禁不住心驰神往。能够和他坐在一桌吃饭,那必然是不会有人拒绝的。

安宁还没收到信息,但他相信喻修明不会食言,微笑道:“喻总很快就会过来。”.

不欢而散的结局几乎是势所必然。

喻修明驱车离开的时候,脑海中还回荡着喻林山恼羞成怒后完全失了体面的嘶吼。

——“如果你坚持这样,以后就不要再回家。”

色厉内荏罢了。

他独自一人开车,在回城区的快速路上不断看时间。

应付父母的这一套他熟,从小到大都是差不多的套路。只不过,最开始是喻林山和许佳楠想办法应付年幼的他,现在是他随便想点办法来应付喻林山和许佳楠。

争吵是必然的,他其实也已经完全不在乎。今天之所以听话地过来,只是想通过喻林山的态度来确认一下,他究竟同桩桩件件可能发生的事情有没有关系。

只是,喻林山的态度让他心中一沉。

刚回到佳林花园,喻林山还没开腔说正事,就说既然回来了那就吃了午饭再走。喻修明借故有约执意离开,惹恼了喻林山的同时,不安的预感布满了心脏所有的位置。

他还是选择了抓紧时间开车,去往中午定下的聚餐饭店的位置。上路之前就把手机提示音开到最大,力求能够及时听到所有的消息。

不过,没有。

除了不到一点的时候,安宁弹过来一条微信,说明合作洽谈顺利,已经按照他们商定过的条款签署合同,并且附带询问他能否准时抵达聚餐地点。

他回了一句“已经在路上”。安宁大约是知道今天他是自己一个人开车过来,不方便一直回复信息,于是便没有再发消息。

导航预计剩余时间还剩下十五分钟,喻修明扫了一眼路况,一直悬着的心微微放了下来。

最后这一段路,和安宁他从海韵集团过来的路,大抵就是重合的了。路况良好,也就意味着并不存在交通事故所带来的拥堵和其他种种突发状况。

喻修明计算了一下,估摸着安宁经过这条路的时间约莫就比自己早个五到十分钟。

看来,现在不会出事。

喻修明稍稍放心,一直绷紧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一些。

或许,预感是错的——毕竟,人的第六感不能当作任何证据,没有人可以凭感觉就断定事情的发展趋势。

可能是最近过于紧张了吧。

他这样想着,终于开始本能期待不久后同安宁的见面。

一半天疲于应付,再加上早晨起的很早、前一天晚上事实上也没睡好,让他的确有些超纲的倦意。

上午在佳林花园的会面,不仅在花精力应付喻林山和许佳楠,喻修明自己也在不断试探、不断猜测,脑力劳动复杂程度几乎能比得上商业谈判,是以精力消耗也十分可观。

疲劳、倦意,几乎是在放轻松之后的刹那间就如大海浪潮一般席卷而来。

不过,前面已经能看到目的地的大楼了。喻修明尋思着现在已经可以把车载导航给关掉了,剩下这几十米的路,他自己开车完全可以抵达。

这时,耳边响起一阵不寻常的轰鸣声。

车子依旧开在马路上,尽管并非高峰期,但街道上时时刻刻都车来车往,有汽车来回的声音很正常。

可是……这声音为什么会越压越近?

喻修明最开始不太明白,略微迟钝的反应让他在紧要关口吃了大亏。

当他终于看见那辆疾驰的飞车、并且弄清楚那辆车的方向时,一切都晚了。

巨响起。

原本已经在减速的黑色宾利不受控制地飘出去一截距离,随后迟缓地停下。

安全气囊弹开,方向盘后的人已经暂时没有了知觉。

【作者有话说】

不虐——[害羞]

第68章

安宁坐在手術室门口的排椅上, 背抵冰冷的墙面,死死盯住手術室依然亮着表示“正在手術中”的灯。

他双眸通红,每一瞬的呼吸都会感觉到痛。

其实已经连续一整天都没有休息, 安宁很需要充充电补充精力。但每每合上双目想要小憩片刻保存体力, 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中午那一幕.

不安的预感,不仅喻修明有,他也有, 而且十分强烈。在喻修明迟迟不来, 直到簽约仪式结束、他们前往饭店的时候才有消息说吃饭会到的时候, 愈演愈烈。

但是安宁没有办法,只能等待,只能按部就班地依照既定的日程前往吃饭的酒店,坐下来等喻修明。

出事的时候,他和陳總的车的確都已经抵达酒店,双方也已经在包厢见面。菜品已经提前点好,只等喻修明来到,他们便可以开启合作簽约之后的第一顿午宴。

只是, 喻修明迟迟不到,安宁總是有些隐忍的不放心。

“喻總说马上就要到楼下了,我下楼去接一下, 陳总您稍等。”

持续的不安讓人几乎没有办法正常坐着不动。安宁努力摆出得体的笑脸, 起身交代了几句,便做了个表示歉意的表情,很快離开包厢下了楼。

甫一出包厢门, 安宁就低头掏出手機, 不断开始刷新。

没有新消息。

他们的联系还停留在上一条, 喻修明说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会过来吃饭。

如果那个时候刚上路不久……安宁根据自己在市区和佳林花园之间来往穿梭的开车经验,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间,又打开手機电子地图查看了实时路况,確认这一路在这个时间段没有任何状况外的塞车之后,觉得喻修明应当也是要到了。

于是他快步下楼,尽力摁下心中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想要在喻修明出现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他。

轰然一声不同寻常的巨响穿透耳膜,安宁听到的时候,人还站在酒店二楼通往一楼的豪华旋转楼梯上。

瞳孔遽缩,安宁心口一沉,直觉那股萦绕了許久的不良预感瞬间落了地,一颗心沉得像是要坠穿整个胸腔。

他不管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不再矜持地保持体面的步伐,飞奔而出。

滨州已经入冬,虽还不至于滴水成冰,但是很冷。尽管午餐时间正是一日内太阳正足的时候,室外的凛冽还是瞬间给人带来彻骨的寒意。

安宁还穿着室内的西服套装,匆匆下楼的时候心里六神无主,甚至大衣都忘了套。

可是此时此刻,呼啸寒风刹那间带走了他掌心所有的温度,安宁却仿佛根本感受不到。

眼帘中,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打了个漂移后以一个从未有过的奇怪姿势停了下来,驾驶座和前大灯的位置瘪下去一大块.

这里是喻修明个人投资、集团名下的私人醫院,作为老板——当然也是顶级vip,他们享有比普通醫院多了太多的权利,以及更加舒适的环境。

安宁在等待时间长达六个半小时的手術时,甚至可以在醫院提供的条件堪比五星级行政套房的休息室里安心睡一觉——如果他愿意的话。

可是现实揪心,他哪里有功夫真的去睡觉。

周葉华被无端卷了进来,最开始在安宁報警叫救护车的时候帮了不少忙,还陪着安宁来到了醫院。

他见事态混乱,安宁心緒不稳,起初陪了两个小时才離开。所幸那个时候喻修明已经进了手术室,安宁的情緒也稍微稳定下来,哑着嗓音讓周葉华第一时间和海韵的陈总道歉、簡单解释一下原委,又讓人帮他给闻讯而来也在医院焦急等待的許佳楠叫了份餐,最后还嘱咐周叶华不要将事情往外说。

喻修明进手术室之后,安宁先行通知了許佳楠,随后就给陶康打了电话。两人闻讯后来得都很快,唯一没消息的是喻林山。

安宁没有给他主动发消息。但是他知道,至少一整个上午,喻林山都和許佳楠一起待在佳林花园,即便是已经离开,他们夫妻俩肯定也有联系,所以许佳楠知道了这件事,等同于喻林山也会知道。

他本以为做父親的无论如何也会过来一趟的——即便只是做做样子,可是没有。

许佳楠面色苍白,独自一人赶来。见到安宁之后没有想象中的盘问和多余的情绪,而是直奔主题,询问儿子的情况。

安宁刚从六神无主的状态里脱离出来,见到她也算是有了点落地的实感。

凭此前的了解,他知道许佳楠虽然经常让儿子做清肺所愿的事情,但她毕竟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关爱喻修明的。

于是他簡单描述了一下事件经过,然后补上喻修明进手术室前医生的嘱咐。

——“病人的情况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有骨折,急需手术。”

他心里顾忌着许佳楠是喻修明的母親,而且以前热衷于给儿子介绍各种各样优秀的女孩子做相亲对象,想来绝不会接受儿子和一个男的搞在一起,因此绞尽脑汁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只是出于一个负责的助理之口,而非恋人。

对于遭受了飞来横禍的病人家属来说,这一句“没有生命危险”其实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但是安宁从自己口中说出来,依然觉得有些腿软。

遭受撞击,存在骨折。

这得有多疼?

他不敢想象,只能努力向许佳楠尽量客观地说清楚情况。

“多谢你。”许佳楠穿着打扮和行为举止依然体面,但面容难免憔悴,“如果不是你在现場及时送他来医院,情况不知道会有多坏。”

安宁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应答这样苍白但出自真心的感谢,半晌道:“您可以去休息室稍等,医生说了,手术可能要六个小时或者更长时间,这里我来守着就行。”

许佳楠定定看了安宁一眼,随后眉眼中的担忧和疲倦更深,随后缓缓点头道:“我就在医院这里休息一会…如果修明这边手术结束出来了,你务必叫我一下,给我打电话也可以,我的手机不会静音。”

“放心。”安宁点头应下,随后便有私人医院的工作人员带领许佳楠离开去休息室。

许佳楠离开不久,陶康也到了。

“康叔,您来了。”安宁依旧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在见到来人的瞬间,突然觉得有些鼻酸。

许佳楠过来的时候,他还能勉力支撑,并尽力安排了她去休息。可是终于见到可以全心信赖依靠的长辈,本就已经变得十分脆弱的心防顿时溃不成军。

“情况怎么样?”

寒暄在这个时候都不再必要,陶康也直奔主题。

本以为已经有了给许佳楠讲一遍的经验,这一次会好很多。但安宁显然高估了自己,还是听到了自己隐隐发颤的声线。

“别担心。”陶康挨着他坐了下来,叹了口气,“医生都说了没事的,肯定不会有问题,手术做完就好了,啊。”

“我知道。”安宁出声时才发觉自己已然哽咽,哑着嗓子道,“我知道的,医生说了没事,做完手术就好了。”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忘不掉,当他狂奔至事故现場,发觉被撞的那辆眼熟的黑色宾利果真是喻修明的日常座驾、并且确认里面驾驶座上的司机就是喻修明本人时的慌乱。

后来他第一时间報警、叫医院的救护车,都镇定非常,没有一步有错乱,才将这个意外事件处理的效率提到了最高。

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至,赶到医院之后第一件事当然是检查身体状况、抢救、医生判断并进行救治。

当时喻修明已经昏迷,匆匆忙忙之中,安宁不敢在看到人的第一时间放任感情决堤,甚至不敢仔仔细细看清楚驾驶座内有没有血迹。

好像是……有的吧。

闭上眼睛就会忍不住回忆,而回忆的记忆碎片里,总是觉得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可怖红色。

喻修明的车安全性能其实非常好,即便是遭受如此撞击,在被迫改变了行驶路径的情况下,挡风玻璃也没有碎。

安宁只觉得谢天谢地。

他看着面露担忧的陶康,茫然道:“康叔,不然您……医院有地方,您如果不想走,去休息休息也好,我在这里等着,等医生出来了,有消息的话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那你呢?”陶康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感觉怎么样?”

“我?”安宁迷茫的眼神里流露出一股初生小鹿般的迷茫,“我怎么……”

“你多久没休息了?”

“我……”安宁一时语塞,忍不住跟着陶康的话头思考了一下。

前一天晚上加班,早上正常时间起床上班,到了公司之后马不停蹄准备去签约仪式。伺候仪式上各种社交不胜枚举,安宁已经懒得去细细算,之后就是和陈总一起去饭店吃饭。

喻修明原本说好了,是要在这场饭局上出现的,结果意外骤生。

他报警、叫救护车,做完笔录之后来到了医院,然后就知道喻修明进了手术室,还需要等五六个小时才能出来。

满打满算,他也有八个小时没有休息、更没有进食了。

因为签约仪式的耽搁,午饭本就比平时推迟了两个小时的样子。结果人刚到饭店,甚至在包厢都没坐定,喻修明就出了车禍。

到医院之后,他又在手术室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八小时吧,我还好。”安宁摇了摇头,像是料到了接下来陶康会劝他去休息,“我不累的,康叔,您去休息吧,我……”

他眼圈泛红,再也不能控制出精巧得当、八面玲珑的语气,哽咽声已然抑制不住,“您让我去休息,我也睡不着的。”

陶康叹了口气,眸中的心疼怎么也褪不去。

“午饭是不是还没吃?早上应该吃了吧。”他不再试图劝说安宁,“你在这守着可以,但是我马上给你叫份午饭,就坐在这吃了,我才放心。”

“好。”安宁点点头。

虽然他一点都感觉不到饿,但怎么也得补充体力。

半小时后,一份简单的快餐送到。虽然不饿,安宁也不想辜负了这份好意,于是拆开来坐在手术室门口就吃,只听陶康问道:“今天的事故,你有没有什么调查方向?”

安宁浑身一震,顿时想起自己和喻修明曾经多次条分缕析分析过、推断过的可能性。

只不过,当初推断的车祸、意外事故,都是指向安宁。可是天意弄人,这一次千方百计提前做出准备和应对,结果发生的意外却换了人。

歉疚、愧悔的情绪不要命地往人头上砸,一时间让安宁沉浸在自责中不能自拔。

“我想……”安宁听到陶康的问话,终于冷静了些,犹豫再三,他说了出来,“我们的确不是毫无头绪。”.

当手术室门口的灯灭掉,医生终于从手术室内出来摘掉口罩的时候,许佳楠已经休息好回到了病房门口,于是他直接接受了六道目光的直视。

所幸他有好消息,能够和面前三个人交差。

第69章

“手术顺利。”醫生露出了微笑, “当然,麻醉效果还会持续一段时间,病人暂时还在麻醉效果的时间范围內, 但是很快就会苏醒的。”

“傷得严重吗?恢复预后怎么样?”許佳楠问。

她到底牵挂儿子, 被安宁劝去休息之后,只不过在休息室待了不到两个半小时,之后还是出来回到手术室门口, 等着醫生推着喻修明从手术室出来。

“左臂肱骨骨折, 踝关节损傷, 这些都是免不了的。”醫生说,“此外輕度腦震荡,我说的这些算是比较严重的。”

其他一些小的皮外伤当然不可避免,但是不可能一一说尽。醫生只会点到为止。

安宁连忙问:“医生,我记得当时车子里有血……”

他实在忘不了那一幕给他带来的梦魇。

“好在喻总的车子安全性能比较好,撞击之后玻璃没有碎,车厢內部也没有什么容易导致二次伤害的物件。”医生神情严肃,“只是有一部分皮肉擦伤, 都不严重。”

安宁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了下来。

“多谢医生。”安宁第一个道谢,“您辛苦了。”

“应该的。”医生眸中也有如释重负,“骨折的恢复时间不算短, 咱们都常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嘛。但是住院观察一到两周之后, 如果状态不错,就可以先行出院慢慢调养,这些我们都可以观察之后看情況而定。”

几分钟后, 喻修明被推到顶级vip病房安顿下来。

看着病床上男人苍白但平静的睡颜, 安宁眼圈发酸。

经历过生離死别, 才会分外珍惜眼前的平和宁静。安宁覺得自己像是荡着摇摇欲坠的藤蔓秋千从悬崖一边跳到另一边, 中间一度以为藤蔓会断,却最终安全扑向了对面的草丛——然后像是脱去了浑身全部的力气,趴在草丛中只还顾得上喘气。

“小安。”許佳楠的声音将他从沉浸的情绪中打断。

“嗯?”安宁回神。

“你是不是从早上都没休息了?”她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这都快一天了,你也一直忙着,这边我坐一会等他醒过来,你去睡会吧。”

“我没事。”安宁下意识婉拒,他不愿離开喻修明身边,执意道,“我真的还好,下午也吃过飯了,您要是需要就休息,我没事,我在这陪着他。”

許佳楠沉默。

安宁这才后知后覺意识到,他关心则乱,说话好像太过露骨了些。

回想起喻修明今天上午被叫回去的缘由,好像就是因为一些关于他和安宁“办公室潜规则”的谣言传到了喻林山和許佳楠的耳朵里。

如今见许佳楠沉默,沉寂了很久的羞耻心骤然爆棚,安宁耳根子发热,嗫嚅道:“许小姐,我……我知道今天上午喻总回去是因为……总之事情不是不能想的那样,但是——”

“你累了,需要休息。”许佳楠没有继续沉默,反而是语气溫和地开口,“修明上午回家发了脾气——具体的事情,我想由我告诉你不太妥当,之后他大概会亲自和你说。但是现在,我覺得你确实已经很累了。别逼自己,修明肯定也希望你休息好的。”

安宁愣了愣,说不出话来了。

“这里有我、有康叔,我好歹也是修明的媽媽,能照顾他。所以我在这里等他醒过来,你去睡一会——别睡太久,一两个小时,你自己定个闹钟,然后起来吃点东西,就可以来见他了。”

安宁印象中的许佳楠,一向体面、尊贵,很多时候话很多、很健談,面对安宁这样的小角色确实不会忽视、反而会和他交談很多。但大多都是自说自话,说完了也就不会关心其他什么了。

可是此时此刻,他好像看见了她作为一个母亲,或许有些笨拙、但简简单单为孩子着想的心意。

这种细密的溫柔,无论是因谁而起,也都让他无法拒绝。

“那好。”他低头垂眸应下,终于起身要往外走,“我去睡一会。”.

医院的休息室不同于普通临时睡覺的地方,工作人员立刻将他引了过去。私人医院的VIP服务当然是到位的,屋子和五星酒店的行政套房标准无二。

他谢过工作人员,定了个一小时四十分钟的闹钟,然后脱了大衣便独自一人和衣往床上一倒。

蓄了很久的倦意山崩海啸一般袭来。

一直勉力支撑的时候觉不出来,但真给了他一个能卸力的凹陷,所有的疲倦都没有放过他。安宁原以为自己即便是躺下也未必能睡着,原计划只是闭目养神恢复点精神,哪里料到自己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闹钟响起的时候,他觉得头很重,整个人像是被狠狠锤了后腦昏过去、又被强制叫醒一样難受。

他设置了五分钟重复响铃,三次响铃之后才彻底清醒过来。

安宁起身,努力克服起床气,跑到水池边接了点涼水往脸上洗了一把。他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睛,然后用手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随后便抓起大衣披在身上,立刻走出了房间。

已经晚上九点了。

他急匆匆往喻修明的病房走,到了门口之后,看到室内亮着光,也很安静。

急匆匆的步履突然慢了下来,急切等待着要敲门的手指也顿住。

并不存在什么狗血文中常见的“他走到门边,听到了门内谈话”这样过于套路的戏码。事实上,私人医院无论是休息室还是专供的VIP病房隔音效果都非常好,如果没开门,他只能看见室内的灯光,完全听不见是不是有人在说话。

所以,不知道喻修明这个时候有没有醒来。

有些时候,人们希望将惊喜包装成精美的礼物,直到最后一刻才亲手拆开;但还有很多时候,如果不清楚惊喜是否存在、甚至担心结局是惊吓,安宁宁愿自己能夠在不经意间提前得知答案。

所以有一瞬间他也会想,如果隔音没那么好,又足夠幸运,能让他在门口就听见喻修明说话的声音,就好了。

安宁做了个深呼吸,抬手叩了门。

片刻后,许佳楠来开门。

安宁甫一看到许佳楠,就急切地观察她的表情,想要从她作为母亲的一举一动中寻求蛛丝马迹。但所幸许佳楠没有让他揪心,她面色略显疲惫,但还是流露着衷心的喜悦。

“修明醒了有半小时了,正好你过来了。”

醒了?

虽然医生早有交代,他一早就知道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但听到确切的消息,安宁还是感到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欢喜从心底油然而生。

安宁连忙点点头往里走,一眼便和仍躺在病床上的喻修明四目相对。

喻修明醒着的时候,病容其实不是很明显。除了头发显然失去了平时上班时打理得整整齐齐的模样,但双眼依旧有神,神色甚至都和在公司里见人时一般无二。

只是,在对上安宁的眼睛之后,他眸中有明显的喜悦溢出,将其他所有的光华淹没。

不及安宁说些什么,喻修明便先开了口,声音略低,喉咙似乎是有些缺水,但听起来精神尚可。

“妈,您也在这挺长时间了,安宁来了,不然您去吃点东西吧,我和安宁单独说几句话。”

许佳楠好像有点无奈,但没反驳,拎起自己的包便走。走到门边后回头说了一句“待会医生会过来一趟”。

安宁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话似乎是对自己说的,忙点头答应:“我在这呢,医生过来有什么吩咐我都看着。”

许佳楠仿佛这才放心,便又对依然躺在病床上的儿子说:“修明,我今天就住在医院,晚上要是需要的话你睡前打电话给我,不需要的话我就不来了,明天再过来。”

“您晚上自己休息吧,明天过来就行。”喻修明说。

许佳楠并不坚持,略一点头,又回眸看了看病房内的光景,这一次真的直接离开了。

陶康这会并不在,于是,当许佳楠走后,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门扉关上,发出輕轻的声响,随后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跌落一根针都听得见。

“别難过啊。”喻修明先开口,话音里有点无奈,“见到我还没说话眼圈就紅了,这还得了——我这么吓人啊。”

他日常开玩笑的时候少之又少,安宁明白,这一遭也是为了安慰自己。

只是不安慰还好,一听喻修明躺在病床上还留心安慰他,安宁不仅眼圈微紅,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不要乱说……我今天看到你……我真的快要吓死了。”

喻修明敛容,没有再开玩笑。

他知道,安宁说的并不夸张,因为如果当时的情況换做是他,也是一样。他能够感同身受。

一时间,安宁脑海中都是自己在酒店门口看见喻修明的车被撞开,自己跑上前去,看见安全气囊弹开,而喻修明本人在驾驶座上无声无息的样子。可是偏偏他不愿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些,于是只好努力收起忍不住外溢的心疼和慌张,问道:“什么时候醒的,现在感觉怎么样?”

“醒了有半个小时了吧。”喻修明回忆,“现在……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其实都还好。我醒过之后她给医生打了电话,医生那边说待会过来给我吊水。”

安宁点点头,“我记得医生说术后六小时之后才能开始喝水吃飯,现在是要先吊水。”

“所以,没多长时间医生就要来了。”喻修明状似若有所思,“而且,医生来了之后我手上就要扎针,行动就不如现在方便了。”

尽管这个人现在就不见得行动有多方便——骨折的位置都做了固定,有一只胳膊也不能动,只能委委屈屈地放在身前。

安宁明显有点状况外,懵懵地看着喻修明。

“快要一天没见到了,难道你不想……”

喻修明没说完,安宁终于从他不断的暗示中明白了过来,随即面红耳赤。

这家伙惦念着早餐时的早餐吻,还想在病房里如法炮制一个!

但是对着虚弱躺在床上的人,安宁到底不能心硬起来。他没脾气地凑近,低声道:“别乱动……小心碰着你骨折的地方。”

他们之间最近亲过很多次,大多都是喻修明主动搂抱着安宁,抑或是在亲吻的途中强势夺来主动权,给予他安全感,让安宁舒舒服服沉醉其中。

但是今天,喻修明实在可怜——不仅胳膊被固定起来,人也躺在病床上暂时不能站起来。

安宁俯身下去,轻轻绕过喻修明骨折固定的位置,搂住喻修明的肩,吻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手术完不久,还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原因,喻修明唇瓣微涼,而安宁的唇很烫。

如同冰火两重天,他们不断凑近、将彼此消融、然后融合在一起。

亲吻是很容易惹起情欲的举动,平日里他们也有过因为亲吻而感到情难自抑的时候,但是今天不同,仿佛只是互相安抚,将彼此过凉或过热的体温在亲吻中平衡。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宁起身。

原来亲吻具有这么好的疗效,他感到自己平静了很多,终于能够将缠绕了快自己一整天的梦魇挥去,开始能够正常说话。

但喻修明还是更加沉稳,他餍足笑道:“康叔刚出去没多久,估计也快回来了,我让他出去吃饭的,你打个电话给康叔吧,让他给你带点吃的过来,你也该饿了。”

安宁觉得五脏六腑的正常感觉正在一点点回笼,也确实感觉有点饿了,便点头掏出手机给陶康拨号,三言两语交代了之后挂断电话,这才在病床边的皮椅上坐下。

“今天是怎么一回事,你清楚吗?”安宁终于开口,满脸担忧地问了这个早就想问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摸头]大概还有十多章完结,播报一下,如果有想看的if番外之类可以准备点一点[撒花]

and预收文案改了一下,贴一下~

《谁要和许总结婚了》(先do后i//都市感情流小甜文)

文案:

林羽鹤近期异常倒霉。

租房合同到期,房东执意退租,导致他不得不暂时无家可归。

工作同步进入瓶颈期,潮水般的压力从上司和同事处一起涌来,让人喘不过气。

雪上加霜的是,某天他酒后断片,在酒店睡了一个男人。

宿醉后醒来,林羽鹤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身材极品,帅脸上表情有点冷,地上散落的西服价格不菲。

他稍松了口气。

这人应当不是会所的少爷,只是个和自己身体契合的一夜情对象。

既然如此,都是成年人,彼此心照不宣也就罢了,一拍两散往后再不相见即是正途。

未曾想,林羽鹤此后会在顶头上司的vip会议室见到许珩。

而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一夜情对象正是他工作瓶颈的罪魁祸首-

后来,林羽鹤带着项目团队出差,同事们都纷纷议论合作方上司不苟言笑、不好接触,他也一直深表赞同。

谁都不知道,在加班结束后的夜晚,繁华都市大厦的顶层套房内,两人唇齿相依,比任何人都亲密。

林羽鹤面红耳赤,气急败坏。

“不是说好了公私分明吗,谁准许你在这里招我?”

许珩将他抵到落地窗边,严丝合缝拥住他。

“要让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不好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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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不清楚, 但感覺不难猜,或许……调查也并不困难。”喻修明很平静,叙述道, “我赶回来的路上, 其实一路想的是你们那车——挺担心你去酒店的路上出事。”

他慢慢缓了声音,似是回忆起了当时的那段惊心。

“后来快到酒店的时候,我看导航覺得差不多了, 按时间来看, 你们大概也已经到酒店了, 而且从路况来看,路上没有交通事故,我猜应该是没事了。”

喻修明輕叹了口气,語气还是有些疲惫,“谁知道,剛放松下来没多长时间——可能也就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我现在也搞不清楚了, 總之突然就出事了。”

喻修明说得輕描淡写,安宁心里却是一陣又一陣震颤。

他眉心紧锁,满腹心事, “看来我们之前只料对了一半。”

车祸果然是一定会有的, 只不过,根本就不是针对安宁的——曾经书中的安宁只是推开了喻修明,自己挡下了车祸。而这场事故, 事实上根本就是在针对喻修明!

安宁禁不住攥紧了拳头, “没想到……”

他周身冒出冷汗, 禁不住后怕。

室内空调很温暖, 然而他掌心发凉,丝毫感受不到屋子里的暖意。

“不过也好。”喻修明却牵起唇角微微一笑,“你知道我今天醒过来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吗?”

安宁不解,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事故既然这样发生了,那以后就不用每天担惊受怕——尤其是,每天担心你随时可能会离开我了。”

他語气平静,可是安宁却能立刻感同身受。

担心深爱的人随时会离开自己的苦楚,他今天已经尝过了。巨大的精神冲击讓他的精神在极度敏感之后极度迟钝,甚至都没听出来,此刻喻修明语气带了点戏谑,是着意在哄他,想讓他放松点。

事与愿违,看见安宁愈加发白的脸色,喻修明无奈笑,声音有点虚弱,“别这样啊,至少意外已经发生了,而且也没造成严重后果,至少我现在虽然受了点伤,但是实际上还好好的,这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一股气顶上耳膜,又慢慢冲上眼圈。

安宁再也忍不住,任由瞳孔中一片湿润晕开。

喻修明握住他的手,正想继续开口劝慰,却听见安宁低声哽咽:“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

不会受伤,不会现在躺在床上。

“再这样说我生气了。”明知道自己的话毫无威慑力,喻修明还是正色道,“你明白的,现在别说了,我就当你剛剛是说错话了,之后我就忘掉,但是不准再提了。”

“……好,我知道了。”呜咽的时候脑子都是一片混沌,安宁想不出什么有逻辑的反驳,只能气力微弱地应声。

不管怎么说,他们劫后余生,算是再无后顾之忧.

陶康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安宁眼眶微红,坐在病床邊的皮椅上,躺病床上的那个人反而面带微笑,两个人似乎有一搭没一搭在说话。

“康叔。”安宁见人进来,起身打招呼。

陶康对两个人之间那点小把戏懶得多说,抬手将拎着的纸袋递给安宁,“今天没买你们常吃的那家……我走外面随便给你买的快餐,将就一顿吧。”

安宁自然是无所谓吃什么,这个时候给他一桶泡面他都能吃的很香。他接过袋子,道了句謝。

“康叔吃过了吧?”安宁礼貌问了一句。

“我在外面吃过了,不用问我,你吃吧。”陶康摆摆手,“你今天辛苦了。”

安宁闻言便将纸袋打开,起身到一邊桌子上将快餐盒取出来。一份奥尔良鸡肉拌饭,外加一小块黑巧克力蛋糕。

“蛋糕你不是蛮喜欢吃么?”陶康见安宁的眼神停留在黑巧克力蛋糕上,“不过这个是路过路邊店买的,凑合凑合吧,明天想吃什么好的就能提前定了。”

“謝谢康叔。”安宁真心笑了笑,“没事,我看这个就挺好的。”

他没想到,连陶康都記得他的喜好。

看来在这个世界,关心他、爱护他的人也有很多——远比自己之前想象的还要多。

“比比看哪个好吃。”喻修明声音懶懒的,插了句话,“可惜了,昨天那份放家里,好像还剩下一点点……吃不了了。”

陶康有点状况外,“昨天就吃蛋糕了?”

“早上吃了点……喻總不说我都忘了。”安宁搖搖头,笑了笑,“今天没怎么吃饭,这会是真的饿了。”

“饿了就快吃吧。”陶康讓他快点开吃,随后后知后觉漾起一丝微笑,“当着我一个人面,还叫他喻总啊。”

安宁瞬间脸色爆红,拆餐盒的动作都僵住了。他求助一样看了眼喻修明,只见喻修明心领神会地笑了,然后说:“康叔知道。”

陶康也知道?

不对,知道是什么意思?陶康知道多少?是知道喻林山和许佳楠把儿子叫回家的原因,还是知道他们两个已经在谈恋爱了?

“别害羞,吃饭吧。”陶康轻叹,“别在意这个,我没你们想象得那么老古板——只想讓你们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安宁低头,机械地拆开袋子将食物一点点取出来,心底有点庆幸现在自己是在吃饭、而不是走路。

如果是在走路,恐怕已经同手同脚了吧。

“康叔,别逗他了。”喻修明出言解围,“安宁不好意思说这些的。”

“好。”陶康笑了笑,倒没有真的要为难安宁,开始将炮火轉向了躺在病床上还几乎动弹不得的这一位,“你说说你,开车怎么就……唉。”

安宁下午就见到陶康了,比喻修明更知道这位长辈剛来到医院时焦心却又不得不稳住心神照顾别人的样子,心中忍不住感叹。

没有说出口的小小责怪,已经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关心和爱护。

喻修明垂着眼睑,一副非常听话任敲打的样子,这样乖乖順順的模样连安宁都没有见过几次。

陶康看了心疼,又关注起喻修明的伤。没问几句,便见医生走进了病房,于是立刻让开了位置给医生做检查安排后续事项。

医生离开的时候,喻修明手上多了个吊针,能做的动作幅度更小了。当晚只需要吊这一瓶水,所幸总时长不到三小时,不必一直拘着。

挂水的时候容易冷,虽然屋子里二十四小时开着暖气,但毕竟是冬天,医生还是叮嘱,让身邊人好好照顾喻修明保暖。

安宁取了一条毯子,不由分说给喻修明加在被子上,然后看了看时间,对坐在一边的陶康道:“也有十点多了,康叔您就回去休息吧,晚上……”

他刚想顺顺当当说出“晚上我在这里陪喻修明”,突然想起吃饭的时候开过的玩笑,突然见喉咙里像卡了根刺一样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才顺好气,認認真真说:“晚上,我在这里守着就行,您放心。”

“放心。”陶康点点头,“家里最近没什么事让我忙,我也就不回佳林花園那边去了,最近修明住院,我就也住在医院这边,这里房间也多。要是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小宁你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一直开着。”

“好的。”安宁点头,“您先回去吧。”

送走陶康,安宁重新回到病床边的皮椅上坐下。

时钟已经指向晚上十点半。

上一个十点半,安宁正独自在海韵集团的办公室谈合同、筹备签約仪式;再上一个十点半,他们已经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共同的住处,两情缱绻,都在思虑和期待着明天。

这个十点半,似乎一切尘埃落定,又似乎依旧暗潮涌动。

“在想什么?”喻修明被吊针固定在床上,另一只胳膊又骨折,如今彻彻底底不能动弹。但眼睛依旧跟随着安宁,“累了的话你就在我旁边床上睡,等水滴完了我叫你。”

安宁摇摇头,“没累……来病房之前刚睡醒,现在不睡。”

他眼神怅惘,“只是想起来,昨天晚上这个时候,咱们还在家里。”

还在家里,还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的凶险。

他实在是太后怕了。

不敢想象,如果喻修明的车安全性能没有这么好、如果撞击更加猛烈、如果在未知的撞击中他刚好磕碰到了头部,结局会是怎么样。

“想不想知道,上午我回佳林花園,和喻林山都说了什么?”喻修明却冷不防换了个话题.

安宁微怔,想起来这个惦念了很久的事情。

没出事之前,他的确一上午都在惦記这个来着。

肾上腺素飙升,安宁十分紧张,“真的是为了我们的事吗?”

他手里抓着一只一次性纸杯——陪护的事情到来得猝不及防,他当然没来得及准备好所有的生活用品,医院里提供的大部分也都是一次性用具。纸杯材质本就偏软,他一时不妨用力捏了捏,直把杯子捏到变形,里面所剩不多的水都差点溢了出来。

“是。”喻修明没有否认,“那些官司,果然是吹到他耳边了。”

“上次给你看过的那封邮件,有人发给他了一份——别人我不清楚有没有了,总之喻林山手里有。不过,到他手里之后,大概是嫌我丢人,倒是就没继续传下去。”

喻修明语气略微自嘲,还带点冷漠。

他想起上午在佳林花园的会客室里,许佳楠紧抿双唇面色苍白地坐在一边沉默,喻林山脸色铁青地问他,“这些是不是真的”。

很难形容那一瞬的感受,但喻修明当时其实也很震惊于自己的从容。

——“不是真的。”

他记得自己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喻林山流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不过,既然您是我的父亲,又恰好问到了这一步,刚好今天妈也在,我不妨直说了吧。”喻修明气定神闲,“我最近和安宁在一起了,是我主动的。”

许佳楠当即吃惊到立时站了起来,喻林山刚刚放松下去的神情重新狰狞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的很清楚了,想必您也听清楚了。”喻修明气定神闲,语气不咸不淡,“还有就是,最近公司里的流言,全都不是真的,我们正常的关系不应该被扭曲成办公室潜规则。董事会最近对安宁的态度也很不友好,但安宁也是公司高管里不可或缺的一员。我想,他们的一些评价或许会有失偏颇,所以特地跟您说明一下。”

喻林山看起来是被儿子这番话气得不轻,老半天才说:“不管以前怎么样,我不同意你们这样。立刻分手,否则你和安宁的职位都不得不有所变动了。”

喻修明眉峰一挑。

这就要来了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

“公司交给你,是让你带着喻晟好好发展,不是给你胡闹用的。”喻林山维持着威严,“给你几天时间好好考虑——就五天,五天之后我要你的答复,是立刻分开——这样我会给安宁安排别的工作;还是闹到不可收场,他不会得到任何补偿。你自己选。”

话音落下,却没有达到任何威慑作用。

“那五天之后您看。”喻修明略一点头,没有任何退让。

“好了好了,好不容易和孩子见一次面,别吵架。”许佳楠沉默良久后第一次开口,直接避开了父子俩相持不让的话题,“修明好久也没回家了,中午一起吃顿饭吧,好不好?”

“抱歉。”喻修明摇摇头,“我中午有应酬,已经約好了,签约仪式我就没去,午饭必须过去了。”

他说的是事实,但也再度将屋子里冰冷的气氛推向了更低的冰点。

“随他去。”喻林山目光沉着,似乎带着探询,但深层的地方掺着狠心。

喻修明右眼皮跳了跳,轉头向许佳楠说了声“忙完这一阵我再陪您吃饭”,便转身拎起车钥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