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沈丰在城里念书,吴三又道:“他今年莫不是便要考县试了?”
沈应嗯了声:“好像是有这事,不过我们如今已经分了家,沈家人如何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吴三多少听说了他分家的事,知道他那个后娘不是什么好人,没再继续说下去,只道:“嗐,说得对,管他呢,咱们过好自个儿的日子就行。”
陆芦蒸上米饭,在他们收拾刺梨这会儿,去了溪邊洗野菜,路上顺道摘了把鲜嫩的魚腥草和荆芥叶。
回到山洞,两个汉子已经把刺梨收拾完了,摊开铺晒在蒲草编的筛子里。
陆芦剥了几个变蛋,和荆芥叶子拌在一块儿,做了道荆芥变蛋,又把洗幹净的小根蒜切成小段,没有腊肉,便炒上腌在坛子里的坛子肉。
挖回来的蒲公英没有喂完,他掐了小把没开花的嫩叶,磕上几个鸡蛋,将嫩叶切碎拌进蛋液里炒成蛋饼,另外又凉拌了一道魚腥草。
鸡蛋是沈应前两日打猎的时候,掏了野鸡的鸡窝捡回来的,可惜山里没有野鸭子,不然还能捡上几个野鸭蛋。
一旁,沈应和吴三正看着背筐里的野货。
吴三挑出一朵颜色深红的灵芝,递给沈应道:“上回说请你俩上酒楼吃饭,没来得及,想给你们送喜礼也没挑上合适的。正好这回在山里碰上,这朵赤灵芝你和弟夫郎收着,就当是我送给你们的喜礼。”
灵芝也分三六九等,颜色不同,药效也各不相同,其中赤灵芝卖价最高,也被叫做丹芝,其次是紫灵芝和黑灵芝。
像这样一朵品相还算不錯的野生赤灵芝,就这么拿到府城的药铺去卖,少说也要卖上一百两。
看到他递来的赤灵芝,沈应没接过去,忙摆手道:“这怎么行,也太贵重了,上回去府城还多亏了吴大哥引路,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
“那点儿小事算什么,咱们兄弟还计较那些。”吴三直接将赤灵芝塞到他手上,“尽管拿着就是,这回运气好,我在山里摘了四朵,还找到了一些白木耳。”
白木耳即是银耳,因长得雪白通透,又和木耳极为相似,便得了这个名字。
银耳晒幹之后,用温水泡发,搭配莲子百合,熬成的汤滋阴润燥,最是适合秋天食用。
因采摘的银耳晒干后份量极少,在城里的卖价也不便宜,当然,自是比不上药用价值更高的赤灵芝。
吴三从背筐里拿出从枯树上摘的大块银耳,也一起递去,“这白木耳你也拿些去,晒干熬成汤,给弟夫郎补补身子。”
上回認錯了人,错把陆芦认成了陆苇,他到现在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
听他说这回摘了四朵赤灵芝,沈应这才把灵芝收了,也收下了他递来的银耳。
再这么继续推拒下去,反倒显得他们之间太过生分。
沈应道:“那我和芦哥儿就多谢吴大哥了。”
吴三笑着说道:“上次错过你俩的喜宴,下回你们若是有了娃娃,办滿月酒可一定要记得叫上我。”
陆芦在旁边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红。
沈应却是爽快应下:“那是自然,到时候我一定托人给你送信。”
两人说完,见陆芦已经把饭菜做好了,沈应收起灵芝和银耳,帮忙一起盛着饭。
从前都是和江鬆一起进山,两个汉子白日都在山里跑,只有夜里才会回到山洞歇息。
雖说并不邋遢,但吃的用的都十分简单,往往端着碗蹲在洞口便吃了,还是这回陆芦上山后,沈应才砍来木头做了张木桌。
只是山洞不大,木桌放在洞里略显拥挤,他们于是放在了洞口的皂荚树下。
一碗小根蒜炒坛子肉,一碗荆芥拌变蛋,一碗蒲公英煎蛋,还有一碗凉拌鱼腥草。
三人坐在树下,于秋日的暖陽中,一起吃了顿粗茶淡饭。
饭后,沈应去送吴三下山,陆芦背上背篓,继续去摘没摘完的刺梨。
江家人喜欢泡果酒,刚入夏时,林春兰便叫江大山打回来几斗黄酒,泡了一坛青梅酒和桑果酒。
若是多摘些刺梨回去,泡成刺梨酒,大山叔和槐哥儿肯定很喜欢。
这么想着,陆芦摘刺梨的手忙得更快了。
日升月落,昼夜更替,山里的秋意愈来愈浓,东边的天儿也亮得越来越晚。
许是山上的早晨有些冷,沈应又总让他多睡会儿,陆芦这阵子不知怎么也总是犯困,竟养成了赖床的习惯。
这日他还睡着,沈应便早早起了,说去看前几日布置在山里的陷阱,出门前还熬了米粥温在陶罐里。
等到陆芦醒来时,山洞里早已没了沈应的身影,他喝了碗米粥,又吃了个沈应给他煮的鸡蛋。
走出山洞,带着凉意的晨风迎面拂来,陆芦忍不住搓了下微凉的指尖。
眼看天越来越冷,很快便是深秋了。
陆芦想了想,决定去山里找些野棉花,趁着还有太陽能晒一晒,摘些回来晒干做床褥子。
晒好的板栗枣子和刺梨都装进了麻布袋子里,等到下山的时候便能一起带回去。
那日吴三来时,沈应托他给江家捎了个信,让江鬆到时候上山来接他们一趟。
到了深秋,村里的各家各户便要开始忙着准備棉衣棉被,盖上厚厚的被子,穿上厚厚的衣裳,迎接冬天的到来。
乡下人家做棉被,要么去城里买棉花,要么便是自个儿地里种。
他们的地少,没种棉花,只能去城里买,正好山上有野棉花,摘些回去,还能少花些银钱。
虽比不上城里买的柔软,可用来做成褥子多少也能保暖。
长在茎杆上的棉桃已经裂开了,包裹在中间的棉花像雪一样洁白,却比雪更蓬松,摸上去也软软的。
陆芦背着背篓在山里转了好一会儿,从这座山头爬到那座山头,才终于在低矮的山坡下找到了一大片野棉花。
入了秋,野棉花都长出了棉桃,轻轻捏住棉桃的根部,再往上一提,便能将整团雪白柔软的棉絮摘到手里。
棉花本就轻软蓬松,不一会儿,整个背篓便被填得满满当当。
陆芦先背着一篓野棉花回了山洞,歇脚喝了口水,又继续去摘,来回走了几趟,才把野棉花全摘了回去。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沈应还没打猎回来,陆芦没急着做午食,而是挑拣着夹杂在棉花里的杂质。
大多时候沈应都会回来吃个午饭,也有的时候忙着捕猎,或是走的离山洞较远,便要过了晌午或接近傍晚才回来。
陆芦晒完棉花,看样子沈应是不回来吃午食了,便摘了把木耳菜,煮了一碗面疙瘩,和黑崽分着吃了一半。
吃完,他又去捡了些树上没掉完的板栗和枣子。
天黑得愈发早了起来,太阳刚下山,漆黑的夜色便似一张巨网,从天边缓缓拉拢,将远處的山、近处的树全都笼在了一块儿。
暮色四合,夜幕降临。
天已黑了,沈应还没回来,陆芦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沈应从未这么晚没回来过。
他先煮好了饭,温在锅里,过了许久,仍是不见沈应的身影,忍不住站在洞口张望了一会儿。
山里入夜后野兽多,走路也多有不便,难保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光是这么想,陆芦便不由双眉紧皱,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在洞口来回踱步。
夜里山风微凉,他想了片刻关上木门,拿了根木棍,叫上黑崽一起,准备出去看看。
若是沈应真摔在了山沟里,也好赶紧去把他搀起来。
若是沈应遇上了野兽……
陆芦不敢去深想。
他不知今日沈应去的是哪座山头,便随便走了一个方向,黑崽走在前面,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他。
所幸今夜天上悬着一轮朗月,清辉洒落在山谷间,林间草木清晰可见。
陆芦刚走下山坡,便在这时,不远处的林子里,忽然走出一道高大的黑影。
他在原地顿了一下,见黑崽朝那道黑影跑过去,认出是沈应后,随即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看到跑来蹭在脚边的黑崽,沈应停下脚来,一抬头,又看见了和黑崽一起来接他的陆芦。
刚动了下唇,想问他怎么出来了,下一瞬,温暖的身躯便撞进他的怀里,抱住了他。
“你终于回来了。”
第57章
见陸蘆扑进怀里, 沈应也抱住他,手落在他后背輕抚了一下,“嗯, 我回来了。”
正抱着, 陸蘆忽然闻见沈应身上飘来的血腥味,连忙松开看了眼,看到他衣裳上沾染的血跡, 不禁眉头一皱。
他頓时緊张起来, 看着沈应道:“你受伤了?”
“没受伤, 不是我的血,是打猎时不小心蹭上的。”见他神色间满是担忧,沈应握了下他微凉的手道:“夜里这么冷,你怎么出来了。”
陸蘆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定沈应真没受伤后,才稍微松了口气,垂下眼道:“你这么久都没回来,我怕你……”
后面的话他没往下继续说。
沈应知道他在怕什么, 又抱了一下他:“让你担心了。”
他怕血跡蹭到陸蘆身上,只抱了下便很快松开,牵住他的手道:“我们回去吧。”
陆芦嗯了声, 和沈应緊牵着手, 终于彻底安下心来。
回去的路上,沈应跟他讲了今日打猎发生的事。
他本想着去猎只狐狸,用狐狸毛给陆芦做个保暖的围颈, 狐狸没碰着, 只猎到了一只貉子, 回来的时候还碰上了几头野狼在抢食。
那几头野狼剛好拦在他的必经之路, 四周被狼群包围,他不敢輕举妄动,只得躲到附近的树上。
本想等最后一头野狼吃完再走,结果这一等,轉眼便过去了半日。
终于爬下了树,却不想,那头野狼又在此时折返回来,看到他,以为他也跟它抢食,龇着牙便猛扑过来。
他不得不出手,用抹了乌头汁的箭朝它射去,等到那头野狼咽气后,才走上前,顺道剥了它的狼皮。
“我怕血腥味将狼群引来,便绕了远路,因此回来晚了。”沈应走进山洞,取下挎在身上的弓箭道:“本想再去猎只狐狸,也没来得及。”
陆芦打了热水给他洗脸,听了这话道:“只要没事就好。”
知道他会担心,沈应点头嗯了一声。
怕吓着陆芦,他把狼皮和貉子皮都放在了洞口,也把身上沾了血迹的衣裳换了。
锅里的饭菜仍溫着,两人吃完饭,陆芦去洗碗,沈应借着火光處理皮毛。
眼下山里的天气并不热,皮毛不易腐烂,可也需要尽快刮掉附在皮上的油脂,不然容易变硬。
處理过的皮毛用树枝撑起来,挂在洞壁上风干,等风干后,还要用树皮或草木灰进行鞣制,最后清洗晾干才能使用。
狼皮柔中带韧,触感略显粗糙,大多用来做帽子和靴筒。
而貉子毛柔密顺滑,虽不如狐狸毛柔软,也可以用来缝制领子和护耳。
等全都处理完了,沈应才烧了热水盥洗上床。
夜里山上晚风微冷,火塘的火仍烧着,他们于是没有关上木门。
黑崽就在洞口守着,有什么动静也能立马听见,不用担心。
知道陆芦怕冷,上了床,沈应便将他搂在怀里,斜躺着说道:“等明日我再去轉转,看能不能再猎上一张狐狸毛。”
想到这里,他不禁几分懊悔,本想猎来给夫郎一个惊喜,结果不仅没猎到,还反过来叫他担心。
陆芦想到沈应今日遇上了狼群,仍是有些后怕,脸埋在他怀里道:“我只想你没事。”
他不稀罕什么狐狸毛,他只希望沈应能平平安安。
沈应收回搂着他的手,坐直了些,从身后摸出一个布袋子,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喊了他一声:“陸陸。”
陆芦抬起埋着的脸,见他递来一个布袋子,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沈应这时又看着他道:“生辰快乐。”
陆芦接过布袋子,听见这四个字,神色不由一頓。
自从爹亲去世以后,他便再也没过生辰了,几乎快忘了是在哪一日,只記得是在芦花盛开的时候。
没想到沈应竟記在了心里。
思及此处,他这才反应过来,沈应今日一早出门打猎,便是想猎张狐狸毛当做生辰礼送给他。
“本想明日再给你,但没忍住。”见他面色微愣,沈应提了下唇道:“看看,喜不喜欢。”
陆芦坐起来,依言打开布袋子,袋子里装着一把木梳,触感光滑,泛着溫润的光泽,细闻之下,还散发着一股檀木淡淡的幽香。
他指腹摩挲着刻在上面的芦花,微亮着眼睛点点头,笑着道:“喜欢。”
看他面露欣喜,沈应也忍不住跟着彎起唇角:“第一次刻,自己琢磨的,不知道刻的怎么样。”
陆芦拿着木梳爱不释手,接过话道:“很好看。”
他轻轻抚摸着,看见木梳另一面似是刻着字,抬眼问道:“这是我的名字?”
沈应点头道:“嗯,是你的小名,陸陸。”
陆芦张了下嘴,想问他是不是识字,又忽然记起,沈文禄曾经念过书,还考过县试,沈应自然是识字的。
不像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沈应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说道:“想学写字?”
陆芦点了下头。
沈应道:“我教你。”
陆芦听了,眸子顿时一亮:“真的?”
“真的。”沈应顿了下又说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陆芦道:“什么条件?”
沈应倾身靠过去,在他耳旁轻声说了一句,“你亲我一下,我便教你一个字。”
陆芦闻言,雙颊微微一紅,犹豫了片刻,才慢慢朝着沈应靠近,凑到他的唇邊亲了一下。
谁知剛碰上那两片薄唇,沈应便揽住他的腰,将他按在身下,反过来含住他的唇瓣。
气息交汇,唇齿相缠,不一会儿,两人唇间便牵出一道细长的银丝。
陆芦好不容易才匀了口气,眸底已然泛着水光,语气带着一丝嗔怪,却一点儿也不像生气,只涨紅了脸,小声道:“说、说好了只亲一下。”
看着夫郎几分娇嗔的模样,沈应愈发觉得他可爱,听了这话,反是又亲了他一下,“不是想学字么,我多教几个。”
话音落下,衣带在他指尖悄然解开。
黑崽耷着耳朵,蜷缩在洞口的草窝里,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映在洞壁上的两道身影也跟着不停晃动,直至火塘里的干柴完全烧成灰烬。
次日,陆芦果然起晚了。
山洞外鸟雀啾啾,温煦和暖的阳光斜射在洞口,皂荚树投下一片斑驳的绿荫。
见朝阳已经升至树梢,床上的人仍闭着眼睛,沈应这才走到床邊叫他。
他轻轻拂了下陆芦的碎发,放柔了声音喊道:“陸陸,该起了。”
陆芦雙眼紧闭,含含糊糊地应了声,仍是纹丝不动,不知怎么,他这几日总觉十分困怠。
昨晚躺下时,他的头发披散着,沈应将他扶坐起来,拿起木梳,帮他慢慢梳着黝黑柔软的头发。
见陆芦还不睁眼,沈应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从眉心的孕痣亲到他的嘴唇。
陆芦被他亲醒,不得不睁开眼来。
一开口,声音黏黏糊糊,还有点沙哑,伸手便去拿他手里的木梳:“我自己梳就行。”
“没事,我帮你梳。”沈应继续梳着他的头发道:“不是说要学写字吗,我今日不去打猎,陪你在山里转转。”
听他说到写字,陆芦顿时打起了几分精神,看着他道:“去哪儿?”
“去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沈应故意跟他卖了一个关子,说着,又补了一句,“不是温泉。”
陆芦闻言,彻底清醒过来,双颊泛起一抹红晕。
沈应早起煮了早食,待陆芦吃完,两人便收拾着出了山洞。
平日里陆芦一个人只在附近几座山头转悠,没敢去太远的地方。
正好这次能和沈应走远点,他于是背上背篓,准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摘的野果。
知道这是要出去,黑崽也十分兴奋,刚走出山洞,便很快窜在了前头。
短短一个月,黑崽已经对山里十分熟悉,根本不用喂它,它便能自己找吃食,有时逮只麻雀,有时捉只竹鼠。
两人从这座山爬到另一座山,途中穿过几个林子,几条溪涧。
马上就是深秋,山间层林尽染,漫山遍野都浸在一片耀目的金黄里。
跨过一条溪流时,溪边长着一丛芦葦,花穗蓬松雪白,远远看去,像停着一群白鹤,随着吹动的微风轻轻摇曳。
陆芦看过去道:“是芦花。”
他想着折几枝回去插在竹筒里,说完,便朝着芦葦丛走了过去,沈应跟在他的身后。
沿着溪边的平地都是沙地,土壤疏松,每走一步,地上便印下一个脚印。
走过前面的林子时,他们摘了几个果子,沈应因此把背篓背了过去。
陆芦的身形比他矮,沈应看出他想折芦花,在他的身后道:“我来吧。”
陆芦侧身站在旁边,沈应折了几枝拿给他,他拿在手上,用狗尾巴草扎成一束。
沈应回头道:“够了吗?”
陆芦说了句够了,把扎起来的芦花放进背篓里。
风一吹,芦苇丛里,雪白的花穗随之飞扬,有的落在肩头,有的落在发间,还有的乘着轻风飞向更远的地方。
往回走时,看到地上的树枝,沈应随手捡起来,彎腰蹲下去,在沙地上写了两个字。
他写的是陆芦,但陆芦不认识,只一脸呆呆地看着。
看了会儿,他才认出前面那个字,和木梳上的刻字一样,看着沈应道:“我的名字?”
沈应点了下头,把树枝递给他:“写来试试?”
原来他的名字是这样写的。
陆芦接过树枝,照着沈应写的模样,一笔一画慢慢划着,写到芦字时,却是停顿了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
见他停下,沈应靠过来,从后面握住他的手,耐心教道:“这里先横着写,弯折一下,然后再这样。”
宽大的手掌覆在手背上,温暖有力,温热的呼吸也跟着喷洒在颈间。
陆芦险些走了神,手仍跟着沈应的手游走着,没过一会儿,那个字便写好了。
写完,陆芦扭头问他:“你的名字呢?”
沈应道:“也想学?”
陆芦嗯了声。
沈应朝他偏了下脸。
陆芦瞬间会意,耳廓不由一热,蜻蜓点水般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沈应扯了下唇角,这才握着他的手继续教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陆芦的旁边,中间留了块空地。
陆芦看着地上的字,挨着念着:“沈应,陆芦。”
这是他们的名字。
沈应拿起树枝又写了几笔,正好写在他们的名字中间,瞧着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字。
陆芦不认识,有些好奇道:“这两个字念什么?”
沈应看着他道:“心悅。”
“心悅……”陆芦跟着念了遍,又连在一起念道:“沈应心悦陆芦。”
【作者有话说】
[狗头]陆芦写的是繁体字——陸蘆,所以很难写,可怜宝宝[狗头]
第58章
从山谷的溪流往山上走, 越往上,山上的树叶越黄,漫山的叶子像被秋霜染透, 風掠过林梢, 满树金叶摇晃。
金黄的落叶铺满山径,脚踩在上面,依稀传来一阵咔嚓清脆的轻响。
两道身影并肩走在山路上。
只要看见能写字的平地, 陸芦便捡起树枝写一写, 他记得快, 很快便学会了。
当然,也有突然忘记的时候,这时,陸芦便叫沈應教他,而沈應也借机向他讨要好处。
光是上山这一路,都不知道亲了多少次。
终于爬到了山頂,陸芦这才得以歇了口气。
往下看去,山谷间的芦苇丛仿佛在脚下一般, 浓缩成了一团白色的小点。
放眼眺望,远处的山林宛如镀了层金箔,有的树叶仍染着深绿, 只叶尖泛着黄, 青黄交错的林海层层叠叠铺展至天际。
山中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尽,氤氲缭绕,恍如翻涌不息的云雾, 弥漫在叠翠流金的山林间。
看着远处金灿灿的林海, 陸芦不禁眼前一亮, 本来还覺得有些累, 一瞬间,浑身疲惫全消。
原来从山頂往远处眺去,是这般好看的景色。
若是拂晓时分前来,朝阳初升,红日破晓,万丈霞光穿透晨霭,定然又是另一番風景。
難怪一早沈應便叫他起床。
陆芦扭头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地方?”
沈應点头:“嗯。”
随着太阳升起,山间的雾气慢慢散去。
吹来的風温涼和煦,裹挟着草木的清香,云淡风轻,恬静舒适,一派秋高气爽。
两人在山顶歇了一会儿脚,看完风景,沈应帶着陆芦从另一條小路下去。
下山的小路比来时更陡,不远处隐約传来如闷雷般滚动的水声,越往前走,小路越窄,水声也离得更近。
直至他们走到水声的源头,陆芦这才发现,前方的陡坡下原来是一塊瀑布。
奔腾的水流似白练般自山间泻下,层层跌落,水珠飞溅,如堆雪砸落于深潭之中。
瀑布下有一个小水潭,一塊平地从水潭边延伸,下去的小路便在小水潭的平地旁,旁边还有一丛茂密的细竹。
沈应走在前面,先一步跃下平地,随后转过身,朝着陆芦展开双臂。
陆芦微蹲着身子,扶着他的手臂跳下,被沈应接住,抱在怀里。
养了小半年,怀里的夫郎比刚成亲时稍重了些,虽瞧着仍有些瘦,但脸上和身上多了点肉。
沈应抱着陆芦没松手,就这么朝前走去。
双脚悬空,陆芦不敢妄动,只得环住沈应的脖子,小声提醒道:“可以放下了。”
看出他不好意思,沈应这才松开了手,将他放在平地上。
小水潭的潭水清澈见底,水面飘浮着几片竹叶,水里隐約游着几尾巴掌大的小魚。
沈应看了一眼水中的游魚,扭头去问陆芦:“饿了没?”
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只出门时吃了碗粥,听他这么问,肚子顿时有了几分饿意。
陆芦轻轻嗯了声。
“那我们先在这里歇会儿。”沈应随手从旁边的竹丛里削了根竹竿,说道:“一会儿我烤魚给你吃。”
他和江松在山上打獵时,身上没帶干粮,便常常在水里叉魚烤来吃。
山里的鱼肉肉质鮮美,尤其是这种水潭里的鱼,鱼刺少,腥味也不重,用来烤着吃最合适不过。
“我记得附近有木姜子,”沈应说着又道:“你先等我,我去摘些回来,等会儿塞在鱼肚里。”
陆芦聞言,接过话道:“我去摘吧。”
沈应想了下,说了个行:“那你去摘,我去叉鱼。”
陆芦点点头。
两人分工合作,沈应拿着竹竿去叉鱼,陆芦去附近的林子里摘木姜子。
黑崽看了眼拿着竹竿的沈应,又看了眼背着背篓的陆芦,毫不犹豫跟在了陆芦的身后。
木姜子又叫山苍子,长得形似花椒,大小也十分相近,口感却和花椒全然不同。
不仅没有花椒的麻味,相反,还帶着一种清涼的辛香。
新鮮的木姜子可以熬成木姜子油,也可以煮进鱼汤,不仅能提鲜,还能去腥增香。
刚走到林子的边缘,陆芦便看到了一大棵木姜子树。
不同于花椒树,木姜子的树上没有尖刺,采摘时不用担心扎着手。
树上的木姜子尚未成熟,果子的颜色仍是绿的,他拽着垂下来的枝條,将成簇的木姜子摘来放进背篓里。
想着摘来晒干后,下山时带些回去,陆芦因此多摘了一些,不一会儿,便摘了小半篓木姜子。
他没有全部摘完,留了些在树上,给山里的鸟儿吃。
摘完木姜子,陆芦又在林子旁看见了几片卵圆形的叶片,像一把把小扇子,碧绿的藤蔓缠着木姜子树生长着。
陆芦很快认出来,这是薯蓣的叶子。
和木姜子不同,薯蓣的藤蔓虽爬在地面,能吃的部位却长在地里。
人们通常会把它的塊茎从土里挖出来,削去外皮,用来清炒或是炖汤。
成熟的薯蓣肉质肥厚,如拳头般粗壮,清炒来吃清爽脆嫩,炖成汤口感却又粉糯绵密。
除了清炒炖汤,薯蓣还能蒸着吃烤着吃。
陆芦没有摘完木姜子便立马回去,而是摸索着藤蔓寻到薯蓣的根部,拿出匕首挖了起来。
沈应叉好鱼,见陆芦还没回来,来林子里找他,便看见他在挖薯蓣。
挖来的薯蓣正好可以烤来吃,他于是帮着一起挖。
一根藤蔓下的薯蓣除了主薯,大多还有几块侧薯。
有了沈应的帮忙,陆芦很快把薯蓣全挖了出来,放进装着木姜子的背篓里。
挖完薯蓣,两人回到小水潭边。
鱼已经被沈应剥开鱼腹收拾好了,一共叉了四條,分别串在竹枝上。
沈应没把鱼鳞刮掉,而是留在了鱼皮上,等烤熟后直接剥去,这样鱼肉也不容易烤焦。
陆芦放下背篓,去洗木姜子和薯蓣。
沈应捡来几块石头,在水潭边堆成圆形,又捡了些松针和落叶,将串在竹枝上的鱼架在上面。
洗好的木姜子塞进鱼腹里,他在上面划了几刀,又另外抓了一把木姜子碾碎,抹匀在鱼肉上。
完全抹匀后,沈应才拿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等燃起火苗,伸过去点燃捡来的落叶。
火很快燃了起来,一缕炊烟随风飘在山谷间。
沈应一边烤着鱼肉,一边把洗好的薯蓣切成段,一块儿烤进火堆里。
耳边是瀑布哗哗的流水声,两人寻了个块石头坐着,时不时翻着竹枝上的烤鱼。
陆芦还是头一次在外面野炊,有些后悔早上出来时没带些稻米,不然还能砍了竹子做竹筒饭。
碰到火苗的瞬间,鱼皮旋即翻卷,一股焦香霎时弥漫开来。
沈应叉的鱼本就不大,翻烤了将近一刻钟,鱼肉便飘出了淡淡的香味。
黑崽蹲在旁边,聞着香味抽动了下鼻子,有些迫不及待,刚朝火堆凑过去,看到燃起来的火苗,急忙又缩回了爪子。
又烤了一会儿,沈应用竹枝轻轻戳了一下鱼肚。
见鱼肉已经变白,鱼皮也变成了微焦的颜色,他才取下一根竹枝,将烤好的鱼肉递给坐在旁边的陆芦。
“你嘗嘗。”
陆芦接过竹枝,剥掉微焦的鱼鳞,雪白的鱼肉很快露了出来,除了烤鱼的香味,还有一股木姜子辛辣的清香。
他凑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刚吃进嘴里,眉毛便皱成一团,将吃进去的鱼肉全都吐了出来。
沈应连忙道:“怎么了?”
陆芦吐完,又干呕了下,才皱着眉回道:“有鱼腥味。”
“可能还没熟透。”沈应翻了另外三条烤鱼,把另一条烤得更熟的拿给他:“吃这条试试。”
陆芦将方才的鱼肉放回石头上,接过沈应手中递来另一条的烤鱼,才吃了小口,片刻后,又忍不住皱起眉头。
不知为何,他总覺得这鱼肉有一股子腥味,光是闻着便令人发呕,吃进嘴里更是難以下咽。
见他眉头紧皱,沈应道:“还是没熟?我尝尝。”
他说着,拿过竹枝,咬了口串在上面的鱼肉,味道吃起来和他之前烤的一样。
沈应咽下鱼肉道:“是熟的,可能上面抹了木姜子,你吃不惯。”
说完,他掏出埋在火堆里的薯蓣,用竹枝又戳了一下,为了能尽快烤熟,他方才将一根薯蓣切成了三段。
沈应掸去薯蓣上的草木灰,来回倒腾了一下,又吹了吹熱气,才撕掉焦黄色的外皮,递到陆芦的手上。
“那你吃这个。”他递过去叮嘱道:“有点烫,小心些。”
陆芦嗯了一声,拿在手里时,仍不小心被烫了一下,连忙摸了下耳垂。
烤过的薯蓣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内里的沙瓤却是白的,像细腻的米糕,入口绵甜,焦香四溢。
陆芦捧在手里,呼了口熱气,先咬了小口,又咬了大口。
看他被烫得吐出舌头,沈应扯着唇道:“别急,慢慢吃。”
说着又问他:“味道怎么样?”
陆芦弯着眼睛:“好吃。”
他将手里的烤薯蓣递到沈应嘴边,沈应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粉粉糯糯,味道确实不错。
沈应把烤薯蓣都留给了陆芦,和黑崽分着吃了四条烤鱼,陆芦一个人吃不完,吃到后面,又掰了两块烤薯蓣分给他。
瀑布飞溅而下的水珠透着一丝清凉,头顶的太阳却是暖洋洋的,似冬日温暖的火炉。
两人坐在燃尽的火堆旁,一人吃着烤鱼,一人吃着烤薯蓣。
微风吹拂而过,日光温煦,悠然自在。
临近深秋,天黑得越来越早。
几日后,沈应终于獵到了一张狐狸皮,还猎了几头矫健强壮的野山羊。
在他打猎的时候,陆芦也没闲着,在山里摘了些枸杞子,又捡了洞口树上掉下来的皂荚。
眼看天气愈发冷了起来,加之山洞狭窄,养不了这么多野物,他们这才准备下山。
和江松约好那天天气正好。
天还没亮,两人便起床收拾东西,陆芦把被褥收进木箱里,又将用过的铁锅陶罐放起来。
所幸这次上山他带了块布巾子,每回做那事时都垫在下面,并没有把被褥弄脏。
沈应搓着麻绳,套在野山羊的脖子上,另外又把猎来的几只野鸡野兔装进笼子。
晒干的各种野货都装进了麻布袋子,鞣制好的皮毛也叠在了包袱里。
收拾完,两人关上山洞的木门,趁着东边的天微微发亮,带上装好的东西一起下山。
黑崽似是知道他们要回家,先一步跑去了前面引路。
棉花枣子枸杞这些较轻的,被陆芦背在了背篓里,另一些较重的则由沈应扛着,几头野山羊也牵在他的手上。
下山的路本就比上山难走,更别提他们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光是翻越一座山,便花去了将近两个时辰。
两人走走停停,走一段歇一段,接近午时,终于走到了之前歇脚的那棵大树。
沈应放下扛在肩上的麻布袋子,又把牵在手里的野山羊系在树下,接着帮慢在后面的陆芦将身后的背篓卸下来。
背篓卸下,肩头顿时一松,陆芦下意识用手按了下左边的肩膀。
沈应见状,帮他轻轻揉着道:“不舒服?”
陆芦摇了摇头:“没,只是有点发酸。”
“先歇会儿,一会儿大松应该就来了。”沈应说着,拧开水囊递过去,“喝口水吧。”
陆芦正觉得渴,听他的话喝了一口,抹了下嘴角又把水囊给他。
沈应也仰头灌了几口,额上热汗直流,水和汗珠沿着喉结滚动。
见他满头都是热汗,陆芦摸出兜里的帕子,抬起手去帮他擦了擦。
正擦着,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响亮轻快的喊声:“嫂夫郎!”
第59章
陸芦聞声看去, 林子里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喊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江槐。
江槐背着背篓, 双手攥着背系, 看见他,朝他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一抹灿烂的笑。
江鬆走在他的身后, 手臂上挽着一根捆扎用的麻绳。
看样子江槐便是跟着他一起来的。
陸芦幫沈應擦完汗, 收起帕子, 待江槐走近后,问道:“你怎么来了?”
走到樹下,江槐看着沈應,先喊了声沈應哥,随后才笑着回道:“当然是来接你们呀。”
陸芦也笑了下,打趣道:“嫁衣绣好了?”
言外之意,林春蘭竟没让他待在家里绣嫁衣,而是同意他跟着江鬆上山来。
江槐耳尖泛着微红:“还没呢, 这不出来透透气。”
他说着,揉着手腕撇了下嘴,“手腕子都绣酸了, 才绣了一半。”
陸芦牵过他的手看了眼, 说道:“等回去了给我看看。”
“好啊。”江槐爽快應下,又道:“嫂夫郎你不在,我可想你了。”
陆芦笑着戳穿道:“我看, 你是想我陪你一块儿绣嫁衣吧?”
被看穿了心思, 江槐不好意思摸了下鼻尖, 朝着他嘿嘿一笑。
在他们閑聊这会儿, 另一边,江鬆也走到了沈应跟前,在樹下看着他猎到的几头野山羊。
野山羊正低头吃着嫩草,抿着嘴巴,慢慢嚼着,腮幫子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
江鬆拍了一下羊背道:“这几头野山羊不错,一看就很壮实。”
秋天的野山羊最是肥美,价钱也卖得最贵,尤其是深秋,因着人们总爱在早晨喝一碗暖乎乎的羊肉汤,所以在城里很受欢迎。
待江松看完野山羊,沈应解下系在身上的包袱,又把猎来的狐狸皮毛拿给他看。
江松不用上手去摸,光是一眼便瞧了出来,脱口而出道:“这是银狐?”
沈应点头嗯了声,弯着唇道:“跑了几座山猎的,打算拿来给芦哥儿做夹衣。”
原本想着做条圍颈,但这块狐狸皮毛不小,只做圍颈有些可惜,正好还有一块貉子皮,他便想着一块做成围颈,一块做成夹衣。
江松聞言,笑着碰了下他的肩膀,“可以啊,这可是好东西。”
他们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歇了一会儿,分着吃完了江槐带来的干粮饼子。
看日头已经过了正午,怕天黑之前来不及下山,又带上东西继续赶路。
江松接过装满野货的麻袋,用麻绳捆上,扛在肩头,江槐也帮着陆芦背了一袋曬干的枣子和枸杞。
有了他们二人分担,沈应和陆芦手上顿时轻便了不少。
路上,四人边走边聊,沈应问江松村里的情况,江槐问陆芦在山里怎么样。
江松扛着麻袋道:“也没什么事,大家都在忙着收豆子。”
他说着,又提了几句沈家的事,说最近因着沈丰考县试,冯香莲又开始出门走动,不过有他们帮忙看着,沈家一个人也没有靠近山脚。
陆芦和江槐走在两个汉子前面,一边听他们聊着,一边说着悄悄话。
江槐掃了眼走在后面的沈应,小声问道:“嫂夫郎,这回只有你和沈应哥两个人上山,你们在山里怎么样?有发生什么吗?”
陆芦想起他和沈应在山里做的那些事,微红了下脸道:“什么怎么样?”
“就是在山里做了什么呀。”看到陆芦泛红的双颊,江槐反过来打趣他:“嫂夫郎在想什么呢?”
陆芦顿时结巴起来:“没、没什么。”
明明就是江槐故意问他,都快出嫁的哥儿了,还一点儿都不知羞。
陆芦抿了下唇,岔开话道:“山里挺好的,我摘了许多野货,有野棉花,野板栗,枸杞子。”
他说着又道:“对了,我还摘了刺梨,都曬成了刺梨干,一会儿你拿些去,叫婶娘给你泡刺梨酒喝。”
听他说刺梨酒,江槐登时眼睛微亮,笑着说道:“我就知道嫂夫郎最好了,在山里都记挂着我。”
陆芦道:“那你方才还打趣我。”
“嘿嘿,我这不是关心你和沈应哥吗。”江槐搖了下他的手道:“好啦好啦,是我不对,等进了城,我请你吃糖葫芦。”
陆芦看着他:“你要进城?”
江槐点头:“嗯,阿娘说再去買匹布料子,给我多做一床喜被。”
说到自己的亲事,他脸上又浮现出几分羞涩,说道:“嫂夫郎呢,你这次要跟沈应哥一起进城吗?”
陆芦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去買点棉花。”
虽说在山里摘了些野棉花,但曬干后也没多少,顶多做一床褥子,天气冷了,他想给沈应做一身暖和的棉衣。
江槐眉毛一扬,高兴道:“那不正好,我们一块儿去。”
他说着回过头,对走在他们后头的沈应道:“沈应哥,这次进城卖猎物带上嫂夫郎一起呗。”
沈应看了眼陆芦,见他也看着自己,开口问他:“想去吗?”
陆芦轻轻点了下头。
沈应道:“那就一起去。”
他本就想带着陆芦去城里逛逛,正好这回卖完野山羊,再买头骡子回来,顺道添些过冬的东西。
江槐又看向江松道:“大哥,叫嫂子也一起去吧,她每日在家里也待得乏闷,带上小秋一块儿,一起去看看热闹。”
江松道:“行,我回去就跟你嫂子说。”
进城的事便这么说定了。
到山脚时,太阳刚好下山,在遥远的天边将落未落。
许是有人分担,又一路閑聊,下山这段路他们走得很快,不知不觉便到了山下,而天色还未擦黑。
陆芦和沈应先回了草屋,卸下背上的东西,江松江槐帮忙把东西搬进屋里。
黄豆黑豆还養在院子里,就睡在黑崽的狗窝,黑崽搖着尾巴凑过去嗅了嗅,像在和它们打招呼。
黄豆黑豆也嗅了下它,三条狗狗一起玩耍着,好似在交流着山上遇到的趣事。
搬完东西,江松江槐牵着黄豆黑豆先回了江家。
走到院子门口,江松停了下脚,对沈应道:“一会儿收拾完,记得和芦哥儿一起过来吃飯。”
沈应在屋内应了声:“行,等会儿就来。”
在他们上山这一个来月,都是江家在帮他们照看,院子打理得十分干净,屋子里的灰尘也清掃过,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陆芦继续在屋内收拾着带回来的东西,沈应把野山羊和野鸡野兔放去草棚。
養在草棚的鸡鸭刚喂过,木槽里还剩着掺了豆渣的秕谷,豆渣一看就是梁家给的。
两人收拾完,带上一些山里摘的野货去串门子。
他们先去了一趟梁家。
临近傍晚,梁平梁安已经卖完豆腐回来了,在院子里收着晒好的豆秆。
榆哥儿坐在堂屋门口,抱着针線篮子绣肚兜,肚子瞧着比之前大了一些。
听到敲门声,梁安过来开门,见敲门的是沈应和陆芦,连忙侧身让他们进到院子里。
陆芦装了小袋晒干的枣子和枸杞子送来,另外还有一朵晒干的银耳,上回吴三给了他一大块,他晒干后分成了三朵。
他一起拿去给了榆哥儿,说道:“这些是我山里摘的,这朵白木耳是赶山的吴三哥送的,你拿去熬汤喝。”
榆哥儿放下针線篮子站起来,听他说是白木耳,接过道:“这样的好东西,怎么好意思。”
“没事,你拿着就是,反正都是山里摘来的。”陆芦说着看了眼他的肚子:“最近怎么样?”
榆哥儿轻抚了一下,浅浅一笑道:“还行,很安静,一点儿都不闹腾。”
他说着把东西放下,转身进屋,“你坐这儿等我一下,我也给你拿点东西。”
进屋之前,榆哥儿扭头喊了声梁平,梁平连忙跟在他的身后进去。
陆芦没坐着,只站在门口等他,不一会儿,梁平提着一袋豆子从屋里出来。
知道他们没种豆子,榆哥儿拿给他道:“自家种的,你拿回去吃吧。”
见他们拿出这么多,陆芦忙摆了下手道:“不用了,还是你们留着磨豆腐吧。”
榆哥儿道:“叫你拿你就拿着,你不要,我便一会儿给你亲自送去。”
听了这话,陆芦这才只好接到了手里。
沈应同梁家兄弟闲聊了几句,和陆芦送完东西,接着赶去江家。
江家灶屋顶上,烟囱正冒着縷縷炊烟,被傍晚的微风一吹,斜着飘散在薄暮里。
天边的太阳已经下了山,只余下一抹黛青色,勾勒着远山模糊的轮廓。
刚走到江家的院子门口,林春蘭便端着菜从灶屋出来,看到他们,笑着说道:“回来了?”
沈应点点头:“嗯,回来了。”
陆芦走上前,将带来的野货拿给林春蘭,“山里摘的野果子,婶娘尽管拿去吃。”
林春兰放下盛菜的碗,擦了下手接过去,打开袋子看了眼道:“怎么拿来这么多。”
陆芦微抿着唇道:“不多,只是一些板栗和刺梨,还有一朵白木耳,婶娘拿着熬汤喝。”
说到刺梨,江槐便在这时从屋里探出头,走出来道:“阿娘,这回进城我们打斗酒,泡刺梨酒吧,爹最喜欢喝了。”
林春兰点了下他的额头,道:“我看啊,是你喜欢喝吧。”
被她一语道破,江槐却一点儿也不恼,反是弯着眼睛笑了笑。
灶屋里,杜青荷也探出头道:“阿娘,芋子扣肉蒸好了,我盛出来了?”
“哎,我这就来,都盛出来吧。”林春兰说着,看向他们道:“好了,吃飯了,进去坐着吧,这几日田里挖了不少芋子,待会儿你们也拿些回去。”
陆芦没跟她客气,点头嗯了声。
回来的路上只吃了两个饼子,肚子早就有些饿了,这会儿闻着饭菜的香味,更是觉得饥肠辘辘。
两人进了堂屋坐下,江槐摆着碗筷,林春兰和杜青荷盛着菜,由江松端上桌。
秋天的傍晚,天边的最后一丝黛色也隐在了云层里,头顶的天空呈现出一片深邃宁静的灰蓝。
江家堂屋内,油灯亮着微光,一桌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吃着晚食。
第60章
深秋的清晨, 天雾蒙蒙的,将近辰时,太陽才拨开笼罩在田野间的浓雾。
雾气还未消散之前, 陆蘆和沈應便出了门, 在林子路口和江家人碰了面。
因着这次都要进城,头日晚上,沈應便去找村里的陈家借来了牛车。
天还没亮, 他便将几头野山羊撵到了车上, 装在笼子里的野鸡野兔也放了上去。
到路口时, 江松和江槐正赶着骡子车等他,林春兰和杜青荷也在,早晨雾气重,杜青荷还给江秋戴了顶虎头帽。
江家人都出门了,只留下江大山一人看家,家里还有鸡鸭要喂,而且一进城便要花上整日,不留人在家守着也不放心。
牛车和骡车穿过溟蒙白雾, 一前一后,徐徐前行,抵达城门口时, 明亮的曦光正照在城墙的垛口上。
太陽刚升起来, 城里已是十分熱闹,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市集两邊更是早早擺上了各种小摊。
已是深秋, 迎面吹来的秋风带着些许冷意, 树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砖上。
出门前没吃早食, 一行人下了车, 直接前往市集,准备先去找个早食摊子。
沈應本想带他们去上次的馄饨摊,还没走近,便见摊子上坐滿了人,根本没有空的座位,于是转头看向另一邊。
另一邊的小摊也坐了不少人,靠近墙根的地方还剩下一张木桌,他们一行七人刚好能坐。
小摊上卖的是羊肉泡馍,锅里的羊肉湯滚沸翻涌,浓郁醇厚的肉香随着腾腾熱气四处飘散,直往鼻孔里钻。
江松去停骡子车了,沈應让他们先坐下,走过去问上了年纪的摊主:“老伯,这羊肉泡馍怎么卖?”
摊主正在忙着盛湯,旁邊坐着一个喝湯的漢子,帮着回道:“羊杂湯一碗十二文,羊肉汤一碗十四文,馍餅不要钱,买一碗汤送一个。”
沈应说了声多謝,正要转身去问他们吃什么,这时漢子叫住了他。
“这羊是你们自个儿养的?”那汉子看了眼牛车上的野山羊,打听道:“你们这是要拿到哪儿去卖?”
沈应看出他也是个卖羊的贩子,没跟他多说,只道:“准备拿到市集去看看。”
进城之前他便想好了,等会儿吃过早食,先去找一趟上次那个大户人家的管事,在他手上的卖价比在市集高。
桌前,几人在板凳上坐下,听说一碗汤卖这么贵,杜青荷有些犹豫道:“要不我们去吃别的吧,隔壁卖的包子我看也不错。”
他们一家五人,加上沈应和陆蘆,一共七人,光是一人一碗羊杂汤,便要花去近百文。
“来都来了,就吃这个。”林春兰接过话道:“正好还没喝过城里的羊肉汤,尝尝是个什么滋味。”
她说着,在沈应前面扯着嗓子对摊主喊道:“来七碗羊肉汤。”
杜青荷听了又道:“六碗就行,小秋跟我吃一碗。”
“没事,小秋吃不完,就让大松吃。”林春兰道:“好不容易来一次,尽管吃,一会儿我来结账。”
既然林春兰都这么说了,杜青荷没再多说,陆蘆也没同她客气。
来的路上沈应跟他说好了,等卖完野山羊,带大家一起下馆子。
江松停好骡子车回来,沈应也跟着落了座,和陆蘆同坐一条凳子。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羊肉汤便端上了桌,还有一盘外酥内软的馍餅。
汤面飘着细碎的葱花,汤里除了煮好的羊肉,里头还加了木耳丝、蒜苗和黄花菜,汤清色亮,香气四溢。
林春兰捧着碗喝了口热汤,一股暖意顿时流遍全身,随即笑着夸道:“这汤的滋味果然不错,难怪卖上十几文,你们都快尝尝。”
桌前的几人跟着捧起碗,汤里似加了什么香料炖的,羊肉吃起来一点儿膻味也没有,相反,入口细腻滑嫩,味道更是鲜美无比。
见桌上放着小罐辣子料汁,江槐舀了两勺在碗里,问旁边的陆芦:“嫂夫郎,你要吗?”
陆芦点了下头,接过小勺,他没舀太多,上回在江家吃米凉皮,被辣得滿头是汗。
他舀完问沈应:“你要不要?”
见沈应点头,陆芦也帮他舀了一勺。
加上辣子料汁后,碗里的羊肉汤立时红油透亮,再把馍饼掰成小小的碎塊,浸泡在汤里,酥软的馍饼吸饱了汤汁,一口吃下去,又辣又爽。
一大早,一行人便吃了将近一百文,喝完羊肉汤,每个人从头到脚都暖乎乎的。
沈应走在前面去结账,林春兰拦着他,抢在前头把一串铜子儿拿给了摊主,“说了我结就我结,你和大松快去忙吧。”
沈应这才收回了手,道:“那我和大松先去卖野物,卖完再来找你们。”
“行,你们去吧。”林春兰道:“我带芦哥儿他们到街上逛逛。”
沈应点了下头,走之前又看了眼陆芦,把揣在身上的钱袋子拿给他:“钱袋子放你这儿,你待会儿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陆芦接过钱袋嗯了声。
几人在早食摊子前分开,沈应和江松牵着野山羊去找上回的管事,陆芦跟着江家人一起去逛街。
林春兰进过城几次,街上的路比他们熟,同抱着江秋的杜青荷走在前面,陆芦和江槐跟在后头。
太阳升起后,街上更是热闹不凡,主街两边商鋪林立,有擺摊吆喝的,有挑担叫卖的,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那日说好了买布料,他们于是准备先去布庄看看,正好江槐绣了些帕子,也想去问问能不能卖掉。
昨晚江槐便收拾好了,但头一次去布庄卖帕子,他仍是有些担心:“也不知道行不行。”
陆芦抿唇浅笑道:“放心吧,你绣得这么好,肯定卖得掉。”
布庄就在主街的街头,陆芦正说着,忽然看见走在前面人群中的两道身影,笑意顿时凝在嘴角。
“那是因为有嫂夫郎和嫂子帮我看。”江槐道:“我听人说,城里那些哥儿的绣工可好了。”
说完,见陆芦没吭声,而是盯着某处出神,江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嫂夫郎?你怎么了?”
不远处的布庄门口,两道熟悉的身影迈过门槛走了进去,正是他许久未见的后爹和继弟。
果然如传聞所说,陆葦已经有了身孕,看上去月份已然不小,走路时还用手撑着腰,后爹何小滿走在旁边搀着他。
陆芦被江槐的声音拉回神来,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没事。”
江槐看了眼那两人的背影,觉得有些眼生,好奇道:“嫂夫郎认识?”
问完又旋即反应过来,说道:“莫不是陆家的人?”
见被他认了出来,陆芦只得轻轻点了下头。
走在前面的林春兰和杜青荷还没到布庄,便停下脚来,在路旁的摊子前挑着头油。
听江槐提到陆家两个字,林春兰拿着头油的手顿了下,扭头问道:“陆家那二人也进城了?”
江槐嗯了声道:“我刚看见他们进了布庄。”
见陆芦低着眉眼,林春兰看着他说道:“芦哥儿别担心,有我们在呢,他们不敢做什么。”
杜青荷在一旁道:“那我们一会儿还去吗?”
林春兰挑了几盒带香味的头油,一边付钱给摊主,一边说道:“自然要去,那布庄又不是他们开的,干什么躲着,就要让他们看看,咱们过得好着呢。”
江槐也道:“阿娘说得对,让他们看看,他们从前看不起的,现在想攀都攀不上。”
他说着,挽上陆芦的手臂,“嫂夫郎,我们走。”
听他们这么说,陆芦这才抬起了低垂的眉眼。
布庄里。
陆葦和何小滿正挑着布匹,准备给肚里的娃娃做条襁褓,另外再裁塊布给自个儿做身冬衣。
陆葦挑了一匹浅红的布料,往身上搭了下道:“阿爹,你看,这匹布顏色怎么样?”
何小满夸道:“我的葦儿穿什么都好看。”
陆苇听了,笑着翘起嘴角,扭头去问布庄掌櫃:“这匹布怎么卖?”
布庄掌櫃正在招呼别的客人,听见询问扫了眼道:“这匹布是我们鋪子新进的货,料子好,顏色也好看,一匹三百文。”
听说这一匹布就要三百文,两人不由互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
何小满道:“您看能不能再便宜些?”
布庄掌櫃摆手道:“便宜不了,这可是抢手货,方才那个夫郎才买走了两匹,只剩下这几匹了。”
何小满于是看着陆苇劝道:“要不咱们再看看别的?我瞧这匹靛蓝的也不错。”
他说着拿起另一匹布,又问掌柜:“这匹呢?”
布庄掌柜道:“这匹便宜些,你们若是想要,我便给你们算个一百五十文。”
“要不咱们就买这匹?”何小满对陆苇道:“再挑块棉布做条襁褓。”
陆苇聞言,微微皱起眉头,可也没有办法。
自从嫁去宋家后,他的嫁妆银子都花了大半,最近宋生去考秀才,又从他手里拿了一些,这次做冬衣还是他阿爹掏钱,不然他也不会进城。
陆苇抿了下唇,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等他做了秀才夫郎,他一定要买最好的。
陆苇和何小满还在挑着,另一边,陆芦和江槐挽着手臂迈进了布庄,林春兰和杜青荷紧随其后。
他们直接去了柜台,本想找掌柜问问买不买手帕,但见掌柜正在招呼客人,忙不过来,便先去挑了挑铺子里的布料。
两人假装没看见那对父子,径直走到摆放着各色布匹的木架前。
江槐拿起一匹鹅黄的料子,往身上比了一下,问道:“嫂夫郎,你觉得怎么样?”
陆芦笑着道:“好看,这颜色和你很相衬。”
江槐又去问林春兰和杜青荷:“阿娘,嫂子,你们觉得呢?”
林春兰打趣道:“叫你来挑被面,你倒来挑上布料了。”
“我就看看嘛。”江槐说着,带着一丝撒娇的语气道:“再说了,我要真想买,阿娘难道就不给我买了?”
林春兰对他的撒娇最是没辙,旋即松口道:“买买买,给你买,不过也要看看什么价。”
江槐闻言一笑:“我就知道阿娘最疼我了。”
他说完,拉着陆芦走到旁边的木架前,“嫂夫郎你来帮我挑挑。”
林春兰转过头,对着杜青荷道:“青荷你也挑一匹,给自己做身新衣裳。”
杜青荷哎了声道:“謝谢阿娘。”
那边,正在挑棉布的陆苇和何小满很快便注意到了他们,两双眼睛随即看了过去。
看到陆芦,陆苇微顿了下,斜着眼睛瞥了眼,见他跟着江槐在挑他们方才看过的布料,心里不由冷哼一声。
陆芦怎么可能买得起,定是陪江家人一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