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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诚如季帧所说,当日带头召集人马抗匪的三家里,刘家、黄家他们都接触过了,只剩一个魏家,魏家沉得住气,一直没有出面。

张仲义出事的时候,这三家带头去抗匪了,都有不在场证据,他们也不便找魏家人问话。

到刘县这几天,除了开棺验尸之后从张仲义被折断的手骨隐隐指向他或许是被他人所杀,认罪书也可能是他人伪造之外,他们就没有太多收获了,剩下找到的其他小线索似乎根本没什么用,零零散散的。

那张仲义到底是怎么死的,又是谁要谋杀他呢?

大家都怀疑是后来到刘县善后的程纬,张仲义的女儿告御状也是这么说的,但没有证据。

谈轻还记得裴折玉主要是来查什么的,但那个猎场一直找不到主人,他和裴折玉决定再去山里猎场看看,也可以顺路去下河村,白顶山的匪首高大山落草前的家里看看。

次日,谈轻和裴折玉没再带师枢了,只他和裴折玉,带上燕一福生跟几个护卫一早出门。

去山里猎场会经过下河村,快到午时时,他们到了村里,作为受灾最严重的村子之一,下河村比上河村的灾情更严重,就算已经过去几个月,远远看着,村里一片荒芜,很多房屋都有被水泡过的痕迹。

燕一拿了串铜钱,找了个田地里做事的村民带路。

一行人一直走到山脚下,已经是下河村的最边缘了,才找到匪首高大山的家,那是一座还有些崭新的木屋,一个堂屋两个房间,不是很大,屋顶上盖着的茅草有些凌乱,屋前还有个小院,用篱笆围了起来。

带路的村民原本不大愿意来,是拿了一串钱后才开了口,还跟他们说了一些事,这是高大山成亲前刚特意找人新搭建的房子,篱笆也是自己亲手做的,自己亲手围的,成亲后,高家小两口会在院里养鸡种菜。

不过由于高大山爹娘早死,在下河村里没有什么亲戚,一向是在山脚这边过自己的,跟村里人接触不多,妻子王氏又是外来的,跟村里的妇人都不大熟悉,让村里人都知道她这个人,还是在她跳河之后。

后来高大山贱卖了田地却没拿到多少银两,一气之下跑上山当了土匪,村里的人怕被牵连,更是不敢提认识他,但其实他人还是不错的,那段时间村里大家都吃不上饭,但有好些个跟高大山夫妇亲近些的,有时一早起来,会发现门外放了一些粮食。

其实不用想,都知道是高大山放的,但也仅限与帮着他埋葬了王氏的人,而后他们也听隔壁几个村子的人说过,白顶山劫了富商的米粮会分发给受灾的百姓,所以最早时,他们也是劫富济贫的义士。

最后闹到杀人放火的地步,夸他们的人就怕了,没人再敢提白顶山,更不敢提那点恩惠。

但说到底,这些恩惠是实打实分到了不少百姓手里的,白顶山下以及这边好几个受灾的村子村民都拿到过白顶山土匪给的粮食,这也不难解释为什么白顶山劫了那么多粮食,被清剿时山上却没发现多少存粮。

而当时程纬到刘县善后,却将山上找不到的粮食推到了张仲义头上,怀疑他将贪污的赈灾钱粮和白顶山劫来的粮食藏了起来,借此来敷衍丢失掉的那一笔赈灾钱粮的去向。

谈轻不认为是这样。

张仲义本身家境本不富裕,自己散尽家财,跑到邻县买米粮救济灾民是真的,白顶山劫富济贫,分发抢来的粮食给受灾的百姓也是真的,要是张仲义最开始真的贪了,到后来又何必变卖了自己的家产呢?

至于白顶山,谈轻猜想,白顶山上原本是真的有土匪的,高大山是匪首,可手下吸纳的人参差不齐,而人心也是最容易被煽动的。

或许一开始的时候,这些人只是想劫富济贫吃饱饭,但后来,白顶山上一定是失控了。

到最后酿成了悲剧,不能说他们双方都没有过错,但其实刘家跟高大山的私怨本不该有这样的结果,所以问题就又回到了张仲义身上。

可偏偏刘家没说张仲义有问题,而张仲义几次去白顶山,高大山等土匪居然也没有动他。

那张仲义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谈轻跟着裴折玉问了一阵话,燕一在旁边提笔记录,谈轻实在闲的,起身去木屋里转转。

裴折玉就在院里坐着,不担心谈轻跟他同在一个院子里还会出事,点了头示意福生跟上。

高家已经好几个月没住过人,又早就有官兵来搜查过,门早就被踹坏了,里头乱糟糟的一片,地上还有些山洪泡过的黄泥和茅草,屋顶也破了洞,地上散落着一些陶器碎片,到处是蜘蛛网和厚厚的灰尘。

谈轻带着福生进了堂屋,先前来的官兵早就在高家翻箱倒柜地搜查过,屋里没什么可以藏东西的隐蔽处,也找不到最初的生活痕迹,谈轻颇有些失望,又带上福生去隔壁的房间看看,一推开门,迎面就挂下来一大片蜘蛛网,差点糊了谈轻一脸。

福生忙拿树枝挑去蛛网甩开,纳闷道:“少爷,咱们进来这里干什么,就算这里真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早就被人拿走了吧?”

谈轻挥开门上飘下的灰尘,往里走去,这房间是卧房,不大,因为窗户紧紧关着,坏掉耷拉下来的木门又挡了不少光,里面很暗。

地上也有不少杂物,可见上次来搜查的人十分粗暴。

谈轻小心越过那些杂物,边走边回答福生,“说不定还会有遗漏的东西或是线索呢?总之是顺路来查案嘛,多一个心眼,准没坏事。”

福生也认为张仲义畏罪自杀的事处处都有疑点,而高大山和刘家是他生前接触过的人,没准能从这里找到线索,更奈何不了谈轻,只好憋着气跟他进去,很快就见谈轻在新制的木床前蹲下,在捡什么东西。

福生紧张道:“少爷别碰!”

谈轻被他叫得手一抖,目光幽幽地捏着一卷绣线回头看他,“只不过是掉在地上的绣线。”

他说着起身,在屋里找了一会儿,在桌上找到了被打翻的绣篮,将绣篮拿起放好,顺手把手里的绣线扔进去,拍掉手上的灰尘。

“看来王芸娘真的会绣花,不过要拿到她的绣帕的话并不难,要么等她死后到高家翻找她的遗物,要么直接让人偷她的绣帕。”

想到刘天佑拿出的绣帕,谈轻心存怀疑,“刘家给的绣帕不一定是王芸娘托人送刘天泽的。王芸娘是因为刘天泽的纠缠和村里的流言蜚语自杀,要推翻这个论点,说王芸娘向刘天泽求救的话,那高大山才是真正逼死王芸娘,借此敲诈勒索刘家的人。”

福生道:“不过一条绣帕,却代表了王芸娘的清白,贞洁对女子尤其重要。但这高大山后来确实当了山匪杀了人,他是好是坏,对王芸娘怎么样,也只有王芸娘心里清楚。”

对跟自己唱反调的福生,谈轻没说话,只回头看他。

福生意识到这一点,摸摸鼻尖,又说:“当然少爷说的也对,刘家跟常家人走得近,说得再好听,还不是逼迫高大山贱卖田地、卖妻,坏了王芸娘名节,还是很可疑的。”

谈轻摇头,“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还是怀疑刘家。”

福生嘴角一抽,反正就是他说他的,少爷坚持自己的直觉呗。他见谈轻转过头要去开窗,忙不迭上前,“少爷,还是让我来吧。”

谈轻也就让开让他来,开了窗,房间很快亮堂不少。

福生拿棍子支起窗户,手上全是黑灰,一脸难受。

谈轻无奈道:“行了,你去外面洗手吧,我记得院里有个水井,还是高大山成亲之前专门找人打的。在村里打井可要花费不少银钱精力,但他就是打了,还有这新房子,床、柜子,对我们来说并不贵重,却都是新打的,而这些都是为了成亲做准备,可见他成亲前是真心想过日子的人。”

“少爷说的对,那我先出去了,少爷别乱碰那些东西!”

福生应声往外跑,不留神被拌了脚,差点摔倒,好在他反应快扶住柜子,没真的摔了。

谈轻东西也不找了,快步过去扶起他,“没摔伤吧?”

福生摇头,就是又擦了两手灰,低头踢了踢脚下绊到的一块破布,“被这破衣服绊到了。”

他想走开,才发现衣袖挂到了柜子一角的木刺上,用力一扯,不料刺啦一声,将衣袖撕开了一道口子,棉衣的布料依旧挂在上面。

谈轻扶额摇头,都不忍心再看了,“你好歹小心点。”

福生嘿嘿笑了笑,衣袖不破都破了,他索性粗暴地将衣袖扯回来,那柜门也跟着开了。

里头什么也没有,谈轻看着柜子一角突出的木刺,忽而拧起眉头,伸出手指摸了摸,“这个痕迹,怎么看起来有点像用柴刀砍的?”

福生跟着看去,柜子上的豁口有些大,确实像是用不太锋利的刀砍的,谈轻嫌他挡光,摆手让他到一边去,绕着柜子转了两圈。

这就是农家很常见的自家打造的柜子,还保留着崭新的痕迹,越有半人高,没有上漆。

窗口的光照进来,让谈轻找到了一丝异样,他蹲了下来,在柜脚后面捡起了一枚碎玉。

碎玉是勾状的,但玉质还不错,谈轻对着日光端详一会儿,发觉断口处带着一点血迹。

福生凑过来问:“这看起来,怎么那么像玉带钩?高家就是个猎户,哪里用得起这东西?”

这玉带钩,多是权贵男子腰带上的配饰,越是达官贵人,越是爱在这种显眼的地方摆阔。

谈轻若有所思道:“高家用不起,但是刘家可以。”

福生恍然大悟,“这可能是那个刘天泽留下的?少爷不是说,刘天泽来过高家避雨吗?”

可是腰带配饰这种东西又怎么可能轻易落在别人家,还是在别人夫妻房间里,又染了血?

谈轻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一张手帕将玉带钩放进去包起来,“走吧,给表哥看看这个。”

福生正应好,冷不丁惊叫了一声,捂住自己后背。

谈轻回头看他,“又干嘛?”

福生一脸见了鬼的神情,左看看右看看,挪到谈轻身边说:“刚才有东西突然砸我后背。”

谈轻提醒福生,“你说是这屋里的虫子咬你还合理点。”

“不是虫子,就是有东西砸我!”福生催道:“少爷,我们快走吧!这个地方怪渗人的!”

“你这个胆小鬼。”

话是这么说,谈轻还是如他所愿往门前走去,一边打量起屋中死角,不一会儿,他就见到窗台上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接着是一双眼睛,谈轻拧起眉头,站定下来。

这就是个小男孩,大概三岁左右,长得虎头虎脑的。

福生脸吓白了,急得拿手背推他手臂,“少爷,我们快走吧!这地方真有点阴气森森的!”

谈轻跟窗台后面那双眼睛对上,顿时放松下来,戳了戳福生脑门,示意他看去,“什么阴气,我看,就是他刚才拿石子砸你。”

福生闻声看去,窗外果然有个小孩,见他们两个发现了自己,小脑袋一缩,很快没了影。

谈轻摊手,“现在走了。”

福生反应过来,又羞又气。

“这是哪家的熊孩子啊!”福生挽起袖子,气咻咻地追出了门外,“哎!你给我站住,别跑!”

谈轻眨了眨眼,一脸无奈,只好带着玉带钩先出去找裴折玉,谁料那小孩也正往前院跑。

福生在后面追着追着,还没追上人,这小孩就一溜烟跑到了裴折玉面前,看了他一眼,转头就躲到了正被他问话的村民身后去。

到了裴折玉面前,福生不敢乱来,回头看向谈轻。

谈轻看他又怂又委屈的样子就想笑,对上裴折玉的疑惑目光说:“这小孩刚刚躲在后面拿石子砸福生,福生找他算账呢,问完了吗?”

裴折玉顿了下,看向福生,也是弯唇笑了,“问完了。”

对面的庄稼汉笑得极尴尬,“这是村里王二婶子娘家表妹的孩子,姓程,说是生意做不成,半月前寡母带着三岁的孩子回乡投奔亲戚,听说以前夫家也是府城的大户人家。”

听闻这孤儿寡母的,福生也消气了,“那算了,只是个三岁小孩,让他下回别闹就是了。”

庄稼汉牵着孩子连连应是,“我一定跟王二婶子说。”

福生都不计较了,谈轻就是看个乐子,没打算真收拾这小孩,看男人带着孩子走了,刚走出没多久,就有个穿着干净的年轻妇人从村里过来,从男人手里接过孩子。

这妇人的夫君没准真是大户人家,即便如今孤儿寡母的,同样穿着布衣,她的相貌却很漂亮,很惹眼,双手同样十分娇嫩白净。

那妇人远远看了他们一样,便警惕地抱紧小孩走了。

福生还感慨了一句,“有娘的孩子在哪儿都是宝。”

谈轻看他这么羡慕,想到他也是个没爹没娘的,也不嘲笑他了,挑了挑眉,拍了拍他肩头。

“你也有干爹干娘啊。”

福生嘿嘿笑道:“也是。”

谈轻摇头笑笑,将用手帕包着的玉带钩拿给裴折玉,说是屋里找到的,裴折玉看一眼就让燕一收起来了,拉住谈轻的手拍了拍他身上沾到的灰尘,“我们这就进山吧?”

天色也不早了,谈轻应了声,一行人就进山了。

回到马车上,谈轻才小声问裴折玉,“你觉得这个玉带钩会不会是刘天泽在高家留下的?可是这种东西在腰带上,不会平白无故落在高家,而且不仅碎了,还有血迹。”

裴折玉问:“王妃怎么想?”

谈轻说:“刘天佑说刘天泽去过高家,不止一次,我猜,会不会是刘天泽想欺负王芸娘,解开腰带后玉带钩砸在地上摔碎了?那上面的血迹也可能是被高大山发现了,一怒之下跟刘天泽打起来留下的?”

“腰带上这东西太私密了,无端端不会掉下来,高大山那么恨刘天泽,我很难不往刘天泽可能欺负了王芸娘这方面想。”谈轻叹道:“但我也希望高大山及时阻止了刘天泽。”

一个女人在这世道太苦了,若不是在裴折玉面前,这个对王芸娘不好的猜想他也不会说。

谈轻又说:“当然了,或许真的像刘天佑说的那样,刘天泽只是单纯喜欢王芸娘,他也去过王家不止一次,包括提出让高大山卖妻,或许就是那次被高大山揍时落下的吧。”

裴折玉温声道:“不管这个玉带钩是不会刘天泽当时落下的,王芸娘之所以跳河自尽都极有可能时因为外传那样,因为刘天泽造成的流言蜚语被逼死,那么刘天泽的喜欢对她而言,就只是逼死她的一把刀。王芸娘的死因关乎高大山,或许与当时频繁接触高大山的张仲义真正死因有关。”

谈轻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张仲义生前也跟刘家频繁接触过,高大山也跟刘家有恩怨,还有黄家、魏家都曾经帮着刘家抗匪,然后张仲义畏罪自杀,女儿却上京喊冤,程纬又是善后张仲义之死一案和平定白顶山匪乱的人……不管是我们要调查的是否有人在这里养私兵的事,还是季大人要查的张仲义是否冤死一案,都绕不过这些事情,而这些零零散散的线索看起来毫无关联,却又似乎密切相关,唯独少了将它们都串联起来的最关键的那条线。”

裴折玉颔首,“想来要找到突破口,才能揭开真相。”

谈轻点头,反正想不通,他也不想了,揉了揉额角,回头一看,发觉裴折玉还在看着他,上马车后,裴折玉就一直这么盯着他看。

谈轻问:“怎么这么看我?”

裴折玉移开眼,很快又回头看着谈轻,眼神很温柔。

“方才王妃安慰福生,我便想起来王妃也是自小没了双亲,福生还有干爹干娘,而你身边却只有恨不得将你敲骨吸髓的二房一家。”

谈轻还以为裴折玉有什么事,听完笑出声,“我不是以前的谈轻,哪里就跟福生一样了?”

裴折玉依旧温柔地看着他,“但你以前的事,你也只跟我提到过叶先生,没再提其他人。”

在末世的时候,叶老师就是谈轻唯一的亲人,不过要是这么论起来,谈轻实话实说,“我确实没有爹娘,也是叶老师看着我长大的。虽然我也很羡慕那些有爹娘陪伴长大的人,但那里的叶老师对我也很好。”

裴折玉轻轻握住他的手,“方才我看你安慰福生时,就在想你会不会也很羡慕他。我想告诉你,你在这里不是孤身一人,还有我。”

谈轻一下子听懂了他的意思,这里不是自己自小长大的末世,对自己来说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裴折玉明白,并且愿意一直陪伴他。

谈轻怔了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觉得心中很欢喜,想了想,他倾身抱住裴折玉。

“我知道。”他说:“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裴折玉。”

第142章

上回来过猎场,这趟不用再找人带路,午时前就到了,几天没来,山里猎场又荒了几分。

这猎场遗留下来太多猎物,大概是因为猎场的主人打算荒废猎场的时候直接不管山上的猎物,就算人不在了,这些猎物依旧在山里生长,上回来时没发现,这次才发现山里还有一些老虎、豹之类的猛兽。

猎场养的猛兽跟山里野生的有差别,这些猛兽明显是猎场养的,一整座山做猎场,还养了这么多猛兽,不得不说,猎场的主人很大手笔,比京中有些贵人的猎场也不差。

可惜就是人住过的痕迹都被烧毁清理了,没人认领,谁也不知道这猎场是谁的,可空着这么大一个猎场没有人打理,还是最近这段时间突然荒废的,就在刘县这片地方,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个地方有问题。

前几天他们来时裴折玉留了人在这边,虽说没能打听到师枢的来历,却也搜查到猎场里的一些异常。谈轻和裴折玉跟着进了山,到了山后背阴处一个山洞,门前堆着许多碎石,是堵在洞口,刚被燕一几人挖出来的,洞口小,里面却别有洞天。

山洞地面并不平坦,故而轮椅推得磕磕绊绊的,同时仅能通过三到四人,但走进去大概五米深拐了角,里面空间又大又深,约有一百多平方,地上有车辙痕迹,地面十分平整,显然是人工开凿过的。地上有堆放过箱子的痕迹,还遗漏了一些米面,几乎跟泥土混为一体,招来不少老鼠。

人都走近了,老鼠还嚣张地待在那里,谈轻皱了皱眉,立马推着裴折玉进里面的石室。里面还有一间石室,比外面小一些,跟外面一样是空荡荡的,倒是没见到留下什么东西,不过地上的车辙痕迹更深。

燕一带他们进去,边说:“山脚下的林子里找到一些被遗弃的推车,这里的车辙痕应该就是推车留下的,不过这痕迹如此深,属下估计这里原本藏着的东西会比米粮更重,可惜这里没有遗留下什么东西。”

裴折玉看向一处山壁上的划痕,“会是兵器吗?”

谈轻跟着他看去,山壁一角上有好些划痕,看起来更像是利器无意磨损的,所以都不深。

裴折玉一个眼神递去,燕一便抽出手里的剑,在山壁上轻轻划过,一道崭新的划痕赫然展现几人面前,与其他痕迹极为相似。

谈轻看这划痕粗细差不多,猜想锋利程度也都差不远,再想到猎场其他疑点,嘶了一声。

“这里不会真是兵器库吧?按说这猎场要是正常有人看着,也用不着太多粮食,这猎场的主人非要把粮食藏在这里,估计还不少,这山洞至少能藏上万斤,他吃得完吗?匆匆把猎场荒废了,还把那些屋子给烧了,这里真是越看越像养私兵的营地啊。”

裴折玉道:“那会是谁养的私兵?”

谈轻疑惑道:“刘家?还是黄家?还是那个没有露面的魏家?但他们都只是商户,为什么要养私兵?可要不是他们,他们那么顺利就清剿了白顶山乱匪,真的只是运气好吗?真的跟这个猎场没有关系吗?”

燕一回道:“目前还未查到这三家与猎场有关系。”

谈轻想了想,又问裴折玉:“那当时你接到旨意,让你来赣州重审张仲义一案,又是谁透露给皇帝,这里可能有人在养私兵的?”

裴折玉微垂下丹凤眼,“我也不太清楚,二哥提醒我此事比案子重要,他了解裴璋,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或许是裴璋的眼线调查到的,也或许是他疑心病又翻了,但跟张仲义一案有没有关系还未可知。”

谈轻点了点头,环顾这间石室四周,“二哥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要是光顾着查张仲义一案,我们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处猎场,而从这猎场的种种疑点看来,说不定这回皇帝也不单纯是疑心病犯了。”

他啧了一声,“这么看来,最早提醒我们来这处猎场的师枢更可疑了,他到底是什么人?”

裴折玉缓缓摇头,“还是查不出来,只知道他确实在我们之前就到了刘县,只是过路人,也确实如他所言,在山里迷路被山里的猎户所救,在山里住过一段时间,连季大人问了整日,也问不出他的底细。”

谈轻想了想,又说:“其实我感觉他对我们是没有恶意的,还好几次暗中提点我们一些线索,包括猎场的、张仲义案子的,要是……”

裴折玉不喜欢师枢,谈轻斟酌了下,哄着他说:“要是他真的知道很多事情,愿意告诉我们的话,案子和我们要查的私兵去向也会水落石出吧?就是不知道他要怎样才肯说出来,他那样促狭的性格,肯定不会轻易配合,说不定还会为难我们。”

裴折玉果然有些不开心,但并未第一时间否决,只瞥了燕一一眼,示意他将剑收回去。

“再看看吧。”

谈轻又点头,“也行,说不定他根本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我有预感,你能查清楚的。”

裴折玉闻言扬起唇角,“只要找到猎场的主人,就能查到这里究竟有没有人在养私兵。”

谈轻握拳,“加油。”

这种独特的鼓励方式,让裴折玉顿了顿,而后笑着点头时,山洞外突然响起一道惊喝——

“谁在那里!”

外面的声音传到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有回音,谈轻听这声音不对,立时警觉起来。

“外面出事了?”

裴折玉眉心一紧,偏头吩咐燕一,“去看看。”

燕一应声,转身出了石室,过了一会儿回来时,神情已然放松下来,抱着剑上前回禀。

“有个猎户躲在林子里,让弟兄们抓了个正着。”

谈轻暗松口气,又有些好奇。

“猎户?”

燕一道:“说是住在山外不远的猎户,因为这山里猎物多,才专程上山来打些野味过冬。”

谈轻也想起来了,“师枢说过,他知道这个猎场,是因为山里的猎户会过来这边打猎。”

裴折玉俨然也轻松不少,“让他走吧……不。”他不知想到什么,改口说:“出去看看。”

谈轻应好,推着他出去,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但他肯定有他自己的用意。

出了山洞,谈轻远远就见到被两个护卫拦住的猎户。

这猎户高高壮壮的,大概三十多岁,留了唇上胡须,肤色黝黑,身上背着弓箭和柴刀。

在他们打量猎户的时候,猎户也在看他们,等谈轻推着裴折玉过去,猎户的神情越发不安,说话时夹带着口音,在嚷嚷着什么。

谈轻听不懂,裴折玉便示意燕一找个人来安抚猎户。

抓到猎户的护卫能说当地话,叫过来跟猎户交流,猎户才稍微放松些。而他们说得慢了,谈轻才连猜带蒙地听得懂一两个字节。

这时,裴折玉才发话。

“他在说什么?”

护卫垂头回道:“回师爷,他说他就是上山打猎的,发现我们聚在这里觉得很古怪才跟上来看看,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放他离开。”

裴折玉思忖了下,“跟他说,我们是来查案的。”

护卫愣了下,应了是,回头用生涩的当地话跟猎户交流,谈轻能听懂他在说他们是钦差。

那猎户又惊又恐,当场跪拜下来,裴折玉让燕一扶他起身,又说:“问问他可知道这猎场的主人是谁,先前有没有过什么异动。”

护卫恭顺应了,将他的话转述给猎户,那猎户狐疑地看了看他和谈轻几人,这回居然是用生涩的官话询问他们:“能不能问一下,几位钦差大老爷们是来查什么案子的?”

官话跟京腔有相通之处,谈轻听完笑了,“原来你能说官话,那你能听懂我们说的话吗?”

猎户小心翼翼地低头,磕磕绊绊地说:“能听懂,可是说不来,大人们是来查猎场的?那我们以后,是不是不能在这里打猎了?”

“查过这里没问题,你们想在这打猎就在这打猎,不过要看这里的主人愿不愿意让你们进来。”谈轻说着回头看向裴折玉,“我们查过就走,你也不用紧张,知道什么老实交待,我们是钦差,是来办案的,案子办清楚了就回京城,不会对你怎么样。”

裴折玉默然颔首,以此佐证谈轻说的都是真的。

看他们还算平易近人,猎户犹豫一阵,说道:“县衙的张大人也查过这猎场,当时猎场还有很多人,现在你们再来已经没人了。”

谈轻一时还以为自己听岔了,眨了眨眼,回头看向裴折玉和燕一福生,见他们或多或少同样都有些吃惊,他才相信自己没有听错。

“张大人?是张仲义?”

猎户回答得越发小心,“是那位知县大人,可他还没查完猎场的事,听说人就上吊死了……”

裴折玉本是想打听一下这猎户口中所知与他们得来的线索可有不同,不曾想这人知道的还不少,便也重视起来,“张大人或许是被人谋杀、冤死的,钦差便是为了重新调查他的案子而来,你都知道些什么,一五一十说出来,若对破案有利,有赏。”

“原来张大人真的是冤枉的?”猎户有过一瞬恍惚,随后忙回道:“草民一定老实回话。”

他语速一块,几人就听不太懂了,说起官话也是磕磕绊绊的,裴折玉便让护卫继续传话。

从护卫的转述中,猎户交待了自己曾经受张仲义所托,盯着猎场,可是还没查完,张仲义忽然让人给他送来几两银子的辛苦费,又托人传话,让他最近都别再上山了,任何人问起猎场都不要说自己去过猎场周围,又过了没多久,张仲义就自裁了。

而猎户听闻张仲义死后也慌张了很久,躲在家里一个多月不敢出门,怕招惹了什么是非。

裴折玉便问:“张仲义是什么时候让他盯着猎场的?”

猎户想了想,应道:“发洪水前不到半个月吧。”

裴折玉又问:“猎场都有什么?他让你查什么?”

猎户说的话一长,就让护卫转述了,护卫边听边小声应道:“他说,一年前他就知道山里有个猎场,但是这里离他们住的村子太远,就算是猎户也不敢进山,他胆子大,偶尔会进深山打猎,发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些人马进山,每次人都不少。”

谈轻越发好奇了,“那些人就是猎场的主人吗?”

护卫传话说:“是当官的,那些人骑着马,穿着打扮都很神气,管那个带头的叫大人。有时候,会有一些人往山里送粮食,都是半夜的偷偷送。有时候,还有人会把女人送进山,最后再带出来。张仲义发现这些,是因为他刚五岁的儿子染了风寒,他就将那些人路过时捡到的一枚金珠送去当铺当了,正巧碰上张仲义,张仲义发觉异常,拉住他盘问了一番,最后拿银钱换了那枚金珠,便让他暗中盯着猎场。”

“当官的?大人?”

谈轻挑起眉梢,回头跟裴折玉交换了一个眼神。

护卫很快又说:“他还说,他盯着猎场的半个月里,偷偷混进过猎场一回,当时是半夜,那位大人没有来,但是猎场里的人很多,他们围着篝火喝酒吃肉,手里头都有刀。”

裴折玉问:“多少人?”

护卫说:“两三百,全是男人,天黑了,他看不清,也不知道猎场的人是不是都在那里。”

猎户又说了一长段话,护卫紧跟着转述,“当时他差点被发现了,还好发现他的男人醉得不轻,看不清人。他连夜逃出猎场,将这些告诉张大人,张大人便让他之后盯着猎场动向即可,不要再贸然进去。”

这猎场已经跟张仲义有了联系,先前那些毫无头绪的线索似乎也可以串联起来了,谈轻追问道:“那个大人是谁?长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猎户之前回答过张仲义,张仲义死了,他吓得不轻,经常会回想起自己跟张仲义的接触,谈轻一问,他很快就说了出来。

护卫代为回话,“那位大人看着很年轻,嘴角有颗黑痣,眼睛细长,别人管他叫程大人,山里的人管他叫程将军,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但跟这位大人进山的人,他以前进县城见过,是魏家武馆的魏老爷。”

谈轻若有所思,他没见过程纬,可裴折玉见过画像。

裴折玉果然点头,让谈轻确认程纬确实有这些相貌特征,又问:“他们是何时离开的?刘县抗匪的时候,猎场里是否有过什么异常?”

猎户回道:“当时洪水严重,山里也不好过,我没顾上那边,但雨停后却是看到山道上有很多脚印,没两天就听说张大人没了,一个多月后我才敢出门。因为前天夜里山里着火,烧了整宿,我心里不踏实,进山再看,猎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了。”

听到这里,裴折玉已然无需再问了,摆手让燕一去处理后续,让猎户记下口供按下指印。

看着几人下去,谈轻感慨道:“我感觉我的头脑从到赣州开始,从未有过此刻这样清楚。”

裴折玉看向他,“轻轻这么快就猜到真相了吗?”

福生仍有些困惑,闻言一脸迷茫地看向谈轻。

谈轻睨了裴折玉一眼,“倒也不是全都猜到了,我只是有个猜想。这个一年前就建成的猎场,不仅是给那位程大人养私兵的,恐怕也是供他放松享乐的地方。而这个人,八成就是程纬,或许就是魏家在帮他养私兵,而这些,被无意中发现猎场存在的猎户因为一枚遗落在路上的金珠,透露给了张仲义。张仲义让猎户盯着猎场,肯定也早就猜到了这位程大人就是同在赣州为官,却压在他头上的知州程纬。”

“所以张仲义没有声张出去,但后来,他或许暴露了。”谈轻猜测道:“卡刘县的赈灾钱粮,说不定是程纬对张仲义的一个警告。”

“不管刘家和程纬有没有关系,他和高大山的恩怨当中一定有程纬的人在煽风点火,说不定就是那魏家。”谈轻点了点额角,又说:“可是同时张仲义忙于治水救灾,只能暂时中断调查对猎场的调查,又或许是不敢查下去,忌惮右相。同时他又为了白顶山和刘家的事频繁和高大山接触,这会不会就是魏家出动山里的私兵,也要赶在兵马到来之前清剿白顶山的原因?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程纬怕他说出去。”

“张仲义也许也早就察觉自己被发现了,所以安排女儿和老仆离开刘县,又托人给猎户传话让他别再盯着猎场。而白顶山匪首高大山被杀的同时,张仲义也被灭口且伪造成畏罪自杀,之后程纬来到刘县给魏家擦屁股,同时转移人马,抹去痕迹。”

谈轻说道:“可是程纬唯独算漏了张仲义的女儿,不,或者说张仲义聪明,早早将女儿送走了,他的女儿还有贵人相助,走到了太后面前,但张仲义的女儿对这些事情并不知情,难道是张仲义不敢说吗?”

裴折玉提醒道:“程纬背后是右相,以右相在朝中的势力,程纬若早有察觉,只要右相出手,张仲义检举他的奏章便无法上达天听。而张仲义查过猎场,他手上就一定会留下程纬养私兵或贪污受贿的证据。”

谈轻摊手,“可是这些证据,在程纬带人来到刘县之后,应该已经全都被抹去了,除非程纬和他手底下动手的人自己站出来自首。”

如果程纬愿意自首,他们也就不会来赣州查案了。

福生恍然大悟,认同地点头,神情略有些担忧。

裴折玉依旧很从容,说道:“白顶山一事,张仲义无能为力,从送走他女儿可以看出来,他早就猜到他会出事,那么应该也能猜到程纬会将一切证据抹杀,轻轻认为,张仲义会不会将这些证据都藏起来?”

谈轻睁大眼睛,“有可能啊!”

福生想到季大人给江知墨安排的那些看似毫无用处地搜查张仲义遗物文书的活,眼睛微微亮起来,“那我们现在要赶回县衙吗?”

话音落下,谈轻和裴折玉齐齐回头,两双眼睛看着他。

谈轻也就罢了,裴折玉也这么看他,福生有点紧张,声音都有点颤抖,“我说错了吗?”

谈轻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你说得对,看来季大人很有先见之明。”他说完无情地推开受宠若惊的福生,兴冲冲看向裴折玉,“我感觉张仲义的遗物很有调查的价值,裴折玉,我们回县衙吧?”

裴折玉失笑,“好。”

谈轻说走,裴折玉就让人准备,留两个护卫安置猎户和继续在猎场盯着,他们便回去了。

来的路上还不觉得,回去时因为太着急,谈轻觉得时间格外漫长,一直催燕一赶车快点。

同样的路程,回去时耗时便快了不少,回到县城时,刚过晌午,谈轻下了马车,回头推着裴折玉进县衙,裴折玉笑得极无奈。

“东西都在县衙,何必着急?”

谈轻就是不放心,“早点找到证据,我们就能早点办完事了,而且我还真怕证据跑了。”

裴折玉笑而不语,也是,险些忘了县衙里还有别人的眼睛,不管是石云,还是刘县丞。

进了县衙问出江知墨所在,谈轻和裴折玉便找过去。

还没到门前,师枢先从江知墨的班房里探出头来,看他们一眼又缩回去,谈轻有些纳闷,还没问他怎么在这,他又跑了出来,“哎呦,小两口回来了,今儿去哪儿玩疯了?”

谈轻白了他一眼,“少废话,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果断推着裴折玉绕开师枢,裴折玉扫了师枢一眼,便冷漠地移开眼。师枢啧了一声,嘀咕着小两口都欺负他,便追了上来。

“我在这里,当然是因为我闲的,叶先生想帮江大人忙,我便过来搭把手,叶先生可温柔了,不像你们小两口,就知道欺负人。”

谈轻活了这么久还是头回听有人说叶老师温柔,可想想这个世界的叶老师看着清冷了点,很多时候确实很温和,他顿时警觉起来。

“都说了不要跟我们叶老师走太近,他是有心上人的!”

师枢挑眉,“真的?”

谈轻话出了口,才发现自己说错了,末世的叶博士有伴,这个世界的没有,好在裴折玉出言提醒,“不是要去看张仲义的遗物吗?”

谈轻立马点头,给了师枢一个边上去的眼神,推着裴折玉就要进去,师枢又觍着脸追上。

“你们也要去看张大人的遗物?怎么,是有人告诉了你们,我和叶先生找到线索了吗?”

谈轻本想呛他一句,听到后话当即拉住轮椅站定。

“找到了?”

他们在门前说了这么多,屋里的人都听见了动静,叶澜走了出来,见到他们后显然松了口气,“师爷,小公子,你们回来就好。”

正主就在这里,师枢就不用管了,谈轻立马推着裴折玉过去,“老师,你们找到线索了?”

叶澜看向门内,神色谨慎。

“找到了,但石大人想拿走。”

谈轻心下一惊,低头和裴折玉相视一眼,裴折玉面色也认真起来,“东西被他带走了?”

师枢一脸得意地跑过来邀功,“那肯定是没有的!有英勇挺身的我在,叶先生耗费心血找了半天才找到的功劳能轻易被人抢走吗?”

谈轻一把推开他硬挤过来的脸,看叶澜的眼神很是担忧,“我们不在,石云欺负你们了?”

叶澜失笑摇头,“没有。石大人突然有事,走了。”

谈轻撇嘴,“他能有什么事?”

叶澜面露迟疑,告诉他们,“石大人的夫人来了。”

谈轻一愣,“啊?徐九郎喜欢的那位赵公子吗?”

那石云跟徐九郎不得又撕起来?

第143章

石云只有一位夫人,便是工部赵侍郎的长子,这回来的,还真就是徐九郎喜欢的那位。

可惜徐九郎跟季帧去府城了,要不然谈轻就能看上热闹了,当然,谈轻也没忘记正事。

“东西还在吗?”

叶澜忙带路,“石大人没来得及看,还在江大人那。”

谈轻看裴折玉点了头,这便推着他跟进屋里,江知墨果然在里面,坐立不安,一见他们进来,立马起身上前,“师爷,小公子!”

裴折玉开门见山问:“东西呢?”

江知墨连忙应在,回头跟师爷手忙脚乱地将原本放在桌上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双手奉上。

“下官和叶先生一同打开看过,这是张仲义生前亲笔所写的奏章,与他搜集的一些证据,状告知州程纬贪污受贿、私养兵马。”

他特意提到叶澜,就是想说他自己没有私下打开过,谈轻让燕一接过来,打开匣子后将里面的奏章取了出来,递给裴折玉便翻看起其他东西,巴掌大的方长木匣里有个册子,一些书信,还有枚圆润的金珠。

乍一看到那枚金珠,谈轻便挑起了眉梢,叶澜低声与他解释:“金珠是张大人发现知州程纬暗中频繁来往刘县的证据,册子上则是暗中调查刘县的魏家、黄家以及刘家贿赂程纬的详情,这些书信便是张大人托人调查这三家为程纬修建猎场,疑似提供场地帮程纬养人马的结果,证实程纬与他们关系密切,在察觉张大人调查他的事后一再暗示张大人,想要将他拉下水,俱被拒绝之后,便在发放赈灾钱粮时刻意扣压,或是直接昧下贪污。”

谈轻从猎场那边知道魏家跟程纬关系密切,还不确定其他人,如今张仲义的奏折书信都在,他确定自己的直觉没有错,便问:“刘家和黄家果然跟程纬有关系,那高大山跟刘家的事也是他们故意挑起来的?”

叶澜摇头,“张大人死前不久才发现刘家和黄家也掺和其中,不知刘家和高大山的恩怨是否由他们引导,他拦不住被这三家鼓动去剿匪的人,也不确定他们是否就是程纬养的那些私兵,只猜到高大山一死,接下来就是他,所以将证据藏了起来。”

谈轻点点头,又好奇地问:“老师是在哪儿找到这些东西的?藏了这么久都没人发现?”

师枢找到机会就插嘴,“多亏了叶先生心细如发,才在张仲义留下的诗集里找到线索!”

谈轻觉得他不太正经,拉着叶老师往边上挪了挪,叶澜也有些无奈,转而看向江知墨。

“江大人查了张大人的遗物数日,才是最辛苦的人。诗集上的线索,也是江大人发现的。”

江知墨可是知道谈轻和裴折玉身份的,隐王妃的老师,就算是猜不到叶澜的身份,他也不敢抢功,闻言忙道:“不敢当。下官没什么本领,就是记性好,同样看过张大人那本诗集,记得被撕掉的书页里都是什么内容,还是叶先生警醒,在那几首诗中找到最关键的线索,又想起刘县丞说过张大人出事前些人总爱去查县志,下官便通过诗集中的方位年月找到了十九年前的刘县县志记录的一个案子。”

谈轻问:“就是那本石云的诗也在上面的诗集?”

江知墨的神情既有几分讨好,也有几分骄傲,“正是,那诗集下官读过,一直牢记在心。”

想起来江知墨上回说过,那诗集大概收录历年登科的进士的一些好诗,有些学子会为了应试揣测考官的心理,便会去拜读这些人的诗,江知墨科举九年,能中举就是个会读书的,为了会试读过这本诗集正常。

江知墨说来满脸钦佩地看向叶澜,“那案子说的是一出财产纠纷,一个富人被女儿下毒暴毙,之后两个儿子争夺家产,小儿子私下贿赂知县,想让知县将家产悉数判给他,但知县分文不取,还嫉恶如仇,将此人送进牢狱。最终查到便是这富人的大儿子为财弑父,真相大白,知县判其秋后处斩,其余从犯则处于牢狱之刑,那家财产最终由唯一在父亲病榻前侍疾却被诬陷下毒的小女儿与几个侄子平分。”

谈轻听不懂,“所以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些东西的?”

江知墨反应过来自己废话有点多了,摸了摸鼻子说:“最后小女儿洗刷冤屈,为拜谢知县还她清白,给他送上一份厚礼,那知县依旧回绝,笔者赞其清廉自持,明镜高悬。”

师枢受不了他的墨迹,直接说:“东西就是在公堂上的匾额后面找到的,谁能想到那里能藏东西?那可是公堂,一般也没人敢乱来。”

谈轻头回觉得师枢顺眼了点,敷衍地跟江知墨说了一句辛苦了,转头就问裴折玉,“如今证据也有了,应该能给程纬定罪了吧?”

裴折玉合上奏章,却不如谈轻想象的那样乐观,“这已经是三个月前的证据了,三个月时间,足够让程纬的人抹去痕迹。这些证据足以证明程纬并不清白,但这次的案子最终会交由京中三司会审,难保右相不会为程纬开脱,从中作梗。要让程纬获罪,不仅要证明他收受贿赂,还要找出那些私兵,方可让他再无翻身之日。”

谈轻冷静下来,“也是,他至少在猎场养了几百号人,而现在这些人都消失不见了。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刘县不是边防要塞,兵力不强,人数不多,这三百多人究竟是遣散了还是暂时藏起来了?要是后者,对我们大家来说其实也是很危险的。”

裴折玉颔首,看向叶澜几人道:“张仲义的奏章和这些证据已然能证明他并非谢罪自裁,而是被他人谋杀,也能让程纬受贿的罪名落实,这次江大人和叶先生也算立功了。”

“不过……”

裴折玉冷淡眸光扫过屋中众人,“此案还不算了解,待季大人回来后再行商议,今日找到的这些东西,不论是谁问起,你们都不能透露出去半句,包括石云,和刘县丞。”

江知墨刚刚才被表扬得一脸雀跃,闻言有些不解。

“刘县丞今日不在衙门,下官定不会将此事透露出去,不过石大人已经知道下官找到了张大人留下的东西,倘若石大人问起……”

师枢揣着袖子在边上凉凉提醒,“对啊,要不是叶先生手里有宁王府令牌,这些东西就要被石云抢走了,他还要把我们关起来呢。”

说起来,叶澜在袖中取出一块赫然刻着宁王府的令牌,交还给谈轻,“石大人这次是忌惮我手上有令牌,而石夫人又来得凑巧。”

谈轻接过令牌,啧了一声,“好在我出门前给老师留了令牌,这石云是真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啊,我们一出门,他就敢威胁你们?”

裴折玉倒是笑了笑,“在他眼中,我们只是宁王府的人,他自然也不必忌惮我们的人。”

谈轻笑着收起令牌,跟江知墨说:“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东西交到我和表哥手上了,他想知道就来问我们。季大人去府城两天了,很快就会回来,到时他就不敢嚣张了。”

江知墨应声,“下官明白。”

裴折玉默认谈轻的处事方法,只道:“我们还需继续查证张仲义留下的证据,既然知道程纬和刘、黄、魏三家的关系,又知道他们暗中养了私兵,你们近来务必小心行事。”

接下来,裴折玉命人重点调查刘家黄家和魏家,试图打探出来那批私兵的具体数目,但他们这些钦差带来的人不算多,徐九郎又带人跟着季帧去了府城,不宜太早惊动这些人,便只能先压下找到证据的风声。

整个晌午过去,谈轻都在陪裴折玉对账和整理张仲义留下的那些证据,发觉张仲义调查猎场时有几个对猜测私兵数目有利的线索,而且猎场那边每个月会往里运粮。

提供粮食的是刘家,每个月都送粮食,不下数百石。

也就是至少五千斤,按军营里的算法,足够五百士兵吃饱喝足,猎场里还养了不少马。

晋朝法令森严,连皇子都不能养私兵,太子身边的护卫也是有定量的,裴折玉虽然挂了一个亲王头衔,按照他的亲王规格能用的府兵最多只有几十人,更别说程纬一个小小知州,居然敢在山里养上五百多兵马?

这个数量或许不多,但如果这五百兵马造反,对于兵力不足的刘县来说还是很危险的。

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谈轻看裴折玉给季帧写信,便静静地陪着他,饭也是匆匆在班房里对付了两口,天黑后两人才起身回房。

回房途中,两人经过石云住的厢房,有些意外地见到一个年轻的公子,正被石云往外推。

“我还有职务在身,和离的事,等回京再说吧!”

石云这人也够绝,说完直接把门关了,那年轻的公子没说什么,身后的小厮先恼火了。

“大人怎么这样!这么冷的天把少爷往门外赶,要是不愿和离,怎么就不能对公子好点?”

年轻公子瞥他一眼,语气听去有些淡漠,却是对门内说的,“石大人,今日我便先走了,明日我还会来,直到你同意和离为止。”

谈轻远远看着,想看热闹的心思又涌了上来,小声问裴折玉:“这就是那位赵公子吧?”

裴折玉还没说话,另一个人就在他们身后冒头。

“就是他,石云的夫人。”

天已经擦黑,后院静悄悄的,又冷又黑,突然冒出来个人吓了谈轻一跳,连忙将裴折玉护在身后,等看清楚后人后当场翻起白眼。

“师!先!生!你又干什么!”

师枢一早就跑出去了,有洛青看着,他不出县衙,谈轻也不管他,没想到他又凑了过来。

自打叶澜带头叫了师先生,就没人叫他名字了,师枢颇为遗憾,发觉谈轻身后的裴折玉正冷幽幽看着自己,却是一脸无谓地摊手说:“大家不都是看热闹的吗?不磕碜。而且论起来我还是比你们先来的呢。”

谈轻缓了口气,看向他身后紧跟着的洛青,刚才天太黑没看到,这会儿才发觉洛青也在。

洛青躬身拱手行礼,回道:“师先生今日就在县衙闲逛,吃过晚饭,便在这里看热闹。”

谈轻无语,“真是闲得慌。”

师枢理直气壮,“我就是闲的,你也不在看热闹吗?要我说,要不这赵公子能跟石云做夫妻呢?他一来,这位整日阴阳怪气的石大人就老实了,赵公子也绝,石云不答应跟他和离,他就寸步不离地跟着,让石云一天下来都没空闲来找你们晦气了。”

谈轻听着有点好奇,“他真的就一直跟着石云?”

裴折玉忽然默不作声拉住谈轻衣袖,让谈轻往前看,谈轻迷茫看去,就见这石夫人,也就是赵公子正带着小厮朝他们这边走来,明显是发现他们在看热闹了,被当场抓包,谈轻有种想要捂脸逃走的冲动。

可赵公子已然近前,他的小厮纳闷地看着谈轻等人,“你们不会是在看我家少爷笑话吧?”

谈轻愣是没想到他这么直白,还偏被说中了,低头看向裴折玉,冲他挤眉弄眼让他圆场。

师枢凑热闹被人当场抓到,却躲到谈轻和裴折玉身后,假装和他们是一伙的,谈轻顿时被他无耻到了,差点没忍住踹他出去。

“赵禄,不可无礼。”

赵公子低斥一声,转而朝几人拱手一礼,“在下赵希声,今日突然造访衙门,多有叨扰。”

“大音希声?真是好名字。”谈轻拱手回礼,客气地说:“赵公子客气,你是石大人的夫人,想来见他天经地义。不过看起来石大人似乎有些忙碌,顾不上夫人,要不,我让人挤一挤,安排赵公子住下吧?”

这赵希声也是个人才,天然克石云,留下好啊!

裴折玉一眼看出来谈轻什么意图,无声笑了笑。

可惜赵希声摇了头,婉拒道:“我已经让人在客栈租了院子安置,多谢钟小公子好意。”

谈轻差点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眼睛睁大了几分,“你叫我钟……赵公子知道我?”

赵希声生得斯斯文文,白净瘦弱,说不上健壮,给人的感觉很是温润,也十分冷静,他看向谈轻和裴折玉,解释道:“来刘县之前在府城见过季伯父,季伯父和我说过,宁师爷和钟小公子是宁王府派来协助隐王殿下查案的人,让我不得无礼。”

谈轻还以为赵希声是听石云说的,这么听来暗松口气,又不禁困惑,“是季大人让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