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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佞 桥觅 18567 字 4个月前

“回来就好,正好春节将至,朕要在宫中设宴,为长姐接风洗尘!”

他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像个真正的弟弟那样撒娇:

“长姐一定要来,好不好?”

崔姣姣看着他那双与年龄不符的精明眼睛,半晌,缓缓点头道:

“好。”

离开清心殿后,崔姣姣站在宫道上,望着雾蒙蒙的天空。

雪又开始下了。

护城河冒着阵阵寒气,她忽然想起阎涣,那个书中短折而死的男人。

而他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一道宫墙府门。

第56章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公主。”

赵庸之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手中撑着一把青竹伞。

“雪大了,臣送您回府。”

伞面倾斜,他不动声色为她挡住大半风雪。

崔姣姣看着这个深不可测的谋士,时间的纹路爬上他的眼角,曾也出身微寒,立志科举为民的如此有才之人,看透一切,竟也被囚困于皇宫的牢笼。

只是他一边做着崔宥的奸细,一边屡屡帮助自己化险为夷,崔姣姣始终没能明白,他究竟为何如此,表里不一,矛盾为人。

想着,她突然问道:

“赵先生,崔瓷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

赵庸之不曾转过头来看她,只是默许她继续开口。

“先生觉得,这世上有绝对的好人,或坏人吗?”

赵庸之微微一笑:

“在棋局里,只有棋子与执棋人。”

崔姣姣不解,继而问道:

“那先生是哪一种?”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

“公主,该走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盖了二人的足迹。

而在他们身后,清心殿的窗棂后,崔宥正死死盯着这一幕,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

春节宫宴会很有趣。

岁和九年,深冬,泗京城。

千岁侯府外,长街十里尽覆缟素。

白幡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如招魂的鬼手撕扯着万里无云的天。纸钱混着雪片翻飞,落在沿街甲士的铁盔上,顷刻便被体温融化成混浊的水痕。百姓们缩在坊墙后窥探,自先帝驾崩后,再未见过这般阵仗的丧仪。

“镇北将军阎泱,英魂不灭——”

礼官嘶哑的唱诵刺破这夜雪幕,泗京天亮,晨光刺破邪祟眼。

侯府正堂前,六十四名玄甲军抬着一樽通身由沉香木打造的棺缓缓而来,铁靴踏碎地上刚刚冻结的薄冰。那棺材通体漆黑,棺头却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鹰。

老鹰踽踽独行,不与走狗为伍,翱翔天际,自由南北,是阎泱生前最爱的纹样。

崔姣姣站在府外石狮旁,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向府内深处,远远地望见了那道人影。

阎涣一身素麻丧服,未束冠,散乱的黑发垂在惨白脸侧,像幅被墨汁污了的透白雪宣。

他立在灵堂阶前,身形笔直如剑,可崔姣姣分明看见他扶棺的手在抖,青白色的指节死死扣着棺木边缘,仿佛要把那黑檀捏出一道裂痕来。

“阿泱”

他忽然俯身,额头抵上冰冷的棺椁。

灵堂内白烛高燃,长明不灭,阎泱的牌位立在最中央,金漆字迹刺得人眼眶生疼。

‘大贺镇北将军阎公讳泱之灵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新刻的,金漆还未干却,像极了阎涣呼之欲出的泪。

‘兄,阎涣立’。

崔姣姣的眼泪倏地滚下来。

“将军”

一名副将捧着染血的战袍跪在阶下,那是他们为阎泱更衣时,从他的尸身上剥下来的。箭孔、刀痕、还有被钝器砸碎的护心镜每一处伤口都在诉说那场围杀的惨烈。

阎涣没有接过那副铠甲。

烛火“噼啪”作响,爆裂出一阵火花。

堂下站,着的将士们突然红了眼眶。

这些跟着阎氏兄弟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此刻控制不住地喉结滚动,铁甲下的肌肉绷得发颤。有人猛地捶向胸口铠甲,闷响如雷。

“报仇!”

“报仇——!”

低吼声从灵堂漫向庭院,惊飞檐上积雪。

阎涣缓缓闭眼,心脏仿佛被撕碎。

“阿泱。”

他俯在棺边低语,呼出的白雾覆在棺木上:

“你的冤屈,将士们都记得。”

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棺面,像在抚摸少年将军永远凝固的笑颜。上一次如此小心,还是温热的掌心轻柔拂过崔瓷的唇边。

“阿泱,你放心,我会让崔宥”

他忽然轻笑一声,剩下的半句话湮灭在齿间,只在心中掷地有声:

“血债血偿。”

府门外,崔姣姣踉跄后退半步。

她看着阎涣直起身,素麻丧服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一抹瘦削凌厉的轮廓。雪片落在他眉骨,却化不开那眼底的冰。

他们之间,不过隔着一道门槛。

可她迈不进去了。

崔氏公主的身份、崔宥的阴谋,以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血仇鸿沟,每一样都像无形的锁链,把她钉在原地。

“公主”

身后,奉命“护送”她到此处吊唁的墨竹欲言又止。

崔姣姣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凉,她突然想起那夜从乱葬岗爬出来时,双手指缝里嵌着的丝丝腐肉。

这世道,原就是座吃人的坟冢。

“你们非说他是罪臣奸佞。”

她盯着灵堂内摇曳的烛火,轻声呢喃:

“我偏要扶他做千古明君。”

雪,下得更急了。

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像是某种预兆。

这丧钟,为谁而鸣。

为阎泱?为崔氏皇权?还是为这个即将天翻地覆的王朝。

崔宥两面三刀的行径,看似抚慰阎涣的丧弟之痛,可一个杀人者大摇大摆地超度被害之人的亡魂,堪比诛心。

永失亲人之苦,痛如断臂,是他一生不会停的暴雨。

正月初五,入夜。

皇城内外,红绸高挂,彩灯如昼。

团圆夜的宫宴,本该是喜庆热闹的,清心殿内,金丝楠木柱上蟠龙盘绕,琉璃宫灯映着满殿珠光宝气。乐师拨动琴弦,舞姬水袖翻飞,酒香混着熏香在暖阁中浮动,奢靡得近乎虚幻。

可偏偏,有人一身缟素而来。

殿门处,侍卫高声唱喝:

“千岁侯到——”

一语出,满殿歌舞骤停,丝竹声戛然而止。

阎涣一身素白丧服,仍未束冠,黑发披散在肩,衬得面色愈发惨白如纸。

崔姣姣坐在席上,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他竟穿孝服赴宴。

崔宥高坐龙椅,面上笑意不减,眼底却闪过一丝阴冷。他抬手示意乐师继续,声音温润如常:

“帝师来了,快快请坐。”

内侍慌忙引着他入席位,阎涣看也未看,径直走向高台,步伐沉着中带着一腔怨愤,直逼龙椅上那人。

崔宥紧张得嘴角快要挂不住笑,好在阎涣骤然换了方向,于他旁侧的玉椅上落了座。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舞姬重新起舞,金铃脆响,彩袖翩跹,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一身素白,手臂带孝的男人。

阎涣垂眸饮酒,对满殿繁华视若无睹。

崔姣姣死死攥着裙角,眼眶发烫。

他瘦了。

阎涣的下颌线条愈发锋利,眼下却青黑一片,连握杯的手都骨节分明,像是大病初愈。可那双曾经对她含笑的狐狸眼,如今冷得像浸了冰的茶水。

崔宥忽然轻笑一声,前后打量着阎涣与崔姣姣二人,视线扫过长姐那张姿容绝世的脸庞之上,忽而笑了。

随即,他视若无睹般举杯道:

“今日团圆佳节,朕有一喜事要宣布。”

他看向崔姣姣,笑容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长姐失踪一年,如今平安归来,实乃天佑我贺朝。朕思来想去,该为长姐择一良婿,以慰父皇在天之灵,将来也好有人替朕照顾皇姐,不至再有此等险事。”

“砰!”

崔姣姣的酒杯脱手,刹那间砸在案上,酒液溅起,打湿了衣袖。

满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崔宥故作关切,急忙问道:

“长姐这是怎么了?”

她强压下颤抖,勉强笑道:

“无妨,只是手滑了。”

可她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看向阎涣,他依旧在喝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她嫁人与否,与他毫无干系。

崔姣姣的心狠狠一沉。

崔宥似笑非笑地扫视群臣,故作公允地开口问询:

“诸位爱卿,可有合适的驸马人选举荐?”

礼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接下了这烫手山芋:

“陛下,怀朔部新王策勒格日英勇善战,若能与长公主联姻,可保北境太平。”

崔宥故作沉吟,片刻,勾唇一笑,道:

“怀朔单于?”

“倒是个好人选。”

崔姣姣浑身发冷,她下意识看向阎涣,眼中满是哀求,仿佛在用眼神渴望他能帮帮自己,不愿让崔宥得逞。

阎涣终于抬眸,却是看向崔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陛下圣明。”

她瞬间如坠冰窟。

他竟附议。

崔宥眼中精光一闪,故作惊讶道:

“帝师也觉得合适?”

阎涣慢条斯理地斟酒,语气淡漠:

“公主金枝玉叶,嫁去草原,怕是受不住风沙。”

他抬眼,目光如刀。

“不如选个近些的,比如,工部尚书许大人?”

满殿哗然。

那被点了名的工部尚书执杯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崔宥脸色微变,随即笑道:

“帝师说笑了,许卿资历尚浅,岂有资格尚公主?”

阎涣嗤笑一声,仰头饮尽杯中酒,旋即接话:

“资历尚浅,便做到工部尚书,许大人,好本事。”

人人都知晓,阎涣在借机讽刺此人靠攀附崔帝才被破格提拔一事。

满座朝臣无一人敢接话,阎涣讥笑一声,终于开口:

“既如此,那陛下还是留着公主吧,免得嫁出去…”

他话音一顿。

“又莫名‘失踪’一年。”

宴会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崔宥脸上的笑意逐渐僵硬,最终化为一片阴郁。他盯着阎涣,仿佛要将他拆骨剥皮。

第57章

阎涣放下酒杯,淡淡道:

“臣在服丧,本不该赴宴,只是陛下盛情,臣不得不来。”

他站起身,素白丧服在满殿华服中刺目至极,口中轻飘飘而出一句:

“臣告退。”

崔宥眯起眼,心中谋算打着转,开口道:

“帝师这便走了?”

阎涣转身,并未给他正眼:

“是。”

崔姣姣看着他,只觉那背影孤绝如峭壁寒松。

“臣怕再待下去。”

“这宴席怕是没法善了。”

满殿死寂。

崔姣姣猛地站起身,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阎涣的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沉重的朱漆殿门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几片雪花趁机卷入殿内,打着旋儿扑向摇曳的宫灯。

最靠近门边的三盏鎏金宫灯“噗”的一声熄灭,薰笼的白烟袅袅升起,在崔姣姣的眼前织成一道朦胧的纱幕。

崔宥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玉石扳指与紫檀木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长姐,不去送送?”

少年帝王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关切,眼底却闪烁着毒蛇般的冷光。

崔姣姣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惊醒般松开。

她垂眸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轻声回应道:

“皇弟说笑了,自是不必。”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雪中。

殿外传来马车碾过积雪的咯吱声,由近及远,最终归于寂静。她知道,那个曾经会为她暖手,为她抵挡风雪的人,再也不会回头了。

绵长的宫道上,崔姣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雪粒被寒风裹挟着砸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在空荡的宫道上回荡,更添几分凄凉。

“啪嗒。”

一颗泪珠坠入雪中,瞬间凝结成冰。

崔姣姣仰起头,任由漫天飞雪落进眼眶,任由冰冷的雪花在体温中融化。

今夜雪大,难以行路,阎涣留宿在了宫中。

去年此时,也是如此,一切何其相似,却早已大不相同。

偏殿的庖厨里,灶火将熄未熄,映得崔姣姣的半边脸都被笼在暖光里。她的指尖被蒸汽烫得发红,却仍旧固执地搅动着砂锅里的百合粥。

米粒已经煮得晶莹剔透,百合瓣在乳白的粥汤里舒展,去年正月初五,她也是在这里,为阎涣阎泱两兄弟,煮了一碗寓意团圆驱邪的百合粥。

一滴泪落入滚粥,瞬间消失无踪。

崔姣姣手忙脚乱地去擦眼睛,却让更多的泪水决堤而出。

她颤抖着盛出一碗粥,青瓷碗底的并蒂莲在热气中若隐若现,她哀哀地想着,连这图案都是成双成对,她们却分成南北。

纸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回廊的柱子上,时而拉长得像要消散的幽魂,时而缩成小小的一团。

书房窗纸上,阎涣的剪影挺拔如松,却透着刺骨的孤绝。

她抬手叩门时,指尖凝结的冰晶簌簌落下。

“帝师。”

她开口,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轻得如同雪落。

“我…我煮了百合粥。”

漫长的寂静后,屋内依旧烛火不动。

那个曾经对她温柔低语的声音,此刻冷得像檐下的冰棱。

暖黄的烛光随着推开的门扉流淌而出,映亮她惨白的脸色。阎涣的背影僵在书案前,墨汁从悬停的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崔姣姣大着胆子推门而去,碎步挪着就到了他的面前,一双手将瓷碗轻轻搁在案上,她深吸一口气,终是开了口:

“去年今日,我们…”

玄色广袖扫过案几,“哗啦”一声,粥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地上。

碎瓷飞溅,有一片划过崔姣姣的脚踝,立刻渗出一道血线。滚烫的粥汤泼洒在裙摆上,将薄纱烫得贴在肌肤上,她却感觉不到痛。

“去年?”

阎涣终于转身,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却照不亮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去年,阿泱还活着。”

“现在,他和他的父母、我的父亲,一同长眠在阎冢。”

他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要把这些音节刻进她的骨血里。

“去年你还不是细作,去年孤还能自欺欺人。”

崔姣姣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门框,余光中转过头,她看见书案上摊开的密报,看见墙角染血的战甲。

风雪从敞开的房门灌入,吹灭了书案上的一盏灯。

黑暗中,她听见了自己支离破碎的呜咽,也听见了命运在冷笑。这金雕玉砌的皇城,终究成了埋葬真心的坟墓。

她仰起头,望着这个陌生的阎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我知道你恨我,可你能不能”

他猛地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恨你?”

“你也配?”

崔家的人,一个都不配。

那一瞬间,崔瓷看清了他眼底的血丝,复杂的情绪像蛛网那般缠着他濒临崩溃的理智。她想起乱葬岗爬出来那夜,自己也是这般绝望。

“我…”

她颤抖着去抓他的袖角,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我真的没…”

下一刻,阎涣却猛地将崔姣姣甩开。

“够了!”

阎涣的眸中染了血般的红,几乎让崔姣姣怕得惊叫出声。

“阿泱临死前还告诉孤,说公主不会是崔宥的细作。”

“他到死都信你。”

这句话话击垮了她。

崔姣姣瘫坐在地,泪水喷涌,哭得撕心裂肺,而阎涣转身离去的身影,被月光固执地拉长,像一柄利剑,直插进她的心口。

阎泱,那不是别人。

那是她的朋友。

不是将军,不是臣下,更不是什么纸片人,而是真真切切和她相处了一年多的人,她早已视阎泱为至交,不可割舍。

听到他的死讯,她何尝在心中放下过半分痛。

她紧紧攥着衣袖,不允许自己哭得太大声,以免招来崔宥的暗影。这一路艰辛外人尽不知晓,一路上几乎唯有他们三人彼此相惜,而今阎泱不在,若崔姣姣自己再被情绪左右,这历史便真的不可能再更改了。

“阎将军…”

她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对着被阎涣推开的那扇门外,万里无云的黑色长空喃喃自语着:

“请原谅我,无法为你的死停下悲伤。”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你一定能明白我的,因为我们想做的是一样的事,对吗。”

她一把抹去脸上杂乱的泪痕,接了句:

“有朝一日,我定要拿崔宥的心头血为你敬酒。”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桌上、地上略略干涩的粥渍,向前跨出门槛而去。

三日后,太庙春祭。

崔宥高坐玉辇,看着阶下并立的二人,嘴角噙着玩味的笑。

“帝师,长姐。”

他声音清越如碎玉。

“今日祭礼,你们一位是贺朝的股肱之臣,一位是朕的骨肉血亲,便劳烦二位共执祭文。”

群臣哗然。让服丧的阎涣与崔姣姣同礼,简直是诛心之举。

崔姣姣攥紧袖中的祭文,余光瞥见阎涣冷硬的侧脸。他仍是一身素服,只在腰间系了条玄色宫绦,像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深渊。

“陛下。”

阎涣突然开口:

“臣有本奏。”

崔宥挑眉:

“哦?”

阎涣不动声色道:

“北境六州流民暴动,臣请亲往镇压。”

他要走,还是要去打仗,要在身心俱疲之时把自己置入险境。

崔姣姣猛地抬头,却见阎涣目光冰冷地掠过她,仿佛在看一个不曾相交的陌生人。

崔宥把玩着玉扳指:

“爱卿刚丧至亲,朕怎忍心”

阎涣冷笑着:

“陛下圣明。”

“正因如此,臣才更需替已故的弟弟守好他打下的疆土。”

祭香袅袅升起,模糊了崔姣姣的泪眼,她突然想起些什么,对着他开口道:

“我有话”

‘嗖!’

忽然,破空之声乍响。

一支弩箭从祭坛后方射来,直取阎涣后心。

几乎是一刹那的事,崔姣姣想都没想,纵身向他身上扑去。

“噗!”

箭矢擦着她肩膀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她的动作让两人站立不稳,瞬间向下倒去,阎涣亦是闪避不及,随着崔姣姣一同重重摔下汉白玉阶。

这回死定了。

崔姣姣心中绝望,不知道这回又要受什么伤。

突然,她感到一片柔软,一只大手托住了她后脑这片要害。

阎涣竟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她后脑,自己却无法躲避地撞在浮雕螭首之上,鲜血顿时穿肉而出,浸透那一身素服。

“将离!”

崔姣姣尖叫着去捂他额头的伤口,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混乱中,她看见阎涣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你”

阎涣话还未说完,一阵剧痛袭来,崔姣姣顺着阎涣的视线低头,发现另一支箭已没入自己的腹部。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顷刻便倒在血泊里,最后看见的是崔宥惊慌失措的脸,和阎涣猩红着眼抬手要抓她的模样。

血好烫,雪好冷。

这是她那时唯二的念头。

另一个,便是一阵没来由的欣喜,在这时尤为诡异。

阎涣竟还会为自己受伤,还会因她的伤而露出那样惊恐的模样。

恨还未成型,爱就先替他做出了决定。

而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第58章

梦中,崔姣姣感受到自己漂浮在虚无里,听见似乎有声音环绕在上方:

“箭上淬了毒…”

“…活不过三日”

紧接着,是一阵杯盏碎裂的喧哗声。

而后,有冰凉的东西滴在她脸上。

是雪还是谁的泪?

恍惚间,仿佛有人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节都在发抖:

“你敢死…”

她忽然很想笑,可惜,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原来,堂堂千岁侯也会说这么幼稚的威胁啊。

更远处,还传来一阵崔宥气急败坏的斥骂:

“朕要的是阎涣重伤!”

“谁让你们用毒的!”

果然。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时,崔姣姣的指尖触到了枕下的青白玉匕首。

冰冷的玉质在掌心泛起一丝暖意,仿佛在回应她濒死的执念。血色在眼前晕染开来,她恍惚看见阎涣站在雪地里,玄色大氅上落满新雪,眉目如画,一如初见。

“若我死了。”

她在心里轻轻地说:

“能不能换他好好活着。”

剧痛如利刃劈开混沌。崔姣姣猛地睁眼,喉间火烧般的灼痛让她剧烈咳嗽起来。模糊的视线里,烛火在纱帐外摇曳,将太医佝偻的身影投在床幔上,像一株风中的枯竹。

“公主!”

“公主醒了!”

苍老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见太医院首正在收起银针。老人布满皱纹的手上还沾着药渍,指节处有被热油烫伤的旧疤。

“箭毒已清,但伤及内腑。”

太医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需静养半月,切忌忧思过重。”

他取出一包药递给侍女,低声吩咐着:

“今夜若再发热,立即煎服。”

崔姣姣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渗出鲜血:

“谁救”

每个字都像刀刮过喉咙。

太医的手顿了顿。

窗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是檐下冰棱不堪重负断裂的声音。侍女吓得一抖,药包散落在地,褐色的药材在青砖上滚出细碎的轨迹。

屋外廊下,玄色大氅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阎涣像一尊石像般立在阴影里,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霜花。

他本该在军营点兵,却鬼使神差站在这里,听着屋内细微的动静。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滚落台阶时的温度,那么轻,那么冷,像捧着一抔即将消融的雪。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撕开朝服为她包扎,记得她血色尽失的唇瓣开合着说什么,却被涌出的鲜血淹没。

“将离…”

那是她一年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太医推门而出时,险些撞上他。老院首惊得后退半步,待看清来人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俯首道:

“公主已无性命之忧,只是”

阎涣瞬间抬眸,对上太医的眼睛。

“只是什么?”

阎涣的声音比檐下的冰棱还冷,垂在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忧思伤脾,郁结损心。”

太医叹息着摇头。

“长此以往,恐有碍寿数。”

阎涣猛地向前一步,却在指尖触到门框时生生停住。

大氅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在他脚边堆出一个小小的坟冢。

郁结于心?

她凭什么郁结,凭什么伤心?

一年前不告而别的是她,与崔宥暗中密谋的是她,如今演这出苦肉计的也是她。

阎涣想过,或许今日刺杀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助崔瓷同自己重修旧好的一出戏,可为何,看到她舍身而来的一瞬,他竟什么都不想顾了。

唯余害怕。

透过窗纸,他死死盯着屋内床榻上,那个纤薄的身影,浮动间,忽然又不敢笃定,现在是否只是一个梦境。

他怕崔瓷再也不回来,又不敢面对她的出现。

天将破晓时,一缕梅香破开满屋药苦。

一个浑身黑衣包裹着的人执伞而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崔姣姣见过这个人,是阎氏的亲兵,阎泱身侧之人。

见他蹲下,轻巧将锦盒放在枕边,指尖在盒底轻轻一敲。

“公主。”

他十分规矩地点头示意,一张脸被面纱覆着,恍惚间,崔姣姣还以为阎泱活着。

“这是千岁从前自南疆寻来的雪莲膏,说是对祛疤最有效。”

崔姣姣答谢着,可那人似乎十分踌躇,并不打算就此离开。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一狠心,抛却那些规矩和暗卫的束缚,对崔姣姣低声开口:

“千岁在廊下站到三更,雪都没过靴面了亦不肯走。”

“千岁很担心您。”

崔姣姣失手打翻一旁的药碗,褐色的药汁在青砖地上蜿蜒。

窗外,立刻传来积雪塌落的闷响,窗纸上那道修长的剪影无端闯进她的视线,隔着一层透白的窗纸,她也知道那是他。可仅仅停留片刻,似乎确认了她无虞,那道身影又顷刻间倏地消失。

阎涣大步穿过回廊,积雪在脚下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的闹钟有太多事交错缠绕,可先前太医的话却尤为清晰地在耳边不断回响:

郁结损心,有碍寿数。

“千岁!”

暗卫追上来,匆匆禀报:

“行刺的一队人找到了,他们…”

话未说完,阎涣冷冷张口:

“杀。”

这个字像一把长刀钉在黎明前的雪地上。

阎涣望向灰蒙蒙的天际,雪片落进眼中,融成温热的水痕。

“一个不留。”

转眼间,半月过去,崔姣姣腹部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仍有些余痛。偏巧此时,皇宫中忙着一件大事,她不能不去。

阎泱的生忌。

皇城内外,素缟漫天,白幡猎猎。

正午的日光惨淡,照在太庙前的汉白玉阶上,映出一片森冷的白。镇北将军阎泱的生忌大典,竟比先帝驾崩时的排场还要盛大。

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皆着素服,垂首肃立。寒风卷着纸钱纷飞,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又被风掀起,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崔宥来了。

少年帝王一身崭新的明黄龙袍,外罩素纱,腰间还系着一条玄色玉带。他缓步踏上玉阶,面容哀戚,眼底却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阎爱卿为国捐躯,朕痛心不已。”

他站在灵位前,声音哽咽,仿佛真的悲不自胜:

“今日生忌,朕特来上香,以慰英魂。”

崔姣姣站在女眷首位,瞧着如此浩大的场面,心中不免感慨。

她的箭伤刚好不久,腹部仍缠着厚厚的纱布,此刻被素白的丧服遮掩,无人知晓那底下是怎样痊愈的伤口。她看着崔宥虚伪的表演,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阎涣站在武将之首,一身玄甲未卸,腰间佩剑森冷。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崔宥走近香案,看着他拿起三炷香,正当他蹙眉上前,准备拒绝让杀人凶手给弟弟上香之时。

“砰!”

香火盆突然被崔宥“失手”打翻,滚烫的香灰泼洒在阎泱的灵位前,火星四溅。

满殿死寂。

阎涣的瞳孔骤然紧缩。

“哎呀。”

“朕手滑了。”

崔宥故作惊讶,唇角却微微上扬。

“阎爱卿不会介意吧?”

‘铮——’

剑刃出鞘的寒光划破凝滞的空气,阎涣的剑尖直指崔宥咽喉,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只是一刹那的功夫,世人再次看见了十年前血染皇城的“阎王”。

“你找死。”

崔宥竟不躲不避,反而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帝师君前拔剑…”

少年帝王缓缓后退一步,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意图弑君,是为谋反大罪!”

“羽林卫!”

殿门轰然洞开,数百名披甲执锐的羽林军鱼贯而入,瞬间将阎涣团团围住。刀光剑影映着满殿素缟,刺得人睁不开眼。

文武百官哗然,有人惊恐后退,有人暗自窃喜,更多人则沉默观望。

这场君臣博弈,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无人在意处,崔姣姣的脸色变得煞白。

她太了解崔宥了,他今日设下此局,就是要让阎涣在众目睽睽之下“谋反”,然后名正言顺地诛杀。

此时若在文武群臣面前公然开打,势必会给阎涣把奸佞的帽子死死扣在头上。她想到此处,知晓绝不能任由事态发展下去。

“陛下明鉴!”

崔姣姣猛地冲出人群,跪在崔宥面前。

“阎将军只是一时悲愤,绝非有意冒犯!”

崔宥垂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长姐这是要为他求情?”*

“杀。”

少年帝王轻飘飘一个字,羽林卫的刀锋已然劈下。

“不要!”

崔姣姣想都没想,纵身扑向阎涣。

她太慢了。

剑光已至阎涣身前,她已经来不及推开他。

腹部刚刚愈合的箭伤还隐隐作痛,崔姣姣此时也萌生出对死亡的恐惧。

可只是一秒,她便身下发力,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只能死死住阎涣,仿佛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与他相拥那般,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寒芒之下。

“噗嗤!”

是利刃入肉的闷响。

剧痛从肩胛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崔姣姣闷哼一声,鲜血已然从唇角溢出,染红了阎涣的玄甲。

“姣姣!”

阎涣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乱。她想要抬头看他,视线却开始模糊。

第59章

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她恍惚想起那支射入腹部的箭,想起乱葬岗爬出来时的腐臭,想起他赶自己走时,眼底的恨意。

真奇怪,明明这么痛,她却很开心。

死男人,说着恨我,还不是爱我爱得要死。

她心里竟有一丝得意。

“将离…”

她艰难地抬起手,想摸一摸他的脸,她已经太久没有碰过他了。

“别再推开我了…”

指尖还未触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软绵绵地躺在阎涣的怀里,这个男人竟开始浑身发抖。

阿泱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垂下手,便再也没有回应。

不要。

不要死。

黑暗吞噬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听见阎涣撕心裂肺的吼声。

他想要抱着崔姣姣站起身,浑身的力气却在一瞬间被抽光了。羽林军不知所措中将他二人包围成圈,崔宥冷着脸欲下达最后的指令,刚一开口,大殿中,灵堂却毫无征兆地起了火。

“欻——”

火焰瞬间爆破,阎涣背对着那里,扭过头去看,见熊熊焰火中,跃动着的仿佛是堂弟的魂魄。

崔宥故意打翻了带着火花的香火盆,却成了助阎泱救兄嫂一命的关键。

“陛下息怒,千岁侯想来是兄弟情深,见大将军香火被打翻在地,难免怒气,还望陛下体谅。”

殿下,一位武将出列谏言。

一语出,数位将军齐齐出列,那都是阎涣交好的臣子,无不手握军功。这哪里是求帝王宽恕,分明是好言逼迫。

崔宥沉默着,龙袍在刺眼的日光下十分夺目,穿在他一少年身上,却衬得他愈发可笑。

半晌,他终于还是开了口:

“是朕先打翻了镇北将军的香火盆,朕…”

“对不住。”

“此事作罢。”

他拂袖而去,羽林军后退着收刀入鞘,而后亦纷纷退下。慌忙赶来的太医赶忙查看公主的伤势,可看他眉头紧锁,阎涣便知晓不妙。

“快将公主移至床榻罢。”

太医急忙叮嘱,阎涣瞬间回过神来,撑着力气站起身,朝着自己在宫中的殿宇跑去。奔跑间,他回身看了一眼弟弟的灵位,无数下人正手忙脚乱地扑灭火焰,正如那一日,百余名暗卫围杀他生的希望一般。

只停留一眼,阎涣重新振作精神,一刻不敢停下地飞跑着。

怀中的人一动不动,会是什么结果,他不敢再去想,此刻他只知道,这是他在世上最后一个珍爱的人,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消失了。

千岁侯府,寝殿内。

阎涣抱着崔姣姣冲进内室时,殿内的烛火猛地一晃,映得他脸上血色尽褪。他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碰即碎的薄冰。

“传太医!”

他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怒吼。

“所有太医!立刻!”

不到半刻钟,太医院三位院首匆忙赶来,身后跟着数名药童,均是慌慌张张地捧着药箱、银针和各色药材守候在旁。为首的陈太医刚掀开崔姣姣后背的衣衫,便倒吸一口冷气。

新伤叠旧伤,这可不大好啊。

“这一剑再偏半寸,便伤及心脉”

陈太医颤声道。

“公主本就箭毒未清,如今又失血过多,怕是”

阎涣的声音冷得刺骨:

“孤要你们想办法,保住公主的命。”

太医们面色惨白,一刻也不敢懈怠,立刻围上前去。

陈太医取出一包金疮药,低声道:

“先以烈酒清洗伤口,再敷此药。”

他转头吩咐药童:

“去煎一副‘回阳汤来,人参三钱、附子两钱、干姜一钱半,加龙骨、牡蛎各五钱,急火煎好,速来喂公主服下!”

另一名太医翻开崔姣姣的眼睑查看,眉头紧锁。

“气血两亏,需辅以八珍汤调养。”

所谓八珍,便是以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各四钱,人参、白术、茯苓各三钱,甘草两钱,慢火煨两个时辰的药汤,可短时间内大量补上受伤之人的所需。

阎涣站在一旁,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听着太医们一句句诊断,看着侍女们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只觉得胸口窒闷,几乎喘不上气。

差一点,他又要失去她了。

“千岁侯…”

一名婢女捧着干净纱布,怯生生地开口:

“奴婢要为公主更衣上药了…”

阎涣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自然地别过眼睛,而后猛地背过身去。

他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崔姣姣在昏迷中痛苦的闷哼,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那气味像是无形的钩子,狠狠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终究没忍住,侧过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崔姣姣的后背纤薄如纸,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可一道狰狞的剑伤横贯肩胛,皮肉外翻,鲜血仍在缓缓渗出。

阎涣的呼吸一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崔姣姣,脆弱、破碎,便如一尊精美的瓷器,仿佛随时会消散。

悔恨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想起自己曾冷言相对,想起自己将她拒之门外,想起她一次次试图解释,却被他一次次推开。

“禀千岁侯,药上好了。”

婢女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阎涣僵硬地点点头,待婢女退下后,才缓缓转身,坐在了床榻边。此后,便始终亲自守着她,寸步不离。

夜半时分,崔姣姣在剧痛中微微睁眼。

她因痛苦而略略呻吟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阎涣却猛地抬头,见四周无人,又小心翼翼地低头看去,见崔姣姣终于苏醒,他忍不住眼眶通红,回了声:

“我在。”

这是他们分别重逢以来,他第一次这样轻声细语地同她说话。

“我不是…细作…”

她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是崔宥…他污蔑我…想…”

阎涣握住她的手,掌心竟一片冰凉。

他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长久地凝视那一双脉脉含情的杏眼,似乎想要从中窥探她的真情或假意。崔姣姣懂观人知微,可阎涣混迹官场多年,是否虚言,他亦能辨出三分。

可唯独看向崔姣姣时,他的一切精明,全部瓦解崩塌。

崔姣姣的睫毛颤了颤,看着昔日的爱人仍心存疑虑,她的心中萌生出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

“你不是让我回答,为何我消失了一年渺无音信吗。”

“现在,我告诉你。”

二人四目对视,黑暗的夜色下,几乎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可崔姣姣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泛着晶莹,阎涣不受控制地沉默着,等她开口。

“因为我我来自…”

“很久很久后的时间。”

这句话荒谬至极,就连崔姣姣也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坦诚相待的,她等待着阎涣的嗤笑或质问,可阎涣却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信。”

他不需要明白什么是“很久以后的时间”,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宁愿为他死两次。

“我…”

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

黑暗如潮水般漫上来时,阎涣浑身一僵。自崔姣姣失踪后,他辗转难眠,每当天公布雷、暴雨倾盆,又或是任何声音传入他耳中,他便会心惊胆战,翻身拔剑。

她失踪后,阎涣重新开始惧怕黑暗了,可那些因保护他而点燃的蜡烛,是阎泱准备的。如今,阎泱已死,他总忘记替自己备好蜡烛。

此刻,黑暗吞噬了一切。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去点灯,却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恐惧如附骨之疽,顺着脊背爬上来,冷汗瞬间浸透了阎涣的里衣。

他怕了。

怕黑暗,怕失去,怕这漫漫长夜永远没有尽头。

最终,他抱着剑,蜷缩在崔姣姣的床榻边,浑身发抖。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发顶。

“将离?”

崔姣姣虚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抬头,在黑暗中隐约看见她模糊的轮廓。

“你怕黑,快上来。”

她往里挪了挪,纤细的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阎涣愣住了,未曾想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于礼不合…”

“笨蛋。”

她轻笑一声。

“在很久很久以后,我生活的那个时间里,相爱的人本就可以相拥而眠。”

阎涣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在惊奇那个在崔姣姣口中的“很久以后”为何民风如此开放,竟可允许男女不成婚便同榻而眠。又或许是诧异,她竟愿意在并不允许未婚男女同榻而眠的此时,许他暂避惊惧之心。

终于,阎涣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是僵硬,生怕碰到她的伤口。

起初,阎涣只敢面朝房梁,连呼吸都十分小心,随后,便是慢慢转过身子,与她面对面相视而笑,见她唇边微勾、目波似水,那因黑暗笼罩而迸发出的恐惧,竟好了大半。

他看着这样一张脸,褪尽铅华,却仍是绝世无双,脑中竟未有半点非分之想。

阎涣满心记着的唯有三样,她幸福的笑、委屈的泪水,和未愈的伤。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环住崔姣姣的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克制着那份失而复得的贪婪,呼吸着独属于她的茉莉花香。

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微弱却坚定的心跳,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她还活着。

第60章

“姣姣。”

阎涣的声音闷闷的,细细听去,竟还带着些孩子气。

“嗯?”

崔姣姣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回应着。

“谢谢你。”

他喃喃自语着,崔姣姣无奈地笑,回他:

“谢我什么?”

他埋头低声着:

“谢谢你救我,一次又一次。”

“朝堂的解围、漠州的援军、司州的阴谋、崔宥的刺杀…太多了,多到我已经数不过来,你到底救了我多少条命。”

崔姣姣不仅失笑,原来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我不该疑你,更不想疑你,无论你信不信,我从未有一刻真的认定你是崔宥的奸细。”

“只是我…”

他突然沉默了下去,崔姣姣却替他接了话:

“只是你骤然与我分离,遍寻不得,朝堂波诡云谲、草原屡屡犯境,内忧外患使你身心俱疲,唯一的亲人也…”

崔姣姣说不下去了。

为何命运竟要如此待阎涣,那些他失去的东西,那些上天剥夺他的权利、还有那些旁人加诸在他身上的恶,简直罄竹难书。

如果没有对自己的一点恨,和很多爱,他要怎么支撑自己活到今天。

“我懂你的苦。”

她道:

“我不怪你,你也不要怪我,我们相互折磨这许久,就此休战,好吗?”

阎涣没有回答,只是略挪了挪脑袋,附在她耳边郑重开口:

“姣姣,我很想你,我不能失去你。”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崔姣姣一时没有回应,她竟听见阎涣哽咽的声音,此时看不清彼此,他的痛苦分外清晰。

“将离。”

她叹息着。

“好。”

似乎是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阎涣忽而双臂收紧,将崔姣姣抱得更紧,许久不再说话。正当崔姣姣以为他已熟睡之时,阎涣忽而开口:

“阿泱没了。”

崔姣姣没有说话,只是回以双手环绕,将他抱得更紧。

“我弟弟没了…”

他的眼泪终于决堤,这些时日中,那些清醒与克制,终于在找到一个终于可以依赖信任之人的此刻,尽数崩塌。

“我唯一的亲人,也被崔仲明的儿子害死了…”

二十年的压抑,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仇恨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崔姣姣的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发丝。

“我知道。”

她柔声回应着,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了。

痛苦淹没他本就悲惨的半生,如今更折断了崔姣姣本身为半个局外人的理智。

你会给阎泱报仇的,一定会。

崔姣姣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只手始终抚摸着阎涣哭得颤抖的发丝。

夜还很长。

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孤独。

次日。

御书房的青铜兽炉里,沉水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缕残烟在凝滞的空气中扭曲。

崔宥一双崭新的龙靴踏过满地零散的奏折,上好的宣纸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忽然暴怒,猛地抓起案上的青玉镇纸,狠狠砸向跪伏在地的暗卫统领。

“废物!”

少年天子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三千禁军拿不下一个重伤的女人和一个阎涣?”

镇纸擦着暗卫的额角飞过,在紫檀柱上撞得粉碎。一缕鲜血顺着暗卫铁青的面颊蜿蜒而下,滴在金砖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陛下明鉴…属下…”

暗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撑着开口:

“如今千岁侯将公主寝殿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阎家的亲兵个个武艺非凡,属下实在…”

他没敢继续说下去。

“给朕住口!”

崔宥突然暴起,玄色龙袍在大开大合的动作间扫落了书案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暗卫手上,那人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少年天子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面容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窗外,忽有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癫狂。

冬天,又一次过去了。

崔宥倏忽愣了下。

他即将迎来自己即位的第十年,也是在阎涣身侧苟且偷生的第十年。

十个寒冬转瞬而逝,他从瑟瑟发抖的八岁孩童,长成了十八岁的成年男子。他有着和父皇一样的精明算计、一样的铁血手腕,他比崔仲明更狠辣阴毒,为何还是豁出命去也斗不死那阎家的孤儿。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一声细微的“咔嗒”声从龙案下传来。

崔宥的动作猛然顿住,他缓缓低头,看见案底暗格弹开一道缝隙,透过略略模糊的字迹,他倒抽一口凉气,那竟是先帝崔仲明生前最隐秘的机关。

他挥手,立刻屏退了所有人,而后,崔宥不成体统地跪趴在冰冷的地砖上,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探向那暗格。

指尖触到那一封羊皮信笺的瞬间,一股陈年的墨香混着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恍如先帝临终挣扎的吐息。

火漆上的蟠龙印完好如初,仿佛在嘲笑他这些年的徒劳挣扎,崔宥颤抖着用牙撕开信封,那动作,如同一头饿极的幼兽,泛黄的信纸也随之在他的掌心发出脆响。

“吾儿宥亲启:若他日阎氏势大难制,可寻怀朔部太后…”

“骆绯。”

字迹入眼的瞬间,崔宥的呼吸停滞了。

他死死攥住信纸,指节泛出青白。那些蝇头小楷在眼前扭曲蠕动,化作一条条毒蛇钻入他的脑海。

原来二十年前阎垣死后,其妻骆氏并未殉节,而是被先帝秘密送往怀朔部和亲。原来现任单于策勒格日,竟是阎涣同母异父的亲弟。

原来先帝早就算准了今日之局,留下这步绝妙的杀棋。

“哈哈…”

“哈哈哈哈哈——!”

崔宥的笑声起初像呜咽,渐渐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龙冠几度歪斜,眼泪顺着尖削的下巴滴落在先帝的字迹上。

父皇,还是你深谋远虑,竟为儿臣留下这足以掀翻棋局的一手。

但终究,你没杀了他,或许儿臣比您更胜一筹。

暮春的草原刚经历一场暴雨,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血混合的腥气,金帐前,一面狼旗湿漉漉地垂着,像条死去的巨蟒。

骆绯正在围炉煮茶。

晨光如蜜,流淌在金帐的每一道缝隙里,骆绯跪坐在织满莲花纹的羊毛毡上,犀角梳悬在发间迟迟未动。

二十年了,草原的朔风竟未能摧折这头中原养出的青丝,鸦羽般的长发垂落腰际,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暗芒,像月夜下的河水。

发丝间偶尔闪过几星银亮,却不是华发,是老单于阿斯愣在世时,亲手为她编入发辫的星月银链。

“阏氏,今日要绾草原髻还是中原鬟?”

老侍女卓玛捧着鎏金妆奁轻声问道。

铜镜里,映出一张令日月失色的面容。

黛青的眉如远山含翠,其下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本该妖媚入骨,却因眸中氤氲的慈悲而显出菩萨般的宝相。眼尾处细细的纹路像被春雨洗过的蛛网,非但不显老态,反添几分易碎的韵致。

“中原的吧。”

骆绯轻声道,嗓音似清泉漱玉。

她抬手将碎发别至耳后,这个中原女子特有的婉约动作,与身上素白的草原长袍奇异地交融。袍角银线绣的忍冬纹随着她的动作泛着微光,这是她坚持保留的故国印记。

帐外突然传来牧民的歌声,骆绯下意识抚上腰间银铃。

铃铛里,藏着的红豆轻轻碰撞内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阿斯愣送她的定情物。

那个憨厚的草原汉子曾红着脸说:

“铃铛锁住中原女子的相思,红豆拴住草原男儿的心。”

素白的手指突然颤抖起来,指节泛出病态的青白,就在去年,那个总爱用粗糙手掌为她绾发的丈夫,就躺在这块织毯上咽了气。

“阏氏您又哭了。”

卓玛自一旁递来浸了雪水的帕子。

骆绯这才发现,铜镜里的自己眼角又红了,那抹胭脂色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像雪地里落了两瓣红梅。

她今日依旧穿着月白的袍子,连腰间的绦带都是素银的,这是她能为亡夫守的最后一点相思。

帐帘忽被晨风掀起,一缕阳光斜照在她眉间。

那里永远凝着道浅痕,像是被无形的笔蘸着愁苦画上去一般。

萨满说,这是被长生天亲吻过的伤痕。

骆绯突然站起身,素白的袍角扫过矮几,碰翻了装着马奶的银碗。

奶香弥漫中,她望向挂在帐壁上的两幅画像,左边是玄甲佩剑的阎涣,右边是裘衣弯刀的策勒格日。

两个儿子相似的眉眼在晨光中渐渐重合,最终化作二十年前长安城外,那个追着马车哭喊“娘亲”的小小身影。

“今日。”

她的手指抚过画像上阎涣的铠甲,喃喃自语着:

“是我与我儿将离分开的第二十一年。”

卓玛没有回答。

她知道,阏氏问的从来不是日子,而是那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当年被强行送上和亲马车的母亲,该不该为活下来的儿子庆幸。

骆绯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绽开点点猩红。

她迅速将帕子攥紧,转身时发间的银链叮咚作响,像极了二十年前长安城的夜雨,敲打着节度使府的青瓦。

她淡然坐下,一双素白的手指捏着银匙,轻轻搅动铜壶里的马奶。

忽然,一阵狂风掀开帐帘,一卷信笺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阎涣之母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