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夏州的盛夏,日光灼烈似火,晒得戈壁滩上的砂石滚烫。
远处,祁山的雪线在热浪中微微浮动,像一条银龙盘踞天际。
阎涣站在军帐外,玄色轻甲被晒得发烫,额角渗出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被蒸腾殆尽。
帐内,崔姣姣正伏案批阅军报,素白的单衣被汗水浸透,贴在纤细的脊背上。
她刚搁下笔,便听见帐帘掀动的声音,抬头便见阎涣大步走来,靴底沾着黄沙,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肃杀之气。
“今岁夏季甚至难耐。”
他一把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上几道新鲜的抓痕,那是他们昨夜缠绵时留下的。
崔姣姣轻笑,抬手替他拭去额角的汗。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阎涣不答,径直走到她身旁,高大的身躯一歪,直接倒进她怀里,降头枕在她的腿上,闭目长叹道:
“有些乏了。”
崔姣姣的指尖抚过他紧蹙的眉,笑道:
“世人若知晓,曾经让人闻之色变的‘活阎王’,成婚后私下竟这般粘人,怕是要惊掉下巴了。”
阎涣睁开眼,眸中褪去战场上的凌厉,只剩下柔软的倦意。
他握住崔姣姣的手腕,轻轻摩挲那些尚未消退的淤青,低声道:
“姣姣,我从前从未想过,我这样的人,也能有家。”
崔姣姣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柔声回应:
“我早就说过,我会给你一个家的。”
帐外,夏风卷着热浪掠过军营,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而帐内,只有彼此的呼吸交织,安稳如斯。
晨光透过薄纱帐幔洒进来时,崔姣姣正梦见一片金黄的麦田。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身侧,却只触到冰凉的锦褥。睁开眼才想起,阎涣昨夜批阅军报到三更,此刻想必已在校场练兵。
她撑着床榻慢慢坐起,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来得猝不及防,她慌忙扶住床柱,指甲深深掐进雕着缠枝莲的檀木纹路里。干呕了几声,却只吐出些酸水,喉间火辣辣的疼。
“姣姣?”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裹着沙砾的风。
阎涣大步跨进来,玄色轻甲上还沾着晨露,右手握着未归鞘的佩剑。他显然是直接从校场赶回来的,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无妨,许是酷暑磨人…”
她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眩晕。
阎涣的眉头拧成死结。他随手将佩剑掷在矮几上,“铮”的一声,惊飞了窗外栖息的沙雀。温热的手掌贴上她汗湿的额头,带着练武后特有的茧子,粗粝,却令人安心。
“我去叫军医。”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人已经旋风般冲了出去。崔姣姣望着晃动的帐帘苦笑,这人总是这样,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她低头整理松散的衣襟,突然发现素白中衣上沾着几点淡褐色的痕迹,这还是昨夜阎涣研墨时不小心蹭上的。想起他专注批阅文书时微蹙的眉头,唇角不自觉扬起。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须发花白的老军医提着药箱小跑进来,身后跟着面色阴沉的阎涣。
老人跪坐在榻前时,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艾草香,这是军中防治疫病的药烟味。
“公主请伸手。”
苍老的手指搭上她腕间,帐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阎涣站在阴影里,指节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
不多时,老军医布满皱纹的脸舒展开来。
他退后两步郑重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恭喜千岁,公主这是喜脉!”
阎涣的表情顷刻间凝固了。
阳光透过帐顶的透气孔,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几下,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声音:
“你说什么?”
老军医笑得见牙不见眼,提高嗓门重复道:
“夫人有孕了!约莫一月有余!”
崔姣姣下意识抚上平坦的小腹。
穿越前,作为现代人的常识让她立刻反应过来,最近战事吃紧,她竟没注意到月事已迟了半月。
帐内弥漫着安神香的青烟,恍惚间她想起成婚以来这三个月,阎涣最喜欢从背后拥着她入眠,湿润的呼吸喷在耳畔。每每转过身,都能看见黑暗中,一头雄狮炽热的眼。
“姣姣…”
沙哑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
阎涣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榻前,铠甲冰冷的边缘硌着她的小腿。这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浓密的睫毛上竟挂着细小的水珠。
他猛地将她搂进怀里,铁甲寒气逼人,却能听见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崔姣姣被他勒得生疼,却感受到颈窝处落下的温热液体。
“生育辛苦…”
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
“又凶险异常…”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与更漏滴水声交织在一起。阎涣突然抬头,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唇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开口:
“若你害怕,不想要,我们也可以一生不育。”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崔姣姣心尖发颤。
在这个视子嗣传承为天经地义的时代,这个手握重兵的诸侯,竟愿为她放弃血脉延续。她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盛着毫不掩饰的疼惜与忐忑。
窗外的沙枣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黄叶飘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崔姣姣缓缓绽开笑容,指尖描摹着他眉骨的疤痕: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嫁给你。”
她拉过他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小腹,柔声道:
“因为感受到你爱我,所以我想要我们的孩子。”
阎涣的指尖在她腹间微微发抖。阳光突然大盛,将两人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远处传来战马嘶鸣,而帐内,两颗心脏正以同样的频率剧烈跳动。
阎涣喉结滚动,终于低头吻住她,泪水却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她的指尖。
晨光刚染白戈壁的地平线,中军大帐内已飘起药膳的苦涩香气。阎涣赤着上身坐在矮榻边,肩背肌肉随着研药的动作起伏,结实的臂膀上还留着昨夜崔姣姣情动时咬出的牙印。
“千岁,,该加茯苓了。”
老军医战战兢兢地提醒,看着这位杀伐决断的诸侯小心翼翼地往陶罐里添药材,就像在布置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阎涣头也不抬,手中药匙却精准地指向帐门:
“站住。”
正要进帐的副将僵在原地,听见千岁侯冷冽的声音:
“褪了铠甲再进来,寒气冲撞公主。”
即使成了婚,阎涣也习惯让外人称她公主,崔姣姣以为他是习惯了,后来阎涣告诉她,女子立于天地间,不必仰仗夫君头衔、不必寄于儿子篱下,应当以自己的身份来活。
那时她更加坚信,面前的男人,定是个能改天换地的明君。
崔姣姣醒来时,正看见阎涣端着药碗坐在床边。
晨光透过纱帐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细碎光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遮出一小片阴影,他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今日是黄芪炖乳鸽。”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药膳的雾气模糊了他紧蹙的眉头。
“我尝过了,不苦。”
崔姣姣无奈地推开碗,嘟囔着:
“这都第三碗了,我又不是瓷做的,有这么金贵*吗。”
她指了指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报。
“你该去…”
话未说完,阎涣突然俯身含住那勺药膳,直接渡进她口中。
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却被他炙热的吻冲淡。
阎涣退开时,舌尖意犹未尽地舔过唇角:
“的确。”
“不苦。”
帐外突然传来战马嘶鸣。
阎涣神色一凛,却仍固执地端着药碗:
“再喝三口,我就去处理军务。”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拇指抚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满眼心疼。
“姣姣,你瘦了。”
正午的烈日炙烤着校场,玄甲军的操练声震天响。阎涣站在点将台上,手中令旗翻飞如鹰隼,眼神却不时瞟向中军大帐。
那里垂着厚重的帘子,帐内有他在世上最珍惜的人。”报——!”
“潼关急件!”
传令兵的声音让阎涣猛地回神。
他展开军报时,余光瞥见帐帘微动,立即将染血的帛书藏进袖中,随即飞奔进营帐。
“姣姣?”
他三步并作两步跃下高台,接住摇摇欲坠的妻子。
“日头这么毒,你怎么还要出来。”
崔姣姣苍白的脸上沁着细汗,手中却稳稳端着冰镇酸梅汤。
“你嗓子都哑了。”
她踮脚凑近他耳边,小声道:
“我偷听到军医说,你这两日气血淤滞。”
阎涣浑身一僵,突然打横抱起她往大帐走。
士兵们识趣地别开脸,只听主公压抑着怒气的声音随风飘来:
“谁准你顶着日头出来了,再有下次,我可不带着你在军营了。”
崔姣姣娇嗔地打了一下他的肩膀。
“千岁侯可不能不带我,我可是玄甲军的谋事,若是没了我,千岁岂非少了左膀右臂?”
左膀右臂…
曾几何时,他们的身后,还站着阎泱和赵庸之的。
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去,不再言语。
这一路,皇权之下死了太多人,忠臣、良将、智者,他们全都不该死的,他们应该长久地陪伴在明主身侧,与君一通指点山河,共看秀丽江山、百姓安稳的。
想到此处,阎涣握紧了拳头。
第72章
夜幕降临后,戈壁的风开始呼啸。
崔姣姣伏在案前批阅军报,忽然感觉腹中微动。她疑惑一声,正要唤人,背后已经贴上来温热的胸膛。
“醒了?”
阎涣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大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低声道:
“小家伙闹你了?”
崔姣姣靠进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
“你说,我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阎涣低笑着吻她的发顶,指尖在她腹间画圈,回应着:
“若是男孩,我教他挽弓百步穿杨。”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柔软起来:
“若是女孩,可教她使剑。”
崔姣姣转身戳他的胸口,低笑着:
“哪有让姑娘学这个的。”
“若是女儿像你,整日冷着脸耍枪弄剑的,搞不好,要做个女将军了。”
烛火摇曳,阎涣突然收紧手臂,鼻尖蹭过妻子的耳垂,柔和道:
“若我的女儿想和她的父母一样上阵杀敌,我便全力助她,做天下第一的女将军。”
崔姣姣笑着,却被他顺势压倒在绒毯上。
帐外,秋风卷着砂砾拍打毡布,而纠缠的身影在帐壁上投出缠绵的剪影。
阎涣的吻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未出世的孩子:
“爹爹会给你打下一片最太平的江山。”
更漏滴到三更时,崔姣姣在梦中蹙眉。
阎涣立刻惊醒,掌心贴在她腹间轻轻揉按,直到她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月光从帐缝漏进来,照亮案头并排放着的,父亲和弟弟留下来的两柄剑。
十月的戈壁滩上,枯黄的骆驼刺在风中簌簌作响。
崔姣姣站在城楼箭垛前,望着远处祁山巅新积的雪线,将手炉往怀里拢了拢。孕吐虽然减轻,但清晨的寒气仍让她胃部隐隐抽搐。
“公主,回帐吧。”
侍女捧着狐裘大氅劝道:
“千岁说过…”
她打断侍女的话,接道:
“再等等。”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崔姣姣猛地抓住箭垛边缘,青石砖的寒意透过锦缎手套刺入掌心。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移动的黑点,很快连成一片翻滚的潮水。
玄甲军在晨雾中显出轮廓,铁甲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城楼下,阎涣勒住战马。
墨色麒麟铠在朝阳下泛着暗红,他抬头望向城楼,即使隔着这么远,崔姣姣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她下意识抚上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忽然想起昨夜的柔情。
烛火摇曳的军帐里,阎涣单膝跪在床榻前,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她肚皮上。
胎动传来的瞬间,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男人,竟红了眼眶。
他解开战甲,露出布满伤痕的胸膛,轻轻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处,对她道:
“这里装着你们。”
此刻,晨光为远行的军队镀上金边,崔姣姣看见阎涣举起右手,玄铁护臂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不必挥手道别,免得徒增伤感。
“保重。”
她对着虚空轻语,呼出的白雾很快被秋风吹散。
大军最前方的玄色大纛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崔姣姣仍站在原地,直到侍女第三次劝说,才发现手炉早已凉透。转身时,一片枯叶从她肩头滑落,打着旋儿坠向城墙根部的沙棘丛。
回到中军大帐,熟悉的沉水香气息扑面而来。
案几上整齐码放着阎涣昨夜批阅的军报,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干透。崔姣姣拿起最上面那卷,发现边角有被用力攥过的褶皱,仔细看去,竟是潼关告急的军情,他定是怕她担心才藏了起来,不想让她看见。
“公主,该用药膳了。”
侍女端着漆盘欲言又止。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亲卫统领在帐外单膝跪地:
“禀公主,千岁留下三百玄甲卫就在帐外。”
崔姣姣点点头,扶着肚子小心坐在虎皮凳上,开口道: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所有军报直送中军帐,由我亲阅。”
统领领命,恭敬退下了。这位贺朝的长公主、千岁侯的新婚夫人,一向在阎家军中很得人心。
不只是阎家军,世人皆知晓,少帝的姐姐是个不让须眉的女谋士,不仅聪慧伶俐、胆识过人,更心怀百姓、善心济民。
这两年来,阎涣的名声也因为崔姣姣在旁辅佐好了许多,回想起来,也许久未曾听见有人唤他“阎王”了。
暮色四合时,崔姣姣站在沙盘前推演战局。
这些微末了解,也是曾经赵庸之提点她的。
崔姣姣垂眸,不知是否因为怀孕的缘故,竟如此感性起来,稍一想到故人,便会忍不住落泪。
“先生,若你还在,定能在后方与我一同辅佐将离。”
还有阎泱,若他知晓堂兄有了家室、寻回了亲人,该有多开心。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腹部隆起的轮廓格外明显。
案头放着阎涣临行前绘制的布防图,边角处还有他随手画的小像,那是崔姣姣靠在软枕上小憩的模样。
夜风突然掀起帐帘,带进几粒细沙。崔姣姣望向帐外,只见祁山巅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轻轻按着小腹,那里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回应她的思念。
“你爹爹…”
她对着空气呢喃:
“此刻应该到黑水河了。”
帐内更漏滴答作响,与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崔姣姣解下腰间骨哨,如今赵庸之留下的遗物,成了她与阎涣之间的信物。
哨声幽幽,穿透寂静的夜,向着东南方飘去。
三百里外的荒野上,阎涣突然勒住战马。夜风送来若有若无的哨音,他猛地转头望向夏州方向,玄铁面具下的唇角微微扬起。
“加速行军。”
月光如水,照着相隔两地的身影,祁山的雪峰静静矗立,见证着这场无言的守候。
黑水河蜿蜒如墨,湍急的水流拍打着两岸嶙峋的礁石,溅起浑浊的浪花。阎涣勒马立于河岸高地,玄色战袍被朔风掀起,露出腰间悬着的青霜剑。
远处地平线上,贺朝大军的旌旗已隐约可见,黑压压的军阵如乌云压境,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传令,全军沿河扎营。”
他沉声下令,嗓音冷冽如刀:
“斥候前探二十里,我要知道崔宥的粮道。”
副将领命而去,铁甲碰撞声在寒风中格外刺耳。阎涣翻身下马,一双靴履在冻硬的泥土上稳步前进。他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面色阴鸷分明的脸,眉宇间的戾气比往日更甚。
“千岁,营帐已搭好。”
亲卫上前禀报。
阎涣点头,大步走向中军大帐。帐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塞外深秋的寒意,他解下佩剑搁在案上,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上缠着的红绳,目光暗了下来,溢出一阵柔软。
那是用崔姣姣的发丝编成的,寓意平安。
案头摊开的地图上,夏州被朱砂圈出,旁边写着一行遒劲有力的小字:
吾妻所在,万勿有失。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阎涣眉头一皱,掀帘而出,只见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的传令兵滚鞍而下,单膝跪地道:
“禀千岁,夏州急报!”
他一把抓过信笺,拆开火漆,崔姣姣清秀的字迹跃入眼帘:
“我已携众人搬回阎府,一切安好,勿念。”
阎涣的指节微微发白,冷峻的面容终于松动。他抬头望向夏州方向,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见那个站在阎府门前的身影。
“传令后军。”
他收起信笺,声音低沉却坚定。
“死守粮道,不容有失。”
夏州城的秋意比塞外温柔许多,崔姣姣站在阎府门前,仰头望着刚挂上的新匾。
“阎府”两个大字,铁画银钩,是特意请了北地名匠仿阎涣的笔迹刻的。
“夫人,这匾…”
老管家欲言又止。
“不过是摘了那‘忠烈王府’的虚名而已。”
崔姣姣轻抚隆起的小腹,唇角微扬:
“将离说过,他父亲是天下难得的忠臣良将,他费劲多年为父亲要来这追封,不过是想向天下人证明,夏州节度使阎垣,从未有谋朝篡位的心思,那些污名都是先帝的蓄意构陷。”
“如今,父亲清名已还,这忠烈王,便没人稀罕了。”
老管家点点头,眼角还有些泪水快要溢出。自阎垣在世时,他便在这节度使府中管事了,一晃三十多年过去,当年的小少爷已长成威震八方的千岁侯,还娶了如此胆识过人的妻子,想必家主在天之灵也得以慰藉了。
阎府内,下人们多年来悉心照料,如今入秋,却仍是草木繁盛、古树参天,金黄的银杏叶铺了满院。
崔姣姣缓步走过回廊,指尖抚过斑驳的石栏,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刻着阎氏一族的记忆,更有着阎涣一生之中最为童真快乐的时光,她珍惜异常。
她停在一间厢房前,推开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照亮了墙上悬挂的画像。
画中的男子一袭戎装,眉目英挺,眉宇间还有些熟悉,那正是阎涣的父亲,阎垣。
画像下方的小几上,摆着一柄未出鞘的剑,剑穗早已褪色,却仍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将军的旧物都在这儿了。”
老管家低声道:
“侯爷小时候常来这儿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崔姣姣的眼眶有些微热。
她轻轻抚过剑鞘,仿佛能触摸到那段被时光掩埋的岁月,年幼的阎涣失去父母,只能独自在这间屋子里,对着父亲的遗物,一遍遍描摹“家”的模样。
“把这儿收拾出来吧。”
她柔声道:
“等将离回来,我们一起祭拜父亲。”
第73章
当夜,崔姣姣在阎府正厅召见了留守的玄甲卫统领。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目如画,唯有眼底的坚毅透出了皇族长女的风骨。
“从今日起,夏州就是大军的后盾,尔等便是千岁侯的支援。”
她展开阎涣留下的布防图,指尖点向几处关隘,开口道:
“粮草、药材、军报,必须万无一失。”
统领抱拳应诺,却又犹豫道:
“夫人,您如今身子重,若是有个万一…”
崔姣姣轻笑,眸光却锐利如刃。
“千岁在前线拼命,我若连家都守不好,岂不愧对众将士的追随。”
窗外秋风呜咽,卷起庭前落叶,她望向北方,仿佛能听见黑水河畔的战鼓雷鸣。
“去准备吧。”
她收回目光,声音轻却坚定:
“待千岁凯旋,我要这阎府灯火通明,喜迎归人。”
黑水河畔,阎涣立于帐外,望着夏州方向的星空出了神,亲卫送来热酒,他接过一饮而尽,喉间滚烫,却暖不了心底的牵挂。
“千岁,夜深了,您还是要早些休息。”
他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方绣帕,妻子的青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与此同时,夏州阎府的寝室内,崔姣姣倚在窗边,手中握着骨哨却没有吹响。她轻抚腹中躁动的孩子,低语几句,更像是对自己的安抚。
夜风掠过两地,带着同样的思念,祁山的雪峰静默伫立,见证着这场相隔千里的相守。
自阎涣与崔姣姣大婚,公然向贺朝宣战以来,九州诸国皆屏息观望。
北境草原上,策勒格日立于金帐前,银刀映着寒光,目光沉沉望向南方。身后,怀朔部的铁骑已整装待发,只待他一声令下。
“大哥这次,是真的要掀翻贺朝的龙椅了。”
他低声道。
草原的风掠过帐前经幡,猎猎作响,似在回应他的话。
与此同时,南梁使臣快马加鞭,将密信送入皇宫。
“陛下,千岁侯与贺朝开战在即,我国是否要插手?”
南梁帝展开信笺,指尖轻敲案几,沉吟不语。
阎涣之名,天下皆知,当年他刚一上位便血洗宫城,逼死先帝,连三岁幼童听闻“千岁侯”三字都要噤声。可如今,他竟以“忠烈王之子”的名义起兵,要为父平反。
“再等等。”
南梁帝合上密信,眸光深沉。
且看这头恶狼,是真要报仇,还是另有所图。”
东海之滨,浪涛拍岸,越国国君立于城楼,远眺贺朝疆土,冷笑道:
“阎涣这等奸佞,也配谈‘忠烈’二字?”
谋士低声道:
“可他娶的是贺朝长公主,若胜了,便可名正言顺的掌权。”
国君眯起眼,深思一番,开口道:
“传令水师,严守海疆,不得轻举妄动。”
贺朝皇宫,清心殿内,崔宥一把掀翻御案,奏折散落一地。
“阎涣——!”
他咬牙切齿,俊秀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
“朕早该在他入京时就斩了他!”
阶下群臣噤若寒蝉,环顾四周,唯有丞相硬着头皮上前:
“陛下,阎涣虽名声狼藉,但如今他手握玄甲军,又有怀朔部虎视眈眈,更何况他已整军出征,与陛下撕破了脸,若想此时再讲他骗入宫中,怕是…难如登天了。”
崔宥冷笑道着,未等开口,殿外忽有急报传来:
“报——!”
“阎涣大军已攻破潼关,直逼泗水!”
崔宥脸色骤变,猛地攥紧龙椅扶手,指节发白。
“传令三军…”
他声音森冷,瞳孔微颤:
“凡取阎涣首级者,封万户侯!”
夜色如墨,夏州阎府内,崔姣姣展开最新战报,眸光沉静。
“将离已至泗水。”
她轻抚小腹,低声道:
“快了。”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天下棋局,至此,杀机已现,风云将起。
深秋的潼关外,寒风卷着砂砾呼啸而过,将战场上的血腥气吹得四散。阎涣立于高坡之上,玄铁战甲覆着一层薄霜,肩甲处一道新鲜的刀痕狰狞不堪,渗出的血珠早已凝成暗红色的冰晶。
远处,贺朝大军黑压压地铺展开来,旌旗猎猎,战鼓如雷。
崔宥这次派出了最精锐的神策军,铁甲森森,长矛如林,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冷光。
“千岁,敌军已列阵完毕,前锋骑兵开始冲锋。”
副将急报。
阎涣眯起眼,缓缓拔出配剑,剑刃出鞘的瞬间,寒芒映亮他的眉眼。
“叫弓箭手准备。”
他声音低沉,却如刀锋般清晰:
“放他们进射程,再放箭。”
敌军铁骑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阎涣抬手,猛地挥下,怒吼一声:
“放!”
漫天箭雨破空而出,黑压压的箭矢如蝗虫过境,瞬间将冲在最前的骑兵射落马下。
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但敌军并未退却,后续步兵举盾推进,箭矢“叮叮当当”地撞在铁盾上,溅起零星的火花。
阎涣冷笑一声,翻身上马,长剑直指敌阵:
“玄甲军听令,随我冲锋!”
战马嘶鸣,铁蹄踏碎大地的冻土,他如一道黑色闪电冲入敌阵,长剑横扫,剑气如虹,瞬间斩断数柄长矛。敌兵惊骇后退,却被他反手一剑刺穿咽喉,鲜血喷溅在玄甲上,又迅速凝结成冰。
混战中,一柄长枪突然从侧面刺来,阎涣侧身避让,枪尖仍划过他肋下,带出一道血痕。
他闷哼一声,眸中戾气骤盛,左手猛地抓住枪杆,右手青霜剑顺势劈下,持枪的敌将连人带枪被他斩成两段。
血雾弥漫,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
阎涣勒马回望,身后尸横遍野,玄甲军的旗帜依然屹立。
“清点伤亡,加固营防。”
他哑声下令,扯下披风一角,草草包扎肋下的伤口。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未干的血迹。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夏州的方向。
姣姣,你可还好。
夏州的初雪,在崔姣姣一日日的担忧中悄然而至。
她站在阎府的回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凉触感在掌心化开,让她想起阎涣临行前,指尖抚过她脸颊的温度。
“公主,这是侯爷的最新战报。”
老管家快步走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她展开信笺,阎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
“潼关已破,伤亡甚重,但军心未溃。冬日严寒,你务必保重身体,勿念。”
信纸边缘有一抹暗红,像是血迹。
崔姣姣指尖微颤,轻轻摩挲那处痕迹,就这样看了许久,仿佛能透过这抹红色,看清他身上的伤口。
忽然,她想起些什么,立刻唤人前来:
“备马,我要去军营。”
她突然道。
“公主,您还怀着身子,这冰天雪地的…”
她眸光坚定,起身道:
“将离在前线拼命,我本就因有孕在身,无法陪同他在军营御敌,我得多为他做点什么,为他,为天下百姓。”
一个时辰后,崔姣姣披着狐裘大氅,立于夏州军营的高台上。
寒风卷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轻便的软甲,那是阎涣特意命人为她打造的,贴合孕肚的缝合,既不影响行动,又能护住腹中胎儿。
台下,阎涣留下的玄甲军以及夏州亲兵肃立如松,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铁甲覆雪,却无人动摇。
“从今日起,全军加练箭术。”
她声音清亮,穿透风雪:
“我们要随时准备支援黑水河!”
士兵们齐声应诺,声震云霄,年轻的将士们无一不渴望早些赶往战场,辅佐千岁侯上阵杀敌。
腊月的泗水河畔,寒风如刀。
阎涣立于冰封的河面上,长剑插在身侧,剑身已结了一层薄冰。
他喘着粗气,白雾在面前凝结又消散。左肩的箭伤隐隐作痛,鲜血渗透层层绷带,在玄甲上冻成暗红色的冰渣。
对岸,贺朝大军再次集结,军阵如乌云压境。
“千岁,敌军又增兵了!”
副将已经满脸是血,仍嘶声汇报。
阎涣握紧剑柄,指节发白。连续三个月的激战,玄甲军已折损近半,粮草也所剩无几。虽然他也重创了崔宥的大军,可不知他从哪调来了援军,这一回,战况便有些焦灼了。
但他不能退,他的身后是夏州,是崔姣姣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死守河岸。”
他嗓音沙哑:
“援军…很快就会到。”
其实他心知肚明,哪有什么援军,夏州兵力有限,崔姣姣又怀着身孕,他绝不能让她涉险。
正思索间,敌军战鼓骤响,箭雨铺天盖地而来。
阎涣挥剑格挡,箭雨却震得他虎口发麻。一支流箭擦过他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越来越近的敌兵。
“杀——!”
两军轰然相撞,刀光剑影中,阎涣如修罗降世,长剑所过之处,血花四溅。他招式狠辣精准,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劈、刺、挑、斩,简单却致命。
突然,一阵剧痛从后背传来。
一柄长矛刺穿他的肩胛,鲜血瞬间浸透战袍。
阎涣怒吼一声,反手抓住矛杆,硬生生将其折断,随即回身一剑,将偷袭者斩于马下。
鲜血模糊了视线,耳边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恍惚间,他竟看见崔姣姣站在夏州的城楼上,朝他伸出手,泪盈眼眶的模样。
“姣姣…”
他呢喃着,只觉天地倒悬,眼前即将陷入黑暗。
第74章
“千岁!”
“千岁!”
副将的呼喊将他拉回现实。
阎涣猛地摇头,甩掉眼前的幻象,却听见副将激动的声音:
“是援军!是夏州的援军!”
阎涣愕然抬头,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支黑甲骑兵如洪流般奔袭而来。
她竟如此及时地派了援兵到此处。
风雪中,玄甲军的浪潮越来越清晰。
“玄甲军!随我杀敌——!”
副将雄厚的声音穿透战场,阎家军士气大振,怒吼着冲向敌阵。
他抹去脸上的血迹,青霜剑再次举起,大喝一声:
“全军听令,反击!”
风雪呼啸,战旗猎猎,这场寒冬里的厮杀,终于迎来了转机。
腊月的寒风卷着细雪,拍打着阎府的窗棂。距战场数百公里开外的太平之地,崔姣姣正伏在案前批阅军报。
忽然腹中一阵剧痛,手中的朱笔“啪嗒”掉在宣纸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公主?!”
一旁的玄甲军统领赵铮猛地站起身,铁甲碰撞声惊醒了其他几位正在议事的将领。
崔姣姣攥紧案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疼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人拿刀在肚子里翻搅一顿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个笑来回应:
“没事,可能是…”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更剧烈的抽痛袭来,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更多冷汗。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几个身经百战的武将面面相觑,手足无措,他们能面不改色地砍下敌将头颅,却对女人怀孕这事一窍不通。
“找、找产婆!”
赵铮结结巴巴地喊,头盔都随着动作有些歪了。
崔姣姣正想开口嘱咐些什么,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一队侍女鱼贯而入,捧着铜盆、干净布巾、药箱等物,后面跟着个半头白发的妇人,看着有五十多岁了,眼睛却亮得惊人。
“老身接生过的小崽子,比你们杀过的人还多。”
老产婆一开口就镇住了满屋武将:
“女子生产,你们这些男人都出去。”
崔姣姣惊讶地望着眼前井然有序的一切,一时竟忘了痛。
“这些是…”
赵铮挠了挠头,回道:
“这都是千岁临行前吩咐准备的,从产婆到药材,连小千岁的襁褓都备了十几套。”
一阵暖流涌上心头,崔姣姣想起阎涣出征前夜,曾独自在书房待到三更,原来是在写这些“密令”。
疼痛再次袭来,她咬住下唇,任由侍女们搀扶着往内室走去。经过窗前时,她瞥见院中那棵老槐树,枯枝上积着新雪,在月光下如同玉雕。
产房内炭火烧得极旺,热得人喘不过气,崔姣姣躺在锦褥上,中衣已被汗水浸透。老产婆掀开她的裙摆检查,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宫口才开三指,公主且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六个时辰。
阵痛从腰后蔓延到小腹,像有把钝刀在慢慢锯她的骨头。
崔姣姣攥紧床幔,疼得眼前发黑。作为现代穿书而来的人,她清楚地知道每个产程的变化,却也因此更恐惧。这个没有麻醉、没有剖腹产的年代,生孩子真是九死一生。
“公主,莫要咬嘴唇。”
产婆塞了块软木到她齿间,而后道:
“老身当年接生千岁时,骆夫人可是疼得把雕花床栏都掰断了。”
崔姣姣恍惚想起阎涣背上那些疤,原来他们母子都是这样,带着满身伤痕来到人世。
黎明时分,剧痛达到顶峰。
崔姣姣再也忍不住想喊出声来,可长久的疼痛已经消磨了她的力气,此刻她只想让一切都快快结束,哪里还顾的上其他任何。
可这疼痛实在折磨,她已经痛得昏天黑地,再也喊不出声,只得躺在榻上哼哼唧唧着,眼眶里还有泪水在打转,实在可怜。
仿佛回应她的呼唤,窗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众人回头,只见院中老槐树的一截枯枝被积雪压断,露出内里鲜活的青白色。
“见青了!好兆头!”
产婆突然高喊:
“公主,可以开始生了,用力!”
崔姣姣憋住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天旋地转间,她似乎看见阎涣就站在床尾,玄甲染血,却朝她伸出双手。
“哇——!”
婴儿嘹亮的啼哭划破寒冬的晨雾。
“是个结实的小公子。”
产婆将包裹好的婴儿放在崔姣姣枕边,口中嘱咐道:
“嗓门比千岁侯当年还亮。”
崔姣姣虚弱地侧头,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忍不住心中惊讶,这孩子竟生着和阎涣一模一样的眉弓,连蹙眉的样子都那样像。
侍女们忙着更换被褥,老管家在门外搓着手问:
“公主,可要现在派人快马去信,给千岁报喜。”
崔姣姣此刻还大喘着气,一阵思索后,最终还是轻轻摇头,指尖抚过婴儿的脸,开口道:
“等战事稍缓,再…”
话音未落,婴儿突然抓住她的手指,那小手软得像棉花,却出奇的有力。
一滴泪猝不及防地砸在襁褓上。
她突然好想阎涣,想让他亲眼看看他们的孩子。
“名字…”
她哑着嗓子呢喃着,听见一旁老管家抹着眼泪道:
“府门前那棵老槐树,是老爷为庆贺侯爷出生亲手栽的。”
老管家望向窗外,低声道:
“千岁每次出征归来,远远望见槐树,就知道是到家了。”
崔姣姣望向庭院,只见积雪覆盖的槐树下,不知何时冒出了几株嫩绿的草芽,在寒风中倔强地挺立着。
她低头亲吻婴儿的额头,轻声道:
“阎槐。”
“就叫阎槐。”
“小字迢迢。”
盼你爹爹,早日归家。
当夜,崔姣姣强撑病体,亲自写了封家书。
“潼关大捷,千岁已攻至泗水。”
赵铮低声汇报:
“但近日暴雪封山,信使恐怕…”
她将信笺折好,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
“去取剪子来。”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崔姣姣剪下一缕婴儿的胎发,又割断自己一绺青丝,用红绳仔细缠好,塞进信封。
“告诉将离。”
她将信交给亲卫,眼中闪着水光:
“我们等他回家。”
窗外,雪越下越大,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轻晃,像是无声的应答。
腊月的寒风卷着细雪,拍打着阎府的窗棂。暖阁内炭火正旺,崔姣姣拥着狐裘靠在软枕上,怀中婴儿睡得香甜。
她面色仍有些苍白,额角却已不见汗意,一双清亮的眸子盯着案上的军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檀木桌面。
“公主,赵统领到了。”
侍女轻声禀报。
“请他进来。”
赵铮踏进暖阁时带进一股寒气,铠甲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点,入内见夫人与小公子后,他立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参见公主。”
崔姣姣抬手示意他起身,随即问道:
“潼关战况如何?”
赵铮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紧接着道:
“千岁已攻破敌军三道防线,但近日暴雪封山,粮草运输受阻。”
“这是千岁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崔姣姣展开信笺,阎涣力透纸背的字迹跃入眼帘:
“吾妻姣姣,见信如晤。”
“闻子降生,三军雀跃,然未伴你左右,为夫心中惭愧,此战必胜,当归抱吾儿。”
短短几行字,却让她眼眶灼热。
她仿佛看见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男人,收到喜讯时是如何欣喜若狂,或许会像少年般大笑,又或许会独自站在帐外,望着夏州方向久久不语。
“传令下去。”
她收起信笺,眸光坚定道:
“加派两队骑兵护送粮草,务必在除夕前送达前线。”
赵铮领命而去,临走前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暖阁内,夫人低头轻吻婴儿的额头,烛火在她侧脸投下温柔的剪影。谁能想到,这个刚出月子的女子,竟能如此冷静地对天下之事运筹帷幄。
清晨的夏州城飘着炊烟,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几个老妇挎着竹篮,在阎府门前驻足。
“听说千岁侯的小公子满月了?”
“可不是,我今早特意蒸了红鸡蛋,这不来了,想给夫人送去。”
“你那几个鸡蛋算什么?我女婿从北地带回的上好貂皮,我珍藏许久舍不得用,这便拿了出来,只有这等上好的料子才配得上夫人和小公子。”
众人正议论着,府门忽然自内打开。
崔姣姣一袭素色长裙踏步而出,发间只簪一支木钗挽起青丝,怀中还抱着个裹在锦缎襁褓中的婴儿。
她站在台阶上,朝众人微微颔首,轻声道:
“早就听闻夏州百姓十分爱戴节度使,如今我儿满月,更是早早备了礼。崔瓷今日特意携子在此,多谢各位挂念。”
百姓们顿时连连摆手,跪倒一片,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地开口道:
“夫人为夏州操劳,老朽家中有祖传的补药方子,还要献给您呢。”
崔姣姣连忙让侍女扶起老人,关切道:
“诸位心意,崔瓷心领了,但眼下战事未平,这些好东西诸位还是要留着自家用。”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围观的年轻人们私下交换着眼色,心中想着,这位长公主殿下,与传闻中骄纵的形象竟是截然不同。
茶楼里,说书人正拍醒木。
“上回说到,长公主助千岁侯智破司州贪腐案!”
“那日她女扮男装…”
二楼雅座,几个商人打扮的男子低声交谈着,不敢让人听去:
“难怪列国都不敢应陛下援军之请,有这等贤内助,千岁侯简直如虎添翼啊。”
“是啊,于公他是打着‘诛昏君’名头的忠臣,于私他是大义灭亲的驸马,于情他是枉死的先忠烈王遗子,于理他是手握权柄的帝师千岁侯。我看这江山啊,怕是很快就要改姓了…”
第75章
清心殿内,崔宥狠狠将奏折摔在地上。
“废物!”
“都是废物!”
阶下群臣噤若寒蝉,再一次由丞相硬着头皮上前,做了这只出头鸟。
“陛下,南梁、东越皆回绝了出兵请求…”
他有些发冷,却还是躬身回话。
“北燕呢?”
崔宥急切问道。
“北燕王说…说…”
他支支吾吾的模样惹恼了崔宥,只见他“砰”地一声将砚台砸向地面,怒斥道:
“说什么?!”
丞相一抖,回话道:
“说贺朝皇族家事,外人…不便干预…”
崔宥俊秀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他望向殿外纷飞的大雪,突然想起幼时那个偶尔听人提起的,因母亲不受宠爱而自幼在司州长大的野丫头。
不论如何,她明明是自己最后的亲人,难道不应该血脉相连、同气连枝吗。如今,她竟成了自己最大的威胁。
“传旨。”
他冷冷道:
“即日起,凡提及崔瓷者,以谋逆论处!”
夜深人静,崔姣姣独自站在廊下,睡意全无,院中老槐树积满白雪,月光下如同玉雕。
“公主,夜露重,莫要久留。”
老管家捧着大氅走来。
她摇摇头,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轻声道:
“李叔,你说…我该去前线吗?”
老管家一怔,接话道:
“公主刚出月子,路途遥远,恐怕伤身啊。”
她轻叹,一声,似乎是无奈。
“我也不会武功,去了,似乎反倒让将离分心。”
话音未落,怀中的婴儿突然啼哭起来,崔姣姣连忙轻拍襁褓,却摸到一块硬物。不知何时,孩子手里攥着个小小的木雕。
那是个粗糙的马儿,马背上坐着个挥剑的小人。
她认出这是阎涣的手艺,出征前夜,他曾在书房刻到三更,还以为自己全然不知。
“小公子一直抓着不放呢。”
侍女小声道。
听了这句话,又看到阎槐的小模样,崔姣姣突然红了眼眶。她抱紧孩子,望向南方,那里有她的夫君,有未竟的战事,更有他们共同的未来。
或许,她该做的不只是等待。
三日后,夏州校场。
五千精锐整齐列阵,铁甲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寒光,崔姣姣一袭戎装立于高台,怀中婴儿被乳母抱着站在一旁。
“诸位。”
她声音清亮:
“今日起,诸位将启程奔赴前线,驰援千岁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贺朝的未来、天下百姓的安定,就仰仗各位了。”
“崔瓷不会武功,无法与各位并肩作战,唯一能做的便是列兵布阵、粮草不缺,在后方为诸位保驾助威。望各位得胜归来,待到那时,论功行赏!”
台下将士齐齐单膝跪地:
“我等誓死追随公主!”
她望向远方,仿佛看见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身影。风雪渐停,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她坚毅的侧脸。
草原的黄昏总是格外漫长,夕阳将金帐染成血色,骆绯站在帐外,手中握着一封刚刚送抵的密信。
信使风尘仆仆,跪在地上喘息未定,而她的指尖却微微发抖,几乎捏不住那薄薄的纸页。
“阏氏,是夏州来的消息。”
侍女轻声提醒。
骆绯深吸一口气,展开信笺,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迹:
“公主平安产子,取名槐。”
一瞬间,她眼眶发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她猛地捂住嘴,生怕自己失声哭出来,可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槐,莫不是府门前的那棵槐树。
她又怎会不记得,三十年前产下阎涣的那日,亡夫亲手种下的那棵槐树。
“长生天保佑。”
她喃喃着,突然双膝跪地,朝着苍茫的天空深深叩首。
“感谢您护佑我的孩子们。”
风吹动她的青丝,鬓角那缕银发在夕阳下格外显眼。她想起崔姣姣临行前对她说的那句“放心”,想起阎涣在战场上浴血厮杀的身影,又想起那个刚出生的小生命。
她的长孙,阎槐。
“快,去准备贺礼!”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最好的貂皮、最柔软的羊毛毯、还有…”
她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向内帐,从箱底取出一只古朴的木盒。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银锁,锁面上刻着繁复的吉祥纹,这是当年阎涣出生时,她亲手为他打的,可惜后来被崔仲明逼迫着不得已离开夏州,她唯有这一件物什寄托思子之情。
“这一次…”
她轻轻抚摸着银锁,泪水再次涌出,喃喃道:
“一定要给我的孙儿戴上。”
帐外,暮色渐沉,草原的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意,可骆绯的心却前所未有地滚烫。
草原的夜色像一匹浸透墨汁的绸缎,将金帐四周包裹得严严实实。
最后一簇篝火爆出几点火星,很快被夜风吹散。牧民们醉醺醺的歌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几声零落的马鞭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牧羊犬吠。
策勒格日坐在王帐后的高坡上,银刀斜插在身旁的冻土里。月光顺着刀鞘上的狼头纹饰流淌,在獠牙处凝成一点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