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叔
被他抓住了“小尾巴”, 沈昭神色顿时有些尴尬。
“可是你又没吃亏……”她低声嘟囔,像是不甘心的争辩。
路边晚风拂面,宋漓只偏头看着她笑:“所以就我占了好处?”
沈昭挑了挑眉,昂头看他:“难道不是吗?刚我还听到你的员工夸我漂亮温柔呢?你可不是占了天大的好处~”
或许是刚才在桌上喝了点酒, 她今天和宋漓说话的语气格外放松, 连带着话尾音, 都带上了不自觉的娇气。
四月的晚风还带着几分凉意,沈昭肩膀上披着宋漓的西装外套。
酒精的作用在此时发挥,她白皙的脸庞上渐渐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红晕,而昏黄的路灯下, 是一双盈满闪光的眼眸。
宋漓就那样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爱意。
当时的沈昭心里并不清楚,她的这种近似于向亲近的人撒娇的语气,有多让宋漓受用。
以至于当她在回家之后再一次提到苏筝的事情时, 面对于宋漓突如其来变温和的态度,显露出了几分不解。
提苏筝的事情是她在路上就想好了的。
逆境如果一直避而不谈, 这样一直拖下去, 也不是什么好事。
但这一次她换了语气, 也准备了更好的措辞,就想趁着两个人今天关系还比较好的时候把这件事解决, 也能算是把洛黎交给她的任务完成。
“宋漓。”
回到家,宋漓便径直去了厨房给她倒水。
沈昭果断跟在他身后,阻断了他的脚步。
“我想和你谈谈你母亲的事情, 可以吗?”
宋漓步子顿了一瞬, 随即转身看向她,眉眼之间,有着几分犹豫。
但下一秒, 他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刚回国的时候,我就找人查过你的资料,也因此,知道了你父母和我二叔之间当年发生过的事情。”
对立坐在餐桌两侧,沈昭选择了先发制人,主动提起了上一辈之间的瓜葛。
即使她并不是当事人,但也能从洛黎的态度、宋煜的态度、以及爷爷的态度里,知道当年究竟做错事情的人应该是谁。
可这个人,偏偏又和宋漓拥有着最亲近的血缘关系。
沈昭的话语停顿了几秒,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所以我不让你去找苏筝阿姨,除了是我母亲的要求,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毕竟你和我现在是夫妻。”
所以你应该心里比谁都要清楚,无论是爷爷,还是你父亲,都不可能接受她的出现。
这句话沈昭并没有放到明面上说出来,但她相信宋漓应该听得懂。
宋漓当然听得懂。
毕竟这种话,不久前宋煜刚说过一遍。
可他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如前夜一般的漠然,而是不同寻常的平静。
“既然知道了,那你不怨我吗?”
他抬眸看她,桌下,带着戒指的左手却不自然地攥在了一起。
“毕竟你二叔的事情,多多少少和我家有关。”
沈昭被他的话问住,瞳孔瞬间不自然放大。
可沉默了许久,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毕竟在她的记忆里,二叔只占据了很小的一部分。
小时候,她被迫待在爷爷身边接受管教。
见到二叔的次数,只存在于晚上一起吃饭的场合。
但二叔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容易和爷爷吵架,基本每一次,都会把爷爷气得脸红耳赤,大喊着让他滚出这个家门。
然后二叔就真的滚了。
按照管家当时告诉她的说法,二叔——
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救人了。
而在此之前,她和二叔之间的最后一面,是在爷爷家别墅的后花园里。
那一天是她的七岁生日,爷爷为她举办了很大的生日宴,但宴会厅里的大人太多了,小孩反倒没几个,她觉得无聊,便偷摸着跑去了后面的花园。
石砖路边铺满了灯带,沈昭在路的尽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可还没来得及走上前,就看到了二叔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而那个方向,站着一个牵着小男孩的女人。
因为隔得并不算远,所以沈昭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女人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她那个年纪,还不太能理解的表情。
在怔愣与紧张里,带着莫名的害怕。
后来的事情,沈昭就没有多少印象了。
因为管家很快找到了她,也同时注意到了花园一角处,正紧紧拽着女人胳膊的二叔。
那个晚上,二叔在一楼大厅里跪了一整夜。按照爷爷的说法,是惩罚,是和有夫之妇有染的惩罚,是丢尽沈家人脸面的惩罚。
这些沈昭都不懂。
她只感觉,那天之后,二叔的灵魂就像被抽走了一样。
再然后,她见到二叔的时候,就是在葬礼上了。
其实那天,她很清楚地记得,她看到了之前在花园的那个女人。
她的眼眶很红,仿佛哭了很久,胳膊上不知为何有些淤青,像是在哪里撞到了一样。
年幼的沈昭并没有能力做什么,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人,看着她在外面的角落里独自站了很久,最后也没有走进来。
这就是她之于二叔,所拥有的全部记忆了。
而宋漓的资料,则让她彻底解开了当年有关于那个女人的所有疑惑。
其实说到底,就是一个很狗血、很无奈的爱情故事罢了。
青梅竹马的初恋被迫分开,多年后再见时,已经成了他人妇。
可沈昭总觉得,这里面有些问题。
如果真的那么相爱,以二叔那倔强的性子,是不可能轻易屈服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彻底分开了呢。
这些沈昭没有查到,也很难查到。
毕竟当年的当事人,一个行踪不明,一个早已归去。
可说到底,二叔当年去世的原因,是因为战乱。
要让她真的选择怪到那个女人头上,她确实做不到。
更别提怪到她的孩子身上。
“我无法替我二叔原谅任何人。”
沉默许久,她轻声开口回答他的问题。
“更何况,连爷爷……”沈昭不自然停顿几秒,眼角轻轻低垂,半晌,接着说:“连他都可以不在乎你的家庭,为了利益答应让我和你结婚。我又有什么理由,去讨厌你呢。”
“当年的事情,本来就与你无关,不是吗?”
像是被监禁多年的人一朝释放,宋漓的手指在听到她的话语后慢慢地松了开来。他抬头看向对面人,女人嘴角微勾,浅浅的笑意凝结在眼眶里,像是一针强心剂,注进了他的心里。
见宋漓神色渐渐变得放松,沈昭也顺势提起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我能猜到,你为什么想去找她。”她轻声道。
毕竟一个孩子想要见母亲,能有多少理由。
按照当年的情况来猜测,宋漓在她失去二叔的那一年,也同样的,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沈昭深吸一口气,深知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朝着和洛黎要求她的事情相反方向走去。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了顺着自己的想法往下说。
毕竟这是她短期内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
“我会想办法和妈妈那边争取。”她轻声说,话语温柔但坚定:“争取一个,让苏阿姨和你见面的机会。”
宋漓的瞳孔似乎是一瞬间就变亮了。
他紧紧地盯着她的脸庞,像是疑惑,像是惊讶,又像是,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感谢。
半晌,他终于开了口。第一句话,却是不解。
“为什么要这样费心思帮我?”
沈昭身子往后躺,像是一下子泄了气一样,肩膀瞬间松弛下来,视线落到不远处落地窗外的满月,沉默良久,轻声喃喃道:
“或许是因为,我也能体会到,想见一个人,却怎么也见不到的感觉吧?”
第22章 喜欢
谈完之后已是深夜, 好不容易解决了一个缠绕于心的大事,沈昭也少有地睡了一个懒觉。
翌日早上十点。
沈昭迷迷糊糊从床上醒来时,枕边早已经没了那人的身影。
她伸手翻开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人七点时发来的短信。
【公司那边临时有点事, 我先过去处理了。】
【记得按时吃早餐。】
周末还这么忙?
沈昭窝在被窝里吸了吸鼻子。
或许是昨天晚上的冷风吹得她受了凉, 早上起来的时候就感觉鼻子堵堵的, 连带着嗓子也像是被刀片划过一样,疼痛难忍。
她慢吞吞地换好衣服,半晌又不放心地套上一件外套。
下楼第一步先去储物柜里翻出了感冒药,趁着阿姨热早餐的时间在一旁把感冒药冲好。
“夫人感冒了?”阿姨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问。
沈昭嗓子不舒服, 只能咽了咽口水道:“感觉像是。”
阿姨注意到她喉咙吞咽的动作,连忙提醒道:“那夫人你这嗓子不舒服的话,最好还要喝点消炎药,我去给你拿, 你先喝点粥垫一垫再喝药。”
“好。”过分嘶哑的嗓子,此刻连说好都要被迫濒临破音的边缘。
感冒药一下肚, 熟悉的困意便紧随而来。
沈昭草草收拾了一下, 就又回到二楼休息去了, 也没注意到手机上的短信。
临近下午两点,别墅一楼的房门被人推开。
宋漓环视了一圈客厅, 没有找到熟悉人的身影。
他扭头问阿姨:“夫人在二楼吗?”
“嗯。”阿姨点点头,顺势告诉宋漓了沈昭感冒的事情:“夫人喝了药之后就回屋休息了,一直没下来, 所以午餐也还没吃。”
宋漓闻言眉心瞬间皱了皱, 他抿了抿嘴唇,沉默几秒后嘱咐道:“你去准备一点清淡的米粥,等下端到二楼卧室来。”
“好。”
卧室里, 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室外的阳光,室内的光亮只剩一盏床头灯来维持。
沈昭整个人以一种蜷缩的姿势窝在被子里,乌发如瀑布一般散落在枕上,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柔和又安稳。
宋漓轻轻推开门,走过去时尽量放轻了步子,以免惊扰到她。
把床头的灯光调小了一档,他慢慢地在床边坐下,动作小心翼翼,却还是在抬头的瞬间对上了沈昭迷迷糊糊睁开的双眼。
“你回来了……”似乎是还没彻底睡醒,沈昭此刻的语气格外柔软。
宋漓眉眼低垂,嘴角微勾,一边伸手拨开她脸上的碎发,一边应声道:“嗯。”
“那我是不是睡了很长时间啊?”想到以往宋漓都是晚上才回家,沈昭下意识以为自己是睡到了晚上,眉头蹙得紧紧的,手撑着被子就要坐起来。
“没。”宋漓果断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现在是下午,我刚让阿姨准备了米粥,等会你先吃饭,把药喝了再继续休息。”
沈昭听到这,应了一声“哦”就慢吞吞地躺下去了。
“那你下午还去公司吗?”
躺下后,沈昭看着面前宋漓的脸庞,眼睫毛颤了颤,犹豫了几秒才问他。
宋漓给她掖着被子,几乎是没有迟疑地就说:“下午不过去了,我在家里陪着你。”
“哦。”沈昭故作自然的应下,试图做出一副自己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但她那紧紧攥着被子边缘的手指还是出卖了她隐秘又缱绻的心事。
或许是生病的时候情绪也随之下跌,此刻的沈昭不受控制地希望有个人陪在自己身边。
以前是爸爸妈妈,后来是明冉念慈,现在,是宋漓。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在她心里的地位已经变得越来越重要了。
也许是感冒药起了作用,也许是因为身边人的陪伴,总之等沈昭傍晚再醒来的时候,感冒的症状已经消失了很多。
“嗓子还不舒服吗?”宋漓一边给她拿着衣服一边问。
沈昭摇摇头:“没有了,就是脑袋还有点晕,估计是睡多了。”
宋漓勾唇笑了笑,转身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沈昭怔愣抬眸:“晚上你做饭吗?”
“嗯。”宋漓点头,顺势把手里的衣服递给她。
沈昭歪头靠在衣柜门上,一身白色的长袖睡衣衬的她脸庞更是白皙,黑色长发搭在耳侧,在卧室头顶的灯光照耀下,明亮的双眸像是会说话一般,美得动人心魄。
“可是我现在感冒还没彻底痊愈……”
她低声嘟囔,语气里夹杂着委屈。
“好多菜都吃不了。”说完,她抬眸看他,轻声试探道:“也不知道某个人之后还愿不愿意为我‘洗手作羹汤’?”
“如果我不愿意呢?”
宋漓垂眸轻笑,像是故意地打趣。
沈昭抿了抿嘴唇,明亮的瞳孔微微闪烁,半晌勾起嘴角狡黠地笑了笑:“那,我就再去找一个,找一个愿意为我‘洗手作羹汤’的男人。”
宋漓闻言眼神沉了几分,轻声反问:“你敢吗?”
沈昭轻笑:“我好歹也是沈家的继承人,为什么不敢?”
“那你就去找。”
宋漓轻声道,语气闲散又轻松,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反正不管你找到谁,我都会把你从他身边抢过来。”
说完便转身往卧室外走去,步子缓慢里带着一丝僵硬,而这些全都落入了沈昭的眼里。
那人没走几步,她便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宋漓,你喜欢我。”
不是疑问句,也不是反问句,而是万分肯定的陈述句。
和她意料中的一样,宋漓走路的步子在听到她的话后意外停了一瞬,虽然最后也是没有任何的回答,但他下楼动作里的仓皇失措,却给了她最好的答复。
原来真的没猜错。
沈昭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脑海里的情绪也随之乱成了一团麻。
说出那句话是她提前想过的,但具体什么时候说,她一直没有定下来。直到刚刚,直到刚刚听到他那句话,莫名地,让她想到了她二叔。
当年苏筝和宋如鹤结婚,如果以二叔的能力,是绝对有把握能抢回心爱的人的。
可二叔没有。
他好像,就那样任由着他们结了婚。
为什么呢?
这是她没查到的信息。
冥冥之中,她总感觉自己和宋漓在往上一辈一样的方向走。
如果……如果真得像刚刚那样,把“找另一个男人”这件事做实,宋漓会像当初他父亲一样,把她从别人身边抢走吗?
毕竟宋漓答应过她的,一旦她有了喜欢的人,就可以选择离婚。
沈昭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宋如鹤到底对宋漓有没有产生影响。
如果宋漓真得变成了和宋如鹤一样的人,她那时候又该怎么办-
那天的意外并没有打乱他们之间的相处节奏。
双方都是足够理智的人,知道怎样才能让彼此都处于良好的相处关系里。
毕竟有些东西一旦提了,如果得不到正反馈,真得会毁了这段关系。
独自闷在家里练了几天的画画,或许宋漓也感觉到了她的无聊,主动约她陪他一起参加一个宴会。
“一个合作对象,姓秦,今天举办的是他和他妻子的结婚十周年纪念。”
临到酒店前,宋漓给她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个人,沈昭在脑海里粗略过了过,留了个印象,两个人便一起进了宴会厅。
因为是结婚纪念,从进酒店开始,一路上摆放的都是鲜艳翠滴的玫瑰花,饶是沈昭这样从小过惯奢靡生活的人,也多多少少有一点心动。
“他们夫妻俩关系一定很好。”沈昭不免感叹。
宋漓扭头看向这个挽着自己胳膊视线却完全集中在别的地方的女人,眉心微微皱起,轻声解释:“他们是青梅竹马。”
“怪不得。”沈昭轻声应,下意识感叹:“我就没什么青梅竹马。”
话音刚落,一边男人的脸色就瞬间黑了几分,可惜沈昭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仍然停留在宴会厅里的摆设上。
虽说是宴会,但实际上多多少少还带了点商业社交的功能。
这些都是沈昭不了解的,她也懒得去了解。
所以当宋漓被其他哪里哪里的老总叫走之后,沈昭便安心坐在沙发上,安心当一个花瓶。
可惜有人连花瓶都不想让她当。
略带熟悉的身影走过来的时候,沈昭还在神游。
耳畔轻轻响起的“姐姐”,瞬间便把她从思绪的海洋里拉了回来。
“秦……秦之?”
沈昭咬了咬唇,最后在他出声前先一步想起了他的姓名。
“嗯!”
男生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不同于以往随性带着学生气的打扮,今天的秦之穿着最正式的西装礼服。虽然和他那年轻稚嫩的脸仍然有些不搭,但多多少少是适配眼下这个场景的。
“你来参加宴会吗?”
毕竟明冉之前只告诉了她秦之是个大学生,其他的,她并不怎么了解。
秦之闻言点了点头:“嗯……秦邵礼是我哥哥。”
沈昭脸上的表情顿时一愣:“这、这样吗?”
秦邵礼就是今天宴会的男主人公,也是秦氏现在的总裁。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当初为什么要去当……当那种模特呀?”
毕竟是秦家的孩子,就算要勤俭节约,也不至于说穷到那种地步。
秦之闻言表情有些尴尬,他沉默了一会,随即才轻声解释:“因为我之前是在国外读书,当时是偷偷回来的,家里人都不知道。”
原来和我一样。
沈昭听他这一说,不免有些同理心上头。
“其实我当初也是偷偷从国外溜回来的。”
“姐姐也是为了逃学?”
“不算。”沈昭摇摇头:“主要还是不想受控制。如果当时提前告诉他们,肯定从下飞机那一刻开始,我就要被家里人随时随地盯着了。”
聊来聊去,原来两个人都是被家里盯得很紧的那种。
互相诉苦之后,不免就忽略了时间,以至于沈昭压根没有注意到宋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是弟妹吧?怎么?和阿之认识?”
秦邵礼见到她,先打了个招呼,随即好奇地问起她和秦之的关系。
“之前见过。”沈昭主动回答。
视线越过他,径直看到后面按着太阳穴的宋漓。
她连忙走上去,扶住他胳膊紧张地问起:“喝醉了吗?”
话音刚落,宋漓的身子便像没了骨头一样,直接倒在沈昭身上。
好在一边刘绪刚好过来,帮她扶了一把,不然两个人怕是要一起摔倒下去。
“秦总。”见此,沈昭主动开口:“宋漓他好像喝多了,今天可能没办法继续陪大家了,不如我先带他回去,以后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再聊。”
“好。”秦邵礼也不是无礼的人,见宋漓面色不太好,便连忙点头应下。
刘绪早在刚刚就把车开了过来。
把宋漓先扶上车,另一边沈昭还没来得及坐稳,眸光昏沉的男人便顺势直接靠了过来。
“昭昭。”
像是喝多了突然的呓语,沈昭耳边回响着他轻轻的呼唤。
她努力把他扶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柔声询问:“嗯?”
男人原本紧闭的眼眸却在此时缓缓张开,死死盯住她的脸庞,像是在找什么宝藏一样。
“我脸上有脏东西吗?一直看——”
“我好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一句呢喃,打断了沈昭的的浅笑。
第23章 告白
宋漓不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
和沈昭享受喝酒后无所拘束的感觉不同, 对他来说,醉酒后那种飘飘然的感觉,不仅不能让他放松,反而会让他的神经更加紧绷。
因为被骗过。
所以哪怕是喝了酒, 他也要想方设法的压抑自己的情绪, 在迷迷糊糊中用意志力控制自己的语言与行动。
时间久了, 便不能再从酒里获得放松,反而是一次比一次更深的压抑。
不是天生而来的千杯不醉,而是在积少成多的经验里,每一次都和被刺激的神经作对。
而这些, 没有人知道。
他本以为,自己以后就这样了。
结果却碰到了那个人。
以前没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影响似乎没有表现出来。
眼下在一起了, 她的一言一行,都落到了他的眼里, 嵌进他的心里。
所以即使知道那只是她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 他还是会在看到有男人在她身边的时候, 难以避免地,去思考她话里的可能性。
她会爱上别的人吗?
她会和我离婚吗?
她会, 像当初妈妈一样,浪费最好的年华,活在一段注定不会快乐的婚姻里面吗?
这些问题, 他一个答案都没得出来。
或者说, 是他下意识不想答。
和上午沈昭叫住他,用陈述的语气说出那句“宋漓,你喜欢我”时一样, 幼年的经历,让他变成了一个在情感里怯懦又敏感的人。
所以在面对她坦诚的态度时,他下意识选择了逃避。
只要不答。
只要不知道。
就不会失去。
“宋漓,说起来你和弟妹结婚也有一年了吧,没打算要小孩吗?”
明亮又摇晃的灯影里,他听着秦邵礼的问题,眸光自然而然地黯淡了下来。
他怎么敢呢?
从结婚到现在,他每一次都做了措施。哪怕偶尔沈昭嫌难受,不让他戴上,他也还是会一边安抚着,一边照旧做好。
毕竟一旦有了小孩,很多东西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就像他母亲。
七岁那年在沈家的后花园,并不是她和他的初遇。
而是在更早,在苏筝第一次试图逃离宋如鹤的掌控,在苏筝带着他四处躲藏,在他忍不住破落宾馆的寒冷,偷偷溜出去的时候。
他第一次见到她。
穿着温暖厚实的公主裙,在面包店里无所顾忌地拉着自己的父母撒娇。
那是宋漓从没体会过的人生。
在此之前的他,只有一个整日泪流满面的母亲,和一个狂躁暴力的父亲。
她可能从来都不知道有一个人那么羡慕她。
羡慕她有关系和睦的父母,羡慕她从小到大可以有很多很多的朋友,羡慕她从小就活在数不尽的爱意里。
而这种羡慕,在发现她是母亲喜欢的人的侄女后,变得愈加严重了。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自己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如果当初母亲没有和父亲结婚,她是不是还可以以婶婶的名义,拥有自己的母亲。
所以他开始没日没夜地观察她。
从母亲抛下他离开,到独自一人度过小学、初中、高中,他像个神经病一样,循着她的人生轨迹,走过她走过的路。
却没有一次,敢主动走上前去,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本以为这样的自己,迟早有天会变成真正的神经病,却没想到在宋煜高中毕业的升学宴,她和他说了第一次话。
“你是宋煜的弟弟?你好,我叫沈昭。”
她笑意盈盈地和他打招呼,明媚张扬的神情一如当年。
四周人潮汹涌,他却只能看得到她。
那一年,他十六岁。虽然并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但那种从心底迸发出来的隐秘情绪,却给他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深刻印象。
他缓缓掀起眼皮,心跳声如擂鼓一般,说话的语气却淡然又平静。
“宋漓。”
他告诉了她他的姓名,即便心里很清楚,她并不会记住。
事实也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她有那么多的同学,朋友,他从来都不是值得重视的一个。
可他还是很高兴。
因为她知道了他的名字。
他不再是整日观察她的变|态,他是她的同学,是她知道姓名的不熟悉的朋友。
高中毕业那年,他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却在向宋如鹤小心翼翼提起想参加沈昭的十八岁生日宴时,被宋如鹤一巴掌挥掉了所有的愿景与希望。
他喝醉了。
对着他拳脚相加,一边打,一边像当初辱骂母亲那样,辱骂自己。
“和**那不值钱的婊子一样,都喜欢沈冕那个家伙是吧!”
“你也不看看你身上留着谁的血!就这么想当沈家的舔狗?”
“说不定你妈和那谁的爸也有染,你要上你自己亲妹妹吗?”
像是一下子被触到了逆鳞,宋漓青筋暴起,眼眶发红,一下子便把那人给按倒在了冰凉彻骨的地板上。
“我妈才不是那样的人!是你一直不信任她!是你害得她浪费了一辈子!”说完便跪在地上,像是发泄一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着宋如鹤挥尽了拳头。
淋漓的鲜血沿着砖块缝隙往外蔓延,在雷雨交加的夜晚里,在管家震惊又惊恐的视线里,宋漓一步一步的,离开了那个自己待了十八年的屋子。
此后,再未回。
暴雨如注,宋漓最终赶去了沈昭的家门口,别墅里明亮的灯光却刺眼得让他没有任何勇气踏出第一步。
血液被雨水冲刷,他终于赶在深夜十二点,拨通了那个铭记于心的号码。
“生日快乐,沈昭。”
电话对面是嘈杂又凌乱的歌声,音色被下雨的声音扰乱,失去了辨识度。
虽然他也没把握她一定能记住他的声音。
对面先是几秒的沉默。
然后才传来了熟悉又温暖的女孩声音:“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也谢谢你祝我生日快乐。嗯——作为回礼,那我就提前一步祝你生日快乐了!可以吗?”
“……好。”
那是他与她短暂又简单的一次通话。
之后,沈昭出国。
至于他,则彻底和宋如鹤断绝了关系。
他变了很多。
按照宋煜的说法就是,最起码是个活人了。
不再像以往,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整天浑浑噩噩,看不到一点希望。
沈昭说祝他生日快乐。
那他就会让她的愿望实现。
他会努力活到下一个生日,下下一个生日……之后的每个生日,他都会让自己过得快乐-
醉酒的宋漓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从幼年,一直慢慢延伸到成年。
和现实的区别在于,沈昭那天并没有接他的电话,而他,也就没有收到来自她的那句生日快乐。
海水倒灌进肺里,积压了空气的最后一点生存环境。
他在窒息感里满头大汗地从床上惊醒,晨间明亮温暖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投射进来,落到他的发丝里,蒸发了冰凉的水渍。
原来只是一个梦。
醉酒的后遗症就是难以避免的头痛与头晕,他眉头不禁蹙了起来,随即伸出手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
床边此时早已没了女人的身影,宋漓随手捞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现在已经是十点钟了。
竟然睡了那么久吗?
少有的晚起让他的思绪一时有些混乱,换衣服的动作缓慢又迟钝,至于昨晚的记忆,更是一时半会难以想起。
他只记得,自己看到沈昭和秦之聊得很开心,一时情绪上头,喝了许多的酒,最后醉倒,被沈昭扶着上了汽车后座。
之后的记忆,一时半会,他确实想不起来了。
换好衣服,他径直下楼。
楼下的阿姨瞧见他起床,便连忙把早上的餐点拿去厨房加热。
宋漓在客厅里环视了一圈,又去画室瞧了一眼,却始终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手机上也没有任何消息。
出去玩了吗?
宋漓很想问问她,但拿起手机,却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开口。
阿姨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厨房出来便忙给他解释:“夫人今天早上就出门了,说是有事情要回去一趟。”
“回去?”
“嗯,回夫人娘家。”
回沈家吗?
宋漓的眉头无意识地蹙了起来。
毕竟结婚这么久,沈昭几乎都没怎么提过要回沈家的事。她一向讨厌被爷爷监管,哪怕是回国也要待在明冉家里,现在却突然决定回去。
不知为何,宋漓总感觉是因为昨晚的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宋漓向你告白了?”
明冉轻声发问。
沈昭此时仰躺在自己卧室的床铺上,视线无意识地聚焦于头顶的小小吊灯,沉默了半晌,才回了她一个低低的“嗯”声。
过后又着急忙慌地补充一句:“只是他是喝醉的时候说的,所以我不知道他是喝多了说错话还是真心地想和我告白?”
“既然喝醉了,那肯定是真心话啊!”明冉反驳她:“毕竟这么多年的实践看下来,喝醉时说的话大多都是自己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沈昭拧了拧眉,一时有些纠结。
明冉见她不说话,恰好追问起她为何要跑回到沈家躲着的事:“不过说起来,告白就告白,你至于跑回到沈家躲着吗?”
“……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明冉无语凝噎:“你要么答应要么拒绝,难道还能有第三种选择?”
“我倒希望有……”沈昭不禁轻叹。
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个时候说呢?
昨天在回去的路上,沈昭算是第一次见识到了黏人的宋漓是什么样子的。
从第一句“喜欢”开始,之后的宋漓,整个人仿佛就是活体复读机上了发条一般,连着说了不知道多少遍“我喜欢你”。
一边说,一边还试探性地要往她嘴上亲。
毕竟前面还坐了一个刘绪,就算此时宋漓不在乎,她也多多少少还是会在乎一点。
所以她义正严辞地把他推开了。
然后宋漓的眼睛就红了。
她不明白她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但宋漓的表现就好像是她当着她的面出轨了一样,两眼通红,仿佛下一秒就会留下眼泪来。
沈昭无法,只能顺从他的想法,飞快地给他了一个亲亲。
就这样一路闹腾到回了家。
看着刘绪那张想笑又不敢笑的脸庞,沈昭想着反正以后去公司的人又不是她,丢脸也丢不到她身上,就干脆随他去了。
好不容易把宋漓给弄到床上,沈昭的手机此时恰好响了起来。
是洛黎。
“我和你爸已经回国了。”
“六月份是你二叔的祭日。”
“如果有时间,去看看你爷爷。”
第24章 戏弄
对于沈昭突然的回来, 沈书裕并没有什么看法。
除了午饭的时候多了一个人,其余的,和往日并没有什么区别。
“没跟那小子说?”
午间的餐桌上,沈昭刚握住筷子, 迎面而来的就是老人沙哑但严肃的质问。
她摇摇头, 半晌又轻声解释道:“阿姨知道。”
“吵架了?”
沈昭没想过有朝一日沈书裕竟然会开始好奇她和宋漓的事, 表情有些怪异,沉默了几秒后轻轻开口:“没有,怎么了爷爷?”
“哼。”头发花白的老人闻言,嘴角溢出一声愤愤轻哼:“那还不是想着, 平日里沈大小姐最是讨厌我这个老古板,若非是什么大事,怎么可能想着回家来看我?”
“……”沈昭表情一怔,脸上的表情莫名有些心虚, 低声道:“爷爷你这话说的就太过了,我这不是怕你一个空巢老人在家太孤独, 才想着过来看看你。”
沈书裕怎么会信他的话, 他轻哧一声:“你爷爷虽然眼睛花了, 但脑子还是在转的。”
沈昭别无他法,抿了抿嘴, 最后只能选择尴尬地陪笑了两声,结束了这场纷争。
耗尽了全身力气的午餐终于结束,沈昭一下桌便飞奔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早知道就不听妈的话回来了。
回来也是挨训。
她仰躺在床铺上, 眼睛无奈地闭了闭。
半晌, 伸手翻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上下看了看,并没有看到熟悉的头像。
一个消息都不发的吗?沈昭来回看了好几遍, 最后只能输入姓名查找了一下,聊天记录果然还停留在昨天。
“难道酒醒了就失忆了?”
沈昭抿着嘴唇,轻声嘟囔着。
牢骚还没来得及发完,原本平静无波的手机就突然振动了起来。
是宋漓打过来的视频通话。
几乎是一瞬间,沈昭就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她慌里慌张地摸了摸自己因为躺到变得乱糟糟的长发,还想再顺势打理一下衣服的时候,通话就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了。
“诶!”沈昭眉头蹙起,刚想着要不要回拨过去的时候,宋漓就又拨了过来。
手机屏幕里即刻出现了男人穿着衬衫的上半身,看背景,这人应该是在办公室里打过来的视频通话。
“刚在忙吗?”宋漓轻声问:“第一遍打过去的时候你没有接。”
沈昭视线不自然地往远处飘,闻言有些心虚地低声嘟囔:“刚手机不知道放哪了,找手机花了一点时间。”
“哦。”宋漓显然是没有怀疑她,继续笑着问:“午饭吃了吗?”
沈昭点点头:“当然吃了!你呢?吃了吗?”
宋漓:“嗯,吃过了。”
话头就此砍断,沈昭心里想着事,一时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先说哪个。对面貌似也是,于是沉默的氛围就无端地蔓延了起来。
沈昭:“你……”
宋漓:“我……”
时间卡得刚刚好,两人几乎是同时开了口。
沈昭下意识就慌了神,以为他这是要提昨晚的事情,着急的情绪一上头,她便直接忽视了聊天的礼仪,不等他说话就径直往下说。
“你中午吃了什么?”
“嗯?”电话对面的男人似乎是一时没想到她会问这么无关紧要的事情,有些不解。顿了几秒后才轻轻笑了笑,回答:“就随便吃了一点。”
沈昭被他这一声轻笑激得脸莫名有些热,讪讪地应了一声:“……哦。”
“那现在,我可以接着说了吗?”
宋漓接着追问,沈昭没了回击之力,便故作坦然地应下。
“当然可以啊。”
电话对面的男人闻言轻笑一声,像是因为她突然的硬气,等待了几秒之后,低声道:“我想问的是,昨天晚上我喝醉之后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这很重要吗?”
沈昭本就不想回答,所以干脆反问一句。
“我不怎么喝醉。”宋漓在电话对面解释:“所以才很好奇,自己喝醉了会是什么样子。而且我昨天喝酒,也是因为……”
想起他昨晚说过的话,沈昭的瞳孔瞬间变大,连忙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昨天挺好的!”她着急忙慌开口,话语里的紧张连她自己都能察觉到,何况是对面的那人。
电话对面的人嘴角微勾。
而沈昭这边,纤细的手指却焦虑地拽紧了身上的衣裙,白皙的脸庞上一对弯弯的眉毛紧皱在一起,仿佛正在面临的是什么世纪难题。
这人是在逗小孩吗?
她无可奈何地想。
不然怎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她这件事,明摆着就是已经想起来了昨晚上的事,现在故意捉弄她的。
可明明,她才是被告白的那个啊。
为什么尴尬的人要是她?
结合之前宋煜对他的评价,沈昭简单联想了一些事,然后昨天晚上宋漓喝醉后的呓语在她这,就从情到深处的真心实意,变成了单纯的酒后胡话。
不过都是他用来整她的话术罢了。
“戏弄我很好玩吗?”
毕竟也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大小姐,更别提她和宋漓本就没什么感情,沈昭自觉自己被摆了一道,公主病便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带着气性的反问句一说完,对面的人就有些懵了。
“嗯?”
“宋漓,如果你喜欢我,那你就光明正大地追求我,跟我告白,而不是搞这些有的没的,仅仅因为我和别人说两句话就吃醋。”
想到昨天的情景,沈昭语气不免强硬了几分。
“我不是你,我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如果你非要这样次次都让我猜,那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对她而言,宋漓只是她的一个联姻对象。
她对他的了解终究只停留在纸面上,不可能具象到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
所以她自然不明白他这样一次次地和她暧昧,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到底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她,还是仅仅只是因为他们现在是夫妻。
虽然一直以来长辈们都说要含蓄,但到沈昭这,她只想直来直去。
毕竟明明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非要铺垫来铺垫去,不浪费时间吗?
所以她没那个耐心去猜,也没那个脸皮去主动问。
这样噼里啪啦的一通话说完,她算是彻底和宋漓敞开了心扉,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都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如果这样宋漓还能喜欢她,那她就……勉勉强强相信他的诚意吧。
只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手机对面迟迟传不来那人的回复。
不会被吓跑了吧。
沈昭顿觉无语。
沉默的氛围持续了有十几秒。
就在她以为她认错了人,以为宋漓就是个游历人间,习惯性暧昧的爱情骗子的时候,那人突然就说话了。
“你晚上还有别的事情吗?”他低声发问,语气莫名有些紧张。
沈昭不解,但还是好声好气地回了:“没有,怎么了?”
“傍晚的时候我去爷爷那接你,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可以吗?”
“在爷爷家吃?”
“不是,我订了餐厅。”
沈昭闻言顿时眯起了眼:“就刚刚订的?”
那也太敷衍了吧?
宋漓在电话对面轻笑一声:“不是,之前订的。”
很久很久之前,就订了。
虽然已经大概率预估到他要做什么,但在听到男人低声轻笑的时候,沈昭的脸颊还是莫名染上了几分热气,泛起了红。
“哦。”她故作自然地应下来:“那你晚上快到的时候,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
宋漓很快应下:“嗯。”
聊天结束,沈昭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躺倒到柔软的床铺上,双手握着手机放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压抑住那颗止不住跳动的心脏。
“可是我没带什么衣服过来啊……”
闭着眼睛沉思了片刻,她低声嘟囔道。
半晌,又像是觉得自己是傻子一样拍了拍脑袋。
“他告白我应该是他穿好一点才对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语说来说去,都逃不开对晚上事情的在意。哪怕沈昭之前多有否认自己的情绪,此刻也再不能轻松自在地把自己从其中抛开。
毕竟宋漓的那些话,几乎已经是间接承认了喜欢自己的事实。
既然如此,那她确实应该好好思考一下,他和她的未来。
“叮——”
可能一切就是那么巧合吧,沈昭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先一步听到了手机的铃声。
以为是宋漓打过来的,她伸手就拿了过来,打开才发现是一个陌生电话,犹豫了一会,她还是选择按了接听。
“谁?”
“是我,昭昭。”
独属于苏念慈柔软温和的嗓音从电话那边传来,此刻却带着几分急躁与紧张。
“念慈?”沈昭几乎是一瞬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不解地追问:“你怎么了?怎么是拿别人的手机打的电话?”
苏念慈的呼吸有些急促,透过轻轻的电流声传了过来:“几句话解释不了,你能到奎里区这边的派出所来一趟吗?有点事情想让你帮一下忙。”
“派、派出所?”虽然有些疑虑,但考虑到苏念慈的语气很是着急,沈昭便也没有多问,而是选择立即应声答应下来:“那我现在就过来,你别着急,我们随时电话联系。”
“好,谢谢你昭昭。”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沈昭便立即起身,拿了必要的东西就走出了房门下楼。
“大中午的你跑哪去?”沈书裕此时正在客厅看着每日报,听见她着急忙慌的下楼声,随意地瞥了她一眼。
“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她随口应下,思考了几秒后又补充一句:“晚上我也不回来了,不用等我吃饭爷爷!”
说完便飞奔着跑出了别墅,连给沈书裕留几句应答的时间都没有。
垂暮之年的老人看着远处离去的身影,随手折了折手里的报纸,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个沈昭!整天跟土匪一样,做事毛毛躁躁的……”
一边的管家闻言,急忙笑着帮她开脱:“大小姐肯定是有什么急事,不然不会这样跟老爷说话的。”
“她能有什么急事?”
沈书裕轻哼一声,半分都不掩饰自己的怨气。
“估摸着就是跟那小子有关!”
第25章 机会
如果沈昭知道了爷爷的想法, 估计会十分佩服爷爷的猜测。
毕竟这件事确实跟小子有关。
但却不是爷爷想的那个小子。
而是他不认识的人——林川-
在派出所里面看到林川,是沈昭提前预想过的事情。
但她没想到还有韩唯。
这样一来,眼下三个人便彻底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念慈!”来不及考虑一边的两个男人,沈昭一进去便先到了苏念慈的身前, 有些担忧地握住她胳膊:“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昭昭。”苏念慈立马澄清道, 说完转身拉着她胳膊往外面走了几步:“我打电话给你, 是因为……”
话语无端卡壳,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林川今天把韩唯打了,我想……请你帮忙跟他商量一下不要起诉,毕竟林川现在还在读书……”
苏念慈话音未落, 沈昭就明白了些什么。
她表情了然地看向她:“你和韩唯分手了?”
苏念慈眼眸一颤,半晌点点头。
所以才会找她这样一个和韩唯更熟悉的人来帮忙,毕竟打从一开始,她会认识苏念慈就是因为韩唯。
想到这, 沈昭便明了了不少。
她不是不好奇林川为什么会和韩唯打架,但看了看念慈的表情, 觉得还是不问会比较好。
回到两个人对峙的地方, 林川一脸冷漠地靠在墙边, 除了嘴角有一点擦伤,完全看不出来是打架过的样子。
而韩唯的脸上就比较惨了, 眼睛四周都是青紫的痕迹,一看就是被揍得狠了。与其说这两个人是互殴打架,还不如说是林川一个人单方面的碾压。
连个小孩子都打不过。
沈昭无语。
心里虽然这样想, 但面上她还是保持着一副好脸色, 毕竟是要给念慈帮忙。
“韩唯。”她简短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男人不耐烦地回头应了一句:“有事?”
“我记得你爸妈最近在催你结婚吧?”
之前从明冉那里听来的八卦此时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沈昭借故和他聊了起来。
“所以呢?”韩唯语气冷淡, 但相比较刚刚的不耐烦,还是温和了一些,毕竟沈昭的背后是沈家,他也不想说闹得太难堪。
沈昭闻言没有生气,反倒是轻轻笑了一声,有些莫名的嘲讽意味。
“那看来叔叔阿姨人挺开明的,能接受一个小三上位还未婚先孕的女朋友……”
第三者的事情自打当初宋漓告诉她后,她便有再继续调查。
调查结果显示,前段时间孟知夏怀孕了,韩唯不想要让她去打掉,但最后孟知夏并没有去做手术,所以应该是想要嫁进韩家的。
但韩唯其实有一对极度保守封建的父母,之前会喜欢苏念慈,也只是觉得她性子温和工作稳定又好听,符合他们所想罢了。
可孟知夏不一样。
不说未婚先孕这件事,就提出轨,如果被外人知道了,到时候丢了他们的脸面,韩唯说不定都能被他爸妈弄死。
沈昭正是抓准了他这个命脉。
其实理论上她完全可以用商业场上那些交易来和他谈条件,但一想到要给这样的人送东西,她就会发自内心地想呕吐。
所以还是算了吧。
免得伤身。
事情的发展果然入她所预料的那样,话音一落,韩唯的脸色就难看了不少,可奇怪的是,他瞪向的人并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苏念慈。
“搞了半天你在这等着我呢?”男人语气冷漠又凶狠,表情像是被抓住七寸的蛇一样,愠怒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
沈昭莫名不解。
他究竟有什么好生气的,这难道不是他做的事吗?她只是把这件事重复了一遍而已。
可她显然高估了有些人的道德水平。
下一秒,韩唯就十分坦然地承认了自己出轨的事实:“我是出轨了没错。但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
在他的臆测里,自己出轨的事情从头到尾就只有苏念慈能知道,沈昭既然会说出来,那肯定就是苏念慈告诉她的。
所以现在的苏念慈在他眼里,就瞬间成了一个不守承诺的人。
既然如此,他也没什么必要去故作好心的保守她的秘密。
“我出轨的最起码是一个陌生人,你呢?”韩唯冷笑,丝毫不顾及周围还有其他人的存在,语气越发嚣张:“你睡的,可是你……”
韩唯的话彻底让沈昭懵住了。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边的林川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直接就要扑上前去打,好在被一边的警察拦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林川朝那人吼着,脸上丝毫不见以往那幅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有满眼的愤怒以及不知何时通红的眼眶。
韩唯闻言怒气也瞬间涌了上来,不顾一边人拦着站起身就要上前去挑衅:“怎么?你还想打我是吧!我告诉你,我今天就说了怎么了?你们就他妈是乱|伦,就他妈是精神病……”
这些带着侮辱性的字眼几乎是瞬间就激怒了对面的人,林川面色发狠,手臂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来啊来啊!我就等着你来……”韩唯见状,连忙追着挑衅。
虽然是午后,但沈昭却无端感觉到周身的寒冷。
嘈杂又凌乱的场景,配合上刚刚一瞬间的惊讶,她根本无暇去顾及一旁的苏念慈。
也自然没有注意到,女人逐渐苍白下来的神色。
“够了!”原本以为会无休无止的争执,最后在苏念慈带着眼泪的怒吼声中停止。
她的眼角早已变得通红,脸色比起以往苍白了不少,垂下的手指紧握成拳,用力得似乎能看出青筋。
对面的两人此时终于停了下来,和韩唯带着愠怒发疯的表情不同,林川是全然的平静与沉默,细碎的发丝遮住了他通红的眼眶,像是盖住了他所剩无几的耐心。
“都说够了吗?”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两个人,苍白的脸上是泪水划过的痕迹。
明明身处事件中心,此时她的态度却冷淡到让人害怕,仿佛是沉寂许久的火山爆发前最后一点的沉睡期。
沈昭站在一边,不免有些无所适从。
她看了看苏念慈的侧脸,下意识便想去拉她,却被她不经意的一个侧身给躲开。
“对不起啊昭昭。”苏念慈转身面向她,虽然努力让嘴角上扬,眼泪却还是沿着眼角边缘滑落:“让你看笑话了。”
沈昭怎么会笑。
她只后悔自己刚刚到底为什么要和韩唯那么说。明明知道这人从小就性子乖张,还要说出那番话来激怒他。
本意是想借此机会让他彻底放手,给念慈一个自由。最后事情却偏偏朝着她预期之外的方向走去,反倒让念慈的情绪受伤。
如果时光能倒流就好了。
她走上前去,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小声安慰,露出一张带着苦涩的笑脸:“我怎么会看你笑话呢?”
这句话一说完,苏念慈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港湾,她靠在她怀里泣不成声-
韩唯最终还是撤销了报案。
毕竟相比较已经“两袖清风”的林川,他在意的东西显然更多。
至于苏念慈,为了她的精神状况,沈昭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先陪她一段时间再说。
明冉那边肯定不能说,毕竟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回老家更不可能,所以几经选择下来,只能先带她去了自己之前在市区买的房子那边。
把她安顿好在出租车上,沈昭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选择走到了面如死灰的林川身边。
“你……你对念慈,是认真的吗?”
她低声问,表情严肃又带着几分愠怒。
林川没有回答,只侧身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沈昭就明白了。
她的眉头不自然皱了起来,试探性地问:“那叔叔阿姨……”
“下个月。”他低声说,语气生硬:“他们现在,还没有领证。”
林川是私生子,从小时候开始就跟着母亲一个人生活。
小学的时候,他们搬到了苏念慈家对门,两家成了邻居。都是单亲家庭,很轻易地就熟络在了一起。
两个人,也算是错了年龄的青梅竹马。
后来到了高中,林川被接回林家。
可非但没享受到一点好处,反而还要接下林家破产的烂摊子。
再后来,林川出国留学,彼时妈妈已经有了男朋友,而那个人,就是苏念慈的父亲。
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她未来可能会成为他的姐姐。
……
来来回回这么多年,他好像一点机会都没有抓到。
一点,都没有能与她在一起的机会。
沈昭听到他的话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她很想说些什么,可到最后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许久,在无可奈何地叹声气后,她冷声问他:“那你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叔叔阿姨他们以后要怎么办吗?”
林川表情苍白,眼神里的平静证实他确实有想过后果。
“我会负责。”他低声道。
“负责?”沈昭不解,怒气值蹭蹭地就往上涨:“负责个鬼!你最好祈祷韩唯是个讲信用的,不然被叔叔阿姨知道了,你就等着完蛋吧!”
撂下这番话,沈昭怒气冲冲地回到车里。
独留下林川一个人,看着头顶的烈日发呆。
阳光那么亮。
他伸出手掌,光亮从指缝间溜走。
为什么,却没一点照在他身上呢。
第26章 表情
午后的马路上没多少车, 出租车很快就开到了目的地。
彼时的苏念慈脸色已经好了很多,比起刚刚的面如死灰,此刻的她脸色好了不少,虽然眼下的红肿与嘴唇上的苍白还是无法忽略。
“我是不是把一切都毁了?”
进了电梯, 苏念慈出乎意料地先开了口。
话语虽然是问句, 但说出来却是陈述的语气。
“怎么会?”沈昭柔声安慰她, 手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按你说的,如果一切都那么容易被毁掉的话,那这世界不早就完蛋了吗?”
苏念慈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眸里消散不了的悲伤, 还是像高空里的微风一样,透过窗户溜了出来。
安置好念慈,等沈昭离开小区的时候,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傍晚。
对着路边的商场玻璃看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她的眉头不自觉皱到一起。
烦人诶。
如果回家换衣服,再出门又要花时间。
很大概率会迟到。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