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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定下镇北侯府世子后的第三天,京都下起蒙蒙小雨,城郊镇北侯墓园所在山前,隐王府的马车缓缓而至,福生匆忙下车打开雨伞。

雨雾中的青山犹如一副山水墨画,谈轻一下车,油纸伞便侧向谈轻,没让他身上被沾上半滴雨水,福生肩头却湿了,谈轻看在眼里,扶了下伞柄,便快步往祠堂走去。

十多年前,镇北侯夫夫战死却尸骨无还,皇帝便亲自命人为镇北侯夫夫修建衣冠冢及祠堂。

这几天,谈明该忙的都忙完了,今日便是他来镇北侯衣冠冢前祭拜镇北侯的日子,谈轻作为镇北侯唯一的孩子,这个时候自然也是要来的,没等他们到门前,换上一身肃穆锦衣的谈明便与谈家族人出门相迎。

谈轻看雨还在下,没有多说,先让大家都进祠堂。

祭拜镇北侯夫夫的流程早已定下,谈轻只需要跟着族人们走便可,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待在镇北侯夫夫灵位前告知谈明过继袭爵一时,族人们便都退出祠堂,留谈明与谈轻在里面,谈明已然过继到镇北侯名下,此时也算谈显之子。但上香时,他是得排在谈轻后面的,这是族老安排的。谈轻倒是不讲究这些,谈家村族人不似二房那样贪得无厌,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不介意与这房亲戚继续来往。

虽说他问心无愧,可到底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今日氛围又有些肃穆,所以到了谈显夫夫灵位前,谈轻也是一脸的严肃和敬重。

上香时,谈轻看着原主双亲的灵牌,心下暗叹。

镇北侯和侯夫人,你们的儿子意外去了,我无意占他躯体,但已经成了定局,以后,我会替你们照顾老国公,尽力护住镇北侯府。

人死后会不会有灵,原主夫夫又会不会不满,谈轻不知道,总之这香他是顺利的上过了。

上过香,谈轻便告辞了。

今日下雨了,虽然白天下雨对裴折玉影响不大,也没有打雷,他还是放心不下裴折玉。

谈明道:“我送送王妃。”

谈轻点头,往门外走去,门外的福生很快跟上。

比之先前在庄子上时,谈明对谈轻显然恭敬了不少,一行人撑伞走在雨中,他便稍落后谈轻身后一步,说话时也微微低着头,“这几日多得王府的温管家与国公府的钟大人帮衬,谈明才能顺利从二房手中接手侯府。不过谈明还是那句话,侯府的东西,谈明不能收,所以侯府仓库的钥匙,今日便交还王妃,侯爷和夫人的正房还有王妃过去住的院子,谈明也不会妄动,王妃想何时回来,便何时回来,只要谈明在一日,侯府就还是王妃的。”

谈轻没想到他送自己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失笑道:“你在我面前倒也不必如此拘谨,我和外公决定让你做侯府世子时,就已经做好将侯府交出去的准备了,你现在是侯府世子,总不能连在侯府都不能做主?”

谈明仍是摇头,“是王妃抬举,我才会得了侯府世子之名,但我毕竟不是侯爷和夫人的孩子,而这些本来都应该是王妃的,所以这侯府的一切,我便不能再贪心了。”

不愧是老国公看中的人,这份心性,谈轻是佩服的,见他执意如此,便无奈地点了头。

“好吧,这仓库要是我便拿走了,但你现在是镇北侯府的世子,将来肯定会跟那些王公权贵有来往,人情来往总是免不得送些体面的礼物的,我双亲以前住的正房和我那院子你留着,至于其他的,你可以随心处置,账房上我留了一些银子在,足够让你与那些权贵交际了。你也不必太过小心,毕竟是我和外公选的镇北侯府继承人,不要让人怀疑我的眼光啊。”

福生听他这么说,便上前接过谈明给的钥匙。

谈明顿时一身轻松了,笑得很是不好意思,“我也怕做得不够好,让王妃和国公爷失望。”

“做你自己就好了。”

谈轻相信老国公的眼光,也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你有报国之心,等过些天入了国子监就好好学,我说不定还可以看着你重振侯府荣光。”

毕竟他已经成了王妃,没办法再入仕途,即便有什么功绩,也只是属于隐王府的荣耀。

谈明正色起来,拱手道:“我根基尚浅,入国子监后定会用心学习,绝不辜负王妃期望。”

谈轻笑了笑,“也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侯府根基在那里,不用你再创功绩,守成就行。”

谈明点头,可脸上怎么看都是十分紧绷的神情。

还是压力太大了。

谈轻摇了摇头,没再安慰。

谈明入了镇北侯府,老国公也给他寻了门路拜入国子监一位名师门下,他是聪明,只是不够机灵,这两天那位名师刚考较过他的学识,同谈明祖父父亲的说法一样,要用这个水平会试,恐怕是要名落孙山。

但老国公选的人,不会连这点抗压能力都没有。

多余的安慰谈轻就不多说了,让他自己慢慢适应就好,谈轻道:“不用再送我了,谈家村的族老们年纪大了,你去送一下,我就先回去了,若是侯府有什么你不能解决的事情,你尽可派人来隐王府告知我。”

谈明很快敛去眼底的迷惘不适,毫不犹豫点头。

“王妃慢走。”

谈轻正要走,转头却见谈淇同他的小厮撑着伞走进祠堂大门,他不着痕迹地皱起眉头。

福生也很吃惊,转头看谈明,“他怎么来了?”

谈明跟他们同样迷茫,“我没有请二房过来。”

谈轻哼笑一声,“不请自来啊。”

不过来的只有谈淇一个人,他又想搞什么事吗?

谈轻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这是我双亲的衣冠冢,不欢迎二房的任何人,将他赶出去。”

谈淇已然近前,闻言轻蹙眉心,“二房已经搬出侯府,让大哥如愿了,大哥还没气消吗?二房与大伯父毕竟同出一脉,血脉相连,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不过是想来祭拜大伯父,大哥何必急着替大伯父赶人呢?”

他带着小厮走到几人面前,看谈明时,微微弯唇一笑,看去就像一朵无辜清纯的小白花。

“谈明哥,那天在侯府争执,我代爹娘向你赔个不是,他们年纪大了,容易想岔,回到谈家老宅后我已说服他们,他们知错了,也愿意与叔公一脉重修旧好。其实不论是谁继承侯府,只要侯府有后,我想,大伯父和伯母在九泉之下也能放心了。”

谈明愣是没想到从小到大都没拿正眼看过自己的谈淇居然会这么温和地跟自己说话,一时也有些愕然,没等他开口,谈淇便又躬身一礼,“二房先前行事确实有些不对,但我们都是谈家人,往后我也会管束好爹娘,不让他们再犯错,多年前爹娘与叔公有些争端,其实他们早有悔意,还请谈明哥帮我二房与叔公说声抱歉,我也会亲自回谈家村代爹娘向叔公赔礼。”

事关祖父,谈明沉默下来。

谈轻笑起来,“你二房既然要来,为何你爹娘不来,我倒是很想看看,他们跪在我双亲灵前时会不会心虚到哭着求我爹放过他们?”

谈淇抿了抿唇,衬着一身单薄的白衣,看去愈发柔弱无依,“我知道大哥对我们二房有所怨言,也希望二房能与大哥解除误会,可是爹娘做的那些事确实不对,他们又是急性子,很难在小辈面前低头,我只怕大哥又会因此更加不喜二房,所以今日特意独自前来向大伯父和伯母谢罪。”

谈明见他那张好像很清纯真诚的脸,不禁神色微变。

谈淇又弯唇笑起来,只是笑容很勉强,“大哥,谈明哥,我今日不过是想来祭拜大伯父和大伯母,大哥知道我素来安分守己,断不会生事,便让我进去给大伯父和大伯母上一炷香吧。小时候,大伯父大伯母还抱过我,我保证只是进去上香谢罪,绝不多做其他,还望大哥和谈明哥应允。”

谈轻忽然捂住胸口倒退两步,脸色看着很是难受。

福生忙道:“少爷怎么了?”

谈轻闭了闭眼,语气听着都有些痛苦,“听谈淇这一番话,我好像被人灌了一碗放馊了的绿茶,很想吐,又吐不出来,不上不下的,恶心得厉害,实在是难受得很。”

谈淇脸色一顿,面露伤怀,单薄身影好像摇摇欲坠,身后的小厮急忙扶住他,谈淇这才站稳,而后故作大方地拍了拍小厮手背。

“没关系,大哥现在生气了,不想看见我,我日后也会尽量少出现在大哥面前,只盼大哥养好身体,莫要再难受。但今日,我是真的很想进去祭拜大伯父和大伯母。”

他说到最后,眼神执拗,一脸乞求地看着谈明,“谈明哥,求你通融一下,放我进去吧。”

谈轻也不跟他装了,面无表情道:“你们二房真的很像蟑螂,只要打不死,就永远不会放弃在我面前蹦跶。我记得我上次在公主府时就说过,我与你们二房从此再无瓜葛,这也包括我的双亲,望你们二房……啊不,是你爹谈卓,你们一家识趣点,别再来沾边。谈明,这里是我双亲的衣冠冢,不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能来的地方,更不是什么戏台子,你可明白?”

谈明微微垂首,还没说话,谈淇眼里便蓄起水光,红了眼道:“大哥,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是大伯父和我爹毕竟是嫡亲兄弟,岂是你一人便能改变的事实?即使要断亲,也需要回到族中让族长爷爷作主,你这么做,让九泉之下的祖父祖母怎么想?”

“怎么想?自然是将你爹和你这不忠不义、贪墨霸占已死兄嫂遗产、抢夺兄长婚约、还想将我这个镇北侯府真正的唯一主子赶出侯府取而代之的二房逐出谈氏一族了!”

谈轻漠然道:“你听不懂人话吗?这里是我爹的墓园,我这一脉来得,二房可没资格沾边。”

“大哥!”谈淇委屈道:“我爹好歹是你的长辈,你不认他也罢,怎么可以羞辱我们?”

“羞辱?”

谈轻好像听见什么笑话,不可思议地问福生和谈明,“我只是说出来二房做过的事情,怎么到了谈淇口中就成了羞辱他们的话了?”

谈淇红着眼欲哭,呼吸急促,像快要喘不过气了。

偏偏谈轻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也不会对伪装小白花的毒罂粟有任何怜悯之情,“别想倒在我爹这里,我做儿子都替他们觉得晦气。”

谈淇面色骤白,往后退去,似乎深受打击,小厮忙扶住他,神情不满地看向谈轻几人。

福生找到狐假虎威的机会,当即斥道:“放肆!区区一名小厮,竟敢对我家王妃无礼!”

谈轻冷眼看着他们,“我没有时间在这看你们表演,谈明,我爹这里的安宁就交给你了。”

谈淇顿了顿,抬眼看向谈明,眼底水雾氤氲,好像藏着十二分的委屈,却一字也不言。

谈明眉心一跳,别开脸吩咐一旁的衣冠冢守墓人。

“此乃镇北侯的衣冠冢,不是什么人都来得,将这位谈卓大人之子谈公子请出去,记住他们的脸,日后不要再让他们踏进祠堂半步。”

谈淇神情受伤,哭腔颤抖,“谈明哥!大哥不喜欢我,你也要阻止我去祭拜伯父伯母吗?”

谈明回头看向谈轻。

谈轻却抱着手臂站在边上看戏,眼神颇有几分揶揄。

谈明思索了下,神色凝重地同谈淇说道:“此地乃是侯爷和夫人安息之地,本就就禁止外人踏足,王妃的命令,我等自然该听从,但是,看在你我都是同族份上……”

他一停顿,谈淇便重燃希望,眼巴巴地看着谈明。

谈明背起双手,一脸严肃地训斥道:“看你年纪尚小,又是我的族弟,我才多说一句。谈淇,我一直以为,男儿生于世间,即便没有什么大作为,只要是依靠自己的双手打拼,靠自己生活,便都是堂堂正正的好男儿。可你……胡搅蛮缠,道理不听,遇事便只知道哭哭啼啼,寻求他人怜悯相助,你这样子,实在枉为男子!”

闻言,谈淇神情呆滞,显然不敢相信谈明会这么说。

谈轻差点笑出声,同样也很诧异地看着谈明,没想到啊,谈明这小子还是个钢铁直男!

谈明轻咳一声,神色稍缓,便道:“你走吧,你说你安分守己,那么想来也是不会让我们为难的是吧?你要真是个安分守己之人,今日就不应该来的,何况王妃才是镇北侯府真正的唯一后人,方才那些替侯爷和夫人放心的话,你也是没资格说的。”

谈淇面色僵硬。

谈轻摇头失笑,看外面的雨小了,便也不多做停留了,抬脚往祠堂外走去,“走了。”

福生急忙撑着伞跟上。

谈明等族人便在身后恭敬行礼,“恭送王妃。”

谈轻点点头,没再给谈淇一个眼神,大步从他身旁走过,谈淇这才回神,暗自攥紧拳头。

没等谈轻走出几步,谈明便抬手指向祠堂门外,依旧礼貌,态度坚定,“谈公子,请。”

谈淇气得面容狰狞,还想再挣扎一二,守墓人已然上前催赶,他别无他法,只能离开。

待谈轻上了马车,便见到谈淇后脚被人请了出来,但谈淇来时的马车似乎已经离开,此刻谈淇便只能与小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水坑离开,看来谈明果然没让他失望。

谈轻轻嗤一声,放下窗帘。

“走吧,回王府。”

“哎!”

福生利落应了一声,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回京路上,毛毛雨便停了,不过谈轻先前在墓园里面走了一段路,衣摆还是沾了泥点。

他正想回房换件衣服,路过前厅一看,裴折玉居然在,叶澜和小胖子也都坐在前厅里。

谈轻脚步一转,走进前厅。

“你们怎么都在呀?”

裴折玉正端着茶碗,渺渺雾气氤氲在脸上,也没能遮掩住他脸上稍显苍白的憔悴之色。见谈轻回来,他便搁下茶碗,弯唇笑了笑。

“回来了,还顺利吧?”

谈轻点头,“没事。”

他是早上出城祭拜原主双亲的,所以今天的课昨天就跟叶澜说过推到下午,他出城一趟回来,现在还没到中午,不过叶澜怀里还抱着一个眼睛红红显然哭过的小胖子裴濯。

“这又是怎么了?”

叶澜抱着孩子没法起身,便只能颔首示礼,解释道:“小世子今早起来,看外面下雨了,便格外想念出门在外的父王爹亲,我来时,他已经哭了许久,怎么哄都不听,但说到还要给王妃上课,他便不哭了,催着我过来找王妃。我看将近午时,王妃应该快回来了,便带着小世子过来了。”

谈轻受宠若惊,看小胖子听叶澜说完就一头扎进叶澜怀里将脸藏起来,没忍住笑出声。

“找我干什么?”

小胖子探头看他一眼,嘴硬地说:“我才没有哭!”

“我又没说你哭了。”谈轻撇嘴,走到裴折玉身旁主位坐下,裴折玉便摆手命人送上茶水。

小胖子一听好像也没有那么丢人了,于是又问谈轻,“你去了哪里了?又出去玩了吗?”

叶澜无奈道:“王妃是有重要的事要办,不是去玩。”

小胖子显然不信,噘着嘴巴抱住叶澜手臂,“上次去找小叔叔之前,他也带我去玩了。”

今天下雨还怪冷的,谈轻接过温茶先暖了暖胃口,才跟小胖子说:“你不会就是惦记着上回出去玩的事,又想让我带你去玩吧?”

小胖子一脸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神情,开口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那你要带我去玩吗?”

自认早就看穿了这个贪吃贪玩的小胖子,谈轻闻言笑了,只道:“我下午还要上课呢,没空去,你要是也想来上课,下午就过来。”

小胖子才三岁半,还没请先生,对谈轻每天都要上课还挺好奇的,一听激动地眨巴眼睛。

“那我要来!”

正好快到饭点了,谈轻约了两人一块用饭,饭菜摆在侧厅,叶澜抱着小胖子过去,谈轻刻意落后几步,眼神担忧地看着裴折玉。

“你脸色好差,昨晚没有睡好吧?一会儿吃过饭先回房歇着,小胖子那里我会看着的。”

这雨是五更时下的,看裴折玉脸色就知道没睡好,裴折玉也确实有些困乏,便笑着点头。

“好,辛苦你了。”

“这算什么,先吃饭吧。”

谈轻一手拉着他手臂,往侧厅走去,边走边嘀咕。

“今天还怪冷的,谈淇那小子也跑到墓园去了,他穿得特别少,一看就是很容易得风湿的那种,我当时就在想你会不会也这样。”

裴折玉知道他不喜欢谈淇,但听谈轻说看到谈淇便想到他也不免奇怪,“在想我什么?”

“怕你着凉啊。”

谈轻想想这么说也不对,皱眉道:“我是说下雨了怕你着凉,那个谈淇故意穿得那么少就是为了让男人可怜他,你跟他可不一样。”

谈淇为了得到赔钱货的心,没少在他自己身上下功夫,那张脸自然是保养得体的,每个表情都练得楚楚可怜,还少吃少穿,让腰围始终很细,刻意把自己弄得羸弱可怜。

说句不好听的,谈淇是自己往娈童那方向调整的,可赔钱货就是喜欢这种,垂直上钩!

然而正经当家主母不会是这个样子的,就算是皇后那样不聪明的也不会选谈淇做太子妃。

谈轻想来谈淇这次回去八成要病一场,是要泼他或者谈明脏水都有证据,他也懒得管了,捏了捏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裴折玉手臂。

“还是穿多点好,不容易生病。要我说吧,身体才是本钱,身体不好,争什么都是假的。”

裴折玉感觉到他话里话外的担心,笑容里也多了几分真心,“放心,我也不喜欢喝药。”

谈轻也很赞同,他什么都能吃,就是不能吃苦。

裴折玉忽然拉住谈轻,目光停驻在他的衣领上。

“等等。”

谈轻不明所以地站定。

裴折玉忍了忍,还是伸出手理了理谈轻略有些宽松凌乱的衣领,“领子乱了,一会儿吃过饭让厨房煮碗姜汤喝,去去寒气。记得提醒别人多穿点,自己也要注意才是。”

谈轻是匆忙赶回来的,路上难免颠簸,衣服乱了正常,裴折玉上了手,便由着他来了。

“知道了。原本我还想回镇北侯府看看的,但是怕时间赶不及,就赶紧回来准备上课了。”

自从嫁到隐王府后,他还没有机会回镇北侯府看看院子里那株银杏树上的藤苗,现在二房搬出来,谈明搬进去,避免谈明也染上致幻毒素,他得抽空回去一趟才是。

这么想着,谈轻有些走神,余光瞥向前厅门外,不料撞上福生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

谈轻想起几天前福生的念叨,赶紧按住裴折玉给他整理衣领的手,裴折玉便有些奇怪。

“怎么了?”

谈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示意他看向门外。

裴折玉不明所以地看到了福生,后者立马低头,但裴折玉不蠢,很快便想明白了一切。

他睁着一双满是无辜真诚的丹凤眼,转脸看向谈轻。

“若是我说这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会信吗?”

谈轻沉默须臾,说:“我信我们俩清清白白,没有私情,可是有人真的太会想入非非了。”

他相信只要他跟裴折玉牵一下手,福生都有可能会怀疑他们已经有了孩子,随时要生。

第52章

谈轻抽空回了一趟镇北侯府,看过他放养一个多月的藤苗,那时藤苗已经长成粗壮绿藤,攀附在银杏树上,银杏树也是枝繁叶茂。

藤长大了,自身毒素便会减弱,也就变回了绿色。

不过谈轻还是吸收了藤上的木系能量,免得毒素散发,只要他不再灌溉异能藤就不会再长大,也就不会变异,但藤这段时间好像好像吸收了不少侯府这片区域的木系能量,他收回能量之后头脑都清醒了不少,精神图景也被修复了一片小区域。

谈轻高高兴兴地给藤浇了两遍水,等福生把精神萎靡的东升大骂了一顿,才跟谈明告辞,拎着被他带出来的小胖子出门赴约。

自从去看过马球比赛后,陆锦三不五时请谈轻出来玩,一般裴彦都在,人也多,不至于让谈轻尴尬,这次出门是要去戏楼听戏。

可惜谈轻还是没有什么艺术细胞,小胖子也听不懂,两人就坐在楼上吃吃喝喝,吃饱后快睡着了,这一出黄梅戏才终于结束了。

总体来说还是玩得挺开心的,加上陆锦为了迁就他上课的时间,特意将时间定在下午。

曲终人散,陆锦跟几个小姐妹送太后让她照看的程若蝶回宫,裴彦便送谈轻回隐王府。

路过陆锦推荐的糕点铺子时,谈轻带着小胖子两个人下马车去买了几样,回来时远远看见有手臂上扎着黑布带的人在路上一边大哭一边洒纸钱,裴彦见状嗤了一声。

“承恩公府胆子还真大。”

听到承恩公府,谈轻不由好奇,捏了一块蝴蝶酥给小胖子,然后整包抱在怀里自己吃。

“承恩公府在办丧事?谁死了?”

他这语气还有点小兴奋,裴彦知道他跟承恩公府乃至与皇后太子的过节,便笑道:“王妃也不装一装,不怕被人听到?这事吧,说来也挺有意思,之前承恩公府那位二爷不是被轻判流放了吗?结果刚出京第三天人就在路上被杀了,听说是当初跟他一块放印子钱的那些人动的手,还是通缉犯,人一抓回来就通通被斩了。要说这关头,放印子钱的事才刚过去,陛下仁慈放过承恩公府,可这承恩公府还非要大办丧事,也不怕陛下不高兴。”

谈轻闻言手里的蝴蝶酥都差点惊掉了,倒抽口气。

“那个孙二死了?还是替他顶罪的人动的手?这可真是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孙二虽然被皇帝放过了,可到底还是难逃一死。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孙二的死,可以说是报应。

当时裴折玉说起承恩公府的孙二被轻判时,谈轻就对皇帝有些不满,没想到这个孙二最后也没逃过去,而那些杀他的人本也是从前与孙二一起害人的恶人,只是临死前还宰了这个孙二,也算是大快人心了。

按理来说,孙二在流放途中死了,承恩公府可以为他收敛尸骨,可现在承恩公府才刚被放出来就为他大办丧事,皇帝肯定不开心。

谈轻也赞同裴彦的话,“孙家胆子不小,不过也是,有皇后太子在,他们没什么可怕的。”

裴彦点点头,“快天黑了,我还是先送王妃和世子回去吧。这种人没什么好看的,晦气。”

确实有点晦气。

谈轻没再停留,拎着偷偷拿他蝴蝶酥的小胖子上了马车,到隐王府时已是黄昏,裴彦没进门,小胖子很自然地跟着谈轻进了王府。

他这些天天天在谈轻这里蹭饭,好像隐王府的饭菜比他们家安王府好吃,也因为安王府只剩他一个人,他晚上都想在隐王府睡觉。

小胖子在时裴折玉也会跟他们一块用饭,之后他送小胖子回隔壁,谈轻就不用再管了。

裴折玉送人去隔壁后,福生将庄子今天送来的信件给谈轻,毕竟他在末世是有学习基础的,现在天天上课的。一通百通,他也认了不少字,不用再骗福生帮他读信件了。

庄子送来的有这几天的账簿,还有一封信,账簿是给谈轻看桃山和山脚下的农家乐庄园营业后的进账,别看零零碎碎的都是小收入,这些天居然还赚了大几百两银子。

信是秦如斐写的,他说来桃山游玩的人多是上山观赏桃花,或是看了桃山传而来、仰慕秦如斐的人,前几天的游人多会折几支桃花带走,手重的人会坏了桃树,他干脆让庄头老吴竖个牌子,一支桃花一个铜板,他们的人来折。而这一个铜板,便与山下的学堂勾连,添入谈轻之前提议卖桃花酒时建立的山下学堂助学基金。

一支桃花便能给山下正在修建的学堂捐助一个铜板,得了善名,那些慕名而来的权贵学子也不缺这一个铜板,所以捐的人也比较多,也带动了桃山特产桃花酒的生意。

不过桃花酒还是山下的小竹楼餐厅那里卖得比较多,游人们在山上逛累了便下山吃点什么,桃花酒正好适合,不醉人,也能解渴,冰镇后甜甜的,那些小姐都很喜欢。

也就是他们不设住宿,所以远道而来的京中贵人多是入住不远的小镇,谈轻之前去那吉安镇上看过,这里本就是京郊外与望京等地的交通枢纽,客栈也有不少,肯定不如京城客栈,但也比更远的城镇条件好。

谈轻之前让人写桃山传时,就提前将关于桃山的很多故事传播在附近几个村子,还在桃山上挑了株最大的桃树,系上红绸带做月老树,一个地方有了传说,游人自然多了,这些天也有不少人到桃树下求姻缘。

为此,秦如斐大夸谈轻有远见,看得谈轻可开心了。

这些杂七杂八的毛利润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少的钱。

最后还说,由于工队太给力,养猪场已经建好,学堂也建好了,庄子翻修的也都竣工了。

所以,学堂可以提前开学了。

这段时间福生也派人将学堂先生都请来了,课本也都印上了,课桌椅子随时可以去取。

京城是挺好玩的,可谈轻还是更想回庄子上去。

先多养猪,再开学!

福生不是泼他冷水,只是不得不提醒他,“少爷,你还要上课呢,别忘了三个月的期限。”

叶澜说了,他学完三个月,就得给皇帝交作业,之后还要不要继续学,还得看皇帝意思。

谈轻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可是皇上又没说一定要我在京城上课,换个地方上课也是学。”

“少爷是说,请叶先生一起去庄子?”福生一点就通,很快又摇了头,“叶先生会答应吗?而且叶先生未必能放得下安王府的小世子。”

“你别管,我会解决。”

谈轻将信件收起来说:“老吴派来送信的人还在吧,你去跟他说,我这几天就回庄子,让老吴收拾好几间客房,我会带客人回去。”

福生欲言又止,这事少爷可还没跟王爷说呢。

谈轻没再跟他说话,将信件扔进了抽屉,转头乐颠颠地跑去沐浴了,甚至哼起了小曲。

福生看他这么高兴,只好闭嘴,没再扫他兴致。

至于王爷,随少爷便吧。

庄子来送信的人带着消息回去时,福生已经收拾起了谈轻的行李,俨然是谈轻的老妈子。

谈轻本来也想一块收拾,可惜精力不足,白天玩够了晚上就犯困,早早就回床上摊着了。

想到过两天就回庄子上验收养猪场,谈轻还做了个好梦,早上起来时格外精神,头一回来的比叶澜还早,早早坐在书房等老师。

不过他全程没跟叶澜透露一个字,老老实实上课,快到午时,隔壁的小胖子也过来凑热闹。叶澜已经习惯,在书箱里拿出一份纸笔,放在自己的位置上给小胖子写写画画,怕吵到谈轻练字,说话也很小声。

谈轻偷瞥他们一眼,想了想,还是接着低头练字。

等到中午,叶澜有事要办先离开了,谈轻留小胖子用饭,找到小胖子落单的机会,让福生把昨天新买的几样点心拿出来,大半都给了小胖子,小胖子高兴得欢呼出声。

“谢谢婶婶!”

有吃的小嘴就这么甜,谈轻也懒得纠正这个别扭的称呼,故作大方地看着小胖子扒拉着油纸包里的酥饼吃,叹气道:“你吃吧,我这两天就走了,到时就不在王府里了。”

因为安王和安王妃离开多日,小胖子对别离有些敏感,闻言婴儿肥的小胖脸紧绷起来,啃酥饼的动作慢了不少,眼巴巴看着谈轻。

“你要去哪里玩?”

在他眼里,谈轻好像就只会玩,谈轻也是沉默了一阵,“我去庄子上玩,我在那里养了小狗小猪,可以吃自己摘的菜自己钓的鱼。”

小胖子听到吃的当场被带跑了,“是很好吃的吗?”

“特别好吃!”

谈轻敷衍地回了一句,赶紧回归正题,“你要是想一起去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带上你,不过小孩子很喜欢哭闹,我到时可能会很烦。”

小胖子的胖脸立时笑开,“我不哭的!也带我去!”

谈轻看他上钩,忍笑摇头:“算了吧,你是安王府世子,我是隐王府王妃,不好带你出门。要是你的小叔叔也去就能带你出门了。”

小胖子有点不解,“那我们就带小叔叔去不就好了?”

小孩子就是好哄,谈轻抿着唇压下不住上扬的嘴角,“叶老师会去吗?我不敢去叫他。”

小胖子想都没想说:“那我去叫小叔叔就好了!”

他说着抱着谈轻分给他装着几种零嘴的油纸包滑下榻,“小叔叔说等一下来看我的画的,我回家等他,你要等我们回来再走哦!”

他生怕谈轻先走了,特别认真地叮嘱了他一句,就跑了出去,他的小厮赶紧在后面追。

“刚吃饱跑慢点啊,别摔了!”

谈轻冲他挥手,看着他跑远,才捏着拳头耶了一声,边上的福生看完全程是一言难尽。

“……少爷,骗小孩是不对的。”

谈轻收敛了得意忘形的笑容,委屈地撇了撇嘴,“可要是我去请,叶老师肯定不会去。”

他眼巴巴看着福生,“我真的很想回庄子玩。”

福生:“……”

他看着那么可怜,那么渴望,福生无话可说。

谈轻说着挑着桌上剩下的几样零嘴吃,还嫌不够,“这糕点不错,这蜜饯干果也很好吃,福生,去庄子前,这些你给我多囤一些。”

福生无奈道:“好,都买。”

小胖子效率果然很快,谈轻晌午还在写作业练字,叶澜便牵着小胖子上门了,询问谈轻小胖子说的事是否是真的,谈轻跟小胖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小胖子抱着叶澜手臂,呲着小白牙一脸得意地冲他嘿嘿笑着。

叶澜一看就知道自己拦不住二人,便只好应下了,问清楚谈轻后日出发,便带小胖子回去收拾行李了,安王妃离开前倒也没说过不让他们带小胖子出门玩,而且还跟叶澜说过,最好让小胖子多亲近隐王和隐王妃,这样对小胖子反而是更安全的。

叶澜不是什么都不懂,知道安王妃话中定有深意,而谈轻有心相邀,他也没有理由拒绝。

谈轻送二人出门,回头得意洋洋地看向福生。

这么简单又轻松,就解决完了叶老师,怎样?

谈轻这两天着实兴奋到有些飘了,福生也品出几分来,扶额道:“少爷,还有王爷呢。”

“是在找我吗?”

裴折玉刚巧回来了,上回在宁王府因为宁王临时有客人上门没能破解的棋局,今日宁王又请他过去了,到这时候他和燕一才回来。

“裴折玉,今天玩得开心吗?”

谈轻今日心情好,看谁都是扬起笑脸迎人的。

裴折玉按了按额角,“还好,就是废了不少力气,也未能破解棋局。王妃找我有事吗?”

他说着往府中走去,谈轻跟上他,身上洋溢着愉悦气息,“没什么,我的学堂可以提前开学了,不出意外,我后天就要去庄子了。”

裴折玉脚步顿了顿,侧首看向他,“那叶先生……”

“搞定了!”谈轻打了个响指,笑眯眯地告诉他,“我连隔壁的裴掀桌小胖子都捎上了。”

裴折玉显然有些意外,“王妃全都准备好了?”

谈轻笑着点头,“啊。我跟你说一声,后天就要出发了,你放心,小胖子我会看好的,绝不让他丢了,还有功课我也不会落下的!”

裴折玉站定下来,似乎有些措手不及,丹凤眼看着谈轻须臾,“王妃没有什么遗漏的?”

谈轻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拍了拍裴折玉手臂,笑说:“应该没了吧,我还要收拾行李,先回房了,你一会儿记得好好吃饭啊。”

他说完就跑,步伐轻快极了。

裴折玉看着他的背影,脸上却是渐渐没了笑容。

福生见状登时头皮发麻,缩着脑袋快步追上谈轻。

他们能跑,燕一却不能,他眼睁睁看着裴折玉从进门时便弯唇笑着到此刻面无表情的样子,小心地问:“殿下,可要去王妃那里?”

裴折玉丹凤眼眼底暗了暗,转身却往书房走去。

“不必,让他忙吧。”

福生回到正院,就见谈轻在翻箱倒柜,翻的还是前阵子裴彦和陆锦送来的礼物,都是些笔墨纸砚,祝贺他重新获得学习机会的。

当时谈轻还说他们嘲笑自己。

福生纳闷道:“少爷在找什么?我帮你找,我看去庄子的事,你还是再去跟王爷谈谈吧。”

谈轻让到边上,跟他说:“我记得郡主送的礼物里有一种很漂亮的烫金纸,你给我找找。谈什么?裴折玉又不会拦着我不让我去。”

东西是福生看着人收拾的,谈轻一说,他就想起大概位置,蹲下来翻柜子,欲言又止。

“不是说王爷不让少爷去,就是……少爷刚才会不会说得不够清楚?不如再跟王爷说说?”

他知道不该说,但自家少爷就这么通知王爷,好像不大礼貌,也不像是尊重王爷的样子。

谈轻不知道他想说什么,见他拿着那盒烫金纸出来,也没心思再问了,赶紧上前接过。

“就是这个!”

他抱着盒子往书桌走去,福生话还没说完,看他拿起剪刀不知道在忙什么,只好闭嘴。

算了,说不定少爷真的跟他说的那样,跟王爷并没有要孩子的意思,是他之前误会了。

可是谈轻跟裴折玉没那么要好,福生也会愁。

谈轻的行礼在晚上就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正院里的动静没能逃过燕一的耳目,他还问过厨房,说王妃还让厨子多做了点肉干带走。

当时燕一就是无语凝噎。

王妃还真是……

走之前还不忘那口吃的是吧?

可王妃连肉干都记得,是不是忘记最重要的人了?

燕一看着书房的灯火早早灭了,也不知道王爷是怎么想的,替他惆怅,也不敢再多嘴。

反正裴折玉一进书房门,总是很久都不会出来。

眼看着天亮了又黑,正院那边派人过来请王爷过去用饭,燕一才看到裴折玉的书房开门。

裴折玉看着与平时没什么两样,而谈轻因为明天出发,便让厨房做了一桌好菜,毕竟厨子带不走,也叫上裴折玉一块过来吃个饭。

一进门,裴折玉唇角便微微扬起,“作画正到收尾时,耽误了一点时间,让你久等了。”

谈轻坐在满桌菜色前馋得快流口水了,见他过来,眼睛立时亮了起来,起身拉他落座。

“你来得正好!菜还没凉!”

裴折玉道:“你饿了可以先吃,不用等我的。”

“那怎么行?本来就是明天要出发了,今晚才特意叫你过来吃个饭的。”谈轻倒了一杯桃花酒递给裴折玉,舔了舔嘴唇说:“尝尝,这是昨天庄头让人送来的桃花酒。”

裴折玉接过酒杯,丹凤眼望着酒水上的烛光倒映,“闻起来很香,不过我不太能喝酒。”

谈轻忘了问他这事,闻言抄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春笋,“那你就别喝了,免得伤身。来吃菜,这也是庄子里的春笋,可脆可嫩了。”

裴折玉没再婉拒,拿起筷子却是先给谈轻夹菜,“你吃惯了厨房做的菜,只怕去了庄子没多久就会想着,别招呼我了,你多吃点。”

谈轻正馋着呢,裴折玉这话是说到他心坎上了,他喜欢在庄子玩,也喜欢王府厨房的菜。

他应了声好,衣袖就被福生扯了下,他回头看,福生嘴巴朝裴折玉那边努了努,眼神也在往他身上瞟,谈轻皱了皱眉,回头看菜。

主仆俩的小动作自然没逃过裴折玉的眼睛,他索性放下筷子,问谈轻:“是有什么事吗?”

听他问起,谈轻只好先放下筷子,吩咐福生说:“行吧,福生去屋里把请柬拿出来吧。”

福生一脸激动,转头就跑,跟身后有人追似的,不说裴折玉,燕一都没忍住多看一眼。

进卧房拿请柬也就是片刻功夫,福生很快出来,将一封烫金朱红的请柬双手递给谈轻。

谈轻给了他一个多事的眼神,便拿过请柬,看向裴折玉时,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才一脸郑重地说道:“我今晚叫你过来吃饭呢,其实是想邀请你明日跟我去庄子玩。”

他将请柬递给裴折玉,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闪烁,也没忍住偷看裴折玉的反应。

“喏,这是我亲手写的请柬,还请隐王殿下过目。”

他这话一出,裴折玉和他身后的燕一都齐齐愣了下。

裴折玉垂眸看着烫金请柬上有些歪歪扭扭的‘裴折玉启’,眸光顿了顿,缓缓接过请柬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样的字迹,简短的邀请套话,唯独谈轻这个名字写得特别好,一看就是经常练的,看上去端正漂亮。

谈轻一直再等他的回应,却见他低头看着请柬不说话,很快就没了耐心,小声嘀咕,“这可是我亲手做的请柬,剪坏了好多烫金纸呢,你怎么看,给我一个准话呗。”

裴折玉的目光才从请柬上移开,看看手边那杯桃花酒和满桌菜肴,开口问他:“这些都是为了我准备的?王妃为何……如此严肃?”

先请吃饭喝酒,再送请柬,正是谈轻学来的套路。

看裴折玉的表情,他拿不准裴折玉会不会答应,遂直言道:“要是不严肃,怕你不答应。”

裴折玉忽而笑出声,含着笑意的丹凤眼看向谈轻,“你我同在王府,你想让我去庄子,直接过来叫我一声就好了,这请柬……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样郑重地邀请过我。”

“我要出门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啊,可你平时都不怎么出门,我也不确定你会不会答应。”

谈轻看他笑了,心里也跟着放松了几分,“反正请柬你是收了,明天要不要去由你决定。”

裴折玉确实很少离开王府,更少离开京城,手上的请柬并无他往常推拒的那些请柬华美,可这上面好像透着一股温度,暖到他心间,他迟疑须臾,微微弯唇看向燕一。

“我这段时间,应当没有什么要紧事要去办吧?”

燕一忙收敛起嘴角的笑意,躬身应道:“回殿下,昨日在宁王府碰见四皇子殿下,四殿下亲口约了您携王妃三日后到瑞王府一聚。”

“四皇子?”

谈轻皱起眉头,他不是讨厌那个看着挺有心机的四皇子,只是瑞王和四皇子这对亲兄弟都是王贵妃的儿子,他可不想掺和纷争。

“我不想去瑞王府,免得被他们拉下水斗来斗去。”

皇后太子不是什么好人,王贵妃也不是什么善茬。

王贵妃最擅长的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一套,很少主动出击,多是利用别人做棋子。

书上便是这么说的,谈轻也不想赌现实和书上的差距,懒得掺和王贵妃他们这躺浑水。

裴折玉像是找到了台阶,顺着谈轻和燕一的话说:“那三哥和四哥那里我就推了,我不在朝堂,三哥四哥要我做什么我也帮不上,左右无事,便随王妃去庄子散散心吧。”

谈轻点头,心说跟王贵妃或者赔钱货那帮人混在一块准没好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裴折玉这是答应了他的邀请,登时喜不自禁。

“你答应去庄子了?”

谈轻眨巴着眼睛,嘴上笑着,眼神俨然不敢确定。

裴折玉举起请柬,轻笑道:“谈小公子如此诚意,我若不应约同去,也未免架子太大。”

谈轻被他逗笑了,随即长长舒了一口气,“隐王殿下赏脸,我那庄子也是蓬荜生辉!好了快吃饭,吃完你就回去收拾行李,明天等叶老师和小胖子过来,我们就要出发了。”

裴折玉笑着点头,看着对面的少年放下心事,抄起筷子干饭,他眼底又添了几分笑意。

而燕一和福生此刻站在自家主子身后,看到他们又像往常一样相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替主子放下心头大石。

一个放心少爷终于跟王爷谈妥了,重归于好了;一个在想,还好这次殿下没有被丢下。

没笑一会儿,福生脸上的笑容凝滞,一脸别扭。

不对,他比少爷小,怎么年纪轻轻就干起这老妈子的操心事了?而且他之前不是防着少爷早早有了孩子吗?那他这是在干什么?

撮合少爷和王爷吗?

他都干了什么啊!

第53章

约定去庄子的那天,叶澜很准时带着小胖子来了隐王府,由于小胖子还是个三岁半的小孩,这次带去的人有乳娘、小厮和护卫,带的东西比谈轻和裴折玉两个人加起来都多,便独自与叶澜在安王府的马车上。

路走熟了,比上回更早到了庄子,路上偶尔还碰到与他们同路而去的马车,估计是去桃山游玩的,秦如斐亲自出庄子迎接的他们。

原先庄子上养的两只小狗已经长大不少,让庄头老吴牵着出来迎接,乖乖地绕着人转圈。

谈轻也很高兴,挨个摸摸毛茸茸的狗头,就跟第一次来的叶澜和小胖子介绍小狗名字。

秦如斐像是早知会如此,默默伸出双手捂住脸。

说起来他这阵子在桃山和学堂两头跑,小半个月下来人果然瘦了很多,不小的眼睛看着更大了,原本不错的五官也越发端正精神。

叶澜乍一听到暴烈犬和地狱犬这两名字,脸色也很古怪,连庄头老吴都红了老脸,赶紧喊回两只小狗,只是简化了它们的名字。

一只叫小烈一只叫小狱。

谈轻有些不满,这样不能凸显出它们霸气的名字了!

可是见两只小狗有反应,谈轻跟着喊了两声,两只小狗果然绕着他蹭,他也就随大流了。

到庄子时才刚过午时,几人吃过午饭休息了一会儿,谈轻便提议一起去看看刚建好的学堂,小胖子蹦跶着要跟去,叶澜也只得去。

最后去的是一群人。

这年头只要建材充足、人手充足,一个月足够建成一座学堂,何况谈轻最不缺的就是钱。

有秦如斐留在庄子上监工,学堂修建得很好,跟谈轻预期跟几个工队师傅商量的构图差不多,综合了谈轻记忆中末世小学和还有这里建筑的风格。学堂外围筑起高高的围墙,分了大大小小十个教室,其中三个教室很大,可以容纳近百人,其他教室稍小一些,也能摆下三十张书桌,除了这些教室还有一座三层的小书楼、厨房、先生们白日休息的房间,请来的先生会安排到庄子附近新建的员工宿舍。

这里预留了谈轻想要的大操场,短时间内没办法全都铺上青砖地板,只夯实了一个五百平方左右的操场,也占了学堂一半地方。

去过国子监的谈轻当然知道他们这小学堂跟国子监没法比,这么点地方也就人家一个马场一半大,但只作为一个小学的话够用了。

现在学堂里还空荡荡的,在几家木匠铺子定制的课桌椅子运过来,再将桌椅搬进去,请来的几位先生一来,原本订好的书还有笔墨纸砚也会跟着送来,这些零零碎碎的准备工作一完成,学堂就基本能开学了。

回来后谈轻又独自去新建好的员工宿舍和养猪场看过,最让他满意的就是他的大养猪场。

他之前跟工头说想要弄一个化粪池,由于他不是专业的,工头当时也听不懂,但最后还真的给他挖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化粪池出来。

新的养猪场很宽敞,完全可以实现谈轻在末世时就跟老师畅想过的工业化养猪的愿望。

学堂还得再准备,谈轻期待已久的养猪场确实即刻就可以用起来了,早就预定好了猪崽也请了工人,把猪崽运回来就能养起来了。

先前说学堂开学,谈轻都没这么开心,这事直接让老吴派人去办,他立马就赶着庄子上那个小猪圈里的几只小猪崽搬了家,别说,他回京这段时间,老吴媳妇是将几只猪崽养得白白胖胖的,比两只小狗长得还快,大了一整圈,也足足重了二十斤。

谈轻差点不敢认。

这么一看再过几个月,他就能吃上自家养的猪了!

员工宿舍已经建好,原先挤在庄子上的老兵们都搬了过去,而老吴也没忘给谈轻重新翻修一下庄子,所以他们过来是完全够住的,裴折玉也就不用再跟谈轻挤一张床了。

折腾一天下来,谈轻隔天一醒来就跑去看接回来的十几个猪崽,小胖子跟他一块去的,两人快到饭点才回来,还是叶澜去叫的人。

十几个猪崽进了养猪场,谈轻心里就满意了大半。

剩下一半,就是学堂开学——

桌椅和课本、笔墨陆陆续续送来,谈轻都要去凑凑热闹,小胖子头回出京城,看什么都有意思,硬是跟着他整天跑来跑去跑去。

这一忙,就是五六天。

学堂东西都凑齐了,老吴让人择了开学日子,谈轻就近选了下旬的日子,也就这几天了。

说起来,学堂建得这么快,先生和课本、笔墨纸砚那些学习用具来得那么快,秦如斐也出了不少力,动用了他们秦家的关系,谈轻不在庄子时,又是他盯着学堂建起来的,还忙着写诗照看桃山和庄子,是谈轻任命的桃山学院当之无愧的副校长。

秦如斐心底还挺骄傲的,毕竟那是他看着建好的学堂,这个副校长他听着还挺有成就感。

也因此,他没纠正谈轻他是副山长不是副校长。

更多人将谈轻这个一手创办桃山学院的人当做山长看待,不过裴折玉在,秦如斐胆子还是挺小的,跟谈轻推了几次不敢做副山长。

鱼悕湍堆

谈轻干脆也让裴折玉当一个名誉副校长,又没规定只能有一个副校长,秦如斐这才答应,谈轻回头就跟裴折玉比了个得逞的手势。

让秦如斐当副校长,以后学校有事也就不是他一个人担责,还能找秦如斐解决内务了。

反正秦如斐有个国子监祭酒大哥,应该懂得学堂运行,谈轻毫不羞愧利用着他的价值。

算算日子,很快就要到开学那天,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让人通知过了,谈轻也让人回京给谈明捎个信。学堂建成有谈明的一份,他现在在侯府忙着学业和建交人脉,话本的事就交给了与他一同写话本的几个旧同窗,几人一直做得很好,话本的利润抹去成本后也有大半会送到学堂来。

所以这些人也得请,还有那个要做先生的小周。

不过有几位贵客,比谈明更早来到庄子,便是这段时间常约谈轻玩送他礼物的郡主陆锦和裴彦,谈轻知道他们这些天会来桃山玩,就给他们写了请柬,邀请他们到庄子上玩,顺道参加他新学堂的开学典礼。

陆锦这次也带了两个玩得好的姐妹跟程若蝶一块来,裴彦则是借护送她们的名义跑出来。

一见到谈轻,陆锦就抱怨他瞒着他们写话本的事,亏她还把这话本当做礼物送给谈轻。

几位贵客到了没多久,写话本那几名学子也来了。

自荐来做先生的周执提前来了,他偶尔还会参与话本的诗作,其他的故事他已经渐渐不管了,这两天已经住进宿舍去整理教案。

谈轻还是头回见谈明找来帮他写话本的几个年轻同窗,最早出话本时,他不介意让几人署名,几个学子之所以接写话本的活,一来是生活拮据,二来也是这几年不准备科考,不怕耽误学业的,但他们都不好意思署名,最后谈轻只好让谈明传个话,到时在话本后面署名成桃山七子。

他们加上周执和谈明刚好七人,对这名字都没异议。

他们五人初见谈轻,因为知道他的身份,都很是拘谨,不敢失礼,但态度都还挺好的。

谈明没有到庄子,难得回来一趟,他先回了谈家村,让人送信说明天会准时过来学堂。

一夜过去,到了学堂正式开学的日子,一大早就有不少村民带着孩子们到了学堂门口。

谈轻特意让福生叫他早些起来,还硬拉裴折玉出庄子,跟在秦如斐和老吴等人后面放炮竹,看孩子们坐在大教室里听开学第一课。

学堂目前只招收六到十二岁的学子,分班、分科,学习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天赋最好的学子,也是自小开蒙,苦读多年,才能有所成就,所以学堂会是六年制的,也就是谈轻早就说过的小学,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是不收束脩,提供笔墨纸砚。

从秦如斐和几位先生拟好的规划来看,学子入学后第一天先按年龄分班,之后会按照入学后一段时间的考核进行重新分班,分成甲乙丙班,成绩稳定上涨就可以升班。

几位先生以前教过书,第一次听说这安排还觉得浪费时间,六年足够他们从开蒙到教出一个童生了,可是一听一天上课只有不到四个时辰,半个时辰休息一盏茶,中午午休半个时辰,上六天就休一天,节假日和农忙时还放假,夏天和冬天最冷的时候也放假半个月,课时好像也不够用。

人家正常书院上学,基本都是每月休沐日才放假的,平日学子巴不得全天都在读书的!

还好谈轻有这个亲王王妃身份在,又有秦如斐一再确定,几位先生只能先试着这样教。

另外学堂过两天会开一个扫盲速成班,所有人都可以报名,七天一课,共十节课,免费教人认字,一季度的速成班可接纳两百人。

速成班和幼儿班都是周执自荐来带,他早就做好教案,给秦如斐看过,都觉得可以用。

还有就是周执年纪轻,没有教学经验,其他先生都有些傲气,不大愿意带年纪太小的小孩,还是一整个班的,怕孩子哭闹很麻烦。

周执却不怕。

有才学、又不傲气,既不怕麻烦,又敢做敢承当。

谈轻还挺佩服这个小周,跟裴折玉闲聊时提到过,裴折玉也评价这人日后定有大作为。

头天报名的学子,足足有七八十人,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符合年龄的孩子,都是男孩。

谈轻其实让人传出去说不论男孩女孩都可以来上学,可是现在看来还是改变不了农家惯有的观念,他有些失望,也只能慢慢来。

第一节课在大教室里开,所有学子都在,周执先在特意做好的黑板上写上任课内容,他讲课时的声音洪亮,能响彻整个大教室。

学子们身上大多穿着粗布做的衣裳,多是面黄肌瘦,一双双眼睛都紧盯着黑板上的字。

谈轻和裴折玉站在窗外,心里眼里的兴奋逐渐淡去,心底油然而起一种陌生的责任感。

原先建学堂他就是想建着试试,知道是好事,也只是喜欢热闹。当看着开课时,听着学子的读书声,看到他们眼里的渴求,他忽然感悟,这应该才是建学堂的意义。

开课没一会儿,老吴就过来告诉他们谈明来了,没想到谈明还带来了他在国子监的老师。

谈轻听到消息回头看向裴折玉,二人便往学堂门外走去,到了半路就碰到了谈明二人。

他身边站着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人称祝先生。

这位祝老先生在国子监任教,见到裴折玉和谈轻后立马上前行礼,谈轻看他年纪不小,忙扶着他起来,悄悄递给谈明一个眼神。

他愣是没想到,谈明会把新拜的先生一块带过来。

老师就在跟前,谈明也不好多说,只给了谈轻一个放心的眼神,“老师听闻我家中也是做族学的,便一同去我谈家村族学看了看。”

祝老先生笑得很和蔼,“不过是想看看学生自幼成长的族学,路上听闻隐王妃的学堂,谈明说这学堂颇有趣味,老臣便冒昧前来了。”

谈轻学着裴折玉假笑,“老先生谦虚了,乡野学堂,老先生不嫌弃,本王妃便都欢迎。”

几人边找话聊,边听着朗朗读书声,往大教室那边走去,不意外在教室门前见到叶澜。

小胖子没在,大概玩腻了,又跟小厮跑去了哪里。

叶澜难得没带着他,似乎有些愣神地站在窗外。

等到几人近前,叶澜才终于回神,见到祝老先生时居然都还躬身行礼,喊上一声师叔。

老师的师叔不就是谈轻的师叔公吗?如此类推,师叔公的徒弟谈明,谈轻也得叫师叔?

这不给谈明加辈了吗!?

谈轻愣是没想到他外公架子这么大,居然能给谈明找到这么一位先生,当场收敛不少。

反正祝老先生跟叶澜认识,叶澜又知道学堂的路,谈轻将人交给他便拉着裴折玉走了。

两人在树荫下走着,往操场上走去,远远就见到小胖子跟他的小厮在角落里的滑梯玩。

在修得光滑的梯子上滑下来再跑上去,再滑下来。

小胖子玩得不亦乐乎,远远看见他们还冲他们招手。

谈轻挥挥手,“我就知道裴掀桌贪玩,肯定不会跟叶老师听课,果然跑出来玩滑滑梯了。”

说起小胖子,这些天跟谈轻跑来跑去,都瘦了一圈,现在也蔫了,不愿意跟谈轻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