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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没日没夜的赶路让谈轻困乏不已,没一会儿就窝在榻上睡过去了,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裴折玉点了灯,坐在灯下查看宗卷。

被窝里太暖和,要不是肚子饿了谈轻都不想起来,他打着哈欠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裴折玉见他醒了,放下宗卷起身,“已经卯时了,入冬之后天黑得早,饿了吗?要用饭吗?”

谈轻点点头,不舍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刚给自己穿上靴子,裴折玉就把他毛绒披风过来给他裹住了,谈轻还很困,愣愣看着他的手指飞快绕着系带穿行,而后又轻柔地将他被压到披风下的长头发拨出来。

天色越晚,外面风越大,气温也更冷了,跟暖和的被窝简直是两个极端,烧着炭盆也没什么用,谈轻被冻得哆嗦了下,总算清醒过来,裹紧衣服让裴折玉回到轮椅上坐着,然后推着他去前面甲板的船舱上。

前方甲板前有一处宽敞的船舱,用来做饭厅,紧挨着的是厨房,这个时候正好是用晚饭的时候,两人过去时,已经坐了不少人,热菜香气扑面而来,有布帘防风,饭厅比风霜肆虐的甲板让人感到舒适百倍。

饭厅里的人多是穿着便服的兵马司小吏,这些人都是来护送他们去赣州的,谈轻不认识他们,径直推着裴折玉往没人的角落过去,结果两人刚坐下来跟伙计要了一些热饭菜,突然有个人坐在了他们这桌上。

裹着刀鞘的长刀被哐当一声搁在桌上,伙计刚送过来的茶水都震了震,谈轻瞥了那人一眼,是个长得五大三粗的高壮男人,看着就不好惹,这人一坐过来,饭厅里的人都安静下来,尤其是那些兵马司的小吏。

谈轻不明所以。

裴折玉倒是镇定,自顾自倒了两杯热茶,一杯送到谈轻手边,淡声道:“徐校尉有事?”

谈轻恍然大悟,重新打量起这个男人,这个人就是派来护送他们的兵马司头领,本是个巡城校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派来。

而眼下这位徐校尉正盯着谈轻,“我看这位是生面孔吧,宁师爷,之前没见过这位吧。”

裴折玉捧起热茶,笑应:“这是我表弟,也出自宁王府,是与商行的船一道来的,会跟着我们去赣州,还没来得及同大家说一声。”

徐校尉显然不是很信这套,“你之前怎么没说还有人会来?万一有什么不怀好意之人混进来,伤及几位大人,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谈轻挑了挑眉,回头看裴折玉,其实他不仅是一个人跟上,还带了好多人,这怎么解释?

裴折玉一看就知他在看戏,不由暗笑,倒也从善如流,颔首道:“我会跟季大人交待的。”

说来也巧,裴折玉话音刚落,那位季大人正好带着人过来用饭,见几人聚在角落,上前一看,见到裴折玉身边多了一个人后眸光一顿,很快反应过来道:“此事宁师爷早已跟本官报备过,徐校尉放心吧。”

这一行护送的两位大人中便是这位大理寺少卿季帧官职最高,与宁王走得近,连宁王府的人都是他带过来的,徐校尉当即起身行礼。

“季大人,突然多出来一个人,下官也是担忧会出事。”

季大人面带笑容,随和地摆摆手,“无事,徐校尉这几日护送我们辛苦了,已经上了船,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先回房休息吧。”

听他这么说,徐校尉只好先告退,这一走就把他手底下那十几个人也带走了,饭厅一下子空旷许多,谈轻看着他们出门,回头一看,那位季大人已然站在他们桌前。

“没位子了,可介意我们同坐?”

徐校尉等人是走了,可桌上的残羹剩饭还没人收拾。

裴折玉抬手,“请。”

季大人笑着道谢,身旁看着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也跟着坐了下来,季大人也没让几人冷场,笑呵呵道:“之前宁师爷就与本官说过,宁王府还会有人过来,这两天本官一直没见着人,还道赶不上了,原来就是这位小兄弟,听说你是宁师爷的表弟?”

谈轻看他应当已年过四十,唇上蓄须,修剪整齐,穿着虽简单却也素雅得体,一眼便觉得他是个好说话的人,又看看裴折玉,见他点了头才回道:“我叫钟轻,见过季大人。方才听表哥说过季大人一路都很照顾他,一直都想当面跟季大人道谢来着。”

“钟轻?”

季大人低喃一声,眼神隐晦地看向裴折玉,心道钟轻钟轻,隐王殿下的王妃不就是大名鼎鼎的卫国公外孙谈轻吗?卫国公也是姓钟的。猜想到谈轻的身份,他暗自心惊,面上却仍是温和的笑容,“原来是钟小公子。本官名季帧,在大理寺办点差事,先前去沧州赈灾时也曾听宁王殿下数次提过钟小公子,可惜一直没能见上。”

一听这话,谈轻就知道被认出来了,不过季帧是宁王的人,他也不在意,委婉地说:“可能是因为我以前总去麻烦宁王殿下吧。”

他转眼看向季大人身边的中年文士,“这位大人是?”

他们说话时,这人已经打量谈轻许久,闻言笑道:“鄙姓石,单名云,刑部一郎中罢了。”

宁王派系的季帧倒好,这个刑部郎中谈轻是真不认识,裴折玉知道他不擅长社交,适时出声解释:“石大人是永安六年的榜眼,当年在御前所作的咏史诗引得不少学子传颂。”

永安六年,那就是六年前的科考,早年安王生父登基,年号为天盛,后来狗皇帝继位,又改为天佑,结果过了几年与漠北战败被迫割地和亲之后,就又改成了永安。

至今,已经是永安十二年了。

可议和之后,这个永安年号怎么看都多少有点讽刺。

谈轻找到话头,配合地噢了一声,“久仰大名!”

石大人微笑道:“宁师爷和小公子太客气了,石某愧不敢当,要说这诗词,还是季大人的好,季大人可是永安三年的状元郎,在季大人面前石某哪儿献丑?不过小公子看着有些面善,总觉得是在哪里见过。”

这人好圆滑,奉承季帧的同时,还隐约话里有话?

但谈轻看他面生,想到之前裴折玉说过除了季帧之外其他人都是刚调回京城的,他就有底气了,装傻充楞地挠挠脸颊,“是吗?有这么巧的事?可能是我长了张大众脸吧。”

石云看着谈轻须臾,又缓缓摇头,“小公子气质出众,又是宁王府出身,若石某见过定不会忘记。听闻这趟去赣州隐王殿下也会去,不知钟小公子从宁王府出来可有见到隐王?这两日风雪拦路,我们已经耽误了许久,石某只是怕追不上隐王殿下。”

谈轻顿了下,笑问:“隐王不跟我们一路吗?我也不清楚呢,听说他体弱多病,还有个霸道的王妃,怕是不方便跟我们同行吧。”

诚然,这个时代勋贵之后不论是精气神还是外表都与普通百姓截然不同,他穿过来运气好,娇生惯养的镇北侯府小公子、内定太子妃,能长得不出众吗?单是自小养出来的一身好皮囊都足够惊艳众人了。

听石云这意思,他怕是猜到了谈轻身份不简单。

可是谈轻这一手自黑,属实也是叫石云尴尬了。

他自己敢说自己霸道,石云哪儿敢当着季帧的面,说与宁王一派走得近的隐王妃不好?

裴折玉在桌下握住谈轻的手,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季大人的诗我也拜读过,比起诗,宁王殿下和我都更喜欢季大人的文章……”

季帧笑得很是谦虚,跟裴折玉你一句我一句的,很快就将话题扯远了,石云也识趣地没再插嘴,聊着聊着,饭菜便送上来了。毕竟是船上,厨房做的吃食没得选,除非自己找食材做,不然吃的都是炖鱼。

河道上从不缺鱼,船上厨子手艺很一般,清蒸鱼淡而无味,腥味也没有完全去除,另外便是两道炖菜,像是放了什么蔬菜炖的肉。

谈轻一向好胃口,可这一顿也没怎么下筷子,只就着炖菜吃光了自己碗里的白米饭。

饭后,二人跟季帧告辞,谈轻推着裴折玉回房。

路上没见什么人,裴折玉有些担忧地问谈轻:“怎么吃这么少,可是受凉了身体不舒服?”

谈轻摇头,“那个石云一直在偷看我,吃不下。”

裴折玉倒没有留意,但谈轻一向五感敏锐,他相信谈轻,而后不悦地拧起了眉头,“这个石云确实有点小聪明,不过刑部的人会派他去赣州,应该查过他的背景是与右相无关的,或许他是其他人派来的吧。”

谈轻警觉起来,“赔钱货?”

裴折玉失笑,“不一定。”他说着看向谈轻,笑道:“我本还以为你会更讨厌徐校尉一些。”

谈轻挑眉,“这倒没有,他是比石云粗鲁了点,都是为了你们路上的安全,还挺负责的。”

裴折玉颇为认同,“这位徐校尉,本是在军中的,听闻这次回京本该是升迁的,结果得罪了人,被扔到兵马司做一个巡城校尉。这趟护送季帧和石云去赣州调查,应当是兵部的右侍郎为他争取立功的机会。”

“难怪他这么严格。”

谈轻笑了,“一个宁王派系的季大人,一个有兵部右侍郎撑腰的巡城校尉,还有一个身份不明但眼神毒辣的刑部郎中,再加上伪装成宁王府师爷的你、我,没想到小小一艘货船上竟聚集了这么多卧龙凤雏!”

眼看快回到房间了,裴折玉笑问:“王妃没吃饱吧?要不要回去再让人做点热饭菜吃点?”

谈轻嘿嘿一笑,在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拿出一根干柴的肉干塞到裴折玉嘴里,“尝尝?”

东西都送到嘴边了,裴折玉只好张口咬下,入口麻麻辣辣的,但又意外地好吃,让他不舍得吐出来,他睁着丹凤眼看向谈轻。

谈轻也往嘴里扔了一块牛肉干,便收起来接着推他回房,便嚼着有滋有味的麻辣牛肉干说:“我出发前让人连夜做的,好不好吃?不过你不能多吃,我还带了一些蜜汁猪肉脯和其他干果脯,回头再给你尝尝。”

裴折玉不太能吃辣,光是一小根麻辣肉干,就辣得鼻尖红了,玉白的面上还故作平淡地说:“确实美味。看来是我多虑了,王妃那么爱吃,不管去哪里都不会饿到自己的。”

谈轻带的零食多了,也变得有点挑食了,“我感觉那个石云好像真的认出我了,我们之后就不去饭厅用饭了吧?我还带了一些食材,再找管事切点鱼肉什么的,足够我们在路上吃上几顿火锅。”他知道裴折玉不能吃辣,又说:“有你喜欢的番茄哦。”

裴折玉本不是好吃的人,可有谈轻带着,他对吃饭也变得期待起来,“也好,就在房里吃,免得跟他们说太多话,破绽也更多。”

谈轻笑着点头,推着他回房后就出去找福生张罗吃的,他们这边房间大,就在他们这边花厅里吃火锅,把他们自己的人都叫齐了。

到这时,裴折玉才知道,原来谈轻不仅是自己偷跑来了,还带上了福生、新来保护他的洛青洛白兄弟二人,还有叶澜这位先生!

队伍多一个人是多,多五个人也差不多,谈轻也有不得不带上叶老师的原因,这不是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吗?国子监也是要放假的,到时叶澜如果留在京城,他娘亲说过会带他去后爹家过年,这多尴尬呀?

叶澜跟安王又有心结在,没办法对父亲为了拥护先帝一脉而被冤死这件事释怀,就算堂哥就是安王妃,他也断不会住安王府的。

不过到底是在裴折玉眼皮下,众人都有点放不开,谈轻没办法,只好让人分了两锅,他跟裴折玉坐榻上吃小的铜锅涮菜,其他人坐另一桌,等吃完锅子,屋子里全是红油火锅霸道的香气,只能先开窗透气。

这会儿天色已经彻底黑沉,开着窗屋里也冷,谈轻索性推着裴折玉去后方甲板消消食。

天上还在下雪,一片片在河道上铺开,乍一眼看去,河水中时有微光暗涌,煞是冷寂。

等福生和燕一等人收拾好屋子,两人才回去,屋里已经重新点上了檀香,角落里烧着炭的火炉温着热水,热气熏得房间暖烘烘的。

关上门窗,裴折玉也不必再伪装病弱到无法行走的假象了,就着刚送上来的热水洗漱。

这大冷天的,本就不方便沐浴,更别提是在船上,送来的热水只够人洗洗脸,泡泡脚。

谈轻坐在榻上直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几次差点撞到香炉,根本看不下手里的话本。

裴折玉见了眼神越发温柔了,“该洗漱了,早点睡吧。”

谈轻晃了晃脑袋,放下话本坐起来,“好。那我走了,你晚上睡觉记得开一点窗缝,房间里还烧了炭,还是要留点风口通风的。”

裴折玉看他收起了话本,俨然是要走,顿时有点不知所措,脱口而出,“王妃去哪里?”

谈轻看他这么吃惊,一拍脑门想起来,反问裴折玉:“你没发现,我的行李不在这吗?”

他不说,裴折玉还真没发现,转眼看去,屋中布置是很精致,可似乎只有自己的行李。

谈轻看他愣愣的,没忍住偷笑,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说:“你现在是我的表哥宁师爷啊,哪有表哥和表弟睡一个房间的?而且隔壁又不是没有别的房间,被别人看到了,会怀疑我们之间不是单纯的表兄弟的!”

裴折玉丹凤眼缓缓回神,抬眼看向谈轻,看起平静,实则一双眼睛盯着人,格外惹人怜。

“今日王妃就是在这里睡的。”

谈轻说:“那是白天在这打个盹,跟晚上不一样!”

裴折玉转而问:“那我要何时才能再与王妃同房?若是一直伪装身份,便一直不能同房?”

他问得太直白,谈轻想到了别的地方去,霎时红了脸,“不要想了,我还没有成年呢!”

裴折玉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谈轻咳了两声,抱着话本一脸正直,“总之,等你身体好了再说吧。我今晚约了叶老师一起睡,所以你就将就一下,自己睡吧。”

裴折玉退而求次,“那明晚呢?”

“我回自己房间啊。”

谈轻看他似乎不能接受的可怜样,反倒有点暗爽,“好啦,我明晚会回来的,不过我要睡榻,我最近长个子了,晚上睡觉会小腿抽筋,容易踢到人,你也不想被踢下床吧?”

裴折玉苦笑一声,恹恹垂眸。

“我明白了,王妃去吧。”

谈轻还想看他说点直白话挽留一下呢,谁知他居然以退为进,谈轻啧了一声,朝他走近。

裴折玉看在眼里,接着轻声说道:“我没关系的,王妃既然已经跟叶先生约好,就去吧。我一个人没事的,我又不是真的残废。”

谈轻感觉他这话茶里茶气的,嘴角抽了抽,站在他面前,二话不说,啪叽一下亲他脸上。

裴折玉登时愣住了。

谈轻飞快退走,一脸坏笑地看着他,“你能照顾自己就好,那我就放心去找叶老师了!”

没等裴折玉回神,谈轻就抱着话本跑了,他让叶老师帮忙带了不少吃的,现在要去拿!

快跑到门前时,谈轻忽然停下来,回头冲裴折玉呲牙露出一口小白牙,笑着挥了挥手。

“你上次也是这样对我哦,所以今晚你就自己睡吧。”

他嘻嘻一笑,扔下哭笑不得的裴折玉,转身跑走。

偷亲完就跑,真刺激!

第127章

从裴折玉房里出来,谈轻让燕一过来照看裴折玉,就和福生去了楼上房间,楼下除了裴折玉住的套间外还有两个小舱房,已经住进去了卓大夫以及燕一带来的另外几个护卫,其他舱房几乎都堆满了货物。

谈轻也不强求,选了裴折玉房间正上方的套间,加上两侧舱房,足够他带来的几人住了。

从裴折玉房里出来上楼这段路还是挺远的,外头风雪也大,谈轻裹紧披风,跟福生撑着伞上楼,楼上看江景比在甲板上的视野更辽阔,即便夜里看不清河道,却能看清远处城镇上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路过楼上两侧舱房中间的走廊时,谈轻余光闪过一道黑影,不由顿了下,回头看了眼。

福生冷得直哆嗦,催道:“少爷怎么了?不回房了?”

笔直的走廊两侧俱是门窗紧闭的舱房,朱红柱子下摆放着几个盆景和挂上灯罩的灯盏,风雪穿堂而过,里头的灯火摇曳,光线晦暗。

跟裴折玉一起来的那些人都住在这里,谈轻估计是刚刚有人起夜了,见福生冻得嘴唇都紫了,便没再停留,和福生跑回楼上房间。

他住的套间要绕过这条走廊,是在最安静的后方甲板上方,跟裴折玉的房间一样格局。

两人伞上已经堆了薄薄一层雪花,叶澜早已在屋中烧了炭,他们一进门,暖气扑面而来。

谈轻脱了披风,爬上罗汉床就着桌上煮茶的红泥小火炉烤火,叶澜紧跟着送上热茶水。

一杯热茶下肚,他和福生二人身体都暖和起来了,才有空闲整理他们匆匆带过来的行李。

正如他跟裴折玉所言,他不仅自己带了不少肉干果干打算在路上吃,还带了少部分食材和能放很长一段时间的肉酱,免得在外面吃不到王府厨子做的菜,心里总记挂着,还托叶澜帮他卖了京中的点心。

这会儿叶澜拿过来,谈轻虽然早就吃饱了,还是馋得没忍住吃了一些,等福生收拾好被褥,几人在屋里烤了一会儿火便各自睡下了。

套间内外室分隔还有个小花厅,隔壁两个小舱房让洛青洛白和福生住,吃过孕子丹的叶澜在外人眼中跟谈轻无需避讳,跟他一块住。

晚间看不清水路,船暂时靠了岸,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唯有风卷残雪,扑簌簌落到楼上。

万籁俱寂,谈轻裹着厚厚的被子,听着外面北风呼啸的声音,在温暖的卧房里睡着了。

临近子时,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打破了船上的宁静,一向五感敏锐的谈轻也被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细听依稀听见了水声和人声,想到裴折玉还在楼下,他还是坚持裹上被子爬了起来,刚起身,就听见叶澜在敲门,谈轻走过去打开门,叶澜披着棉制的冬衣,手持灯盏站在门前。

“外面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叶澜披头散发,俨然也是已经睡下又被吵醒,见谈轻开了门,他先松了口气,而后摇头。

“不清楚。方才听见外面有人在喊话,好像有人落水了。我担心有刺客,过来看看王妃。”

“什么?”

谈轻吃了一惊,想了想还是跑了回去,捡起冬衣披风穿上,叶澜见他要去看看,也跟着穿好衣服,同他一起出门,两人出门时外面已经闹腾起来了,隔壁的福生和洛青洛白听见动静也都起来了。几人走到甲板上时,就见船上很多船员和客人大都已经聚集在这里,两个人正被绳索捆着从水里捞起来,一个昏迷,一个清醒,管事让船员们匆匆送来厚实的毯子紧紧裹住两人,将人抬到最近的房间安置。

谈轻瞥了一眼,认出来刚被捞起来的两个人里一个是船上的船员,一个是高大的男人。

而不久前见过的那位刑部郎中石云正紧跟着一行人而去,似乎比这里的所有人都要紧张。

在他迷惑之际,裴折玉也坐着轮椅被燕一推了过来,他也是被吵醒的,长发半披肩上,宽大的墨色狐绒大氅衬得极为矜贵清冷。

谈轻与之对视,并不意外收获到温柔的笑容,他眨了眨眼,绕过众人走到裴折玉身边。

一阵忙活后,风雪越发大了,众人转移到了饭厅,等管事回来问询此事,跟管事回来的还有方才随他们去安置落水两人的石云。

裴折玉和谈轻隐瞒身份,季帧这位大理寺少卿在一行人中官职最高,便由他发话问询。

管事衣襟松散,也是刚刚被惊醒起来的,忙活一通下来额头上都出了汗,忙回话道:“回大人,小人也不清楚,夜里船上是有人留巡夜的,方才出事时,今晚巡夜的船员阿四说听见了重物落水的声音,出来一看才发现有人落水了,立马就下水救人了。”

石云一反先前饭桌上的从容,急道:“这落水之人正是下官的长随何大。季大人,何大向来老实忠厚,不会无缘无故寻短见,此事一定有古怪!而且下官过来前去何大房里看过,他房中很乱,像是打斗过的痕迹!”

季大人微愕,“果真如此?”

他拧了下眉头,回头看向徐校尉,这位徐校尉当即会意,招手叫上几人,往楼上去了。

恰好在这时,被叫过去帮忙的卓大夫提着药箱过来了,回禀道:“回大人,人已经醒来,所幸及时救起,只是呛了点水,有些受凉。”

季帧不着痕迹看了裴折玉一眼,见他悄悄点了头,便提议道:“那便过去当面问问他吧。”

众人都没有异议,谈轻接手了裴折玉的轮椅,亲自推着他跟上季帧几人,落水的何大被送到了隔壁的舱房,房间不大,胜在暖和,几人过去时,他已经换下湿透的冬衣,裹着毯子躺着,下水救他的阿四也在这里。

见几位大人过来,何大匆忙起身行礼,季帧摆手,“无须多礼,何大,你是因何落水的?”

石云扶起他,神情凝重,“当着季大人的面,你有什么话尽管开口,自会有人替你做主!”

谈轻不由多看了石云一眼,再看那何大,身为石云的长随,他身长七尺,身姿魁梧,面貌周正严肃,只看他手腕上露出几分的青筋和腱子肉,一看就是不好惹的练家子。

何大闻言点头,回忆道:“回季大人,方才,小人刚睡下不久,忽然被人蒙住头面,小人挣扎时许是碰到了床头的花瓶,发出声响,那歹人怕惊动旁人,便将小人打晕过去了,待小人再醒来时已被抛下江中。”

季帧又问:“你说有人打晕了你,把你抛入江中?那你可知那是什么人,又为何害你?”

何大摇头,“小人看不清,只知道那人力气很大。”

季帧便问救人的阿四,“你是救了何大的人,跟本官详细说说,你今夜是怎么救下他的。”

阿四看起来是个很年轻黝黑的船员,一身腱子肉,身材挺拔,这么冷的天下水救了人,只脸色白了一点,看去也不冷一般,只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衣,但也因为他只是个普通船员,被大人问话时十分紧张。

“回大人,今夜轮到小人守夜,雪太大了,小人只好躲进舱房,每隔一段时间出去巡逻,刚在船上转了一圈回来,就听见落水的声音,小人过去一看,就见江上有个人影。”

季帧问:“你没见到害他的人?”

阿四飞快摇头,“没见到。”

季帧追问:“你今夜是独自守夜的?可有人为你作证?”

“还有一个人跟小人一起守夜。”

阿四身边的一个船员跟着出声,“巡夜时小人和阿四一直都在一起,但阿四跑得快,就先跳下水去救人,小人便去找大家过来帮忙。”

季帧点了点头,问过管事和其他船员,确定阿四说的是真的,他最后又问何大,“你再仔细想想,可还能想起害你那人的特征。”

盘问过众船员,徐校尉便带人回来了,拿手帕包着一块还沾着水珠的瓷器碎片递给季帧。

“回大人,何大房里确实有些乱,还有碎了一地的花瓶碎片,看起来确实是与人打斗过。”

季帧隔着手帕捏起那枚瓷器碎片端详一阵,“除了这些碎片,可有发现歹人留下的痕迹?”

“并未。”徐校尉说着看向石云,“不过下官有个问题,想请石大人解释一下,何大的房间是上房,本是管事给石大人安排的房间,为何何大出事时会出现在石大人房中?以及,何大出事时,石大人你又在何处?”

石云一一道:“本官曾经受过伤,腰背不好,不能睡软床,也不好再劳烦管事,便与何大交换了房间,今夜他出事时,本官便在他隔壁的舱房休息。徐校尉若是不信,大可以让人去本官房中查验究竟。”

上房都是软床,角落里格局不好的小舱房则不一样,都是统一的木板床,楼上没那么多上房安排给众人,一些长随、护卫住小舱房。

谈轻头回看人当场查案,饶有兴趣摸着下巴看戏,可惜就是没有瓜子,他只能退而求次,在兜里拿出来一包小鱼干,悄悄啃小鱼干。

可小鱼干烤得太酥脆了,一口咬下,咔吃一声,就算外面的风雪与季帧等人的对话声盖过了一部分,离他最近的裴折玉还是听见了声响,裴折玉抬眼一看,当场抓包。

谈轻为了贿赂他,立马往他嘴里也塞了一根小鱼干。

裴折玉:“……”

还好两人几乎站在了舱房门前,众人注意力都在季帧等人身上,并未留意到他们在偷吃。

就算有人看到,也就是福生、燕一以及叶澜,谈轻不藏私,将一包小鱼干给了他们分食。

福生高兴极了。

然后就见谈轻又在兜里拿出了一包蜜汁猪肉脯,一口咬下去,眼睛亮起来,又给裴折玉塞了一片,小鱼干咸了,肉脯味道刚好!

福生沉默下来,嘴里的小鱼干都不香了,原来少爷给他们吃小鱼干,是因为有更好吃的。

角落里的肉脯香味飘到屋中,淡淡的,香香的,让季帧不由自主深吸口气,闻着味道回头看去,见到几人在偷吃,他面色一僵,自觉地侧身挡在徐校尉和石云面前,轻咳一声,面容比先前更加严肃。

“石大人何时与何大换了房间,可有第三人知道?”

石云道:“是今夜入睡前,下官不想声张此事。”

徐校尉冷哼道:“是不想,还是做贼心虚,怕有人会对你动手,故意偷偷跟人换了房间?”

石云听来也好笑,“徐校尉,本官为何要心虚?”

徐校尉挑眉看他,“若非心虚,你为何要偷偷跟人换房间?什么腰背不好不能睡软床,石大人的借口未免太过牵强,无法服众啊。”

石云面色冷了几分,“徐校尉这是在怀疑本官?”

徐校尉竟也承认,“不错,我就是怀疑你贼喊捉贼!”

屋中氛围一时紧张起来,谈轻看戏也看得兴起。

石云一介文人,大抵是自觉吵架吵不过他,气而拂袖,转身朝季帧行礼,“季大人,徐校尉先是怀疑宁师爷和钟小公子,如今又空口无凭便指证下官害了自己的长随,简直是可笑至极!还请季大人明察!”

徐校尉悠悠说道:“石大人与何大私下换房并无第三人作证,又是你先发现了何大出事,可从头到尾,都没人见过谋害何大的歹人,谁又敢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呢?”

石云指向何大,“何大被人打晕抛下江中,他就是人证!证实那歹人确实存在!何况本官住在何大隔壁,听到外面有动静而他并未现身,自然会先过去找他,这才最先发现他房中的异常,何况本官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如何独自将何大搬出来而不留下痕迹,不让一人发觉的?”

徐校尉冷笑道:“说不定是何大与你串通,花瓶是自己砸的,这江也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石云冷斥道:“徐校尉办案,一向都这么武断吗?”

这两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谈轻不站他们任何一方,看他们吵着吵着剑拔弩张的氛围就上去了,差点拍手大喊打起来打起来。

然而季帧站在二人中间,被他们吵得耳朵疼,忍无可忍出声斥道:“好了!如今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那个或许就藏在我们当中谋害了何大的歹人。石大人说的对,无凭无据,徐校尉还是不要太过武断为好。当然,若徐校尉还是坚持己见,便拿出证据。”

石云默然,徐校尉也老实了,拱手道:“下官失态了,这就派人搜查,早日抓出歹人。”

季帧点头,“若那歹人真的藏在船上,今夜恐怕是奔着石大人来的,那他下一个对付的又会是谁?我在明敌在暗,不可不防。你去召集船上所有人过来,一一盘问清楚,天亮前一定要将此人揪出来!”

徐校尉领命而去。

这一通闹腾下来,船上的人大多都起来了,徐校尉带来的人将剩下的人都叫了过来,而这片刻的功夫,舱房中众人又回到了相对宽敞的饭厅里,等待徐校尉调查的结果。

没查清楚之前所有人都不能走,谈轻和裴折玉也不能,众目睽睽下他们也不好吃东西,谈轻便坐在裴折玉身边,挨着他的轮椅打盹。

不一会儿,徐校尉带着几个船员过来,今夜只有他们几个单独出去过,没人给他们作证。

这几个船员到了季帧面前都交待了自己的去处,说是偷偷喝酒去了,怕被管事骂没敢说。

几人身上一身酒气,大雪也没法掩盖,又有其他船员证明他们确实有前科,并无嫌疑。

船上除了这些船员之外,就只剩下他们这些外人了。

石云忽然说道:“这是宝丰商行的货船,船员们跟船已久,而在我们到来之前,他们既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也不会提前知道我们会上船。季大人,下官私以为,他们并无谋害我们的理由,应当是清白的。”

季帧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却不敢下定论,“石大人是说,害何大的人是我们带来的人?”

石云垂头道:“方才季大人说过,若那歹人并不知道下官与何大换了房间,那么他便是冲着下官来的。可下官外放多年,两月前才回京,实在想不到自己得罪过什么人,唯有……下官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听到这个石云再次开口,谈轻打起精神来,含着水光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过去,一脸好奇。

这人眼神毒辣,今晚的事说不定就是奔着他来的,谈轻也想早点查出来真相回去睡觉。

见他支吾其词,季帧便道:“石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徐校尉暗自冷哼,“故弄玄虚。”

他声音太小,要不是谈轻耳力好都听不见,谈轻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对这位严肃的校尉大人有多了一点刻板印象,他疑心很重。

而且他似乎盯上了石云。

不过没盯上他就不是大事。

谈轻很心大,接着看戏。

得了季帧的允许,石云才道:“季大人,如今天寒地冻,我等冬月南下,为的是彻查刘县县令之死一暗,而我等刚出发没几天就出了事,下官唯恐是那有心之人暗中捣鬼,不让我们早日抵达赣州调查。”

季帧拧紧眉心,“石大人是怀疑我们当中出了内鬼?”

显然,石云是说他们这些人当中混进了右相的人。

“下官失礼。”石云忙起身拱手,看向饭厅中众人,“不过目前船员都已盘问过了,只剩下我们带来的这些人还未查过,下官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危着想,倘若我们当中真的有内鬼,季大人也同样身处危险当中啊!”

谈轻本来还挺困的,听到这里立马精神起来了,回头看向裴折玉,石云这是要查他们?

裴折玉悄然摇了头,让他别急。

谈轻冷静下来,心道也是,这不是还有季帧在吗?

而且石云说的也有道理,万一真的有人要害他们,先把这个人抓出来,他们才能安全。

季帧俨然也有这份担忧,见裴折玉没有反对,便点了头,“好,便从我们的人开始排查。”

石云暗松口气,想了想,又提议道:“那便先从本官开始,还请季大人配合本官,就算那个人不在我们当中,将我们上船后的事都说出来,才能找到其中的异常,也能更快找出今夜将何大抛入江中的那个人。”

季帧看裴折玉垂眸,应当是随他的意思,便笑了,“石大人说的在理,本官自然会配合。”

徐校尉见状皱了皱眉,皮笑肉不笑道:“不愧是新上任的刑部郎中,石大人是懂破案的。”

石云很难察觉不到他话里的恶意,却只笑着回了一句谬赞,便不再理会挑刺的徐校尉。

众人已聚在饭厅,石云说从他开始,便头一个开口,“今日上船后,下官在房中看了半日卷宗,期间有何大作证,天黑前本官出来用饭,在楼上碰上了季大人,是与季大人一同下楼的,在饭厅里又见到宁师爷、认识了钟小公子,用过饭后,本官便回了房间,约莫是在亥时,与何大换了房间,进房后倒头就睡,没再出门。”

季帧捋着胡须笑道:“本官上船后在甲板上看了一阵江景,身边一直有随从,晚饭时碰到石大人,便一路同行,之后便与石大人所见一样,在饭厅碰到了宁师爷、钟小公子和石大人,与你们说了一些话,用过饭后便回房了,不过本官并未歇下,又在房中看了两个时辰卷宗,期间闻到楼下有香味传来,辛香无比,颇为诱人。”

他说这话时看向裴折玉和谈轻,笑得意味深长。

因为楼下住的,除了前面那些船员舱房,便是裴折玉等人,石云颔首,“那徐校尉呢?”

徐校尉依旧冷着脸,倒也回了话,“上船后下官带人在船上巡查,发觉船上除了船员外多了一些人,打听后发觉是钟小公子的人,为此在饭厅与宁师爷、钟小公子险些起了争执,之后便回房睡觉。因为房间不多,下官与手底下人同住一屋。”

他瞥向一个小吏,那小吏当即上前行礼回话,替他作证,同时也说了上船后做过的事,之后其他人自觉传下去,三言两语说清楚自己都做过什么,也都侧面替季帧、石云和徐校尉说过的话做了一些佐证。

到最后,只剩下裴折玉一行人。

石云笑容随和,“宁师爷呢?”

裴折玉淡声道:“我在房中待了半日,只有晚饭时出过门,之后回了房间,没再出门。”

谈轻撇嘴道:“我跟他在一起,吃过晚饭就回房了。”

季帧意会点头,正要略过他们一行人,徐校尉手底下一名小吏忽然出声,“对了!小人临近亥时起夜,见到这位钟小公子和他的小厮在楼上走道前经过,还异常地在走道上停留了一阵,之后才匆匆离开了!”

谈轻挑眉,原来他那时看到的黑影真不是错觉,就是有人看到他,现在还跳出来指证他?

其他人都自觉没问题,现在有个人跳出来说最接近出事时间曾见过谈轻有异常,许多双眼睛看过来,倒是石云,笑吟吟看着谈轻。

“钟小公子似乎有所隐瞒,今夜事关人命,否则我等也不至于此。钟小公子大可放心,不论你今夜做过什么,只要你不是那个歹人,我们都不会冤枉你,更不会将你的私事传出去,还请钟小公子解释一下?”

今天在饭厅时被这人追着打听隐王的那种不适感又来了,谈轻看着石云,心知此人是个笑面虎,非要打听他今天都干过什么是吧?

裴折玉见他不高兴,替他回道:“他和我在一起,很晚才回房,回房也必然会路过走道。”

徐校尉也不知是不是依旧觉得谈轻这新来的有问题,找到一处漏洞便紧跟着出声,“也就是说,这位今天才来的钟小公子在宁师爷房中几乎待到亥时才回房,可方才钟小公子却说,你们用过晚饭后他便回房了。”

石云盯着谈轻,“钟小公子,你真的没有撒谎吗?”

这两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怀疑的人就是隐王和隐王妃。季帧心里都替他们着急,正欲开口打圆场,却被谈轻抢了先,谈轻噗嗤笑了。

“我就是吃过晚饭才回去的啊。不过我在饭厅时不高兴吃不下,回去之后我在表哥房里又吃了一顿,还叫上了我的人,至于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去,那就是我们的私事了,表哥非要留我过夜,我又能怎么办?”

裴折玉顿了下,无奈地附和道:“不错,是我刻意留着轻轻,让他很晚才能回房休息。”

徐校尉大概是盘问人习惯了,看两人全身都是漏洞,他又问:“你们在房中干了什么?”

谈轻暗瞪裴折玉一眼,耳尖粉红,都说不要叫他轻轻了,还叫,还当着这么多人面叫!

可叫都叫了,他也没办法,一看石云跟徐校尉似乎都在针对他们,他索性也无赖一回,歪了歪头,抱住裴折玉胳膊靠在他肩上。

“表哥表弟孤男寡男单独在房中,还能干什么?”

徐校尉猝不及防,“什、什么?”

他看徐校尉板着的冷脸忽然涨红,顿时戏瘾大发,在心中默念三遍‘我是表哥的小妖精我要作妖’,一脸委屈地晃着裴折玉胳膊撒娇。

“师爷哥哥,他们好可怕啊,你快帮我说句话啊!”

裴折玉面色微怔,耳尖红透。

“……嗯,别怕,我在。”

第128章

几位钦差都不是愣头青,岂能看不出来谈轻是故意这么说的,季帧暗暗失笑,不愧是京中有名得理不饶人的隐王妃,忙出声打圆场。

“徐校尉虽然说话有些冲,可到底也是为了尽早抓到歹人,钟小公子莫恼,既然当时小公子身边一直有人,还有宁师爷作证,想来长随何大出事,应当是与小公子无关,本官在这里替徐校尉向小公子赔个不是,不知小公子今夜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毕竟是宁王派来协助裴折玉的人,谈轻还是给季帧这个面子的,利落地坐直回去,耸肩说:“非说异常的话,就是我总感觉有人在盯着我,在饭厅吃饭和今晚回房路过走道,我就感觉到有人在暗处看着我。”

他的感官十分敏锐,在饭厅时才能发觉石云明里暗里的打量,晚上路过走道时又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谈轻这么说,也是将问题抛回给季帧,也让季帧轻而易举听出来,谈轻感觉到有人看出来他是在伪装了。

季帧不动声色打量厅中众人,缓缓点头,“或许当时那位起夜的小吏恰好碰见了小公子。”

石云并无异议,转而问起谈轻和裴折玉带来的人。

燕一、卓大夫等人一上船便去舱房休息,而福生、叶澜几人在谈轻去找裴折玉时则帮忙安排好燕一等人,后来也回房休息了。

他们恰好可以为谈轻和裴折玉作证,盘查下来几乎人人都有不在场证据,也不知是有人故意隐瞒,还是那歹人根本不在他们当中。

徐校尉再次出声,“看来石大人的法子没用,石大人为何笃定歹人便混在我们的人当中?那人是奔着石大人来的,怕是石大人得罪了什么人,混到船上伺机而动,又或是以为杀了石大人后已经跳江离开,眼下互相猜疑,反倒叫自己人伤了和气。”

石云没同他争辩,朝众人惭愧拱手,“徐校尉说的在理,石某太着急了,出事之后反先叫自己人乱了阵脚,石某给诸位赔个不是。”

季帧摆手道:“事情还未查清楚,你们的推断都有道理,石大人不必如此小心,徐校尉,你再派人去船上查查可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徐校尉应是,正要带人离开,季帧身边的随从便匆匆返回,“大人,有人发现了遗漏的线索,还在楼下货舱那边找到了一个脚印。”

季帧闻言面露喜色,起身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得再隐蔽,也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快,带本官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情没查清楚人人都有嫌疑,还差点就被赖到谈轻身上,谈轻立马推着裴折玉跟上。

外面天黑沉沉的,北风呼啸,好在一直下着的雪暂时停了,货舱的位置是紧挨着船中心底下一层的几个舱房,不挨着住人的地方。

一行人过去时已经有一些船员围在那边,有季帧的随从拦住,特意空出来楼下一片空地。

从那片空地往上看,二楼有一个房间开着窗,正好就是何大和石云交换后住的那间上房。

而再往前几丈是视野开阔的甲板,甲板上铺着薄薄一层碎雪,也掩盖不住一大片湿淋淋的水渍——那是不久之前船员阿四跳下水救何大时,两人被捞起留下的水印,眼下雪停了,并没有完全将那片水渍覆盖,先前众人留下的脚印还依稀可见。

避免雪太厚堆积在船上影响吃水,船员清扫得很勤快,刚才就是在清扫前发现了线索。

管事带着他们到了发现脚印的地方,那正是个避风口,地上只有零星几片雪花,所以过去这么长时间脚印还在,甚至因为天冷,船板上沾了泥水的脚印没那么快干。

不过这脚印也已经不再清晰,只大概看得清楚轮廓和长度,季帧毫无架子地在墙根后的脚印前蹲下来,隔着手帕刮去脚印周边的褐色水印,带着泥土颗粒的水渍在素白的巾帕显得格外显眼,季帧沉吟须臾,起身看向二楼上唯一开着窗的那个房间。

“若本官没有猜错的话,这应当是掺了泥的水。那是何大今夜住的房间,本是安排给石大人的上房。你们搜查时,可有看到水渍?”

徐校尉脸色微变,思索了下,才上前回道:“我们到房间搜查时,地上全是水,到处都是花瓶碎片,还有几支带着根系泥土的花。”

季帧点头道:“何大说他被打晕过去前挣扎中无意打翻了花瓶,花瓶里养了花,打翻后碎片和水满屋子都是,会否是歹人惊慌之下扛起何大跳窗,无意中踩到花的根系?”

谈轻觉得很有道理,跟着仰头看去,二楼高约两米多,这个高度,扛着一个一米八的魁梧男人从窗台上跳下来,这人力气得多大?

季帧也有此惊疑,“看来这人的力气很大,也有一定的身手。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发现吗?”

管事忙道:“有的!厨子老张刚刚想起来,听到落水动静时,他在这边见到过一个人影。”

季帧便让那厨子老张上前回话,厨子老张跟船多年,厨艺一般,年纪已经不小,头发灰白,背也有些佝偻,看着很瘦,眼睛也颇有些浑浊,他十分拘谨地上前,先是实打实地颤抖着向季帧行了跪拜礼,“回大人,今夜出事前,小人正在仓库里捉老鼠,仓库里放着路上要吃的许多菜肉,总是难免招惹老鼠的。听到动静时大家都跑去了甲板上,小人走得慢,路上看见有个人往反方向走,当时天太黑,那个人躲在暗处,走得很快,小人看不清,以为是哪个船员,后来回去一问,当时所有人都去了甲板上,小人才想起来那个人穿着一身黑,看着怪怪的。”

季帧问:“你在哪里看到过那个人?他往哪里去了?”

老张连忙指了一个方向,那是后方甲板的方向,夜里黑灯瞎火的,确实看不清楚什么。

季帧下意识看向裴折玉,因为裴折玉就住在一楼挨着后方甲板的舱房,裴折玉只是挑眉,像是没想到这嫌疑又回到他身上了,但季帧明白,身为隐王的他没必要杀石云。

季帧收敛起自己的诧异,问明老张那个人的身量和特征,可惜老张年纪大了,腿脚不好,眼神昏花,当时光线很暗,看不清楚。

如此一来,季帧只好沿着那枚脚印追查下去,“这脚印长七寸有余,应是男子的脚印,且身高该是在六尺左右。将船上所有脚长七寸、身高六尺的人都叫过来一一排查,他们都有可能就是老张见到的那个人。”

谈轻一听这是跟他没啥关系了,撇了撇嘴,推着裴折玉往边上让了让,因为他脚没那么长,他也没有一米八,他这几个月吃好喝好长高了,也才一米七五左右,不过燕一跟几个护卫、以及洛青得过去了。

几个自小练武的,身高、脚长都跟季帧说的差不多,那些船员中也有几个符合条件的,余下就是他们这一行带来的随从和士兵了。

季帧派人查过他们每个人脚长和鞋底,众人都已上船一整天,脚底下就是有泥也早就被雪清干净了,基本没人对得上,季帧实在想不通,就在这时,石云突然出声提醒。

“还有人没有查过。”

季帧问:“谁?”

石云看向徐校尉以及裴折玉,“徐校尉和宁师爷。”

谈轻差点没反应过来宁师爷是裴折玉,而徐校尉在他之前先开了口,“石大人竟然会怀疑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能扛着何大跳窗?”

谈轻同样不可思议,“石大人,你说你太着急找出伤你长随的人,也不用急成这样吧?”

石云笑道:“钟小公子莫急,石某只是见宁师爷身量也是足够的,毕竟季大人说过,所有身量符合六尺的人,都要仔细查验一遍。”

谈轻打量着他和他身后的何大,没好气道:“我看石大人身量也差不多呢,还有你的长随何大,与其怀疑一个坐轮椅的人,石大人不如先以身作则,带着你的长随先查验一遍,再让人查验我表哥也不迟?”

石云轻咳一声,苦笑道:“若这是钟小公子的要求,石某自然会配合,那么徐校尉呢?”

他都这么说了,徐校尉迟疑须臾,冷着脸点头。

谈轻看他自说自话的样子也是笑了,“行,那你们先来,再让季大人亲自给我表哥查验。”

季帧也觉得石云一再提到隐王和隐王妃,是有些刻意了,当下有些不悦,闻言便顺着谈轻的话道:“好,石大人你们几个先来吧。”

季帧明显的回护让石云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他多看了谈轻一眼,便笑着带上何大过去。

“是。”

石云虽然是个读书人,身量却不矮,差点就到六尺,而脚也比地上的脚印要小一些,明显不符合,至于他身边的何大,人是在睡梦中被打晕扔到江里的,眼下一撩开衣摆,露出的赫然是一双冻红的赤脚。

谈轻有些惊讶,“你没穿鞋?”

何大回道:“还没来得及回房。”

看他冻得嘴唇都紫了,季帧便让他下去,“你就免了,老张发现那个人时你应该已经在江里,这人怎么会是你?给他找一双鞋来。”

何大应道:“谢大人。”

剩下的就是徐校尉了,徐校尉瞥了石云一眼,抱着刀上前,撩开衣摆,一脚踩在脚印边。

拿着尺子量尺寸的随从蹲下去,不似先前那样很快给出答案,先是面露惊恐,而后看向季帧,欲言又止,徐校尉不满地拧起眉头。

“有什么问题吗?”

那随从收回尺子,一脸防备地看着他,低声回道:“徐校尉的脚尺寸,跟这脚印一样长。”

闻言,季帧快步走近。

“当真?”

谈轻也没忍住探头看去。

徐校尉却是一脸惊愕,随后极快恢复冷静,“不过是一个脚印,穿着同尺寸的鞋便可留下同样的脚印,下官这鞋底可是干净的。”

季帧二话不说,示意随从上前查看,徐校尉脸色黑了几分,到底还是老实的除下皂靴。

都无需随从上前查看,季帧就借着灯笼光看清楚了,徐校尉这鞋底非但干净,而且干净过头了,光洁如新,只有一点灰尘和碎雪。

石云见状似笑非笑,“徐校尉这是新鞋吧,我等今日才上船,先前赶了两天路,脚底下多多少少都沾了泥土,你这鞋可太干净了。”

季帧看徐校尉的眼神愈发谨慎,“徐校尉解释一下?”

徐校尉看出来他们在怀疑自己,语气也愈发冷硬。

“季大人,昨夜在镇上客栈时下官的旧鞋便破了,不便行走,特意在镇上卖了新鞋,在上船后就已经换上了新鞋,这才如此干净。”

季帧拧起眉头,召来与徐校尉同一间房的小吏,“你仔细想想,出事前徐校尉可曾离开过房间?徐校尉换了新鞋的事,你可知道?”

刚好查到脚印,就发现唯一附和脚印尺寸的徐校尉换了新鞋,鞋底干净过头,乍一看颇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不仅是季帧,谈轻又觉得未免太巧,但这会儿已无需查到裴折玉身上,他也乐得看戏。

那小吏看了看黑脸的徐校尉,小声道:“今夜太冷,小的有些受凉,用过晚饭后一回房就睡下了,醒来时外面已经出事,徐大人也在房中。徐大人的鞋,也确实是小人帮大人在镇上买的,今早出发前大人就已经换上了,上船后穿的一直都是新鞋。”

季帧若有所思,又问徐校尉:“你那旧鞋可还在?”

徐校尉摇头,“上船前就扔了。”

石云冷不丁笑叹一声,“好巧,徐校尉临上船前刚换了新鞋,还将旧鞋扔了,正好上船的第一天晚上就出了事,船上出现的脚印与徐校尉的尺寸一致,石某外放多年办案无数,也是头回碰见如此巧合的事。”

徐校尉怒道:“你的意思是我装神弄鬼伤了你的长随?”

石云摇头,笑容谦逊,“石某也不过是合理怀疑。毕竟这人或许本就是本着石某来的,何大是被石某牵连,石某实在是不能不急啊。”

徐校尉哼道:“你要是不信,尽管去我房里搜就是!”

石云迟疑了下,“徐校尉如此说,恐怕那旧鞋真的不在你房中,派人去搜也是白费功夫。”

季帧摆手示意手下人去搜,追问徐校尉,“徐校尉,与你同住的小吏睡下后,你果真没有出过房间?除了他,还有谁能替你作证?”

徐校尉急道:“下官没有离开过房间!房间里只有我们二人,除了他还能有谁为我作证?”

石云笑道:“可这船上如今最可疑的人就是徐校尉你。石某不知你究竟是不是那个人,徐校尉若想自证清白,也大可拿出证据。”

徐校尉冷笑道:“我没有做过的事,要如何证明?”

谈轻看他们好像又要吵起来,摸着衣袖兜里零食的手蠢蠢欲动,却见季帧率先打断二人,“行了!既然徐校尉坚称你是清白的,除了这个脚印外再无其他证据,本官也不能仅凭一个脚印就断案。可徐校尉依旧有嫌疑,这样吧,徐校尉这两天就先搬到别的房间里,不要在船上随意走动了。”

这是要监管徐校尉,可证据指向他,而他却拿不出证据自证清白,他也只能咬牙忍了,在季帧发话后,跟着季帧派来的人回房,临走前,他一双鹰眼狠狠瞪了石云一眼。

石云看着他被押送上楼,露出苦恼神情,轻叹道:“下官实在不知自己哪里得罪过徐校尉。”

季帧也没想到找来找去,嫌疑最大的会是护送他们的人,他想不通,安慰得有些敷衍,“天色已晚,何大刚刚落水受凉,石大人不忙,还是先带他去换个房间暖暖身吧。”

石云应是,快走时,又朝谈轻和裴折玉拱了拱手,“方才为了揪出那歹人,多有得罪。”

谈轻没理他,也按住裴折玉肩头让他不要理。

石云便识趣地带着何大走了。

临近深夜,还是没能确定找到扔何大下江的人,季帧有些头疼,毕竟船上不只是他们,还有隐王和隐王妃,他必须小心谨慎,待他们走后,从徐校尉带来的士兵小吏里挑出一个管事的,让他们安排人守夜。

看管事和船员都散了,裴折玉道:“我们也回吧。”

谈轻摇头,看了快一个时辰戏,他现在精神抖擞,不想睡,“我想上楼看看那个房间。”

他看向楼上开着窗的房间,裴折玉见他这么感兴趣,笑道:“好,那我和你一起上楼。”

谈轻笑着点头。

季帧吩咐完众人过来,听见这话,也道:“正好我也想上楼看看,不介意我跟上一起吧?”

裴折玉道:“怎么会?”

正好叶澜和福生几人住在楼上,洛青跟燕一搭把手就能将轮椅抬上去,季帧跟谈轻笑着点了点头,便带着两个随从跟在他们身后。

到了楼上,谈轻接手轮椅,推着裴折玉往走道走去,大家散了之后都各自回房了,尤其是徐校尉的房间,门前还派了两个小吏守着,路过时两人跟季帧行礼,而经过此事,管事也给石云和何大换了房间。

将他们本在走道最深处的房间,换到了走道边沿的房间,他们路过时,房门也是紧闭的。

走道最深处的上房门正对着他们洞开着,就着走道上的灯火光芒,一眼可见到屋内狼藉。

几人过去时,房门前还有人盯着,一见到季帧,立马上前行礼,季帧摆了摆手,“可有人来过这里?这些东西都没被人动过吧?”

随从应道:“没有。”

季帧点头,回头给裴折玉和谈轻做了个请的手势。

谈轻推着轮椅进屋,屋内格局比他和裴折玉住的带花厅的套间都小,只有他们的卧房那样大,软床、桌椅、柜子几乎占据了房间的一半空间,而另一侧屏风间隔开一个小小的盥洗空间,摆着架子和铜盘。

正如徐校尉先前禀报,屋中颇为凌乱,床上被褥乱糟糟的,床头柜下满是花瓶的碎片。

花瓶里的水和碎片溅了一地,一直蔓延到床底下,脚踏上还端正地摆放着一双旧皂靴。

看尺寸,也差不多有七寸。

谈轻目光扫过何大的鞋,落到床头柜下的几根花枝上,那是一簇剑兰,根部略微泛黄,沾了点泥土,茎部明显有重物压过的痕迹。

“这是剑兰?看起来刚刚移到花瓶里没多久吧。”

随从应道:“是,听闻是石大人带来的,收拾行李时无意打翻盆栽,先移到了这花瓶里。”

谈轻挑眉,“他会养花?”

季帧说道:“石大人是爱花之人,尤其喜爱兰花。”

谈轻看着叶子蔫黄的剑兰,并不认同,“这剑兰本不该用水养,为什么非要拿到船上来?”

季帧猜测道:“石大人大抵是难得见到开得如此好看的兰花,爱不释手,便带过来了。”

谈轻觉得不对,“既然这么喜欢,让管事搬一盆盆栽来移过去,肯定不会蔫成这样,被踩成这样了,根茎断了大半,估计要死了。”

季帧顿了顿,回头看向裴折玉,裴折玉朝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就见谈轻没有破坏屋中现场的意思,起身走到窗前。窗户开在床头柜子上方,谈轻仔细看过窗棂,上面果然有一道类似鞋印的干水痕。

而从窗户往下看,就是他们发现脚印的角落,再往外不到半丈,就是船右侧的最边缘,船下是黑茫茫的大江,在夜色中冷幽幽的。

谈轻比了比距离,“下面就是我们刚才聚集的位置,旁边堆积的沙袋挡住风雪,让脚印留下来,如果那个人是扛着何大跳窗下去,从这里下去不用走多远就能把人扔下江。可偏不巧,他刚把何大扔下去,水上就引来了巡逻到附近的守夜船员,然后他就躲到了这些沙袋后面,等所有人都被何大那边吸引过去后,他才趁机离开?”

季帧接道:“此人离开时,被腿脚不便走得慢的厨子老张碰见,若他就是徐校尉的话,他确实能够在短短时间内回到房间,换上干净的新鞋,然后在我们下楼时一起现身。”

谈轻点头,“有道理,不过他的鞋呢?他既然谨慎到连鞋都换了,为什么不干脆换一双尺寸不同的,这样一来,他才能洗清嫌疑。”

季帧叹道:“这正是老夫的困惑之处,证据指向徐校尉,但老夫看着,有些太刻意了。”

便在这时,去搜查徐校尉房间的人回来,告知他们,徐校尉房里并没有找到那双旧鞋。

如此看来,徐校尉虽然还是有嫌疑,也不能轻易断定楼下的那个脚印就是他留下的。

季帧按了按额角,摆手道:“也罢,再去船上其他地方看看,继续搜查可有遗漏的线索。”

那随从应声退下。

谈轻见状便走回裴折玉身边,“你有什么发现?”

裴折玉嘴边噙着温柔笑意,缓缓摇头,忽而问季帧:“大人可还记得石云是何时下楼的?”

季帧回忆了下,说道:“我下楼时正好碰到他。”

“又是正好碰到?”

这个说辞谈轻今夜听过两回了,都是关于石云和季帧,谈轻纳闷道:“季大人是不是住在石云隔壁?你一出门他就能听到动静?”

季帧被问得一愣,指向门外左侧的客房,“还真是。不过我今夜睡得沉,并未听见花瓶破碎的声音,在他们喊人时我才醒过来。”

谈轻想了想,“这一回两回的,也太巧了,石云有没有可能是故意跟在你身后出门的?”

季帧失笑,“或许不是巧合。石大人自与我们出发以来,除了赶路,住宿时一直都和他的长随待在房里,很少出门,上船时我邀他观赏雪中江景,他说他体寒,最怕下雪天,婉拒了。但他一向对我还算客气,或许是怕得罪我,常在我面前说些好话。”

懂了,就是拍上司马屁呗。

谈轻摸了摸下巴,笑了一声,低头问裴折玉:“还有什么要看的?不看我送你下楼了?”

裴折玉点头,“走吧。”

季帧看他说走就走,送他们到门前便留下继续观察。

谈轻推着裴折玉出了房间,叶澜已经让洛青洛白送回房间了,只有福生还跟在他身边。

到了楼梯前,谈轻将轮椅让给燕一和一个护卫让他们抬下去,边说话边推裴折玉回房,燕一和福生几人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深夜里的甲板上格外安静,眼下没有外人在,裴折玉低声问:“王妃可是发觉了什么?”

谈轻道:“你当我是名侦探吗?我哪有那么聪明!”

裴折玉笑道:“王妃很聪明。”

谈轻对这些夸奖很受用,抬起下巴,“什么也没发现,我总有种直觉,石云有几次想咱们下水,但最后被看守起来的是徐校尉,先前会是我的错觉吗?但季大人说的对,我也觉得今晚的事有些太刻意了。”

裴折玉温声道:“有时候,直觉也是很灵验的。”

谈轻歪头,“你看出来什么了?”

裴折玉轻轻摇头,“不过我和王妃的看法一致。”

谈轻笑得很满足,“那就说明我们英雄所见略同!”

裴折玉跟着笑了笑。

两人回到门前远远见到了货船的管事,谈轻有些意外,推着裴折玉过去,“你在等我们?”

管事并不知道谈轻的身份,但知道这是自家裴世子托他送去南方的贵人,见他们过来立马笑吟吟地近前,“公子回来了,听闻宁师爷喜欢品茗,正好小人手上有南边来的好茶,特意送过来给二位品鉴品鉴!”

谈轻看他环顾四周,忽然懂了,推着裴折玉进屋。

“那便请进吧。”

“哎!”

管事应了一声,抱着手里的茶罐跟进来,燕一和福生随后跟上,关上房门,隔绝寒风。

屋中温暖依旧,谈轻松了松衣襟,推着裴折玉到桌前,自己跟着坐下,“说吧,什么事。”

管事放下茶叶,压着声音说:“今夜闹出这事,小的心里难安,实在是睡不着,思来想去,有件怪事想跟贵人们说说。那位石大人,恐怕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无辜。”

谈轻微愕,“怎么说?”

管事便道:“今日午时大人们都没有下楼,我让人上楼给几位大人送饭后,手底下的人不大机灵,忘记给石大人带他要的盆栽。这些大人的住处,小的都十分谨慎,没事不敢让人过去,便想亲自送过去赔礼道歉,不想到了门前却听见他在屋中骂人。”

“石云不是个斯文有礼的读书人吗?他原来也会骂人吗?”谈轻有些好奇,“他骂什么?”

管事道:“奸夫。”

谈轻惊愣了,“哈?”

裴折玉闻言也有过一瞬愕然,看谈轻如此反应,不由失笑,说道:“石云骂的人是谁。”

管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的不清楚,石大人很小心,我听房中突然静下来,怕偷听被他发现,便匆匆躲起来,随后见到他从本来给何大安排的房间出来,而且……”

看他支吾不语,谈轻越发好奇。

“而且什么?”

管事小声道:“衣衫不整,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躲躲藏藏的,好像怕被人发现一样。”

谈轻眨了眨眼,“他跟他的长随何大在房里做了什么?藏了什么东西,他骂的奸夫又是谁?”

管事连连摇头,“小的只知道,听石大人的语气,似乎很憎恶那个奸夫。今晚何大出事应该是奔着他来的,说不准船上有个人就是那个奸夫,而石大人对这个人十分戒备。”

“不过……”他想了想,又说:“小的听船员说,上船分房时,石大人和徐校尉有过一点小摩擦,但看到有外人在他们就分开了。”

管事是宝丰商行的人,时常跟船跑送货,对这艘货船无疑是最了解的,他没必要撒谎糊弄他东家庆王府来信派他送去赣州的谈轻。

今晚的事确实有些奇怪,再听管事说起这些事关石云的细节,谈轻忽然名侦探上身,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框,看向裴折玉。

“表哥,我有一个猜想。”

哥哥和表哥听起来是两码事,前者叫人心动脸红,后者充满戏谑,裴折玉笑容无奈。

“轻轻但说无妨。”

听到这个称呼,谈轻顿了下,瞪他一眼,这么叫人真的很难让人想不到它的谐音好吧?

谈轻轻咳两声,认真起来,“表哥,你说,石云私下骂的这个奸夫,会不会就是徐校尉?”

第129章

裴折玉道:“据我所知,石云是永安六年的探花郎,扬州名门之后,当年工部赵侍郎榜下捉婿,成了他的岳父,而徐校尉是军户出身,此前一直在西南,不管跟扬州的石家还是京中的赵家应该都没什么交集。”

“不过……”裴折玉也没有把话说死,“今夜看石云和徐校尉的对话,他们二人似乎有些不和,我也不清楚他们私下到底是不是有过节,但季大人比我知道的更多,你想知道,我们明日再去问问季大人就是了。”

谈轻想了想,缓缓摇头,“管事发现的异常之处我们可以告诉季大人,不过这个石云毕竟是朝廷命官,我们也不好打听他的私事。”

好奇归好奇,他们觉得石云奇怪,却也没有证据,而季帧才是这船上明面上官职最高的主事人,谈轻觉得这案子还是交给季帧吧。

“毕竟季大人可是大理石少卿,肯定碰到过不少悬案,我们与其操心这些,还不如养精蓄锐,等到了赣州,才是你该操心的时候。”

裴折玉笑着点头,“也是。”

谈轻跟他对视一眼,跟管事说道:“天色不早了,管事早些回去歇息吧。你放心,船上有季大人,他已经派人连夜巡查,不会有事的。”

管事还是有些担心,他跟船这些年,还是头回出这种事,但贵人说的也对,天塌下来还有一位大理寺少卿顶着,他只好先告退。

等管事走后,裴折玉才问:“王妃方才想说什么?”

谈轻摊手说:“我是挺好奇石云那个奸夫的,因为我觉得石云好像对我们的关注太过了,不过这事还是让季大人去办吧。别忘了,我们这一次去赣州的真正目的,这才上船第一天就乱套了,后面还怎么走?”

裴折玉认同道:“这才第一天,确实不应该乱。但徐校尉要自证清白,恐怕要回到渡口找证人,可船已经出发,就不会轻易回头。”

谈轻点头,徐校尉是不是真的无辜,他也不清楚,只知道徐校尉要自证清白确实很难。

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拍拍裴折玉肩头说:“算了,晚间小插曲到此暂停,睡觉了!”

睡到一半被吵醒,好在大家都没有起床气,不然这船上总得有个人要疯,谈轻看向裴折玉,“你快去睡觉吧,我和福生也要上楼了。”

裴折玉拉住他的衣袖,“夜深了,外面冷,跑来跑去容易受凉,何况出事的地方就在楼上,就算季大人派人守夜,终究也是不安全的,今夜王妃就留下来吧?有我,有燕一他们在隔壁守着,要比楼上安全。”

谈轻被他这借口逗笑了,“可我身边也有人保护呀。”

裴折玉仰头看他,丹凤眼里满满的担忧,“可是这里终究要比楼上安全,如今伤何大的人还没有找到,王妃在楼上,我难以安心。”

其实谈轻也不太放心裴折玉一个人住在楼下,哪怕燕一会带着护卫在隔壁守夜,可不管今夜何大究竟是被谁所伤,终究是出了事。

谈轻思索了下,看向福生,“那福生一个人怎么办?”

没等裴折玉回答,燕一便自告奋勇,“王妃放心,属下定会亲自将福生安全送回楼上。”

福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就被安排,一脸懵地挠了挠头,可在裴折玉那双清凌凌的丹凤眼看过来时,他顿时了然,识趣耷拉脑袋。

“少爷放心留在这里吧,小的会跟叶先生交待的。”

谈轻留下本意只是放心不下裴折玉,被福生这么一说,倒像是他扔下其他人跑来跟裴折玉干什么似的,他登时红了脸,一脸正直。

“我是为了保护你们殿下!”

福生点头,“是是是。”

这明显就是在敷衍他!

谈轻心下郁闷,可再解释,又显得他在心虚,他也懒得多说了,摆摆手,让两人退下了。

房门开了又关,只剩下谈轻和裴折玉二人,谈轻没好气地斜了裴折玉一眼,“你满意了?”

裴折玉一脸无辜,“我方才已经暖好了床,屋中暖和,应当还未凉透,王妃先去睡吧。”

听他这么说,谈轻哪里还有气?

谈轻看了眼屋里,又问:“我睡床,那你睡哪里?”

裴折玉还记得谈轻之前说过的话,耳尖泛红,垂眸道:“王妃放心睡吧,我睡榻就好。”

谈轻迟疑了下,末了吐出一口气,推着裴折玉进卧房,“算了,床都暖好了,一起睡吧。”

裴折玉愣了下,眼眸弯了起来,笑盈盈看向谈轻。

“多谢王妃。”

谈轻本来还有点害羞,闻言没忍住笑出声,也懒得再想什么有的没的了,快步推他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