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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佞 桥觅 18725 字 4个月前

他仰头灌下一口马奶酒,烈酒滚过喉咙时,不经意地带起一阵灼痛,却压不住胸口翻涌的酸涩。

“阿瓷…”

这个名字在他唇齿间碾磨了千百遍,此刻吐出来仍带着砂砾般的粗粝。

他低头,默默看着掌心的银壶,和那壶身上映着扭曲的月影,就像他记忆中那个红衣少女的笑靥,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触不可及。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老萨满拄着骨杖走近,苍老的声音裹着夜风的寒意:

“王,夜深了。”

策勒格日没有回头,只是将酒壶往身旁一递,老萨满叹息着接过,浑浊的眼睛望向南方,低吟着:

“夏州来的消息,老奴也听说了。”

策勒格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平安生产,是个男孩。”

老萨满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欣慰,却在看清年轻王者眼神时骤然凝固,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竟漆黑如墨,倒映着月光,却不见半点光亮。

“您…”

策勒格日突然轻笑出声,开口道:

“我无事。”

“她平安活着,这就够了。”

夜风卷着枯草掠过脚边,远处传来幼狼寻找母兽的呜咽,老萨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一枚骨符放在他身旁。

“长生天会保佑真心之人。”

待脚步声远去,策勒格日终于放任自己沉入回忆。

他闭上眼,一个绝不会与外人道出的画面,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火把将金帐照得通明,崔姣姣穿着绣金线的嫁衣,发间银铃随着舞步叮咚作响。她转身时裙摆绽开如花,朝他伸出手,笑靥如花:

“阿漴,我们来跳舞吧!”

那时的她眼里盛着整片星海,而他是她唯一的归处。

可后来呢。

记忆突然染上血色。

阎涣的铁骑踏破草原,崔姣姣执剑挡在他身前,即使刀山火海也不肯随下属撤退。

茫茫草原成了一片炼狱火海,在见到注定的败局后,她身为贺朝长公主,父亲、弟弟皆死于一人之手,如今夫君也即将丧命,她绝望地闭上双眼,刎颈殉国。

那时,他抱着妻子逐渐冰冷的身体,听着她最后那句“好好活着”,感受着一具年仅二十岁的生命因王权争斗的碾压而消逝,然后…

“铮——”

银刀被夜风吹得微微震颤,将他拉回现实。

策勒格日睁开眼,发现掌心不知何时已被指甲掐出血痕。他苦笑着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滋味刺激得眼眶发热。

重活一世,他以为能改变命运,初见时,他奔向那个不顾自己安危,飞身救下孩童的少女,却在看清她眼神的瞬间,如坠冰窟。

他的阿瓷,眼里没有懵懂的爱慕,只有他读不懂的复杂与清醒。

“或许,是我猜对了。”

他摩挲着刀柄上缠绕的皮绳,那是她曾经送他的定情信物。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枯黄的草地上。他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大雪肆虐的冬天,崔瓷跪在他父王的面前,单薄的衣衫被雪水浸透,她与阎泱策马而来为阎涣求援时,那仰起的脸上满是泪痕。

可那双杏眼里几乎固执的决绝,与记忆中她曾为自己赴死时一模一样。

“签了婚书,怀朔铁骑任你调遣。”

他当时将笔递到她面前,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这是你唯一的筹码。”

泪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婚书上,晕开了墨迹,她颤抖着接过笔,落笔时,一个人的眼眶里却落着两个人的泪。

策勒格日怨恨自己,怨恨自己竟为了让她能嫁给自己,不惜趁人之危,在这种时候逼迫她签下婚书。

看似是他赢了,可他明白,自己输得太彻底。

崔瓷为了救阎涣,竟连自己的自由都可以牺牲,即如此,他还有什么好争的呢。

酒壶终于见底。

策勒格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银刀入鞘时,发出清越的铮鸣,他望向南方的夜空,那里有颗格外明亮的星辰,那是夏州的方向。

“阿瓷。”

他轻声唤道,仿佛那个永远停留在记忆里的少女还能听见。

“这次,你一定要活得久一点。”

夜风突然变得猛烈,卷着砂砾打在他脸上,远处山崖传来孤狼的长嚎,凄厉得像是某种预言。策勒格日解下腰间玉佩,那是上一次,他的阿瓷在及笄那年送给他的,上面还刻着“平安”二字。

这一回,他亲手为自己做了一个,假装是阿瓷还爱着他。

“啪”的一声脆响,玉佩在石头上摔得粉碎。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王帐,玄色大氅在身后翻飞如翼,帐前守卫正要行礼,却见他们的王嘴角噙着笑,眼底却一片荒芜。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明日点兵五万,驰援潼关。”

守卫惊得瞪大眼睛,忍不住出声问道:

“王,我们要帮千岁侯?”

“虽说他是您同母的兄长,可到底此事是贺朝国事,若我怀朔贸然参与,有可能引来周围他国的不满,继而那些早对我怀朔蠢蠢欲动的诸国便会联合算计我们啊。”

策勒格日掀开帐帘,最后一丝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我帮的不是兄长。”

“是怀朔未来的盟友,贺朝未来的新君…”

他声音一顿。

“和…皇后。”

帐帘落下的瞬间,一滴水珠砸在地毯上,很快被厚厚的羊毛吸收,不留半点痕迹。

第76章

夏州城的暮色浸染着胜利的喜悦,崔姣姣站在阎府书房内,指尖抚过最新送来的军报。

潼关大捷的消息让府中上下欢欣鼓舞,侍女们忙着在廊下挂起庆贺的红灯笼。

烛火映照下,她倚靠在窗边发呆,幼子睡得正沉,屋外下起了秋雨,倒是解了人们心头的愁闷。

一道闪电劈下,她赶忙回头去看,好在小家伙睡得踏实,不曾被吓哭。崔姣姣笑着转回身子,仍旧朝着窗外发呆,忽而思绪飘远,与一年多前的一个雨夜重叠。

那时她与阎涣路至司州,调查当地的贪腐案,明明就要水落石出,李澈却临阵脱逃,自剜双眼,死在了她的面前。

她想起那时李澈濒死的嘱托。

“若他日千岁侯得胜…请公主…务必给下官…报个信…”

想起那一双空洞瘆人的眼旷,满地殷红的血渍,还有她给李澈讲述他一路读书艰难的故事时,年过四十的男人眼底的泪花。

那曾是一张多么锐利聪慧的眼,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如今,却空洞洞地望着她,透过漆黑的夜,都能让崔姣姣感受到绝望后的淡然。

她唤来近卫,声音轻却坚定:

“备好马车,我要去司州见故人。”

深秋的风掠过马车帘幕,带着些萧索的意味。

司州刺史府比记忆中更加破败。

夕阳将断壁残垣染成血色,唯有院中那棵老槐树依旧挺立,秋日里,嫩叶也有些颓然,在风中沙沙作响。

崔姣姣提着素白的裙摆缓步前行,缓步踏过生满青苔的石板。

“就是这里。”

她停在槐树前,指尖轻触粗糙的树皮,三年前那个雨夜历历在目,她又想起李澈跪在书房,将茶盏捧到她面前时手腕颤抖的模样。

随从呈上准备好的黄纸与梨花白,这是李澈的家乡擅酿的一种酒。崔姣姣将誊抄的捷报点燃,火苗吞噬纸角的瞬间,一阵穿堂风突然卷着灰烬打旋,竟将几片燃烧的纸灰送往树根某处。

“这土…”

她突然蹲下身,发现那片泥土的颜色与周围并不相同,似乎…是陈土。

“挖开。”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随从的匕首刚触及泥土,就传来“叮”的轻响。

油绢包裹的物件在盘根错节的树根间若隐若现,上面系着的红绳结正是御史台特有的“九转同心结”,这是李澈在御史台当差时学的独门系法。

当看清绢布里小心包着的泛黄物件时,崔姣姣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

是泗京的军事地道图。

图纸边角密密麻麻的批注里,她认出了李澈那一首苍劲却清瘦的字迹:

“南三巷出口在绸缎庄地窖”。

“子时三刻守卫换岗”。

最让她心碎的是角落里那行小字:

若遇长公主,可托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攥着图纸的手不住发抖。

那些所谓的贪腐,那些被迫加征的赋税,都是为崔宥暗中培养私兵,这一点,早在一年多以前,李澈便告知于她了。可崔姣姣却没有想到,这个寒门出身的读书人,至死都守着这张能换富贵的图纸,只为等到值得托付的人。

暮色渐沉,槐树的影子越来越长。

崔姣姣整衣跪地,朝着树根重重叩首。

额头抵在泥土上时,她仿佛能够看见那个总是穿着一身绯红官服的清瘦男子,在烛下偷偷描绘这张图纸的模样。

“李大人…”

她哽咽着收紧双手,抓握住一把泥土。

“您受苦了。”

随从们见公主如此,皆跟随着一并跪下。晚风穿过破败的府衙,掀动她素白的衣袖,恍惚间,似有冰凉的手指拂过她的发顶,就像那年查案时,明明李澈将自己扮作十恶不赦的贪官,却还是在听到崔姣姣说出他寒窗苦读的前半生时,红了眼眶的模样。

“您放心。”

她对着虚空轻声道:

“这江山,我们会还它个清明。”

回程的马车上,崔姣姣借着灯笼细看图纸。当看到李府后花园的标记时,她突然怔住了,只见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

吾妻不知此处,切勿牵连。

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竟不知何时忘却了,她所在的世界不过是一本小说,这些人也不过是作者写出的纸片人,可为何她们的情感越来越真实浓烈,这个世界的一切也越来越复杂多变。

“不对。”

崔姣姣骤然想起,这一切原本都是作者改编自一段名不见经传的冷门历史,可自从她上一次回到现实世界后,一切都变了。

这段历史,因她的出现和插手而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一切早就不是一段仅存三年的小国发生的故事,而是变成了一段在历史书中赫赫有名、在现代社会家喻户晓的王朝更迭史。

“那么未来的一切,也早就不在我的可控范围内了。”

崔姣姣垂眸沉思,不知这条路,她到底能帮阎涣走多远。

霜降过后的夏州城,夜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

崔姣姣一路赶回夏州后,便立即独自坐在阎府书房内坐着。烛火将她的身影投在窗棂上微微晃动着,案前摊开的泗京军事地道图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黄色,那些精细的线条与批注,仿佛还带着李澈指尖的温度。

“南三巷出口在绸缎庄地窖,子时三刻守卫换岗。”

她轻声念着图纸上的小字,此时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卫统领赵铮未经通报就闯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

“公主,前线急报!”

崔姣姣猛地站起,声音却异常冷静:

“念。”

赵统领开口答:

“千岁中了埋伏,被困在泗水河谷,崔宥的军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竟能缩短一半路程,偷袭我方!”

她没等赵铮说完就抓起了桌上的地图,她声音嘶哑:

“立刻点兵。”

自阎涣起兵打仗,她们已经分开了半年有余。

又是一个冬天,这是他们的第四个冬天了。

腊月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抽打在疾驰的轻骑铠甲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崔姣姣勒紧缰绳,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

五千铁骑如一把尖刀,正剖开泗京郊外的茫茫雪夜。

“公主,前方十里就是泗水河谷!”

赵铮顶着风雪大喊,铁甲上已结了一层薄冰。

崔姣姣抹去睫毛上的冰霜,怀中那份泛黄的军事地图隔着衣料传来灼热的温度。

阎涣的生死,将士们的性命,此刻就系在这张纸上了。

“分兵三路!”

她扬起马鞭,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弧线,高声道:

“赵统领带两千人堵南三巷出口,王副将率一千五截断西门暗道,其余人随我直扑主战场!”

马蹄声如雷,惊起林间栖息的寒鸦。

崔姣姣回头望了一眼夏州方向,那里有她刚满月的儿子,此刻正由乳母照料着安睡。她咬紧牙关,将思念压回心底,一夹马腹冲进了更浓重的夜色中。

此时的泗水河谷,早已成了人间炼狱。

阎涣拄着剑半跪在崖边,玄铁铠甲上插着七八支羽箭。他身后仅剩的百余亲卫结成圆阵,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

河谷上方,崔宥的龙旗在火光中招展,无数敌军正从东北方的山隘涌来,那正是地图上标注的地道出口。

“千岁!箭矢用尽了!”

副将嘶吼着,脸上横亘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

阎涣猛地吐出一口血沫,染血的视线扫过越来越近的敌军。突然,他瞳孔骤缩,只见东北方的敌军阵型毫无征兆地大乱,一支黑甲骑兵如神兵天降,生生将敌阵撕开一道缺口。

“是阎家的旗号!”

“是公主!公主来了——!”

副将突然狂喜地大喊。

阎涣的心脏几乎停跳了。

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第二次出现在他眼前。

两年前的冬天,在他被围困漠州,弹尽粮绝,几乎只能与崔宥的军队殊死一搏的时候,崔姣姣也像此刻这般,率着四万援军出现在冰天雪地的原野之上。

那时,他以为自己是思念过重,赵庸之也同此刻的副将一般小声提醒:

“是公主。”

“公主来了。”

可惜,两年岁月,四季更迭,赵庸之为护她越狱而死,阎泱也为自己而死。如今,安于天地间,他们只剩下彼此了。

风雪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正立于战车之上,手中长弓拉满如月,一箭射穿了敌军令旗。她身后,玄甲军的战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浩浩荡荡的军队如洪水般奔涌而来,喧闹的打斗声中,阎涣却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声。

先生,你又说对了。

她真的是我此生最不可辜负、亦不会负我之人。

“杀——!”

绝处逢生的玄甲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更令人震惊的是,那些从地道涌出的敌军突然像无头苍蝇般乱作一团。

原来,崔姣姣派出的奇兵竟已成功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当阎涣杀到战车前时,崔姣姣的白衣已被敌人的鲜血染成血色,她正单膝跪地,用匕首挑开一名偷袭者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得不像个刚出月子的妇人。

“姣姣!”

第77章

阎涣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你怎么…”

后半句生生哽咽在喉咙中。

曾几何时,他的第一句也是这般:

“此地危险,不是告诉你不许来吗。”

崔姣姣喘息着,将染血的地图拍在他胸口,而后道:

“这是李澈留给我的地道图。”

“崔宥的三条密道都已堵死,眼下他的伏兵便成了瓮中之鳖。”

阎涣低头看向地图,那些精细的标注与李澈清瘦的字迹刺得他眼眶发热。这个被世人唾骂的“贪官”用生命留下的物件,竟在今日救了数万将士的性命。

战局在黎明时分尘埃落定。

崔姣姣站在河谷高处,看着初升的朝阳照在遍野尸骸上,阎涣从身后为她披上大氅,指尖在她肩头微微发抖。

“槐儿可好?”

他低声问。

“临行前喝了足量的奶,睡得正香。”

她靠进丈夫怀中,突然哽咽。

阎涣收紧手臂,将脸埋进她带着血腥味的发间,低沉着声音道:

“等天下太平,我们带槐儿去他坟前祭拜。”

崔姣姣点点头,手背却被一滴泪打湿。她茫然地抬起头,竟看见阎涣泪眼婆娑的模样,正满脸歉疚地望着自己。

“这是怎么了?”

“是伤口疼了吗?”

崔姣姣关切地想要查看,却被阎涣抱得更紧。

“姣姣,我错了。”

他喃喃自语着:

“你身怀有孕,我却因战事没能陪你走过这段时日,错过了最珍贵的这半年,我心中愧不能言,实是不知要怎样弥补你才好。”

崔姣姣笑意盈盈,轻摇了摇头道:

“将离征战是为天下百姓,我这边算不得什么。”

“若有一日、河清海晏,你再想办法弥补我吧。”

二人相拥,分别半年,如今终于能好好说说话。

三日后,司州刺史府的那棵老槐树下。

一壶新酿的梨花白静静摆在树根处,酒香混着积雪的清气飘散开来。树下的泥土有新翻动的痕迹,但已被落雪温柔地覆盖。

远处官道上,凯旋的军队正浩浩荡荡经过。为首的马车里,崔姣姣掀开车帘,望向刺史府的方向。她怀中熟睡的婴儿突然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襁褓一角。

“槐儿乖。”

她轻抚儿子细软的发丝,一阵穿堂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回树根处那壶酒旁。

恍惚间,似有书生模样的清瘦身影倚树而立,朝着远去的车队举杯示意,而后消散在冬日暖阳里。

一月后,贺朝,泗京城。

暮春的雨丝缠绕着贺朝王城的金瓦,将那些雕龙画凤的檐角洗得发亮。

阎涣的玄甲军如黑潮般涌入宫门时,最后一道夕阳正斜斜地照在“事在人为”的匾额上,给鎏金大字镀了一层血色。

崔姣姣跟在阎涣身侧,素白的手搭在腰间的青白玉匕首上。

她抬起头,望着熟悉的宫阙,一时间感到时光流逝,匆匆不回头。三年前她从这里逃出去时,还是个为拒婚而狼狈出逃的公主,而今归来,却即将成为这座宫殿的新主人。

“报——!”

传令兵踏着积水飞奔而来,军靴溅起的泥水打湿了朱红宫墙,他却一刻不敢懈怠,高声禀报:

“崔帝退守清心殿,声称要见千岁与公主!”

阎涣闻言冷笑,玄铁战靴在跨步间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身形高大,逆光而立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传令兵整个笼罩。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在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前形成细密的水帘,却遮不住其中凛冽的杀意。

道路两旁,昔日耀武扬威的禁军此刻跪伏在地,有个年轻侍卫偷偷抬头,正对上阎涣扫视而来的目光。

那眼神,比抵在咽喉的寒剑更冷。侍卫顿时浑身发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四海之内,连阎王爷听了阎涣之名都要思忖一二,更何况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侍卫。

崔姣姣站在阎涣身侧,素白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臂甲。她注意到丈夫太阳穴处暴起的青筋,知道他正在极力克制杀意。

雨幕中,她清丽的面容宛如一幅水墨画,唯有那双杏眼亮如明灯。

清心殿内,崔宥端坐在龙椅上,明黄龙袍的下摆沾着暗红的血迹,他瘦削的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扶手,在看到并肩而入的二人时,突然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帝师与皇姐联袂而来,真是让朕…”

“倍感荣幸啊。”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眼神飘忽不定,时而盯着阎涣的佩剑,时而瞟向殿外的雨幕。

崔姣姣敏锐地注意到他右手始终藏在袖中,下意识向前半步,挡在阎涣侧前方。她今日特意穿了件月白色劲装,腰间的匕首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着。

“陛下何必再做困兽之斗?”

她声音清冷,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若是陛下还在等你埋伏在城外的三万精兵,我劝您还是不必了。”

崔宥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站起身,玉冠歪斜着滑向一侧,几缕散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他的眼球突出,嘴唇颤抖着吐出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

“不可能!那些密道只有…”

说到一半突然哽住,喉结上下滚动。

崔姣姣从容地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的地图,展开时发出血迹干涸后的脆响。

“只有司州刺史李澈知道?”

她将地图转向崔宥,一字一顿:

“可惜李大人是个心怀百姓的好官,即便被你胁迫,临死前仍是给我留了份大礼。”

殿外一道闪电劈过,惨白的光照亮崔宥扭曲的面容,他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最后竟变成诡异的笑容。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癫狂刺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渗人。

“好一个李澈!好一个长公主!”

他边笑边拍手,龙袍宽大的袖子随着动作飞舞,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寒光。

说着,他竟真的俯身从案下取出玉玺与诏书,动作夸张得像在演戏一般。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明黄龙袍的下摆拖过满地碎瓷,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朕输了…哈哈哈…朕竟然输了…”

笑声戛然而止,年轻的帝王突然呜咽起来,泪水冲花了脸上未干的血迹。

“八岁…”

他颤抖着伸出沾满朱砂的指尖。

“朕八岁那年,亲眼看着帝师在清心殿外连斩二十七人。”

猩红的双目突然瞪向阎涣,口中念念有词:

“那些大臣的血溅在朕的龙袍上,朕觉得好刺眼、好烫…”

殿外残阳如血,将崔宥单薄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大吼着:

“朕那时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大将军好生厉害…就像…就像画本里的大英雄…”

哽咽突然变成嚎啕大哭。

“可后来,父皇被你逼死了,朕成了你手中的傀儡皇帝!”

雨水顺着破碎的窗棂泼进来,打湿了崔宥散乱的鬓发。十八岁的天子瘫坐在地,像个迷路的孩子般蜷起双膝,喃喃自语:

“朕每天夜里惊醒…都以为是你要来杀我了…”

“整整十年,朕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神经质地啃咬着自己的指甲,已行状疯癫:

“就像…就像你当年逼死父皇那样…”

“后来皇姐回来了…”

崔宥突然爬向她,却在触及她裙角前被阎涣的剑锋逼退。他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开口道:

“朕以为…朕在这宫里终于有个亲人了…”

“可没想到,确实黄粱大梦一场空…皇姐投靠在帝师的麾下,朕到头来和父皇一样…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

残阳最后一缕光掠过他手中的禅位诏书,崔宥突然平静下来,用袖子仔细擦净脸上的污渍。

“朕。”

“愿赌服输。”

他颤抖着举起一卷诏书,抬眼望着阎涣道:

“只求帝师,圆了朕这一世的帝王江山梦,最后以君臣的身份,接一次旨。”

阎涣玄甲上的雨水滴在金砖上,他盯着那道明黄绢帛,又看了看少年脸上远超出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绝望和淡然。

皇室的争斗千百年来从未停止,崔仲明多疑残暴,害了他的父亲,害了自己,也害了他的孩子。

“好。”

“你既是禅位,孤自当敬你以天子身份接旨。”

阎涣走上前去,躬身抬手,这场景却让二人忍不住觉得讽刺。

崔宥即位十年整,阎涣从未有一日对他俯首躬身,崔宥知晓他是手握权柄、不服他这小儿的。十年来,他所做的一切恶事、蠢事、荒唐事,除了人尽皆知的守着这龙椅外,还有的,便是想得到这睥睨天下之人的认可。

少时,阎涣文武双全、战功赫赫,崔宥那时不懂这些争斗与仇恨,只觉得阎涣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后来,这位他心中仰慕之人,却成了自己的杀父仇人,而他的父亲崔仲明,竟也是阎涣的杀父仇人。

他们之间,若要成为友人或师徒,永生永世,再无可能。

似乎于崔宥而言,留给他对阎涣的情感,只能是恨了。

所以,他开始恨他,这一恨,就是十年。

第78章

“忠烈王阎垣之子阎涣接旨。”

卷轴缓缓展开,恍惚间,阎涣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父亲接旨的画面。

“九千岁万户侯阎涣,朕今日禅位于你,望你能…”

“有命可接!”

就在他抬起头的瞬间,诏书末尾寒光乍现。

图穷匕见。

父亲…

时隔二十二年,他竟再一次置身当年父亲被先帝构陷逼死的场景。

阎涣恍惚看见父亲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那个雨夜所有的痛苦*、愤怒与无助如潮水般涌来。他的动作迟滞了半拍,瞳孔剧烈收缩。

巨大的痛苦使他神情恍惚,一时间竟盯着刺来的匕首愣住了。

“小心!”

崔姣姣的白衣在阎涣眼前绽开如雪,崔宥手中那柄匕首刺来的瞬间,阎涣仿佛听见了父亲临终时的闷哼。时光在雨幕中重叠,他看见八岁的自己跪在府门前,看着父亲的尸体被草席卷着扔在自己面前时的模样。

“将离!”

崔姣姣的惊呼如同利刃划破凝滞的空气,阎涣猛然回神,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那道素白身影已经挡在他身前,崔宥手中的青白玉匕首“噗呲”一声没入她的腹部。鲜血顺着织锦衣料迅速晕开,像一朵妖艳的花在雪地上绽放。

崔姣姣闷哼一声,却仍死死扣住崔宥的手腕不肯松手。她的指甲深深陷入对方的皮肉,血珠顺着她腰间玉佩的流苏滴落,在金砖上溅开一朵朵细小的血花,发出“嘀嗒”的轻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姣姣!”

阎涣的声音变了调,他一把接住妻子下滑的身体,掌心立刻被温热的液体浸透。

崔宥还想再刺,却被他一脚踹中胸口,瘦削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去,重重撞在蟠龙金柱上。

“咔嚓”的骨裂声伴随着鲜血从崔宥口中喷出,在柱子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太医!传太医!”

阎涣的嘶吼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崔姣姣搂在怀中,手指颤抖着去捂她腹部的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汩汩涌出的鲜血。

崔姣姣却在此时笑了。

她染血的手抚上阎涣扭曲的面容,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柔声安慰着:

“将离,不要难过…”

殿外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如同万千马蹄踏过。雨水顺着檐角飞泻而下,在丹陛前汇成一道道血色的小溪。

崔姣姣的气息越来越弱,却固执地想要说完:

“记得吗我告诉过你我本不是此间人”

“我来自,很久很久以后的时间…”

阎涣的泪水砸在她脸上,与血水混在一起,在苍白的面容上冲出几道蜿蜒的痕迹。他疯狂摇头,仿佛这样就能否定眼前的事实。

崔姣姣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

“这一世…我是特来解你劫数的…现在…该走了…”

殿外传来崔宥的惨叫,玄甲军正在执行凌迟,那凄厉的哀嚎与雷声交织,却盖不过崔姣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可惜…我只改了你的命…”

她的瞳孔开始涣散,目光却依然温柔。

“我没能救赵先生…阿泱…还有…崔瓷…”

阎涣将脸埋在她渐冷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领,他像个孩子般啜泣着:

“你说过要当我的皇后…姣姣…”

“别走…”

崔姣姣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再摸一摸他的脸,却最终无力地垂下,口中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句:

“你送我的匕首…能陪我…下葬吗…”

她很想很想用力地抱紧阎涣,告诉他,不要怕,他独自走过二十二年,她不过是出现了三年的一个人罢了。可转念一想,最残忍的不是从未拥有,而是给予后又剥夺。

于是,崔姣姣又想说,不要怕,我会想办法看看可不可以再回来。

可是,如果再也回不来了呢?

如果她直接在崔瓷的身体里真的死掉了呢?

更何况,匕首刺入腹部真的好疼,她已经没有力气把这些话说出来了,于是,只能看着心爱的人在自己的面前声泪俱下。她的唇角勾起一抹遗憾的弧度,呼吸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阎涣抖着声音道:

“就差一点…”

“你就是我唯一的皇后。”

最后的尾音消散在雨声中,阎涣呆滞地抱着怀中渐渐冰冷的身躯,耳边回荡着她未说完的话。

殿外,一代昏君的血肉正被暴雨冲刷进御沟,而殿内,新朝的缔造者跪在“事在人为”的匾额下,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那柄青白玉匕首静静躺在血泊里,刃上映出一道转瞬即逝的虹光,雨水拍打着窗棂,仿佛在诉说一个永远无法圆满的结局。

三日后,新帝登基。

二月初三,泗京城飘着细雨。

新裁的夏字旗在城头湿漉漉地垂着,直到午时才被阳光晒出些挺括的轮廓。

阎涣站在太极殿前的汉白玉阶上,听着礼官宣读诏书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他今日难得没穿铠甲,一袭玄色龙袍被春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依旧挺拔的轮廓。

“怀朔单于策勒格日,率部归附——”

诏书上的朱砂印还没干透,北疆三州的降表已经送到了案头。草原铁蹄千百年来偏安一隅,策勒格日宣布归附后,各地眼见大势所趋,纷纷响应,一并投靠了刚刚建国的大夏。

这本该是件喜事,可阶下的百官只看见新帝垂在身侧的手。

那握惯了剑的手指微微发白,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策勒格日接到消息时,正抱着襁褓中的小阎槐辨认星斗。前些日子兄嫂领兵直捣泗京皇城,未免危险,特将幼子送往怀朔,托付于他的祖母和叔父。

草原的暮雪初融,草甸上还留着残冰。信使跪在地上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手中的银刀“嗡”地劈开了矮几。羊奶酒洒在羊毛毯上,洇开一片暗色。

“王…”

老萨满捧着骨笛进来,看见他跪在地上,十指深深插进泥土里。月光从帐顶漏下来,照见他满脸的水光。

“她,死了?”

策勒格日的口中已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心中仿佛被人抽走了什么,浑身无力,瘫倒在地上,怀中小儿也不再有笑意,皱着眉毛看着面前的叔叔。

“阿瓷…”

他喃喃自语着,心跳仿佛在一瞬间被强行停止了。

次日清早,四海诸国接受到了一封来自夏朝新君派人快马昭告天下的诏书。

夏帝诏曰:

“故贺朝长公主崔氏瓷,温恭淑慎,德配坤仪。昔朕微时,倾心相付,戎马倥偬,生死与共。清心殿之变,以身蔽刃,护朕躬于危难,竟至玉殒香消。今追封爱妻为元珍皇后,谥曰"昭懿"。太子槐承嗣宗祧,永怀慈训。”

“即日起,夏朝椒房空置、后宫虚设,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夏阎帝,月还元年,二月。”

天下皆知,原贺朝千岁侯与妻子崔氏是多么的恩爱入骨,甚至三载的同生共死、同甘共苦都熬了过来,却在天将破晓时阴阳相隔。

特地派了人到诸国报这一道追封旨,阎涣就连自己改朝换代、登基为帝都不曾有这样的阵仗。

那方凤印就供在凤仪宫的梳妆台上,胭脂盒开着,玉梳还摆在该放的位置上,好像女主人随时会回来一般。只有每日清晨扫去的薄灰提醒着,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夜深了,太医令第三次来请脉,纱帐里只传出一声沙哑的“退下”。

阎涣靠在龙纹枕上,望着帐顶出神。

二十二年前,他抱着父亲的尸骸发誓报仇时,没想到会走到今天。

赵庸之教他下棋时说过,落子无悔,阿泱替他挡箭时喊过,千岁先行,崔姣姣最后笑着安抚他,不许哭。

这一切,都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动。

“陛下,药都凉了…”

阎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绽开一朵红梅。他恍惚想起崔姣姣生产那日,也是这样的血,浸透了夏州送去的捷报。

三更的梆子惊醒了浅眠的帝王。

阎涣睁开眼,恍惚看见屏风后有人影晃动,恍惚间,是故人的模样。

“姣姣?”

脱口而出的呼唤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回荡,守夜的宫人吓得打翻了灯盏,连忙跪地请罪。

阎涣摆摆手,自己撑着坐了起来,月光透过云翳,在龙床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伸手去够案头的奏折,却碰倒了药碗。

褐色的药汁在青砖地上蜿蜒,好似那日清心殿上蔓延的血迹。

人人都以为,他赢得漂亮,如今大半土壤皆入他国土,反目所视皆插“夏”旗。他记着亡父之冤,即位后定都夏州,此刻天下最好的木匠和工人皆在夏州,为这位开疆拓土的英武帝王修建王城,只等他搬迁国都、坐拥天下。

可他虽赢了,却没有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胜利者的喜悦。

一路走来,整整二十二年为父报仇的血路,他一个人踽踽独行,失去了如父如兄的师长、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弟弟、失去了同甘共苦的妻子。

他得到了万里河山,却似乎输的一败涂地。

现在的他,贵为天子,再也没有人可以压在他头上,杀死他的父亲、抢走他的母亲。可他心里空落落的,唯有疲惫。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窗外,春风掠过新发的柳枝。

又是一年将绿江南岸,只是故人,终不似,少年游。

第79章

寅时的更鼓声穿透重重宫墙,惊醒了浅眠的阎涣,他下意识去摸枕边,却只触到冰凉的锦缎。

“陛下,该更衣了。”

大监捧着玄色龙袍跪在帐外,十二旒冕冠上的玉珠在烛光下微微晃动。阎涣坐在床沿,盯着自己布满厚茧的双手出神,这双握惯了刀剑的手,今日要第一次执起玉圭。

更衣时,他闻到龙袍上熏的特制茶香,那是崔姣姣生前最爱的味道。

系玉带的宫娥手抖得厉害,金扣几次都没对上,阎涣低头看她,发现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稚嫩的脸庞让他想起,刚认识姣姣那年,她也不过是这个年纪。

晨光中的太极殿泛着冷冽的青灰色,阎涣踏着汉白玉阶一步步向上走,踏过石缝里新生的野草,两侧跪伏的百官中,有几个是当年参与构陷父亲的旧臣之后,此刻正抖如筛糠。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得檐角铜铃轻响,阎涣站在最高处回望,看见朝阳将自己的影子投在长长的御道上。那影子戴着帝冕,却怎么看都不像自己。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十年前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正提着断剑从影子里走出来。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飘忽,起身的官员们偷眼打量新帝,却见那双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眼睛,此刻正失焦地望着殿外某处,而在视线的停顿之地,有棵刚抽出新芽的老槐树。

“启奏陛下,前朝逆党已尽数收押。”

刑部尚书的声音将阎涣的思绪拉回,他低头看着御案上的奏折,朱砂笔悬在半空,一滴红墨落在“崔宥”二字上,晕开如血。

“按律处置。”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用的还是军令的口吻,右侧的大监轻咳一声,他才想起礼部昨日再三叮嘱的“天子仪制”。

工部奏请修缮被战火损毁的宫室时,阎涣突然又一次走神。

“陛下?”

大监小声提醒,他才发现满朝文武都在等自己决断,低头看去,朱笔在奏折上划出凌厉的批红,却写错了年号,落笔竟仍是“贺朝岁和”,而非新定的“夏朝月还”。

若是臣子笔误,那可是犯了大忌,杀头都不为过,不过既是帝王笔误,自是无人敢说些什么。

只不过,这位曾令人闻风丧胆的千岁侯,自从登基以来,的确是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阎涣最是凌厉果决、说一不二的人,竟在称帝后频频走神,屡屡耳背,甚至有时大臣求见,跪倒在他面前他都未曾发觉。也有胆大的抬头去看,才发觉陛下总是或坐或立,沉默着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看脸色,只读出浓重的沉重之感。

不过是个人都明白,陛下痛失爱妻,心神不宁,甚至屡屡被风寒低热此等小病侵扰。太医都说了,这是心病,委实是最难治愈的。

日影西斜时,终于熬到了退朝。

阎涣独自走在通往御书房的回廊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拐角处突然传来孩童的笑声,他猛地驻足,却只看见几个洒扫的小太监慌慌张张跪地磕头。

御书房的门槛绊了他一下,他这才清醒不少。

这里,原是崔宥批阅奏折的地方,如今案头已然摆着他惯用的青瓷笔洗。他隐忍仇恨二十二载,尘埃落定后,王朝更迭竟只一瞬。

也不知道,后人会如何评说。

自从当年崔仲明做下的事被他大白于天下后,明善堂也被发现是他一直以来济世赈民的手笔,加之崔姣姣曾经多番位他游说,他这位夏朝的开国君王,名声可比做千岁侯时不知好了多少。

三更刚过,御书房的灯仍亮着。

阎涣盯着摊开的疆域图,上面新标的“夏”字朱砂未干,二十多年前,父亲教他看的第一张地图,也是这个位置。

眼下,这里已经姓夏。

“父亲,我终于替你报了仇,只是不知,你在天上看到儿改朝换代、先后逼死崔氏两人君王,会否责怪我,太过残忍。”

他喃喃自语着,可再没有人会给他答案。

往后,连一个温柔安慰他的声音,都永远不会再出现。

贺朝覆灭,末帝崔宥因刺杀亲姐而被夏始帝处以凌迟极刑,尸骨无存,这一段是史官真真切切写进书中的,后世自是能以此了解。

“陛下,该歇了。”

策勒格日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银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阎涣抬头,看见弟弟眼中映着同样的孤寂,他很清楚,他们都失去了最珍视的人。只是他不知道,他们的爱人,一个死在今生,一个逝在前世。

“阿漴。”

阎涣突然问道:

“你说,当皇帝究竟有什么好,为何崔仲明宁愿杀了我父亲也好守好这皇位,为何崔宥宁愿搭上自己的命也要于我一搏。”

夜风卷着残花掠过庭院,吹灭了最亮的那盏灯,黑暗中,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至少,能护住还活着的人罢。”

二人沉默下去,不再言语。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太极殿前的玉阶上已跪满了文武百官。

初春的晨露浸透了朝服下摆,却无人敢动分毫,阎涣踏着第一缕朝阳走来,一身崭新的龙袍上,金线还在光下泛起刺目的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响震得他脑仁嗡嗡作响,阎涣站在高阶上,看着底下伏跪的脊背,在心中过了一遍这些人的名位。

阎家旧部们跪得笔直,肩甲与地面相碰发出清脆声响,而那些曾冷眼旁观的文官们额头紧贴手背,像一群受惊的鹌鹑,最前排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臣正瑟瑟发抖。

“贺末帝崔宥,现已伏诛。”

阎涣的声音不大,却像块冰砸进沸油里,右列有个紫袍的老臣突然瘫软在地,阎涣认出了,那是崔宥一派皇权党的人,并未直接参与什么,却也是站错了队。

一旁左列的年轻武将们则红了眼眶,他们中不少人的父辈,都死在二十二年前那场清洗中。

“朕已登大位,如今该给先父与母亲论个名分了。”

他淡淡扫过阶下大人,文武百官无一人反对,更无人出声,是以他略略停顿,又继而开了口:

“追封先忠烈王、夏州节度使阎垣为太宗帝,册封朕之生母骆绯为圣慈皇太后。”

阎涣念到母亲名字时,喉结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么。

许久,瞥到有大臣抬眼看向自己,他才再度接道:

“怀朔先已归顺大夏,单于策勒格日,加封安北亲王,一应治理、差遣如故。”

策勒格日单膝跪地接旨时,兄弟二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痛楚。这本该是大团圆的欢喜时刻,却永远少了点什么。

“着工部重修椒房殿。”

阎涣的声线突然变得柔软。

“按姣姣生前最喜欢的样子去布置。”

工部尚书刚要开口预算,却见新帝突然起身,龙袍不经意间带翻了案上的茶盏。

“退朝。”

御花园里,新栽的桃树还裹着防寒的草绳。

阎涣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工部匠人们丈量椒房殿的地基。有个年轻画师正对着草图临摹,不小心蹭掉了色碟,绯红的颜料泼在雪地上,刺痛了阎涣的眼睛,他想起姣姣中刀时衣裙上绽开的血花,也如这颜料一般艳丽。

“陛下…”

老太医捧着药盏追来,赶忙道:

“太后虽是远在怀朔颐养天年,可到底关心您,早早便说了要奴才看好了您不许劳累,您这…”

阎涣抬手打断。

如今明明是暖春,可他现在只觉得冷,刺骨的冷,仿佛二十二年来所有的风雪都积在了胸腔里。

远处,忽而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宫人抱着小太子,正追着一只蝴蝶跑过枯草地,身后还跟着慌慌张张的乳母。

暮色渐沉,阎涣仰头望向夜空,喉间突然涌上腥甜。

他强咽下去,转身走向烛火通明的御书房,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奏折,有需要抚恤的将士遗孤,有等待新政的黎民百姓。

这个用鲜血换来的太平盛世,终究是要扛下去的。

朱红的笔尖刚刚碰到纸面,一声啼哭让笔下的奏折多了点洇开点墨迹。

“迢迢怎么了?”

他立即站起身向外走,推开门的瞬间,忘却了倒春寒的凉意,被风猛地灌了个透彻。崔姣姣死后,他在没睡过一个好觉,加之勤政太过,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这一阵风吹来,他忍不住咳嗽几声。

他唤人将太子抱来,刚开始下人们还不肯,也难怪,从未听闻天子要亲自哄孩子的,可阎涣坚持如此,于是书房中边出现了这一幕:

夏朝君主单手抱着啼哭的婴孩,另一只手则是握着朱笔在奏折上批注。

小阎槐出生第二个月就没了娘亲,此刻正攥着父皇的一缕头发,在襁褓里抽抽搭搭。

“迢迢莫哭了,陪爹爹批会儿奏折可好。”

身后站着的宫女呼吸一滞,堂堂帝王,手中斩断的人命恐怕都够十个州郡的人口了,如此威仪,竟不以“父皇”自居,而是再平常不过的“爹爹”。

阎涣时不时抬头哄着孩子,笔尖在“江淮水患”的奏章上顿了顿,又添了句“开仓放粮”的批注。怀里的孩子突然打了个奶嗝,竟真的止了哭。

第80章

五更天,乳母战战兢兢地来接孩子,却见皇帝已经给太子换好了尿布。

那双向来执剑杀伐的手,此刻正笨拙地系着襁褓带子,浸过血的虎口处,还沾着一点婴儿吐的奶渍。

“陛下恕罪,还是让奴婢…”

阎涣将睡着的孩子轻轻放进摇篮,轻声道:

“不必,朕已经学会了,可以自己来。”

转身时玄色龙袍下摆扫过案头,他浑不在意地拾起奏折,摆了摆手,乳母又有些发抖地退下了。

烛火中,夏朝开国皇帝不敢懈怠地读着摞如山高的奏折和书信,时不时地扭头逗一逗小儿,每隔半个时辰还会起身抱着他哄一哄。

白日里,只要无事,就会有人看见陛下亲自抱着太子,在宫中的各处地方赏花晒太阳。御花园的每一朵花开在哪里,太子或许不记得,陛下定然早便烂熟于心了。

夜间,那些给孩子听的故事、话本子,陛下竟亲自抽空讲给太子听,除却乳母喂奶外,陛下鲜少会将太子交给别人,始终亲力亲为。

小太监小宫女们不解,堂堂天子,竟和那民间的男子一般养孩子,有人羡慕、有人鄙夷,阎涣从不解释,更不生气。

直到后来,一本《明月传》在夏朝横空出世,一时间,上至各国皇室,下到各地百姓,几乎人手一本,无人不知。

由此,天下间几乎所有人都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夏朝开国帝后,也就是崔姣姣和阎涣的故事。

定州疫情、司州贪腐、报仇之路、自保之举…有关于这位早逝皇后的一切,终于被千家万户记了下来。一时间,阎涣亲自抚养幼子、细心教导的事一并传出,立即成了天下间的佳话,更是让人深感可怜。

一路走来,那么多的明枪暗箭都躲了过来,柳暗花明之时,一路陪他走来的人却不见了。

最残忍的是,她还留下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当朝堂之上,官员执着笏板将民间称颂帝后同心、皇后果敢、陛下亲自育儿实乃深情等诸多赞美之词告知于阎涣后,龙椅上的天子,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陛下此举属实助长了我朝威望,陛下英明!”

阎涣听了此话,只是淡淡道:

“朕写下《明月传》,不是为了让自己更得民心。”

此话一出,在场百官又一次提心吊胆起来,生怕触了陛下的逆鳞,可阎涣似乎没有发怒的意思,只是叹气般接了句:

“朕答应过皇后,若有一日我大业已成,必会让那些有功于百姓的女子,和其他立功的男子一样,青史留名。”

“朕不知道史官会怎么写她,但无非就是一句‘元珍皇后崔氏’,朕不喜欢这样。姣姣她聪慧过人、勇敢坚毅,绝不输于男子,朕要为她修书典、立宗祠、载史册,让全天下的百姓,乃至后世之人,都记住她的名字。”

“她是崔瓷,而非谁的妻子。”

此后,再无人敢多嘴,更无人敢谏言立后纳妃之事。不过阎涣极少提起崔姣姣,只是独自一人时,总会不由自主地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朝自开国后,帝王励精图治、勤政爱民、从未有一日懈怠,只是不知怎地,一向打仗惯了且数次死里逃生的阎涣,身体却每况愈下,时不时的便要喝药调理。

一晃,春过秋来冬至,一年过去,一年又到来。

阎涣沉默了许多,除了处理政务便是带阎槐读书识字,每岁挑出忙里偷闲的两个月,带着阎槐到怀朔处见见祖母和叔父。

日子一天天流逝,似乎一切都一成不变,又是梦中惊醒,阎涣下意识地向侧边抱去,却只扑到一团空气。

转身掀起的风引得纱幔浮动一瞬,此外,再无其他。

每当这时,阎涣都会震颤一瞬,而后才会想起妻子离世的事实,紧接着,蒙起被子大哭一场,咬着胳膊不让人听见。

此后许久,他未有一日梦见妻子。

小阎槐三岁那年,某日早朝迟迟不散,小太子爬出摇篮,光着脚丫穿过三道宫门,竟一路摸到了太极殿。当值侍卫吓得魂飞魄散,却见小主子正趴在龙椅后头,从蟠龙柱的缝隙里偷看父皇。

“迢迢?”

阎涣退朝时,发现自己的龙袍下摆被拽住,低头,则看见个泥猴似的小人儿,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得乱七八糟的糕饼。

从此,御案旁多了张矮几,上面永远摆着温热的牛乳和软糕。小太子有时趴在父皇膝头睡着了,口水浸湿奏折的一角,阎涣也只是轻轻把他抱到屏风后的软榻上哄着。

六岁生辰这天,阎槐收到了人生第一把木剑。

阎涣蹲在演武场上,手把手教他摆出起手式,孩子的小手包不住剑柄,却学得格外认真。

“爹爹,母亲也会武吗?”

阎涣用袖子擦去儿子额头的汗珠,轻轻摇了摇头:

“你母亲她并不擅武,但她是最有勇有谋之人,常以智取胜。”

话没说完,小太子突然丢了木剑,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温热的液体顺着帝王的后颈流进衣领,他只听见小小的孩子低声呜咽着:

“可是我连母亲的样子都不记得了。”

夜深了,阎涣把熟睡的儿子背回寝殿,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床头那本《千字文》上。

崔姣姣怀孕时,曾为孩子亲手抄下一篇启蒙书,便是这一本。如今,边角已经被孩子翻得卷了边。帝王轻轻摩挲着扉页上褪色的字迹:

“给我儿槐,母崔姣姣书。”

窗外传来一阵雨声,阎涣俯身亲了亲孩子的额头,转身走向御书房。

案头还堆着未批的奏章,最上面那本是关于修缮元珍皇后陵的请示,他提笔蘸墨时,听见屏风后传来梦呓:

“爹爹…别哭”

朱砂滴在宣纸上,晕开,成了一片殷红。

寅时三刻,东书房已经亮起了灯。

阎槐揉着眼睛被乳母抱进来时,看见父皇已经坐在案前批阅奏折,一身龙袍的袖口沾了墨渍,案头的茶早已凉透。

如今,他早已不需要敬亭绿雪来冲淡他的痛苦了,并非是因为痛苦消失不见,而是痛苦已大到让他麻木。

“爹爹。”

孩子软糯的呼唤让阎涣手中的朱笔顿了顿,他抬头时,眼角还带着彻夜未眠的红丝,却在看到儿子的瞬间柔和了神色。

“迢迢,《论语》读到哪了?”

小太子踮脚把书册摊在案上,胖乎乎的手指指着“君子务本”四个字。阎涣笑着点了点头,牵着阎槐的手便将他抱上膝盖坐下。

午朝时分,礼部尚书第无数次捧着选秀的奏本出列,还没开口,就听见御座上一声轻响。

阎涣把配剑横放在了龙案上。

“爱卿有何要事?”

老尚书抬头,对上皇帝平静的目光,想起他每年此时都被帝王怒斥选秀建议,如今看来,怕是已到了他忍耐的最底线。想着,他膝盖一软,奏本“啪”地掉在地上。

“臣…臣是来奏报春耕事宜的…”

满朝文武眼观鼻鼻观心,谁不知道元珍皇后不只是个妇人。

曾几何时,是先皇后自荐于帝王麾下,位他出谋划策、斩断荆棘,而后也是她孤身入局,查清司州贪腐案真相,就连当年泗京决战,是她带兵截断地道。

如此女子死后留下的皇后之位,普天之下怕是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接的住,更没有人有资格承袭她的身份。

三更刚过,阎槐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他光着脚跑过长长的回廊,推开父皇的寝殿门。

阎涣正对着铜镜卸甲,胸前狰狞的伤疤在烛光下格外骇人。听见响动,他迅速披上外袍,却见儿子已经扑到床前,手里攥着个褪色的香囊。

“爹爹…”

“我梦见母亲了…”

阎槐抽噎着,见此情形,阎涣赶忙单膝跪地,粗糙的指腹为儿子擦去那满脸的泪痕。香囊里装着崔姣姣的一缕头发,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阎涣把儿子抱上龙床,掀开锦被时带起一阵风,吹灭了最近的那盏灯。黑暗中,他轻声讲起崔姣姣当年独闯宫殿,自荐为谋士的故事。

他语气轻柔,直到怀中孩子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五更天,大监发现皇帝又宿在了御书房,叹息着退了下去。原以为太子在侧,陛下能好好睡个整觉,不想刚安顿好太子,他又忙起了政务。

此刻,阎涣伏在案上浅眠,左手还按着本摊开的《水经注》,窗外渐亮的天光映在他的鬓角上,大监吓得向后退了一步。

还不到不惑之年的人,竟已生出白发。

“陛下,该早朝了…”

阎涣惊醒时,下意识去摸枕边的剑,待看清周遭陈设,他揉了揉眉心,从抽屉取出个小瓷瓶。那是太医院配的提神丸,药力极强,苦得让人清醒。

“太子可起了?”

宫人点点头,称:

“回陛下,殿下正在温书。”

阎涣点点头,起身时身子无法控制地晃了晃,大监要来扶,却被他摆手制止。

晨光透过窗纱,照在墙上的疆域图上,那里新添的朱砂标记,是一条崭新的运河路线。

阎涣抬手,轻轻抚摸着地图,口中喃喃道:

“姣姣,你说过要陪我复仇、助我夺权,与我一同走到这最高的位置上来。你说过,要做我的妻子,与我同生共死,看遍万里河山。”

“如今,大业已成、天下安稳,你却留我一人在此,将迢迢放在我身侧,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生不如死。”

他闭上眼,试图咽一阵酸涩。

“姣姣。”

“你食言了。”

帝王稳坐于书案之后,展开一张信纸,取一支狼豪蘸满墨汁。他心绪万千,胸中似有滔滔不绝的文字,只觉填不满这张薄宣。

许久,直到大监带着一众捧着朝服的侍女候在门外,提醒再不更衣便要误了早朝时,阎涣抬起头,望见门外庭院内那棵亭亭净直的槐树,是迢迢出世、夏朝建立后,他亲手种下的。而不知何时起,竟已有碗口般粗细。

他想起了《项脊轩志》。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矣,今已亭亭如盖。

接着,阎涣竟罕有地勾唇笑了。

姣姣,你说过于我生生世世,说过此生你绝不会像他人一般背弃我,我知道你不会骗我的,我会等你回来。

他想到此处,终于提笔,于信纸之上落下一句:

“姣姣爱妻,何日履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