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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谈轻将剑放回他手上时还有些不舍,这剑用着趁手轻便,不过这里也不像末世那样危险了,他这么想着,痛快地移开眼,垂眸看着满是血的脚又一动不敢动的孙俊杰。

“今天是我谈轻亲手断了你的脚筋,你心里有什么怨恨,以后可以冲着我来。不过我想你也不敢说出去,我没有什么秘密值得你和赔钱货惦记,倒是你,有不少把柄被我握在手中,你若揭发我难以生育的事,就等着我外公上门,取你脑袋吧。”

谈轻看着他浑身颤抖含泪瞪着自己,勾唇冷笑,“还有你说过的那个,关于皇帝的秘密,只要你敢,我可以赔上隐王妃这个身份跟你玩,大不了同归于尽。不过我毕竟是皇帝亲封的王妃,你也知道皇帝为什么宠我,要是让他知道是你害了我,你的姑母还有表哥还能保住你的小命吗?”

孙俊杰猛地一抖,满眼惊恐地瑟缩着往后退去。

他今日才知道,谈轻变得有多可怕,二话不说断了他一条腿,还能眼睛也不眨地威胁他。

可他这回真的被吓怕了,右脚脚腕那么痛,他怕自己的右腿以后真的站不起来了,连恨都顾不上恨,只咬着牙,一心逃离这里!

谈轻见他不说话,便不再理会他,吩咐福生道:“孙少爷该离开我的庄子了,送客吧。”

只是福生愣愣站着,盯着孙俊杰的右脚脚腕看了一阵,再看谈轻的眼神,好像很陌生。

裴折玉眸光顿了顿,缓步上前按住谈轻手臂,“王妃与孙俊杰的恩怨算是了了,可是孙俊杰方才冒犯本王,本王不能轻易放过他。”

看到福生的反应,谈轻才意识到,原主是尊贵的小少爷,不可能会这么平静的切断一个人的脚腕,福生会因为这点觉得他奇怪吧?

可他终究不是原主,早晚有一天会完全替换原主,福生应该慢慢接受,或是,不接受。

谈轻沉默了下,便看向裴折玉。

孙俊杰浑身僵硬,满目担忧地看着他们,好像站在面前的谈轻二人是恶鬼,一脸恐惧。

裴折玉眼神一暗,沉声道:“孙俊杰,你欲烧山未遂,又一而再冒犯本王的王妃,方才更是口出狂言,污蔑本王、还要本王求你,你这般放肆,本王今日若不罚你,岂不是要被你们承恩公府踩到头上了?”

他说着看向燕一,“燕一。”

燕一道:“属下在。”

裴折玉道:“取我令牌来,你亲自带人,将孙俊杰送往顺天府,再替本王转告顺天府尹,若他不能处理此事,本王便请父皇定夺。”

燕一面露兴奋,“是!”

谈轻有些意外地看着裴折玉,他这是要动真格吗?

可是皇帝真的会帮他吗?

燕一应声便去,一把拎起孙俊杰,带上他的小厮,这就出门让人准备车马即刻回京,谈轻见福生一直心不在焉的,便让他去帮忙。

侧厅里的满桌饭菜早已凉了,地上还有血,谈轻也没了吃饭的心思,让人过来收拾。

马车离开庄子,往京城而去,处理完孙俊杰的事,日头已经快落山,天边堆满火烧云。

谈轻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落日,长长舒了口气。

裴折玉问:“怎么了?”

谈轻摇摇头,伸手按着心口,扬起轻松的笑容,“帮以前的我解决了一件大事,高兴的。”

裴折玉侧首,“以前的你?”

谈轻不由回头看了眼侧厅门口,福生在里面跟人一块收拾地面的血迹,俨然没看到他。

“是啊,以前的我。”

谈轻顿了顿,亮晶晶的黑眸看向裴折玉,“不过你刚才为什么要将孙俊杰送去顺天府?你真的要为了他,请你父皇出面做主吗?”

裴折玉轻笑道:“父皇又怎会理会我们这些小打小闹?不过孙俊杰算是被你断了一条腿,就算他不说,承恩公府也能猜到,他们不会咽下这口气,或许会参王妃一本,或许会继续败坏王妃的名声,让你从无才无能变成暴虐不仁,但若是他冒犯你我在先,只断一条腿,也是轻的。”

谈轻愣了下,“你想帮我分担……”

分担什么呢,承恩公府和皇后、太子对他的怨恨,也让那些人没有借口再坏他的名声。

不过代价是,裴折玉也会被记恨上,名声受损。

谈轻怔怔地看着他,半晌也没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只说:“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对切断人脚筋这种事这么熟练吗?”

裴折玉笑问:“我该好奇吗?”

谈轻说:“或许我真的跟孙俊杰说的一样,我不是我,而是谈轻这具身体里的恶鬼呢?”

裴折玉挑眉看向他,打量一阵,唇边温和笑意没有变过,“没有人生来就是恶鬼,便是恶鬼,你从未伤害过我,我为何要怕你?”

谈轻想了想,也笑了起来,“我总觉得你说话格外中听。”他转眼看向落日,橙黄的日头被火焰一般绚烂的云团裹挟,仍有几分刺眼,他不得不伸出手挡在眼前,却更像是伸手抓向残阳照耀下的温暖余晖。

“裴折玉,我觉得,今天的日落好像特别好看。”

“是吗?”

裴折玉仰头,灿金的日光映在他冷冽的丹凤眼里,似乎在他苍白面容上镀上一层暖意。

但他只看一眼,就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眸光落到身边安静的少年脸上,便弯唇笑了。

第67章

燕一入夜前带人回的京师,翌日晌午便回了,顺道将从隐王府带回的信件交给裴折玉。

彼时裴折玉就在院中喂鱼,他平日很少出门,不过谈轻在隐王府时见过他在院前喂鱼好几次,便让人在院子里修了个小鱼池。

他的院子向来安静,除了谈轻没人会来,里里外外也是他带来的护卫守着,燕一将信件双手呈上,奔波一天一夜,风尘仆仆的他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殿下,今日一早将孙俊杰送往顺天府时,不巧碰上瑞王手下在刑部的罗大人,问了属下几句,便命人将孙俊杰关进天牢里,听闻上朝后还参了孙俊杰他爹孙大人一本。”

他嘴上说着不巧,可看眼神明显就是故意的。

裴折玉擦干净手上的鱼粮,接过信件,打开间隙瞥了他一眼,缓缓颔首,“这可真不巧。”

燕一收敛笑容,“不过陛下并未责罚孙大人,也没让人放孙俊杰出去,想来他是要在顺天府大牢里关上一阵子了。不过殿下,属下看过孙俊杰的伤,是真的分毫不差只切断了脚筋,在回京路上很快就止血了,可脚筋只怕很难接回去,王妃他……”

诚然,燕一自小练武,跟在裴折玉身边后也曾碰到过不止一次刺杀,经历无数次厮杀,他要是想断孙俊杰的脚筋不难,可动手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自小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的镇北侯府小公子谈轻。

他手上没有半点茧子,怎么会这么稳,这么果决?

但裴折玉并没有回答燕一的困惑,他垂眸看着信件,淡声道:“此事已了,不必再问。”

燕一只好应是,想了想又说:“近来瑞王和四皇子在朝中势力压过太子一党,太子的人却还时不时做些小动作骚扰镇北侯府的谈明公子,不过有老国公在,谈明公子如今还能应付,这太子究竟想干什么?”

“不过泄私愤罢了。”

裴折玉放下信件,哼笑一声,“这就是他选的太子。”

燕一没敢回这话。

裴折玉也没问他,带着信件回屋,“让我这些好哥哥都斗着吧,父皇最喜欢看他们斗了。”

时值春末,山中桃花已谢了大半,近来山中游人日渐减少,不过庄子里酿制的桃花酒也卖得差不多了,而且竹林小馆竟也打出了口碑,来这里吃饭、钓鱼采果子的人倒是每日都稳定有一些的,谈轻就让人接着开,然后鼓捣起了自己的养猪场。

送走孙俊杰后,庄子恢复了平静,谈轻也不再拘着小胖子让他跟叶澜去学堂了,但小胖子在学堂结识了几个小朋友,不用人叫也自己天天往那边跑,天天蹭课,只是他年纪太小了,是学堂年纪最小的小学生。

叶澜本想私下带小胖子读书认字的,可小胖子非要凑到幼儿班去蹭课,好在幼儿班的先生周执不介意,平日在课上还挺照顾他的。

这段时间以来,学堂又陆续招收了七八个女学生,然而李云生的妹妹李云灵一直没有来,谈轻听小胖子提过一次,没有太在意。

李云生是谈淇的小厮,不会放心让他有心疾的妹妹到谈轻的学堂上学,谈轻也无所谓。

唯一变了的就是福生,谈轻发觉他话少了,时不时盯着自己一些小动作,可一直没问。

谈轻都有些头疼,这破小厮到底什么时候问他?

尽管如此,平日从京城国公府、镇北侯府送来的信件,福生还是会交给谈轻,替他给老国公回信,给两家安排送一些时蔬鲜果。

说起来,谈轻早就写信邀请过老国公来庄子玩,但老国公还要上朝,而且因为先前被罚俸禄的事跟他和裴折玉避嫌,一直没来。

谈明最近也忙,忙着学业,还有融入全新的圈子。

谈轻等了几天,都没等到福生发问,他也就不等了,索性放飞自我,天天跑去养猪场。

而这个时候的京师,太子书房内轰然响起一阵声响,桌下摔了一地瓷器碎片,一片狼藉。

两名伴读跪在下面,垂头不语。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一个孙俊杰都捞不出来?”

两个伴读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小声辩解,“太子殿下,瑞王和四皇子的人已经插手,微臣实在没办法……孙少爷是得罪了隐王和隐王妃,只要请隐王和隐王妃……”

话还没说完,一只茶杯飞过来砸中陈伴读额角,陈伴读嘶了一声,额角很快流下血水。

另一名伴读见状眼里闪过一丝惧意,忙道:“殿下息怒!眼下瑞王和四皇子兄弟联手,因承恩公府先前的事,东宫暂时式微,实在不宜与他们硬碰硬,为今之计,只能先请隐王和隐王妃收手方能救出孙少爷!”

这两名伴读虽说都不是什么高官子弟,却是忠心于太子的人,也是他手下为数不多的能办事的人。看着陈伴读头上的伤,太子稍稍冷静了些,可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咬牙道:“老七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攀附上了老三老四,也配孤亲自去求他?还有隐王妃……谈轻,孤绝不会向他低头!”

郑伴读循循善诱,“殿下,无论如何,孙少爷都是因为得罪隐王和隐王妃才被打入天牢,只要隐王和隐王妃开口,瑞王和四皇子也只能放孙少爷出来。何况谈淇公子不是隐王妃的亲堂弟吗?微臣知晓隐王妃与谈淇公子的过节,可若是谈淇公子愿意低头的话,或许隐王妃会放过孙少爷。”

“不行!”

太子断然否决,“谈淇若去了,必定会被他羞辱!”

他提到谈轻便是满脸阴鸷,也知道谈轻不好惹,若是可以的话,他根本不想见到谈轻。

郑伴读只好改口,“那便用如今镇北侯府的谈明世子,让隐王和隐王妃低头放出孙少爷。”

太子脸色阴沉,“谈淇与孤说过,谈明那厮不识抬举,又有卫国公护着,你让孤去寻他麻烦,是生怕老三老四抓不到孤的把柄吗?”

“微臣不敢!”郑伴读伏地跪拜,“可殿下,孙少爷还有伤在身,如今被关在天牢里,若不尽快救人,皇后娘娘那里又该如何交待?”

太子攥紧拳头,面色越发难看,先是承恩公府的小舅出事,如今又是表弟被关,要不是碍于皇后,他早就不想管这承恩公府了……

他闭了闭眼,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替孤更衣,孤今日便去隐王府拜会一下隐王妃。”

他说出隐王府三字时,声音像是后槽牙挤出来的。

两个伴读沉默下来。

太子眉头紧皱,“怎么,孤使唤不动你们了?”

陈伴读忍着额头疼痛道:“殿下,半月前,隐王与隐王妃便已出京,此刻正在京郊庄子。”

太子顿住。

自从在公主府被谈轻羞辱过后,太子就再也没有打听过谈轻的去向,这回听伴读提起来才想起来,上回孙俊杰来找他时说过这事。

当时他听孙俊杰说谈轻放过孙俊杰,也许是对他还有心思,而且谈轻还跟老七分房睡……

谁知孙俊杰再去,回来时却被人扔进了天牢。

太子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明日休沐,孤出京去看看他跟老七。对了,孤记得先前父皇还给谈轻指派了一位先生,他怎么会跟老七跑去京郊庄子?他们在京郊干什么?”

郑伴读支吾须臾,“孙少爷说,隐王与隐王妃早已圆房,十分恩爱,还说隐王妃在庄子建了一座养……养猪场,与隐王在养猪场玩得乐不思蜀,短时间内只怕不会回京。”

这话听得太子整个人懵了一瞬,而后怒火中烧,猛地将桌上剩下的半套茶具给掀翻在地。

砰一声,溅起一地碎屑。

“该死的老七……竟敢动孤的人,孤要他死!”

两个伴读都不敢说话,可太子掀了桌上的东西还是不解气,起身又狠狠踹了桌子一脚。

“不知好歹的谈轻!宁愿跟老七那个废物跑去养猪也不愿做孤的贵妃!孤会让你后悔的!”

京郊下了一夜细雨,风一卷,吹来满山桃花香。

迎着晨风朝阳,谈轻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赶紧裹紧外袍,牵着小胖子裴濯往后山跑去,叶澜和福生提着篮子和花锄跟在他们身后。

今日是休沐日,雨后是采蘑菇的好时候,谈轻心血来潮想上山看看有没有什么菌子,不然就去挖点竹笋什么也好,正好碰到刚起床吃早饭的叶澜和小胖子,结果小胖子一听说他要采菌子挖竹笋就非要跟上。

雨后裴折玉不爱出门,昨晚吃饭时他就不太舒服,吃过药就睡了,只能让燕一多看着点。

进了山林,谈轻跟小胖子就撒欢乱跑,叶澜摇头失笑,觉得自己这是带了两个小孩上山。

一路上福生太过安静,叶澜有些担忧,看谈轻拉着裴濯也没有跑很远,这才放心,回头问福生,“福生小哥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福生恍然回神,收回凝视谈轻的目光,飞快摇头,“没有,我……”他捏紧锄头,还是没忍住问叶澜,“叶先生,你有没有觉得,我家少爷跟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他以前很爱干净,绝不会来挖竹笋采菌子的。”

叶澜被他问得一愣,“我虽然不知道福生小哥在顾虑什么,可是我认得的王妃,就是如今的王妃。”他看向远处跟小胖子一块毫无形象地蹲在树下,也不怕弄脏了身上衣服的高马尾少年,无奈轻笑,“从我到隐王府教导王妃那日开始,我认识的王妃就没有变过,他确实与很多王公子弟不一样,但也很纯质可爱,挖竹笋也好,采菌子也好,在我看来,他只是不拘一格,并不会比那些权贵公子差。”

听起来,他似乎以为福生在说谈轻这样不像一位尊贵的王妃,福生皱了下眉,摇头说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但是……先生觉得,一个人在失忆后真的会性情大变,移情别恋,与失忆前的自己判若两人吗?”

这话叶澜没办法回答他,叶澜觉得他这么问很奇怪,难道性情变了的谈轻就不是谈轻吗?

不过没等叶澜想明白,远处的谈轻和小胖子就冲他招手喊他过来,叶澜也不再多说,向福生点点头表达歉意后就朝他们两人走去。

福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几人辨认菌子,眼神时而迷茫,时而纠结。燕一过来时,谈轻的篮子都装满了菌子,福生的篮子还是空的。

“燕一?你怎么来了?”

谈轻拎着满满的篮子过来,将一半倒进福生的篮子,福生这才回神,帮他扶住篮子。

他心说这破小厮今天又在偷懒,真是不能要了。

燕一拱手行礼,一如既往对他十分客气,“庄子有贵客到了,王爷让属下过来告知王妃。”

谈轻将篮子都塞给福生,拍掉手上的泥土,好奇地问:“什么贵客?裴折玉吃早饭了吗?”

听到后话,燕一对谈轻越发恭敬,笑应:“殿下吃过早饭,正在书房作画。不过属下看到有马车到了山脚下,便派人去打听了一下,认出来驾车之人是宫中侍卫,殿下特意命属下来提醒王妃,早做准备。”

“宫里的人?”

谈轻回头看向叶澜和小胖子,最近来这里的人不乏权贵子弟,可是宫里的人还是头回见。往庄子走的路只有一条,其他岔道都在山下通往其他方向,那人不是去桃山的就是来他这庄子的,他都是东道主。

难道是接小胖子进宫的?

谈轻有些不安,“什么人啊?”

燕一道:“看那侍卫随身的令牌,应该是东宫之人。”

一听到这二字,谈轻立马眉头紧锁,一脸晦气。

“不是吧,赔钱货居然真的来给孙俊杰报仇来了?”

片刻后,行走在山道上的马车果然停在了庄子门外,穿着便服的侍卫与内侍相继下车,一人掀开车帘,一人跪伏在地,车上贵人弯身走出车厢,踩着内侍后背下来,而后扶着一位柔弱公子下来。要是谈轻这时候在场,定能一眼认出来高个子的就是穿着一身锦衣满脸傲气的太子裴乾。

那柔弱公子自然就是谈淇。

一下车,谈淇自觉拉开与太子的距离,好像有几分委屈地看着太子,欲语还休,“已经到了庄子,殿下还是离我远一些吧,免得大哥看到我们亲近,又像从前那样恼怒,如此一来,大哥恐怕不会答应放过孙少爷。”

要来向谈轻低头,太子本就冷着一张脸,闻言更是满眼火气,握住谈淇的手将人拉回来。

“孤要与什么人亲近,与谈轻何干?谈淇,你放心,今日孤带你来,不是让你受委屈的。”

一想到孙俊杰在牢里告知郑伴读隐王夫夫早已圆房的事,太子脸色愈发黑沉,谈轻怎么敢跟老七圆房?老七又怎么敢碰他的人?

他越想越恼火,握着谈淇的手用力到掐出了红印。

谈淇抽了口气,想提醒他松手,一抬头就见太子面色阴冷,登时心下一悚,不敢出声。

太子妒火中烧,眼神阴鸷地盯着庄子紧闭的大门,冷笑道:“孤就是要让谈轻看清楚,孤究竟有多宠爱你,而孤虽然不能许你太子妃之位,但你将来定然会是孤的君后。”

闻言,谈淇顿时不觉得疼了,抬眼痴痴望着太子,嘴角不自觉上扬,仿佛已经预见自己坐上了前世谈轻的位子,向他耀武扬威……

就在这时,庄子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打断了谈淇的美梦,太子也迫不及待地拉着他上前。

太子身边的内侍意会,扬起下巴清了下嗓子正要出声,从门缝里探出头的福生看了他们一眼,就推门出来躬身行了一礼,“果然是太子殿下来了,我家王妃等候已久了。”

太子神色稍缓,负手身后,仍板着脸沉声道:“既知孤来了,他为何不出来跪拜迎接?”

福生扯了扯嘴角,就算他现在怀疑谈轻变化太大很古怪,但谈轻怎么说也是他的主子,还是亲王正妃,听听赔钱货说的是人话吗?

“……我家王妃正在养猪场忙着,脱不开身。若太子殿下想见王妃,便请随小的来吧。”

他说完也不等太子发话,将庄子大门推开一角,向他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便转身走了。

萧瑟微风卷过庄子门前,太子众人俱是一片沉默。

太子眉头紧紧皱起,抓着谈淇手腕的手忽而用力,将原本的浅红的指印扩大成一圈红印。

这回谈淇忍不了了,忍痛僵着笑脸提醒太子,“大哥身边的人是越发无礼了,不过殿下,看样子,大哥也是等了殿下许久了,我们既然来了,总不好让大哥再等下去。”

这话稍微让太子顺心些,将被谈轻的人忽略的不爽压下去,便扔开谈淇的手快步上前。

“孤倒是要看看,谈轻设局等孤来究竟要干什么!”

谈淇被甩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好在身后的小厮云生扶了他一把,看着手腕上的一圈红印,谈淇是又疼又气,可看着太子扔下他就走,他也顾不上别的,将这笔账记在谈轻身上,紧跟着拎着衣摆追上太子。

“殿下莫急!”

不管如何,他都不能给谈轻任何挽回太子的机会。

君后的位子,必须是他的!

第68章

同样是带客人去养猪场,但这次的人不再是孙俊杰,而是当朝太子,即便是过来带路的福生,在堂堂太子面前,也要落后几步。

众人终于到了养猪场门前,太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眉头紧锁着,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福生不知道自家少爷要干什么,一路上还是很紧张的,当他走到这里时,却又莫名松了口气,好像自从少爷大病醒来后,就没有什么事情是他搞不定的。福生立刻定了定心神,上前推开养猪场的大门。

“王妃平日就喜欢在这里待着,天黑前不会出来。”

反正谈轻吩咐他这么说,就看太子要不要进去。

时人也吃猪肉,但猪肉价格比不得牛羊肉,上流贵族很少吃猪肉,大多觉得猪价贱、肮脏,不只是太子不想靠近养猪的地方,连谈淇都不想,他在太子面前善解人意,尤其是对待谈轻时,此时该他出头了。

谈淇忍着不适,面露浅笑,温柔小意地同太子说:“殿下息怒,大哥有时便是如此不讲道理,兴许是对谈淇的怒气还未消,但殿下千金之躯,怎可踏足这等肮脏之地?还是让谈淇先行进去,请大哥出来吧。”

自从听说隐王夫夫已经圆房后,太子要来庄子的目的就变了,让谈轻放过孙俊杰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拉着谈淇到这里奚落谈轻,好叫他明白,有他护着,谈淇可以过得多好,也让谈轻后悔背叛自己。

知道谈轻现在就躲在这脏兮兮的养猪场里,何其落魄,太子犹豫须臾,阴冷面容上露出嘲讽笑容,“不,孤亲自去会会他。”

在太子面前,谈淇向来都是温柔解语花的形象,忧太子所忧,总不能看着太子进去他不管,再不喜欢这里,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等走进养猪场后,几人才发现,开着天窗敞亮的养猪场显然不像他们想象那样肮脏,因为每日清扫和独特的设计,也没有他们预料中的很大的臭味,太子一直紧锁的眉头舒缓开来,随后很快又冷下脸来。

他看见了谈轻。

谈轻拎着个装了长条菜叶的篮子,站在一个猪圈前喂猪崽,最早养的那三只小黑猪现在已经完全长开,尤其是两只小公猪,现在四个多月了,已经有八十斤往上,快要长到了谈轻小腿那么高了,只要再长三四个月,这批小黑猪也就可以出栏了。

谈轻刚从林子里挖笋回来,衣服还没换,不过他穿了件深色不显脏的,扎着高高的马尾,乍一眼看到人,太子眼前有阵恍惚。

好像以前的谈轻不是这样的,也没有这么耀眼。少年独特的朝气让太子一时移不开看谈轻的眼神,直到谈轻回头他才回过神。

太子想都没想,拉上谈淇大步往谈轻那边走去,讥笑道:“隐王妃先前在公主府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短短时日不见,竟然就落到这个地步,竟像一个卑微农夫一样,躲在肮脏的猪圈里养起这种东西。”

闻言,谈淇心中暗喜,看来太子并非难忘旧情,嘴上劝道:“殿下,人各有志,或许大哥便是喜欢这样自给自足的平静生活。”

太子脸上笑容越发讥讽,“孤倒是不知道你竟然有这样的心愿,看来老七是成全你了,让你堂堂隐王妃跑到猪圈里干粗活。”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谈轻完全不想说话,无语凝噎地瞥了他们一眼,转头给猪崽喂菜叶。

太子好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心里那口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隐王妃先前在公主府不是挺牙尖嘴利的吗?今日怎么不说话了?是被孤戳中了痛处,无话可说了吗?真难得,你也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谈轻头也没回,捏着一根长菜叶喂给齐大腿高的木栅栏里的小黑猪,“不想跟傻子说话。”

福生跟在几人身后,差点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太子面色大变,怒指谈轻。

“你!”

谈轻看都不看他一眼,跟猪圈里的小黑猪说:“三花多吃点,猪已经不长脑子了,再不多长一点肉,就要被傻子比下去咯。”

太子怒斥道:“谈轻!”

连谈淇看谈轻的眼神都很吃惊,随后窃喜,谈轻自己得罪太子,便无需他从中作梗了。

“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谈轻拍拍手,没好气地斜了太子一眼,“吵什么吵?没看我在喂猪吗?当我跟你一样闲啊?”

太子气得整个人呼吸不畅,但谈轻依旧这么犟嘴,而不是低头道歉,却也在他预料当中,这样倒是比从前更有趣了,太子缓了口气,冷眼看着谈轻道:“你再忙,不也是被老七赶来做这些脏活累活吗?”

谈轻很吃惊,“谁告诉你这是裴折玉让我干的?”

太子冷笑一声,挖苦道:“除了老七,还有谁能让你来干这些?谈轻,你这也是活该,本来孤可以帮你,是你自己不知好歹。”

谈轻看看他,又看了眼他身边满脸坏水的谈淇,沉默了下,一言难尽地别开脸接着喂猪。

“跟傻子说话真的好累,还不如喂猪,起码我喂猪的时候,猪还知道凑上来吭哧两声。”

太子冷笑一声,不遗余力地挖苦他,“如今吃到苦头还不知悔改,从前孤倒没看出来你这般嘴硬。不过也是,你选了老七,就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后悔也无用。”

谈轻当他的话是耳边风,“收收吧,别搁我这阴阳怪气含沙射影,不乐意听,有事说事。”

太子沉下脸,看他的眼神很陌生,“孤倒是被你从前那装出来的乖巧模样骗过了,没想到你的本性如此恶劣,在来见你之前,孤曾想过再给你一个回头的机会,毕竟你曾经也是与孤一同长大的未婚妻。”

听到这话,最紧张的人莫过于谈淇,他暗自捏了一把汗,眼神警惕地看着太子和谈轻。

谈轻看见他的小动作,当场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之前对付我外公时也没仁慈,现在跟我说这些,究竟是谁把谁当傻子?”

太子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谈轻嗤道:“你当我真傻,连你要动我外公都看不出来?”他也纳闷了,看着太子和谈淇说:“我真想不明白了,你们两个想要成亲,那你们去成亲啊,干嘛非要祸害别人,让别人给你们殉葬?从前差点你们被害死的我、镇北侯府、一生忠直战功累累却差点就被你们害得晚年不保的我外公,现在还要被你们害过的我给你们盯着裴折玉,让我对我的丈夫动手……你们谁啊,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要把所有人的命运都在掌握在你们手里,除了你们自己人谁都别想好过了是吗?”

太子本以为自己做得很保险,就算是老国公发现了,以往从不关心朝中政事的谈轻也不会去打听这种事,没想到谈轻早就知道了,难怪谈轻会对他态度大变,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脸上依旧满是高傲。

“这些是朝中大事,你不懂,孤不怪你,你外公老了,早该退了,是他贪恋权势。这也是皇命难违,孤更是为了大晋天下。”

谈轻丝毫不留情面,“呸!什么为了天下?不过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想要剪除我的羽翼让我为你所用罢了,像你这样自私自利的人,根本不配为一国储君,以后让你做了皇帝,才是这晋国的悲哀!”

“放肆!”

太子面色涨红,怒不可遏,但看谈轻的眼神俨然有些惊讶,他没料到谈轻会如此了解他。

但谈轻的这些话……太子沉声道:“谈轻,你只不过是隐王妃,没有资格谈论天下大事!”

谈轻笑了,“可笑,因为我说的话不顺心就拿自己的权势压人,这就是我们的当朝太子。”

太子脸色愈发难看,攥着谈淇手腕的手也愈发用力,谈淇疼得暗骂一声,也顾不上盼望他们二人再吵得激烈一些,忙扶住太子,皱着眉头柔声劝道:“殿下息怒,大哥只是太过激动才会胡言乱语……”

“我没有激动哦。”

谈轻摊手,“激动的可不是我,我只是说了实话。”

谈淇暗瞪谈轻一眼,非要在这时候激怒太子?太子能不能松开他的手?他都快疼死了!

谈轻回了一个得意的笑容,余光瞥着他的手。

谈淇当即明白,谈轻就是故意的,就是在害他!

太子果然越发恼怒,发泄似的紧攥着谈淇手腕,谈淇实在是受不了了,小声哀求,“殿下息怒,大哥也许是在故意激怒你!”

太子慢慢收敛了力道,深呼吸将这口气压下去,“孤今日来,不是要跟你吵架,你自小懒散,不通诗文,也不会懂得什么是家国大事,孤不与你争辩,你即刻写一封信,让人送去顺天府放孙俊杰出来。”

看着谈淇趁机抽出手,一脸委屈地揉着手腕上的一圈红印,谈轻颇为遗憾地收回视线。

“凭什么?”

太子压根没空理会谈淇的小委屈,怒气未消的双眼紧盯着谈轻,“你也该闹够了,孙俊杰是孤的表弟,你跟老七将他送到瑞王那里,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别等到最后被贵妃卖了还傻乎乎地替她数钱!”

孙俊杰被送到瑞王的人那里,这事谈轻是真不知道,他愣了下,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就算我跟贵妃的两个儿子结盟,也比跟着你这种人好,至少贵妃和她儿子没有对付过我跟外公,也没有对付裴折玉。”

太子气得不行,“你非要跟孤作对?谈轻,你别天真了,贵妃现在不对付你们,只不过是腾不开身,你非要跟孤走到这地步吗!”

他咬了咬牙,定定凝望着谈轻,“马上给孤写信。”

谈轻断然拒绝,“我不要!”

“好啊,这是你自己选的。”

太子回头看向身后带来的两名侍卫与内侍,三人齐齐动了,福生警觉地跑到谈轻面前。

谈轻看明白了,愕然道:“你这是要跟我动手?”

太子面无表情道:“孤今日一定要拿到你的信。谈轻,你已经得罪母后,别再一错再错。”

谈轻快被他逗笑了,“我得罪她怎么了?父皇都没说什么,你居然敢派人对弟媳动手?”

太子忌惮皇帝,但他不是孙俊杰,知道这最多只算是家事,便点头让两名侍卫动手。

两名侍卫这便领命上前,“隐王妃,得罪了。”

谈淇见状,眼里更是掩不住的喜色,嘴角止不住上扬,就等着看谈轻被太子抓起来教训。

谈轻愣是没看懂太子这架势,这是连皇帝都不怕了,非要捞孙俊杰?他看不懂赔钱货,却看得懂此刻主动护在他身前的福生。

这破小厮,还是能用的。

太子看谈轻不作声,还以为他害怕了,到底是心软了几分,“你老实写了,孤便不动手。”

谈轻撇嘴,想说他就是不写,正好试试他这近两个月来精神力和异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论打架,他可没输过!

可在这时,裴折玉和燕一出现在养猪场门前——

“本王看谁敢动手!”

两名东宫侍卫停在原地,太子和谈淇看向门前时,谈轻面上也有些意外地朝裴折玉跑去。

昨夜下过雨,裴折玉脸色很是苍白,肩上披着一件大氅,衬得身形愈发清瘦病弱,虽无需人搀扶,可他刚一出声就不停咳嗽。

谈轻忙不迭跑过去扶住他,轻轻拍着他后背给他顺气,一边还不忘狠狠瞪太子和谈淇。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吗?”

裴折玉缓过这阵咳嗽,温热掌心覆上谈轻手背,似安抚般温声笑道:“太子殿下来了,我这做臣弟的怎么能不来迎接殿下呢?”

可见他现身,谈轻便不顾一切跑向他,太子脸色越发冰冷,“原来七弟还记得孤是太子。”

裴折玉笑容未变,微微躬身行礼,“臣弟偶感风寒,因此未能及时出门迎接,但太子殿下向来宽厚,想必不会计较这等小事。倒是太子殿下突然造访,还让人对王妃动手,敢问臣弟的王妃是做错了什么?”

谈轻就不是个老实的人,早知道来的是赔钱货时就让燕一传话让裴折玉好好待在屋里休息。

没想到裴折玉还是来了,还要帮他出头责问赔钱货动手的事,他索性先跟裴折玉告状。

“他们要我写信,让瑞王的人把孙俊杰放出来,可是我跟瑞王根本就没接触过,而且孙俊杰冒犯我在先,我才不要写信!”

太子听到这话,神色微微一变,谈淇看在眼里,生怕他们吵不起来,给他们添了一把火——

“可是大哥方才也没说你跟瑞王并无联系啊。”

太子眉头再次拧紧,看谈轻的眼神越发不满。

谈轻嗤了一声,反问:“我干嘛要告诉你们?”

谈淇故作委屈,“大哥不喜欢我,可是太子殿下与大哥一起长大,大哥也不信太子殿下吗?你若说实话,殿下怎么会不信?”

谈轻一听就知道这黑心莲在到处挑火,不过没关系,他根本不在意赔钱货对他的看法。

可是转念一想,谈轻也垂下眼帘,委委屈屈地抱住裴折玉胳膊说:“裴折玉,他们又来欺负我,还要让人打我,我好害怕啊!”

谈淇心说你刚才嚣张的样子可半点看不出来在害怕啊!他愣了下,而后轻叹一声,无奈地说:“大哥对我们的误会太多了。”

裴折玉那双冷冽的丹凤眼瞥向他,忽而轻斥道:“谈二公子,这里有人让你说话了吗?”

谈淇面色僵了下,便颇为委屈地垂下头,“是。”

本以为太子会替他说话,可当谈淇悄悄抬头时,只见到太子定定盯着裴折玉和谈轻二人,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他。

谈淇不自觉抓紧衣袖,眼底浮现出浓浓的不甘。

不过此时根本没有人在意谈淇,太子紧盯着裴折玉和谈轻二人,“孤没想过,有朝一日你们两个也会合起伙来与孤作对。将孙俊杰送到瑞王那里的事,孤暂且不论你们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倒是七弟,谈轻自嫁给你后,对你也不错,你想要投靠老三老四自寻死路,却也不必带上他。”

这话听得谈轻皱起眉头,裴折玉只回以淡淡一笑,轻咳一声,哑声道:“多谢太子殿下提点,不过臣弟与三哥、四哥之间从不谈国事,何况太子殿下也是知道的,父皇最恨的就是皇子和臣子结党营私了。”

太子神色一顿,冷哼道:“你最好是没跟老三老四他们合伙。你此刻既然来了,还要替谈轻出头,那信孤也不用谈轻写了,你派人去跟老三的人说一声,让他们尽快将孙俊杰放出来,莫让母后担忧。还有常嫔,母后忧心表弟,后宫琐事难免会有顾不上的,你也不想让你母妃为难吧?”

又是拿人威胁这招……

谈轻都快被赔钱货烦死了,不过事关裴折玉母妃,他权衡了下,虽然很气,但是放了孙俊杰也无所谓,反正皇帝不说话,孙俊杰早晚会被皇后和太子捞出来,他也已经替原主报仇,断了孙俊杰一条腿了。

然而没等他开口,裴折玉便笑道:“臣弟倒是不担心母妃,皇后娘娘若顾不上,宫中自有贵妃娘娘协理,再而言之,这后宫是父皇的后宫,娘娘们如何,皇后不管,自然还有贵妃与太后娘娘可以做主。”

谈轻眼睛倏然亮起来,满眼佩服地看着裴折玉。

别看这人平时一声不吭的,一出手就能惊艳人!

太子拿常嫔威胁他,裴折玉也能反过来威胁太子,皇后要是不干人事,他就投贵妃党。

殊不知本就一身朝气灵动的漂亮少年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在裴折玉眼里煞是可爱,裴折玉不由伸手摸了摸谈轻发顶。谈轻以为他看懂了自己的夸赞,下意识侧头蹭了蹭他的掌心,表示回应。

这在太子眼里无疑是火上加油,若谈轻没有被赐婚嫁给老七,谈轻就是他的太子妃,他本可以将谈轻和谈淇一同娶进门的……

在他看来,裴折玉无疑是在染指他的人,而他也觉得自己头顶绿油油的,怎么能不气?

可要是刚才只有谈轻在这里还好,现在裴折玉带侍卫来了,太子不可能再对他们动手。自小到大,裴折玉再不得宠,被什么人欺辱,都不能是他们这些妃子、皇子,这是宫中无数人心中默认的潜规则。

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哪一天皇帝会不会想起来曾经宠爱过裴折玉,又让裴折玉再复宠。

只是让谈轻写个信还好,对付裴折玉,性质就变了。

皇帝可以容忍他们内斗,但不会乐意看到太子跟皇子当众动手,这会有损太子的名声。

而当年母凭子贵的常嫔,皇帝似乎年纪越大,就越在意名声,对于常嫔的出身也越发介怀,根本不在意后宫嫔妃如何对待常嫔。

现在看来,裴折玉似乎也遗传了他父皇的冷血,哪怕太子拿常嫔威胁他,他也不会动摇。

太子攥紧拳头,到底也只能松开,冷冷盯着对面亲密的二人,“好,这就是七弟的答案,孤记住了,七弟也要记住,日后若常嫔在宫中有什么意外,可怪不得孤与母后,还有七弟自身,日后也要多保重。”

谈轻怎么听都觉得他是在威胁裴折玉,气不过想给裴折玉出头,却被裴折玉按住手臂。

裴折玉朝他摇了摇头,又咳了两声,才说道:“多谢太子殿下记挂,臣弟身体虚弱,但自家的王妃,臣弟还是能照顾好的。”

谈轻撇了撇嘴,暗自泄气,余光瞥了眼身后的猪圈栅栏,眼睛又亮起来,踢开栅栏上的门闩,脚尖将栅栏门推开一道缝隙。

猪圈有几头养的油光水亮的小黑猪还以为有吃的,吭哧吭哧地跑过来,都凑到了门前。

察觉到谈轻不太认真,裴折玉有些无奈地拉住他的手,谈轻这才回头,便撞上太子那双恨得冒出红血丝的眼睛,谈轻往后缩了缩,用无辜疑惑的眼神询问裴折玉——

赔钱货干嘛这么瞪着他?

若说先前伴读去天牢带回孙俊杰的话时,太子并不愿相信那时真的,如今亲眼目睹裴折玉和谈轻的亲密,便不再坚持下去,看他们的亲密模样,定是圆房过了,他看谈轻的眼神逐渐添上几分怨恨与不甘。

“谈轻,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孤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你都非要与孤作对,日后可别后悔。”

谈轻被他那黏糊的眼神恶心坏了,抱紧裴折玉胳膊躲在他身后去,“你烦不烦啊?不想动手了就赶紧带人走,我看见你们就烦!”

太子深吸口气,好像不论他说什么,都会被谈轻顶撞,气得他心肝脾肺肾都疼!他对付不了谈轻,只能转头对付裴折玉,这回话里话外都是掩不住的阴阳怪气,“你再嘴硬又能如何?父皇对七弟始终如此,不会让他复宠,他到死都只是隐王,这个封号,不正好证明父皇不喜欢他吗?”

“而你若妄想这样就能报复孤和谈淇,也未免太过天真!”太子越说越得意,又嘲讽裴折玉道:“王妃蛮横无理,七弟身有隐疾,只怕照顾他也是有心无力,孤那里倒是有几支人参,回头送来给七弟补补身子,免得父皇还未看到七弟妹诞下皇孙,七弟这身子骨便支撑不下去了。”

谈轻气得瞪大眼睛,这是在咒裴折玉早死吗?

裴折玉用力握住他的手腕,笑应:“多谢太子关心,也请殿下放心,臣弟定会保重身体。”

他说完没给谈轻说话的余地,朝太子颔首,便拉着谈轻往养猪场门外走去,“臣弟与王妃还有事,先回去了,太子殿下自便吧。”

见他们要走,福生暗松口气,小碎步跟上燕一。

谈轻憋了一肚子火气,被裴折玉拉着走出养猪场后,才问他:“为什么不让我骂回去?”

裴折玉看他脸颊气鼓鼓,反倒觉得好笑,松开他道:“与他们吵架,不过是浪费时间。”

“也是啊。”

谈轻回头看了眼还待在养猪场里的赔钱货一行人,嘴角闪过一抹坏笑,就拉起裴折玉的手,“那先不管他们了,我们走吧,我刚捡的菌子应该拿去熬汤了,我们回去喝!”

裴折玉任他拉着自己走,只是走得急了,没忍住咳嗽几声,谈轻放缓脚步,一脸心疼担忧地看着他,“你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裴折玉轻笑出声,刚咳嗽过,嗓音有些沙哑,“我没什么事,还能再护着王妃好几年呢。”

谈轻拧起眉头,“可是赔钱货刚才在咒你,我越想越气,当朝太子怎么会那么不要脸?皇帝当年又怎么会让他这种人做太子?”

裴折玉好笑道:“太子成为太子年纪尚小,但他是皇后所出的嫡子,有父皇护着,这便是他成为太子的倚仗。好了,别生气了,他如今还只是太子,如今有三哥和四哥在,最后谁会接替父皇的位子还不一定。”

也就是他们两才敢说这种话,身后的燕一和福生两人纷纷低头噤声,谈轻却扬声笑起来。

“是啊,希望贵妃争点气!”

贵妃争气,她的两个儿子也算是子凭母贵,这么说也没错。裴折玉笑了笑,“你说得对。”

谈轻笑着笑着又拉下脸,“可是我一想起他刚才的话就很生气,这个赔钱货真不是人!”

那些话分明是在咒裴折玉早死,好让他守寡!

裴折玉笑问:“他只是气不过咒我,就这么生气?”

“气死了!”

谈轻拍着裴折玉肩膀,皱紧眉头说:“你可是我看着的人,他居然咒你,真想给他一拳!”

他的拳头也不大,一点威慑都没有,不用比,裴折玉都知道自己的手掌能一把握住,不过也没有笑话谈轻,毕竟他是为自己出头,裴折玉忍了忍笑,还是没忍住伸手包住他的拳头,将他举起的拳头按下去。

“好了,如今他还是太子,我们还是留点余地,待他日后被废了,再落井下石也不迟。”

裴折玉的话很有道理,谈轻不是很乐意听,但也没有反驳他,反而是拉着他往庄子走。

“快走快走!”

裴折玉还以为他是急着回去喝他捡来的菌子煮的汤,无奈地笑了笑,便快步跟上,“好。”

却说他们走后,本就让谈轻清场过的养猪场就只剩下太子一行人,太子有谈淇哄着,心口的气总算是顺了一些,在猪圈里待着也不是个事,众人这便要离开养猪场。

两个侍卫也不知道怎么,要走时冷不丁一块摔了。

两人摔得也很懵,随身配剑都掉了,低头一看,在脚下扯出了一捆细小干枯的黑色藤蔓。

谈淇道:“或许是方才来时踩到的,这庄子在山脚下,路边藤蔓野草不少,都起来吧。”

太子看他们这样也烦,骂了一声,两名侍卫灰溜溜地爬起来,就要去捡剑,可不料一人不小心碰到猪圈的木栅栏门,那门一碰就开了,里头关着的十几个小黑猪猪崽也不怕人,一股脑呼啦啦地往外冲。

饶是太子跟瑞王兄弟争得再厉害,也从没见过这阵仗,那黑乎乎的猪崽冲到脚下,好像还带着一阵阵臭味,他便嫌弃地往后退去,还不忘拉上谈淇,一面朝忙着在猪群里捡剑的侍卫喊道:“护驾!护驾!”

他一边退一边喊,脚步迈得大,谈淇体力跟不上,看见这么多猪也是头皮发麻,只能按住太子的手说:“殿下,你先松开我!”

待养猪场彻底平静下来,谈轻已经在庄子里喝上了新鲜菌子煮的汤,还给裴折玉添了一小碗,当然也没落下叶澜跟小胖子。

养猪场的人过来时,福生出去问话,回来时脸色古怪,站在门前看着谈轻,欲言又止。

裴折玉不大喜欢喝汤,见状便让他进来说话。

谈轻立马阻止了裴折玉,两口喝完碗里的汤,抹了把嘴巴,放下碗就笑眯眯地走出去。

福生显然松了口气,等谈轻过来,附耳与他低语几句,说话时皱着一张脸,神情复杂。

谈轻听完哈哈大笑起来,连腰板都直不起来,福生神情恍惚地扶住他,嘴角也在抽搐。

裴折玉看得好奇,起身出去,从福生手里接过狂笑到脸颊通红的谈轻,“这是怎么了?”

谈轻已经笑到肚子抽痛,索性倚靠在他身上喘气,一开口就止不住笑,“不,不行了,哈哈……你,你问福生吧呼哈哈哈!”

裴折玉无奈地扶住他,看向福生。

福生纠结道:“这事,怕说出来让殿下倒胃口。”

裴折玉挑眉。

福生立马回道:“回殿下,方才太子他们离开时,不知为何猪圈里的猪跑了出来,太子殿下受惊,和谈淇不慎被猪……拱进了……”

他说着哽住,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显得文雅些。

谈轻缓得差不多了,见福生不好说,便自觉地双手作喇叭状,凑到裴折玉耳边,“赔钱货和谈淇被猪拱进了没盖好的排粪沟里!”

他怕裴折玉不了解,又说:“就是猪粪坑哈哈!”

说到最后,他真的没忍住破功,扬声大笑起来,别说是裴折玉,连燕一都听到了这三字。

裴折玉:“……”

燕一:“……”

一时间,庭院一片死寂。

片刻后,裴折玉抿唇轻笑一声,将再次笑倒的谈轻扶进怀里,笑归笑,他不能忘正事。

裴折玉转脸问福生,“那太子殿下怎么样了?”

福生如实道:“匆匆在那边冲洗过,已经走了。还好今日刚打扫过排咳咳,只是忘记将板砖盖回去,那里也不深,所以太子殿下和谈淇公子都没有受伤,只是难免会沾上……太子殿下嫌脏,即刻返回京城去了。”

谈轻笑得肚子、下颌骨抽痛,一边呼气一边忍笑,闻言还是没有忍住笑出了眼泪,“他还想让人把我的猪全杀了哈哈哈!”

裴折玉:“……”

裴折玉无奈地看着谈轻,实在是没搞懂他的笑点。

可无论如何,太子的命令还是要听的,他命人不准将今日的事传出去,甚至不敢来庄子这边让谈轻看热闹,可养猪场出了这种事,裴折玉和谈轻不可能不知道的。

笑过之后,这猪,还是杀的。

听闻当时情况混乱,两名侍卫忙着捡剑,没顾上太子和谈淇,后来又忙着护他们逃离猪群,太子又被恶心得催着去门外冲洗,所以连他们都记不清到底是哪头猪拱的太子,谈轻也不可能把所有猪崽都杀了。

所以挑了两头替罪猪,谈轻让人杀了,还当众抹了一把眼泪,因为这些猪崽都还没出栏。

杀就杀了,谈轻跟裴折玉商量了下,为了要让太子看到他们严格执行了他的命令,还要派人将两头猪崽的猪头给太子送过去。

当时裴折玉听完就沉默了。

因为今日出了这事,原本休沐日的谈轻根本没法闲下来,吩咐人处理好养猪场的后续事宜,便又领着福生跑去看人杀猪了。

裴折玉再见到他时,是在晚饭时,吃的杀猪菜。

他过来时,谈轻已经坐在满桌杀猪菜前流口水了,舔了舔唇,忙拉着他坐下,面露苦色。

“好难过,今天就要吃掉我养了一个多月的猪了。”

裴折玉看他抹口水的样子可一点也不难过,摇头笑叹,但在看到桌子中间那盘大肘子时,眉头还是猛地一抽,笑着看谈轻。

“这也是猪崽的肘子?”

谈轻左看看右看看,门外只有燕一跟福生,还偏做作地忍着笑嘘了一声,“我让人买来的两只替死猪都是小乳猪,分了猪头给赔钱货,剩下的只能烤来吃,让庄子上下都尝上一口,哪里够吃?所以我让人多买了一头猪,这可是我盯着人炖了两个多时辰的大肘子,也算是我炖的了!”

他说着拍了拍裴折玉肩头,抄起筷子给他夹猪肘子肉,笑容意味深长,“不许说出去哦。”

裴折玉看着碗里那点‘贿赂’,一时也是失笑,可仔细想想,今日的一切都是那么诡异。

“太子被猪拱……是真的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

“裴折玉,你怎么这么问我啊?”谈轻放下筷子,皱着眉头看他,“是不是不相信我?”

裴折玉挑起眉梢。

谈轻在他的目光下嚣张地弯起眉眼,“是故意的!”

裴折玉:“……”

他抿了抿唇,这回是真的笑了。

谈轻就知道自己不会看错人,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烤乳猪,“还有什么想问的?快尝尝!”

裴折玉笑容微顿,思索了下,说道:“原本是有些话想问的,总觉得今日自从太子被猪拱咳咳……后总有些蹊跷,现在看来,也不需要再问什么了。王妃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大不了,还有我给你兜底。”

谈轻笑说:“我说过我是恶鬼,可以法力通天!”

“不是的。”

裴折玉看着他,神色认真,“在我看来,王妃总会给我带来很多可能,好像永远不会让自己沦落到绝境,和你在一起,我很安心,也很放松。这样的人,不会是恶鬼,在我心中,王妃就是我唯一遇到的奇迹。”

谈轻也就是自嘲一下,没想到裴折玉会这么认真回答,他怔了怔,有些羞涩地笑了笑。

“那我就当你在夸奖我了。不说了,反正罪魁祸猪已经送到赔钱货那里领罪了,吃饭!”

至于赔钱货看到送过去的两个猪头会不会掀桌子,这就不是谈轻想的了,他只想吃猪肉!

裴折玉看着身边少年通红的耳朵,眼里笑意深了几分,夹起碗中软烂的猪肘皮送入口中。

炖了几个时辰的猪肘皮脂晶莹剔透,入口即化。

饶是裴折玉这个不怎么爱吃肉的人也多吃了几口饭,好像有些理解谈轻为什么要养猪了。

今晚的猪肉,真的很香。

第69章

太子跟谈淇来过庄子的事到底没有传出去,谈轻后来让人去送猪头,也没得到什么回应,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太子不会高兴。

反正短时间内太子和谈淇应该不会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了,初夏雨季也跟着轰隆隆地来了。

雷雨绵延了几天,裴折玉都没再出过门,谈轻白天去看过他几回,他是真的感染了风寒。

燕一请来大夫看过,说是身体虚弱、没休息好,终究还是心病难医,直到雨停还没好。

期间谈轻想过晚上过去照顾他,裴折玉都婉拒了,说他现在吃了药,晚上不用照顾的。

谈轻也只好作罢。

这天难得放晴,谈轻跟叶澜带上小胖子去镇上玩,裴折玉在家养病,只安排了侍卫护送。

这还是叶澜和小胖子到庄子以来除了上回去裴彦家的温泉庄子外,头回出庄子外面玩。

谈轻担心裴折玉,也没扫兴,领着叶澜和小胖子去镇上好玩的集市转了一圈,给小胖子卖了糖画,还给裴折玉带了一些点心。

小孩子就是容易精力不足,在镇上酒楼吃过午饭,小胖子就困了众人这便坐上马车打道回府,路过紫山观时,福生又提起了白观主,谈轻问过叶澜,叶澜没有意见,两人便一同下车,打算去观里上香。

谈轻分了一些自己今天买的点心,让福生带上,便跟叶澜进道观,谁知还没进门,就碰到了白观主和原主的救命恩人宋瑜道长。

他们也是听见动静出门来的,这么巧碰到宋道长,谈轻也是一脸惊喜,“宋道长,好巧!”

白观主和宋道长俨然没想到他们今日回来,二人脸上都有些错愕,但宋道长知道谈轻的身份,当即向谈轻躬身行礼,“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前两日路过紫山观,被雷雨困在此处,今日雨停,正打算向白观主告辞,不曾想会在这里碰到隐王妃。”

“哦,原来是这样。”

谈轻也不知道救命恩人平时都要做什么工作,不过他是道士,出外住在道观很正常。

谈轻赶紧让他不必多礼,再看白观主,虽然只见过一面,但白观主给他的感觉很亲切,他冲白观主乖巧一笑,“今日又来打扰白观主了,我们去镇上玩,回来路过这里,想着上回来都没有好好上柱香就走了,特意进来上香,白观主忙的话不必招待我的,我和老师进去上柱香就出来,家里还有人在等,今日就不算卦了。”

今日的白观主依旧穿着一身深灰的道袍,宽大袖子衬得断臂的位置空荡荡的,站在英姿勃发、高挑清瘦的宋道长身边颇有些萎靡。

或许是刚知道谈轻的身份,白观主有些无措,看着谈轻几人,半晌才扯出一个笑容来。

“小公子与我有缘,你来又怎么能算打扰呢?”

谈轻暗松口气,笑道:“我就喜欢白观主这么说话,你以后就这么叫我,别叫什么王妃!”

天天听人喊他王妃王妃,连裴折玉也这么叫,谈轻都快忘记原主本来是叫什么名字的了。

还是白观主好!

白观主见他笑了,也跟着弯唇笑了笑,这便带路请他们进去,谈轻进了道观还是挺老实的,让干什么干什么,跟叶澜一块认认真真地上了香,这次也有了愿望要求——

希望裴折玉的病快点好起来。

上过香后,谈轻就要走了,他真的只是路过上香,裴折玉在家病着,小胖子还窝在马车里睡着,他跟叶澜都没心思在道观里多待。

今日人多,白观主话少了许多,亲自送他们出门,不知为何,谈轻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很有些不舍,谈轻想起来一件事,招手让福生过来,拿过装着糕点的油纸包,便递给了白观主,“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白观主只有一只手,只好抱住几包点心,只是这么突兀,难免有些错愕,“小公子……”

谈轻想起来上回给他的那颗板栗,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因为叶澜还在等着,他便长话短说,压着声音跟白观主说:“本来以为过来可能碰不到白观主,就想孝敬神像的,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碰到了白观主。这是我刚才在镇上买的板栗糕,当时突然想到了白观主,就多买了一些。”

他朝白观主摆摆手,“我要回家了,下回见!”

白观主目送他走远,怔怔地回道:“下回见。”

这趟从紫山观出来,谈轻还是能看到白观主一直在目送自己,总感觉白观主让他有些放心不下,到了山脚下,他朝道观门口的白观主又摆了摆手让他回去,这才有空闲跟救命恩人宋道长说话,“宋道长是一个人来的吗?我们要回庄子,就是你上次去过的桃山那里,我顺带捎你一程?”

说起来,上回宋道长到桃山时,先是被陆锦郡主拉走了,后来一行人又去了裴彦的温泉山庄,谈轻也没有找到机会招待他。

这可是救过原主一命的恩人,谈轻可不能怠慢。

紫山观离镇上不远,但也需要走一段长路,看这荒郊野岭的,宋道长也只好点头答应。

“那便劳烦王妃了。”

“不客气!”谈轻笑着请他上马车,“道长可是救过我的人,跟我客气什么?回头到了庄子,道长要是急着回京的话,我再让人送你回去。反正庄子平时也要派人去京城采买,送道长回去也只是顺路而已。”

宋道长原本是有些拘谨的,闻言不由失笑。

“还是要多谢王妃。”

几人就这么说好,马车上本就有福生和小胖子,宋道长不方便与两名侍卫跟马夫挤,叶澜也不介意,何况还是一位修道之人,众人上马车坐下后,马车便缓缓往庄子走去。

小胖子一睡着真是雷打不动,窝在叶澜怀里愣是没醒过,谈轻几人说话也很小声,他就是怕尴尬,随口问问宋道长。宋道长脾气好,问什么就回什么,说有事出京,回来时碰上大雨,只能在紫山观住两天。

谈轻点点头,“哦哦,宋道长跟白观主以前就认识吗?我刚才看你们也不像是陌生人。”

提到白竹,宋道长顿了顿,“白观主……与贫道师父认得,也算是贫道的一位师叔,因为多年前一些意外断了一臂,这两年在紫山观挂单,贫道偶尔会代师父来看望他,倒是王妃,这么巧也认得白观主。”

谈轻瞥向边上的福生,似笑非笑,“他听人说紫山观很灵验的,上次非要我来这里算算,刚巧就碰上白观主了,我看他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正好上回没上香,这次顺路过来上香,也是来还他的卦金。”

福生轻咳一声,干笑道:“这不是那阵子少爷总是倒霉,小的想着让少爷去去晦气吗?”

宋道长笑道:“先前在公主府时,王妃的脸色不大好,今日再见王妃气色已经好了许多,想来这段时间在庄子休养得极好。”

“那是。不过我好了,我家王爷这两天生病了。”

谈轻犹豫着要不要跟他打听一下白观主身上是不是有孕纹,又觉得打听别人的私事不好。

宋道长闻言便道:“贫道略懂医术,若是隐王和王妃愿意,不妨让贫道替隐王看看?”他说完才意识到似乎说错话了,忙道:“王妃送贫道回京,贫道也是想还王妃这份恩情,才斗胆替隐王看诊,王妃勿怪。”

说起来,这些天来庄子给裴折玉看病的大夫谈轻都不认识,也没怎么见过,每回问裴折玉病情都是燕一回的话,可是裴折玉总不见好,他也不是说那个大夫医术不好,只是觉得没准换个大夫能好一点呢?

宋道长这话正中谈轻下怀,他赶紧应道:“我不介意的!道长愿意帮我家王爷看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等回庄子后我就劝劝他!”

两人正说着话,马车猛地一个颠簸急停下来,幸好福生和宋道长及时扶住谈轻,不过小胖子被晃得一脑袋撞上叶澜胸口,给疼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就小声呜咽起来,叶澜也顾不上疼,忙抱住人小声哄起来。

谈轻见状有些生气,跟宋道长道了谢,就要掀开帘子,忽而一阵破风声响,一支利箭穿过车帘,福生眼疾手快,一个飞扑上去将谈轻推开,那利箭便擦着他手臂过去。

笃一声,箭矢深刺如车厢底板,尾端淌下一滴血。

谈轻冷汗都快冒出来了,忙不迭扶起福生,福生抽着气坐起来,手臂上赫然是一大血口。

“福生,你……”

福生摇头,“我没事。”

“有刺客!保护王妃!”

马车外的两名侍卫扬声大喝,紧跟着外面响起兵器相撞的声音,车夫的身体跟着软哒哒地倒下来,脖子上的血洞还在冒血。

见状,宋道长最先反应,伸手去探车夫的鼻息,而后神色凝重,朝已然愣住的几人摇头。

“贫道出去看看,你们待在这里,保护王妃周全!”

没等几人反应过来,宋道长便掀开车帘出去,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箭雨已经停下,有许多黑衣刺客从山道间出来,两名侍卫相视一眼,二话不说朝那些黑衣刺客冲过去,朝宋道长大喊道:“快护送王妃离开!”

宋道长咬咬牙,用力拉紧马车缰绳驾车而去。

马车再次颠簸起来,不如先前稳当,谈轻回过神来,掀开窗帘往后看了一眼,两名裴折玉派来的侍卫正在与人数众多的黑衣刺客交战,他眼瞳一紧,这两个侍卫是裴折玉今天派来保护他的,他们还不熟……

福生很快拉着谈轻躲回到车窗下,“少爷别看了,危险!还请宋道长快送我们回庄子!”

马车越来越远,但身后也有马匹跟随的声音,宋道长时而回头看上一眼,额上已是冷汗涔涔,“不行,后面有刺客追上来了!”

刚刚还在聊天,就这么一回儿,车夫没了,两个侍卫八成也回不来了,叶澜有些无措,脸都吓白了,车厢本就不平稳,在山道上颠簸了这一阵,小胖子才真的醒过来,张口要哭,叶澜才回神捂住他的嘴巴。

“乖,先别哭。”

福生拉着谈轻,却自己从车窗探出头去,一看果然有一群骑马的黑衣刺客在后面追赶。

“我去!怎么突然这么多刺客?到底冲谁来的?”

马车跑得再快,也比不上单枪匹马。好在前方碰到岔道口,有回紫山观的路,宋道长道:“王妃,我们先回紫山观避一避!”

正拿着染血箭矢出神的谈轻立马回神,急道:“不行!他们人太多了,会连累白观主的!”

福生和宋道长都沉默下来。

白观主独自在紫山观,又断了一臂,确实不合适。

很快,宋道长又道:“若不去紫山观,另一条路是上山的路,这边有一座无名山,山道崎岖鲜有人烟,有许多山洞可以隐蔽。”

谈轻果断道:“就去那里!”

“好!”

宋道长应声,拉紧缰绳,往更荒芜的山道而去。

马蹄声一直在后面紧追不舍,好在宋道长说的山道崎岖不是假的,过了约莫一盏茶,身后的马蹄声就越来越远,外面也安静下来了。

宋道长让马车停下来,便掀开车帘与谈轻商量道:“这些人不是冲着王妃来的,就是冲着小世子来的,趁他们追上之前,还请王妃与贫道交换衣物,贫道会引开他们。”

马车跑了一路,谈轻心口那口郁气都没能消散,他将车夫的尸体轻轻搬到车厢一侧,自己跳下去,打量起这处山脚下的茂密山林。

宋道长催道:“王妃快!”

谈轻却是摇头,“不行,这样会害了宋道长的。”

他穿过来这么久,一直都是平稳的生活,从没有想过会碰到这么刺激又可怕的刺杀事件。

但今日偏偏碰上了。

他捏着车厢拔下来的那支血箭,深吸口气,同宋道长说道:“这箭头是精钢所制,不是普通人能拿到手的。宋道长,你就算与我交换衣物,帮我引开他们,我和叶老师福生带着一个小孩子,又能跑到哪里去?但我有件事,想求宋道长帮忙。”

宋道长愣住,“王妃想做什么?”

谈轻眉头紧锁,迟疑地看向叶澜,叶澜抱着小胖子下了马车,还未说话,便朝他点了头。

“今日的刺客若不是冲王妃来的,便是冲小濯来的,倘若是后者,还是我们连累了大家。我听王妃安排,这也许就是我们的命。”

他说着拍了拍小胖子后背,神情坚定,也很无奈。

谈轻得罪的人并不多,除了太子、谈淇、承恩公府,但他们应该不至于要他的命,其实今天的刺客奔着谁来的,他心里也有了猜测。既然叶澜没意见,他便在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宋道长,“还请宋道长带这小胖子回庄子,告诉我家王爷,就说,我在这里等他,让他派人来救我。”

“王妃!”

几人都没想到谈轻会让宋道长带小胖子走,却要自己留下来,福生倒是一眼认出来了,谈轻给的那块玉佩,是当时他大病刚醒没多久,裴折玉来看他时给他的信物,裴折玉不会认不得他曾送给谈轻的信物。

“别说废话了,宋道长会武功,他又是个小孩子,骑马回去比带一个大人要轻松多了。”

谈轻看向套着马车的马儿,想找个东西把绳子隔断,宋道长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三下五除二,便将套马车的绳子砍断了。

谈轻点了点头,从叶澜怀里费劲地将沉甸甸的小胖子递给宋道长,“走吧,宋道长,他们不认识你,你路上小心,千万保重。”

小胖子有些沉,反应还很迟钝,被宋道长抱住才后知后觉红了眼睛,回头朝谈轻伸手。

“婶婶……”

“不许哭!”

谈轻看了叶澜一眼。

叶澜回了谈轻一个复杂的眼神,轻叹一声,苦笑地哄着小胖子道:“乖,宋道长带你回家去找隐王叔叔,别怕,我们很快就跟上。”

宋道长再无二话,将小胖子先放上马背,而后利落地翻身上马,却将匕首扔给了谈轻。

“请王妃先上山等候,贫道会尽快带人回来。”

谈轻伸手接住,“多谢宋道长。”

宋道长没再回话,深深看了他们三人一眼,便带着已经小声哭出声的小胖子骑马离开。

马儿一下子跑远了,谈轻也不磨蹭,面无表情地爬上马车拿了一些吃的和用得上的跟削果皮用的小刀,随便拿布一包绑在腰上,便跟叶澜和福生说:“我们先上山躲一躲,放心,在山上我们不会有事。”

事已至此,叶澜和福生也别无他法,都听谈轻的。

奈何车厢没有常备的药,福生手臂上的擦伤没办法上药,叶澜先拿布条帮他包住伤口,简单地止过血后,三人便上山去了。

这座无名山果然如宋道长所言,山道崎岖、山林茂盛,很适合人躲藏,三人往上爬了一盏茶的功夫,勉强爬到了半山腰,便见到山脚下有一些黑衣人的身影停驻。

应该是马车被发现了,这些人分开去追,还有的人开始往山上走,派人来抓他们了。

谈轻没有停留,接着往上爬。

好在他平时经常爬桃山,福生跟他也一样,两人爬到快半山腰才觉得有些累,而叶澜体力不行,最后还是两人扶着他往山上爬。

眼看快到黄昏,谈轻也不接着往上爬了,叶澜的体力也已经耗尽,他找到了一处藏在山林里的干燥山洞,决定今天就藏在这里。

这洞口在山壁下方,洞口仅能容纳一人入内,是葫芦状的,里面不太深,只有几平米。

但这里离水源近,谈轻就不忙活找别的地方了,让叶澜和福生在里面休息,自己在门口磨蹭了一阵,长时间爬山,叶澜和福生都出了一身汗,已经接近脱水,带上山的两个水囊里的水已经被喝掉了一半。

谈轻没有多说,喝了两小口,就让福生脱掉上衣,给他处理伤口,但福生一直推说没事,看血也止住了,谈轻也就由他去了。

那些刺客已经追到山上来,福生一直担心这个洞口会被刺客发现,但幸运地是,直到入夜,也没有刺客造访这个隐蔽的山洞。

入夜时,雷雨忽至。

这对于躲藏的三人而言反倒是好事,下雨会让刺客搜山的动作变慢,谈轻却没办法放心。

福生伤口疼,吃了几口点心后就靠着山壁睡了。也只有叶澜,听见谈轻对着夜雨叹气。

叶澜思索了下,起身向他走去。

“王妃在愁什么?”

谈轻坐在洞口看雨,洞口前是浓密的藤蔓,像是针脚细密的布帘,牢牢挡住了外面的雨水,叶澜还以为这是他扯来遮掩洞口的野藤,刚到山洞时,他已经累得喘不过气,根本没有精力去看谈轻做了什么。

叶澜在他身边坐下,神色有些不解,“王妃原本可以是跟宋道长离开的,为何要留下?”

谈轻回头看他,皱眉道:“老师在说什么?”

叶澜叹道:“你我都知道,有国公爷在,不会有人敢轻易伤你,这些人是冲濯儿来的。”

谈轻啧了一声,捡起地上一根干枯树枝,在地上随意画圈,因为怕被发现,他们没点火。

“不管这些刺客是冲着谁来的,宋道长要是带上我们所有人,是没办法逃出去的,他独自一个人骑马跑得快,小胖子又是个小孩子,不占什么重量。可是要是他留下来的话,一个小孩子是很难在山里生存的。”

“再说了。”

谈轻反问:“我不是答应过安王妃要帮他照顾小胖子吗?裴折玉也答应过安王的,小胖子又是我带出京城的,我就得保护他,只是可惜了今天跟我们出门的车夫和两个侍卫……”

叶澜还想问什么,谈轻的声音忽而沉闷下来。

“我对不起他们,也不会扔下老师你们逃跑。”

叶澜神色微滞,“王妃……”

“叫我名字吧。”谈轻看着他说:“老师从来没有叫过我现在的名字,我想听老师叫我。”

叶澜笑叹一声,“好,谈轻。”

谈轻立马笑了,“老师真好。”

叶澜摇头,“我想,你肯定又是在说你曾经的老师了。谈轻,谢谢你今天救了濯儿。”

谈轻没有承认两个老师是不同的,依旧摇头。

叶澜便不再说这些,只问:“可是在担忧什么?”

谈轻看着洞口前藤蔓丛间透过的天光,叹气道:“我在想裴折玉,又下雨了,他怎么样了。”

雨这么大,裴折玉要是不来的话,他也可以原谅。

第70章

叶澜没办法回答谈轻思念裴折玉的问题,他不知道裴折玉的病,只知道今天谈轻一直都在担心隐王,他看着谈轻,摇头笑了笑。

“王妃一定很喜欢王爷吧。”

“喜欢?”

谈轻愣了下,说:“我也没说不喜欢裴折玉啊。”

叶澜看他说着话时眼神格外清澈,倒好像是没听出他话中揶揄,但看起来谈轻说的喜欢似乎也并非如他所想那样的夫妻恩爱之情。

福生忽然在睡梦中发出几声呓语,似乎磕到了山壁,发出一声闷哼,人影便倒在地上了。

叶澜和谈轻闻声回头。

山洞里太黑了,他们都看不清福生在干什么。

“我去看看。”

叶澜朝谈轻点了点头,便起身过去,摸黑走到福生在的位置,拿出火折子轻轻吹亮。

只是一小点火光,在黑夜中都十分显眼,也让叶澜看清福生烧得通红的脸颊还有被血水打湿了整片的衣袖,面色也紧绷起来。

“谈轻。”

谈轻起身,“怎么了?”

叶澜没再吹灭火折子,就着那点微弱的火光,拿手掌贴了贴福生的额头,福生一直没醒。

“他烧昏了,伤口又在流血了,这样下去不行。”

谈轻闻言快走几步,上前摸了摸福生的额头,入手果然十分滚烫,他索性拿匕首划拉开福生的衣袖,叶澜将火折子递过去,两人便见到那道快有一个指节深的伤口,还在流血,因为红肿起来显得很狰狞。

叶澜找出干净的布条将他的伤口再次包扎起来,再用布条将他伤口上方的手臂束紧。

这也只能让血流得慢一点。

福生在梦中时而发出痛苦的呻|吟,脸色、唇瓣惨白,短短片刻,衣服都被冷汗打湿了。

叶澜道:“我去找药。我以前偶尔会看一些杂书,一人住时头疼发热也会自己去抓药,我认得草药,在我们来时路上就有。”

谈轻拉住他道:“不行,外面在下雨,老师体力不行,眼力也不好,被发现也逃不掉。”

读书人的通病便是眼睛多多少少有点问题,叶澜的问题不算很严重,有一定程度的近视。

春末与初夏交接之时,晚间夜雨下的山洞很是寒凉。

福生已然将自己蜷缩在地上,被冷得浑身不停颤抖。

谈轻还记得他手臂上的伤是在马车上替自己挡下的,如果当时他机警一些,像末世时一样早点发现危机,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谈轻深吸口气,脱下外袍盖轻轻在福生身上。

“我去采药。”

叶澜想都没想摇头,“不行,你是王妃,外面那么危险,你出事了,我怎么跟隐王交待?”

谈轻反而,“他们既然是奔着小胖子来的,就不会杀我,而且老师真的以为我很好欺负?”

叶澜心道这绝非小事,烧昏了头脑的福生依稀听见他们的对话,昏昏沉沉地小声说道:“不行,少爷,危险,不要出去……”

叶澜指着福生,“你听!”

谈轻不想听,拿着匕首起身,“药草长什么样?”

他想了想,到时候用异能感应一下,只要是没毒有益的都采,转身就往外走去,“算了,我都采回来,到时给老师看过就好了。”

叶澜错不及防,堂堂王妃,怎么一点不听劝?

他急忙追上,可谈轻已经走出洞口,若他也去,无人在山洞中照顾福生,叶澜只能在他身后提醒他,“我们来这前路过的那个水潭边,有一片开着黄花应该是三七,可以止血,王妃一定要小心,尽快回来!”

有了确切位置,谈轻摆摆手,冲进了大雨中。

豆大的雨水滴落在身上还是有些疼的,还冷飕飕的,谈轻抱着胳膊抖了抖,伸手挡在眼前,就往找到山洞前路过的小水潭跑去。

那处水潭就在不远的山坡下,只是雨夜在山道不好走,遍地泥泞水坑,这山上又是怪石嶙峋,颇有些险峻崎岖,就算谈轻还记得来时的路,一路上过去时也有几次差点摔了,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处小水潭。

雨里是没办法点火的,这里又没有灯笼,全靠天上轰隆隆闪过的电光照清路线,谈轻沿着水潭找了一圈,终于在一瞬间闪电劈过,电光倒映在水潭上的刹那亮光之时找到了老树下的一小片黄花。不过因为雨太大了,那几株三七的小黄花都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连叶子都耷拉下去了。

谈轻用木系异能感受了一些,没感觉到不好的杂质,面上一喜,蹲在树下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株连根拔起,打量了一阵,又怕这点不够,便又伸手向剩下的几株草药,便在这时,天上轰然劈下一声响雷。

接着瞬息间的天光,一道黑影覆盖在谈轻身上,谈轻忽而惊觉,那影子已提起长刀砍来。

谈轻本能地护住手里的三七侧身躲开,便倒在了沾满水珠的草丛里,水声啪嗒,搅混水坑,变得一地泥泞,又被豆大的雨水冲开。

那裹着蓑衣的蒙面黑衣人一刀劈空,但也没有就此放弃,紧跟着提刀斩向谈轻,危机当前,慌忙之下,谈轻下意识将纷乱如线团的精神力触丝凝成一根长线,如开弓箭矢一般直直攻向黑衣人的眉心正中间。

只见黑衣人身形忽而凝滞,手中的刀哐当落地,黑衣人捂住脑袋,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机会来了!

谈轻捡起长刀,趁那人还没有从精神攻击的痛苦中缓过来,对准他的背心狠狠捅了一刀。

雨水冲刷这黑衣人僵硬的身体,在他倒地之前,血水往外蔓延,染红了这一片小水潭。

谈轻看着他倒地,小心上前,揭开他的面罩探了探鼻息,确定他没气了,才松了一口气。

但这个黑衣人眼睛和鼻子流血的样子显然不正常,谈轻咬唇忍了忍头颅深处传来的痛楚,心里清楚这是滥用精神力的后遗症来了,看来接下来不能再用了。他看了看四周,思考起该怎么处理这个人的尸体。

然而没等他想明白,山林里就传来了人声和脚步声。

“那边有人!快过去!”

谈轻来不及处理这人的尸体,赶紧躲到树根后面,往外看去,依稀看到七八个人在靠近。

他握紧了刀柄,又将其松开,仰头微微后仰,将脊背靠上粗粝的树根,深呼吸一口气。

常年在杀戮幻境下生存的人对血的味道是很敏感的,那些刺客很快找到这边,发现了地上的尸体,只见伤口却没见凶器,为首之人已经猜到了什么,扬声斥道:“人应该没走远,手里或许有刀,都小心些!在天亮之前,一定要找出那个小孩!”

谈轻皱了下眉头,这些人果然是来抓小胖子的。

不过他也没空去想这些人为什么要来抓小胖子,黑衣人正分散开在这片林子找人,草丛被踩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靠近。

谈轻按了按额角,偏头看向映在树根下的人影。

那名黑衣刺客踩着水坑走到树根后,一跳手臂突然将他拉到树下,草丛扑腾几下,不一会儿,猩红血水从树根下的泥泞里晕开来。

等平静下来,谈轻松开捂住这人嘴巴的手,将他瞪圆的眼睛合上,便弯身提着血迹斑斑的刀,趁着黑夜的遮掩钻到了另一颗树下。

夜雨之下,黑暗的林子里透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很快又被雨水冲散,雷鸣闪电交加,不知不觉,七八道身影已经躺下了一半。

首领很难没发现这其中蹊跷,将剩下几人都集齐,静了一阵,而后悄声往一处树下靠近。

谈轻靠在树根后轻轻喘气,一边扯了块布条绑住右手,这具身体还是太嫩了,提刀没多久,手心就被磨得出血了。他咬着布条一角将右手绑紧时,那几道人影已无声靠近他身后不远,他只能再握起刀。

那几人并不比他放松多少,脚步放得极轻极慢,可刚踩上树后的草丛时,天上冷不防劈下一道惊雷,也将几人讶异的痛呼覆盖下去,只有闪过的电光照见,张牙舞爪的怪物从几人身上钻出来,溅出液体。

雨越来越大,眨眼的功夫就将浓重的血腥气冲散。

一切都安静下来后,谈轻索性将长刀当成拐杖用,拄着刀走出来,额角在阵阵抽痛,但看到转眼就被冲洗干净的藤蔓时,他的心情还不错,按着额角,一个个地数着倒在地上的人,“一,二,三……”

不对……

少了一个人!

谈轻忽地睁大双眼,回头之时,便见到身后被高高举起的刀刃映着电光闪烁的幽冷光芒。

林子里的藤蔓在同时飞快抽长,却在爬出树根之前,那举着刀的黑衣人猛地一个踉跄。

刀停滞在半空,黑衣人身形摇晃之时,谈轻看到了站在他身后举着木棍浑身湿透的叶澜。

谈轻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他没有犹豫,趁机踢飞了那人手里的刀,飞扑过去将人压倒在地,手腕一翻,刀子飞快抹过脖子。

黑衣人在泥泞上挣扎了几口气,终是倒了下去。

叶澜全程看着,似乎被吓到,睁着眼半晌不语,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少年。

谈轻这才真的放松下来,甩开沉重的长刀,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问他,“老师怎么来了?”

叶澜恍然回神,双手一抖,木棍就掉到了地上。

谈轻看了看躺了一地的黑衣刺客,索性自暴自弃地向叶澜袒露,“老师来晚了,他们都已经被我杀了,老师害怕就先回去吧。”

原主肯定不会杀人,但他不是,他是来自末世的杀器,执行任务杀过畸变生物,也杀过那些被污染的、或者是叛变基地的人。

或许在这个时代的老师看来,这是极可怕的。

不能接受,也没关系。

谈轻明白,叶澜和末世的叶博士不是同一个人。

谈轻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缓了口气,正要起身,未料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到面前来。

这是……

谈轻缓缓抬头,便看见叶澜苍白脸上难以掩饰的恐惧与担忧,“我等了一阵,还是决定出来找你,这里太危险了,快跟我回去!”

他看着谈轻的眼神很坚定,原来不是在害怕他。

而是害怕他出事吗?

谈轻与他对视瞬间,忽而觉得这双担忧自己的眼睛与末世的叶博士重合,他愣了一阵,嘴角忽而扬起,拉着叶澜的手起身。

“让老师担心了,不过回去前,这些刺客要先处理掉,不能让剩下的刺客找到这边来。”

叶澜是个读书人,手心有常年握笔的茧子,但握着还是温暖柔软,他闻言皱着眉点下头。

“我陪你一起。”

谈轻笑应:“好。”

还不知道剩下有多少刺客,二人没再多话,沉默地将那些尸体扔到山坡下的乱石堆,那里有茂密的草木遮掩,大雨也会冲刷掉所有杀戮的痕迹。而后叶澜去挖了草药和野山姜,两人才回了之前藏身的山洞。

出去一趟,两人全身都湿透了,叶澜也顾不上换,拿干净的石头研碎了草药,给福生的伤口敷上,能不能止血他也不敢肯定,但福生烧得厉害,这里没有药,只能不断地给他换湿帕子敷额头,借此降温。

敷上湿帕子后,叶澜走到谈轻身边,将在洞口用雨水洗干净的野山姜递给他,“吃了吧。”

挖的时候谈轻问过这些什么,还吃过一口,现在叶澜塞给他,他立马摇头拒绝,“辣的。”

叶澜不由好笑,“你出去淋了那么久的雨,野山姜可以驱寒,听说你身体弱,容易生病。”

谈轻不情不愿地接过,踢掉湿透的鞋子袜子,就地坐在地上,撇嘴道:“老师放心,在裴折玉派人来之前,我是不会倒下的。”

叶澜自顾自捡来山洞的一些枯草树枝,拿出火折子生火,谈轻看过来,他便道:“我刚才出去时看过,这里很隐蔽,洞口有藤蔓遮掩,只要不是到了洞口前都很难发现火光,现在生火不要紧,何况福生生病了,你衣裳也湿透了,这里太冷了。”

谈轻没有阻止,他确实有些冷,便帮着叶澜捡来了几根树枝,用异能让外面的藤蔓长得再密一些,后果就是头越来越痛。他没忍住发出一声低吟,只能按住额角坐下闭目缓缓,虽然这段时间他的身体养好了一些,大量用异能时,还是会头疼。

叶澜很快熟练地升起火堆,闻声担忧地看向谈轻。

“王妃受伤了?”

谈轻按了按眉心,缓缓摇头。

“我没……”

他话还没说完,右手就被叶澜握住,叶澜扯开他手上湿漉漉的布条,立时拧紧了眉头。

他手上不仅有刀柄磨出来的血泡,还有先前不小心摔倒时留下的擦伤,都被水泡白了。

谈轻见不得老师皱眉,从小到大老师一皱眉,他就要挨骂,他缩了缩脖子,嘴硬地说:“只是一点小伤而已,我不觉得疼。”

叶澜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在他眼中,谈轻是何其尊贵的王妃,今夜却为了他们冒险……

他心中很不是滋味,低下头紧握住谈轻的手腕,将他伤口上的脏污碎屑擦干净,声音听着有些闷闷的,“这些血泡需要尽快挑了,不然不容易愈合,我来吧,还好刚才多挖了一些草药,还请王妃忍一下。”

听他又叫起王妃,谈轻有点失落,但也老老实实地由着他拿起匕首挑血泡,血泡被挑破后还是挺疼的,看着血水冒出来,他还是抽了一口气,又轻咳一声,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一点都不疼!老师刚才也看到了,我可是很厉害的将门之后,没有谁能杀得了我,我也不需要谁来拯救。”他说着声音一沉,认真地看着叶澜,“所以老师,下次不要再跑来找我。”

不知为何,叶澜听到这话却有些心酸,他垂眸遮掩眼底莫名的情绪,给谈轻的手敷草药,说话时声音很温柔,像平时哄小胖子的那样,“再强大的人,也会有身心疲惫的时候,也会需要躲避风雨的山洞。”

谈轻沉默下来。

这话,好像老师也说过……

他忽然有些迷茫,但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便什么都没说,静静地看着叶澜给他包扎。

叶澜笑问:“又是在想王爷了?”

听他提起,谈轻才想起裴折玉,听着外面的雨声,算了算又过去了那么久,他瘪了瘪嘴,“雨这么大,他应该不会来的吧。”

叶澜也安静下来。

算起来,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三个多时辰了,足够从庄子赶过来这里,但一直没有人来。

可看到谈轻抱着膝盖烤火,狼狈又迷茫的模样,叶澜还是不忍他就这样失望,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便引得谈轻抬眼看来。

看起来很是乖巧。

叶澜不自觉放轻了嗓音,“雨这么大,不好赶路。”

这无疑是在安慰谈轻。

谈轻眨了眨眼,没有说话,裴折玉来不来他都不会有事,就算不来,他也不会生气很久的。

后半夜悄然来临,两人一边烤火一边闭目养神。

叶澜时不时看看福生的状况,敷过草药后,福生的伤已经止血,但高热难退,最好在天亮后下山,让正经的大夫来给福生看病。

谈轻记在心里,整个后半夜都没有再合过眼,就等着外面的雨停,等着天什么时候亮。

可雨一直没停,山洞里的枯树枝烧完了,两人的衣服才勉强烤干,凌晨时分,谈轻忽然听见外面雨声中有一道犬吠的声音。

他很快打起精神来,回头看向福生身边的叶澜。

叶澜神色凝重,“有人来了?”

看来他也听到了。

谈轻点了点头,抓起边上的长刀走到山洞洞口。

叶澜将依旧昏睡着的福生放下,跟着他走出来。

透过藤蔓缝隙,果然有火光在靠近,影影绰绰的,有一些人影,在雨水中并不明显,狗叫声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靠近山洞。

谈轻隐约看见走近的十几道身影,不着痕迹皱了下眉头,眼神便落到身边的叶澜身上。“一会儿我出去看看,老师在这里看着福生,放心,我是王妃,他们不敢动手,而且要是老师也在的话,我才会分心。”

叶澜帮谈轻处理过先前那些刺客的尸体,对他的武力也有一些猜测,他有自知之明,这种时候他也放心不下,“还请王妃千万小心。”

“我知道。”

谈轻冲他笑了笑,又看了眼躺在里面人事不省的福生,心道但愿这破小厮能撑过今晚。

趁那些人还没有靠近,谈轻从洞口悄悄溜出去,往反方向跑去,这次他没有刻意掩饰,很快就有人看到他的身影,跟着他离开这片地方,谈轻是故意引开他们的。

他们人多,等谈轻跑到一处山坡上时,这些人已经包抄了后路,让谈轻没办法再逃跑了。

谈轻打量起四周,暗自点头。

绿植茂盛,木系能量充沛,山坡下又是杂草丛生的深坑,适合埋尸,是个不错的地方。

截断谈轻的退路后,穿着蓑衣的黑衣人们立马包围住他,可借着灯笼的光看清楚只有他一个人,这些刺客的首领也很失望,“那个孩子呢?你们把他藏到什么地方了?”

“什么孩子?”

谈轻休息了一个多时辰,现在头没那么疼了,精神也还好,倒是乐得跟他们插科打诨。

“我才刚成亲,哪来的小孩?我告诉你们,我可是隐王的王妃,你们最好马上放我走!”

他边说话边数着人头,数完之后也捏了一把汗。

十几个人,有点难搞。

恐怕他之后要头疼很久了。

在他纠结之时,那首领沉声道:“我知道你是隐王妃,但我们要的只是安王府的世子,隐王府留着安王世子也没有用,不是吗?”

谈轻闻言不免好奇,“你们为什么要抓那个小胖子?他一没权二没钱,怎么招惹你们了?”

首领只道:“王妃无需多管闲事,就当我们与安王有仇好了,说吧,那孩子被藏在何处?”

“听起来你们也不是安王的仇人,却要动他儿子……”

谈轻闲着想跟他多唠几句,说着故作震惊地捂住嘴巴,瞪大眼睛说道:“想要安王死的人,天下好像也只有那么几个,你们是……”

那首领似乎生怕他说出来,当即厉声道:“既然王妃不愿配合,那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动手吧,让我们的隐王妃乖乖听话!”

一言不合就打,脾气挺大!

谈轻腹诽归腹诽,见到那些人果然上前,他也反手握刀,护在身前,警惕地往后退去。

“你们别过来!”

他身后就是山坡,几个黑衣刺客还真的迟疑了片刻,那首领却抬手做手势让他们继续。

谈轻看着向他靠近的几个人,眼里闪过一丝疲惫,但还是调动起异能,感应着四周草木。

可就在这时,一支短箭自林中飞来,划破雨幕,毫无预兆地刺入向他靠近的其中一人背后,那人应声倒下,黑衣人们警觉起来。

谈轻也很吃惊,跟着黑衣人看向他们身后的山林。

雷雨声下,马蹄踏入林中,为首威风凛凛的骏马带领数十人马,踱步向山坡上靠近。骏马背上的黑衣青年披着厚厚的大氅,缓缓放下手中的弓弩,雨珠擦过他苍白的面容,自清冷的丹凤眼上慢慢滑落。

在他身后,是谈轻熟悉的燕一和去而复返的宋道长。

隔着那么多人,与这双丹凤眼对视的那一刻,谈轻忽而愣住,大脑似乎都在这瞬间空了。

裴折玉一抬手,身后带来的数十人马一拥而上,就跟这些黑衣刺客打成一团,而他将弓弩扔给身后的燕一,便利落地翻身下马。

谈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着裴折玉从马上下来,他就把刀扔了,不管那些黑衣刺客和打斗,从他们之间跑过去。裴折玉带来的人马看见后好像帮他挡了几下,让他一路安然无恙地跑到了裴折玉面前。

等到了人面前,谈轻突然停了下来,微微喘着气,愣愣地看着衣衫头发被打湿的裴折玉。

燕一比谈轻还紧张,见状立马上前来扶了他一把。

裴折玉很快从燕一手中接过他,手掌擦掉他脸上的雨水,声音沙哑,又似乎有些庆幸。

“跑什么,我不是来了吗?”

谈轻摇摇头,也许是雨水打到了眼睛里,他的眼睛微微发红,但还是没忍住抱住裴折玉。

裴折玉顿了下,只好伸手扶住浑身脏兮兮得跟野猫似的谈轻后背,回头瞥了燕一一眼。

燕一识趣地取伞来为他们挡住雨水,裴折玉轻轻拍着谈轻脊背,有些困惑,也有些无奈。

“王妃吓到了?”

谈轻将脸藏在裴折玉肩头上,双手紧紧环住裴折玉后背,闷声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但他真的来了,还是冒雨来的,谈轻刚才看见他时,恍然有种错觉,他这一晚上好像回到了末世一样,直到裴折玉出现,他才清醒过来,这里不是末世,是平稳的、没有被杀戮与绝望充斥着的另一个世界。

噩梦醒来,他好像也可以真正的休息一下了。

裴折玉以为他是真被吓到了,便安静地让他抱着。

等侍卫送过来干净的披风,谈轻才反应过来松开人。

裴折玉将披风披在谈轻肩上,看他眼眶红彤彤的,却执拗地盯着自己的脸,不由失笑,伸手轻轻地揉了揉他还挂着水珠的头发。

“我的王妃被困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会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