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谈轻说到做到,索要了一个缠绵的亲吻就老实睡了。
一早醒来,久违的日头出来了,暖融融的,极舒服。
谈轻吃过早饭,正和裴折玉在门外晒太阳,季帧突然派人过来,说有一个农户来了县衙,疑似找到了先前传闻被张仲义贪污私藏的赈灾钱粮,就在白顶山上,打算去白顶山走一趟,问他们要不要一起过去。
想起昨晚临睡前听了一耳朵这三家今日的计划,谈轻小声问:“他们这么快就动手了吗?”
早知道他们要声东击西,本以为他们要到快天黑时才动手,怎么大白天的就让人来了?
裴折玉沉吟道:“白顶山?竟是挑了这个地方。”
谈轻问:“那我们要去吗?”
裴折玉问季帧的随从:“季大人已经出发了吗?”
季帧的随从恭敬地说出肯定的答案,裴折玉便跟谈轻说:“事不宜迟,我们也过去吧。”
他怎么说,谈轻就怎么做,收好自己的话本,换上衣服推着他的轮椅出门,在县衙门口跟季帧碰面,也见到了说发现张仲义遗物的农户,看着确实是普通庄稼汉的模样,在几人面前紧张得压根就不敢抬头。
季帧没有为难他,只让他带路,便请裴折玉和谈轻上马车。这次只有他们这几人轻装出发,谈轻和裴折玉跟季帧坐在一架马车。
走前谈轻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昨夜季帧和江知墨已经安排好衙门的防守,知道有人今天来劫狱,今日衙门里所有的衙役都在,季帧又派了一些他们带来护卫暗中守着,日光之下,衙门里一片肃穆祥和。
上车后,季帧让徐九郎取出被白布包裹的两个银锭,底下都刻着方方正正的官银二字,“这农户今日一早来了衙门,说他昨日上山砍柴时在白顶山一处山洞发现了一批钱粮,这两个银锭就是在那里捡到的。”
两个银锭都有五两重,沾了一些泥土,看起来像被埋过的样子,谈轻拿起一个端详,一边问:“你们之前不是说那批赈灾钱粮藏在黄家庄子吗?确定这些就是先前被程纬扣压下来,污蔑张仲义贪污的那些?”
裴折玉道:“黄家庄子上确实也有一批钱粮,甚至私下将官银融了铸成碎银,但原本具体有多少,我们也不清楚。而这些天我们从账上查出,本该送到刘县的赈灾钱粮不在少数,也许他们真的分开私藏了。”
谈轻留意到季帧说话时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心中恍然大悟,将银锭放回去,想了想,凑近裴折玉耳边小声问:“我们今天出去,让老师他们跟石云留在县衙里不会有事吧?”
今天非但石云没跟来,刘县丞也没来,至于江知墨?
刘县丞被季帧找过之后,衙门的事就全落到了他这个新知县身上,忙得整天见不到人影。
谈轻一看就知道今天这事不大对劲,还是有些担心留在县衙的叶老师,裴折玉缓缓摇头。
“放心。”
他这么说,谈轻虽然不能完全放心,但心里也踏实许多了,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风景。
马车出了城门,往白顶山而去,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便到了白顶山山脚下。正如谈轻和裴折玉上回来的一样,山上光秃秃的,一片荒芜。马车只能走到山脚下,裴折玉坐着轮椅,是被几个护卫抬上去的。
农户在前头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看看他们跟上来没有,一行十几人动作很利索。
谈轻跟在裴折玉身边,压着声音问:“要是这人是黄家他们派来的,我们真要跟到底吗?”
裴折玉微微垂首,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做戏要做全套,山上估计还有人在等我们。”
谈轻摸摸袖袋,取出一个小瓶塞给他,“要是动起手来,我顾不上你,你就用这个,跟之前陆锦给赔钱货用的药水是一样的效果。”
其实这瓶胆约拇指大的小瓶里面就是装了一小瓶清水,关键是他注入的少量异能毒素。
裴折玉收起瓷瓶,笑应:“我知道,不用担心。”
谈轻稍微放心了些,抬头看向前面带路的农户和季帧几人,不再多言,默然跟随上山。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一行人到了山腰背阴处。
那农户带他们找到了一处藏在山里的山洞,早上积的露水还没有干透,洞口有些潮湿,被枯藤覆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农户站在洞口前没进去,小心翼翼地回头说:“大人,草民就是在这里发现那些钱粮的。”
季帧道:“进去吧。”
徐九郎应声,带着几个护卫要先一步进去探路。谈轻看那农户低着头退到一边,似乎正在偷看那几个到了洞口的护卫,便道:“你进去过,还找到了这些官银,你肯定熟门熟路,季大人,让他给我们带路吧。”
他这一开口,到了洞口前的徐九郎摆手让人停下,回头看来,季帧顿了顿,笑着点头。
“也好,你带路吧。”
农户僵了僵,抬头露出一个憨厚又紧张的笑容,应了一声,看向洞口,缓慢地走过去。
谈轻看在眼里,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看着这人先进了山洞,徐九郎带着几个护卫和季帧都跟了进去,并未发生什么意外,便示意几个护卫抬起裴折玉的轮椅,与燕一一左一右护在裴折玉身边走进山洞。
拨开山壁上垂落的枯藤,可以看出山洞洞口不小,足以容纳一架小型马车通过,往里走了一段路,洞中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呈葫芦形状、显然有人工开凿痕迹的大空间,里面靠着山壁摆放着许许多多的木箱。
有的木箱开了口,摆放着被稻草掩盖的官银粮食,但更多的都关着,大到可以装下一人。
农户带他们到了这些堆积成小山的木箱前,在季帧示意下,徐九郎带着几个侍卫撬开离他们最近那一批木箱,官银不多,仅有半箱,其余全是一袋袋的粮食。徐九郎用小刀划开米袋,糙米便如沙子一般漏出来,他抓了一把,便回头禀报季帧。
“大人,果真有不少米粮。”
季帧颔首,抬头打量起洞中境况,“这山洞还不小。”
裴折玉的轮椅被放了下来,谈轻没有过去跟季帧他们开箱,而是留在裴折玉身边打量着山洞内部的构造。这山洞应该是天然形成的,但原本没这么大,所以经过开凿才得出了这么宽阔的空间。再往里延伸着好几个不大不小的山洞,也不知道是通往哪里的,蜿蜒曲折,似乎很深。
季帧和徐九郎去检查那箱官银时,农户退到了角落里,看看他们,又回头看向谈轻几人。
谈轻敏感地察觉到看过去,那农户又立马低头,生怕得罪他们似的,看去唯唯诺诺的。
谈轻拧起眉头,重新打量起这农户,他的肤色黑黄,双手手指粗黑,看去是常年劳作的人,依稀看着,他虎口处的茧子还挺厚。
季帧忽然将此人叫过去,农户应声上前,谈轻的视线随之落到季帧身上,便听见他问:“你发现这山洞时,钱粮就只有这些?”
农户忙道:“回大人,草民发现这个山洞时,这里就是只有这些。这山头以前被土匪占过,草民怕这是赃款,不敢乱碰,捡了掉在地上的银锭就马上去县里报官了!大人英明,草民绝不敢偷拿这些银子啊!”
他说着便跪了下来,季帧温和道:“不必紧张,本官也只是例行查问,你发现这些钱粮没有占为己有而是报官,已经是极难得了。”
季帧伸手正要去扶农户,农户口中说着大人英明,起身之际,袖中忽然闪过一道冷光。
徐九郎眼疾手快,一把将季帧拉开,踹开农户。
“有埋伏!保护大人!”
话音落下,徐九郎抽刀与那农户打起来,与此同时,角落里那些大木箱突然从内部打开,跳出十几个穿着黑衣蒙面带刀的人。
见到这些人冒出来,谈轻反倒有种本该如此的感觉,很快便被福生拉到身后去,而护在裴折玉和谈轻身边的燕一也立马拔剑。
“保护主子!”
那些黑衣刺客提着刀一拥而上,所幸双方人数相差不大,一时还能打,徐九郎护着季帧且战且退,往他们这边靠近,而那些黑衣人很快也跟燕一等人缠斗起来。福生慌归慌,还是护在谈轻和裴折玉面前。
“少爷,你们快出去!”
谈轻点了点头,正扶住轮椅椅背要往山洞前退去,就见那些黑衣人忽然往山洞口撤去。
紧跟着,一股火药味传来。
谈轻嗅觉敏锐,皱着鼻子环视四周,就见角落的那些箱子外面有一条越烧越短的火绳。
徐九郎也很快察觉,惊呼道:“不好!有火药!”
谈轻神色一紧,正要出声,便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手腕,环住腰身,他下意识回头看去,便对上裴折玉那双格外平静的丹凤眼。
“轻轻别急,跟我走。”
眼看火绳快要烧到箱子前了,裴折玉却拉着他往山洞深处走。谈轻愣了下,很快冷静下来,反手扣紧裴折玉手腕,快步跟上。
片刻后,山洞中传来轰然巨响,地面依稀传来震感,洞顶崩塌,山石崩落,堵死了洞口。
而先一步退出山洞的黑衣人们看到这一幕,无不松了一口气,为首之人拉下面巾,赫然就是那魏老爷,他拍了拍先前带季帧等人过来的农户肩头,大赞道:“这次是你立了大功,回头咱们好好喝上几杯!”
农户一反先前的诚惶诚恐,挺直腰背随意拱手,“魏老爷别忘了答应兄弟们的钱粮就行。”
这人正是程纬让他们在猎场养的那几百私兵的头目,自打刘家跟他们闹起来后就断了他们的粮食,魏家和黄家短时间是能填上这窟窿,可到底不如刘家家底丰厚,何况程纬被抓,他们这些人也该想好退路了。
想到这人开口就要几百人马的一大笔遣散安家费,单单是魏家一家,就是砸锅卖铁也是给不起的。魏老爷笑容就是一僵,收回手说:“自然忘不了,兄弟们这回都辛苦了,黄老哥和我,还有老刘都记得的。”
头目不冷不热地扯了下嘴角,“那最好不过。”
魏老爷贴了个冷脸,也不大高兴,转身往山下走去,“走吧,跟黄老哥和老刘他们汇合。”
头目哼了一声,斜眼看向身后几人,这才跟上。
一行人到了山脚,便见到早已等在山脚下的黄孝仁和刘建忠、刘天佑父子,远远见到他们,黄孝仁就急忙迎上去,“怎么样?”
刘建忠跟着过去,刘天佑亦步亦趋,竖起耳朵。
魏老爷笑容阴狠,“一个不剩!”
刘天佑暗暗倒吸口气,下意识捂住隐痛的小腹。
黄孝仁笑起来,“太好了!”
刘建忠也松了口气,“没了钦差,就没有人再查那些事了,如此一来,我们三家也安全了。”
黄孝仁和魏老爷相视一笑,不着痕迹退开几步。
“不,你说错了,不是我们三家,是我们黄家和魏家。”
黄孝仁这话一出,魏老爷带下山的那二十来个人和原本跟他们过来留在山下马车前等着的十几人纷纷站过来,将刘家几人包围。
刘建忠登时没了笑容,“老黄,老魏,你们干什么?”
见这架势,这两家显然是要对他们动手,刘天佑暗骂一声,警觉地躲到他爹刘建忠身后。
看他们如此慌张,魏老爷冷笑道:“老刘,你不是早就出卖我们了吗?现在看钦差没了,你怎么还有脸假装跟我们是一条心呢?”
刘建忠又惊又迷茫,再看黄孝仁虽然没说话,俨然是乐见其成的态度,他顿时明白过来,怒极反笑,“老子早就看出来你们两家没憋着好,当初天泽死的时候你们就只顾着自己,现在把钦差杀了,你们就要动我?怎么,想杀了我霸占我刘家是吧?”
黄孝仁拍拍袖子,叹道:“怪只怪刘老弟你先出卖了我们。都到这关头了,你就别装了。昨天我们的人可是亲眼看见你儿子刘天佑跟衙门的人碰面的,不过要不是这样,我们也不能将这些钦差骗到这里来。他们以为刘天佑给他们的消息都是真的,肯定想不到我们根本不是要声东击西劫狱救人,而是打算把他们都杀了,让他们派那么多人守着衙门,自己身边却没带多少护卫,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这些京里来的钦差是聪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黄孝仁假意惋惜叹息,摊手说:“钦差一死,衙门很快就会乱起来。新来的知县就是个废物,有刘县丞在,张仲义偷偷留下那些罪证还不是我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闻言,刘建忠先是一愣,猛地回头看向刘天佑。
刘天佑愣是没想到自己已经暴露,被他爹盯得浑身一哆嗦,二话不说就跪下来抱住刘建忠的大腿求饶,“爹,我是被逼的!那些钦差给我下了毒,我不照做就拿不到解药!”
想到这些钦差都没了,他的解药也没了着落,早晚要死,他是越说越心酸,几乎哭出来,“我还那么年轻,我也不想死啊!都怪那些钦差太过狠毒,而且他们现在都死了,事情不就过去了吗?我也算是,阴差阳错,帮了大家不是吗?而且我身上的毒还没解呢,爹,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刘建忠看他的眼神很是复杂,又气又头疼,“你被人下毒,你怎么不早说?现在才知道哭,你觉得你黄伯父和魏伯父能放过你?”
刘天佑吸溜鼻涕,红着眼睛看向黄孝仁和魏老爷。
魏老爷一看他,面色便阴狠无比,“要不是你通风报信,朗儿也不会被抓,刘家大侄儿,你反正活不长了,今天就在这交待了吧。”
到底是亲儿子,刘建忠挡在刘天佑面前,冷下脸说:“魏老弟,你这么做,不地道吧?”
魏老爷和黄孝仁像是听见什么笑话,笑得很是嘲讽。
看刘建忠脸色越来越难看,黄孝仁摊手说:“刘老弟,你也别怪我们心狠,程大人还在时,我们三家各司其职,还算和气,可现在程大人和常家是不管我们了,你刘家又出卖我们在先,我们也不敢信你了。”
魏老爷嗤笑道:“不错。程大人出事那时候,大家就应该散了。隐王就要来了,我们做完这些事是要背井离乡的,这么多年的家底定是要放弃一些了,不过要是走前能分走你刘家家底,我们何乐而不为呢?”
那先前假扮农户的私兵头目抱着胳膊在边上看戏,还不忘提醒,“你们分钱的时候别忘了我们,我们这几百个弟兄可还在村里等着。时候不早了,早点处理了这家人,早点瓜分他的家产,我们也好聚好散。”
刘家在刘县家底丰厚,可两家分跟三家分还是不一样的,谁都不愿意多个人,奈何这头目手下管着那么多人马,就算不能去投军,霸占个山头也能当个山大王,说话分量绝对不是刘建忠父子可以比拟的。
黄孝仁和魏老爷相视一眼,谁也不想继续养着他们,更不敢跟他和他手下的人对着干。
黄孝仁便道:“那行,你们动手吧。做得干净些,等隐王的人来了,要让他们相信今天的事都是白顶山的乱匪余孽干的,报复官府。至于刘老弟和他儿子,是跟土匪勾结,最后分赃时谈不拢才被杀了的。”
头目笑道:“如此一来,等你们洗劫了刘家产业,便能用那些土匪做借口了?好算计啊。”
说话不耽误他们做事,头目一抬手,手下的人便提着刀走近刘家父子,刘天佑吓得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有话好好说,别……别动手啊!你们不就是想要刘家的钱吗?爹,咱们给他!我不想死在这里!”
刘建忠狠狠瞪了一眼刘天佑,可看这些人近前,他也是连连后退,面色灰白,一脸颓然。
“没想到我们没被钦差抓到,却要死在自己人手里。难怪你们昨晚说好要带人去劫狱,今日一大早却突然让人把我们父子带到这里。”
黄孝仁和魏老爷对此只置之一笑,分外无情。
头目见状便示意手下动手,“还有话下辈子再说吧。”
手下提着刀走近刘家父子,刘天佑哭得更大声了。
“别!不要杀我!”
黄孝仁露出虚伪的不忍之色,叹道:“刘老弟,你就放心和你儿子去吧,至于你的夫人和孙儿,我和魏老弟会帮你们好好照顾的。”
手下听这话挺讽刺的,扬声一笑,伸手抓住刘建忠。
不料这时,一支冷箭穿破寒风,疾射而来,不偏不倚,正射中手下高举起刀的那只手!
手下痛呼一声,手里的刀飞了出去,血水溅到刘天佑父子身上,刘家父子也吓了一跳。
头目登时警觉,拔刀露出防备姿态,“这山里还有人!”
几十人随即反应过来,训练有素地亮出武器聚拢起来,黄孝仁和魏老爷也跟着靠近头目,惊愕道:“怎么回事?你们还带了其他人埋伏在这山上吗?谁在那边动手了!”
没等头目回话,远远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
“我动了,有意见?”
众人闻声看去,便见林子里走出不少人马,而为首者,正是被他们以为刚才已经被炸‘死’在山洞里的几个钦差。与先前不同的是,他们身边多了很多人,足足上百人马,大半人身披甲胄,俨然是军中兵马。
方才说话的人正是谈轻。
白瘦少年站在肃杀兵马前,眉眼艳丽,意气风发。
谈轻将手里的弓箭随手扔给身后的福生,颇有些遗憾地跟裴折玉说:“看来我的箭术还是不能出师。本来是想射脑袋的,射偏了。”
裴折玉长身玉立,眸中一如既往满是温柔宠溺。
“没关系,能射中人就很准了。”
众目睽睽之下,裴折玉看他这眼神也太腻歪了。
谈轻啧了一声,笑得一脸甜蜜,却故作烦恼地小声说:“这么多人看着,我还是谦虚一点好。再说了,我没出师,以后你可以再多教教我,比如手把手带我练骑射不行吗?”
裴折玉顿了下,无奈一笑,却又极为配合地说:“好,往后我再教你,定叫你早日出师。”
第152章
看到这些钦差带着官兵现身,黄孝仁面色煞白,满目震撼,“不可能,你们不是死了吗!”
谈轻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们要是死了,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吗?你们反应也太慢了吧?”
徐九郎也跟着嘲讽他们,“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黄孝仁惊惶后退,“怎么可能……老魏,是你!”
他瞪大眼睛看向身边的魏老爷,后者也是满脸惊慌,“我确实是亲眼看着山洞被炸塌的!”
还是季帧好脾气,笑着解释:“山洞里是埋了火药,也确实被炸塌了,但二位大抵也想不到,先前我等也曾派人来白顶山查探过几次,这山里的一草一木,不说全都记下来,可这个山洞,我们却是知道的。非但知道,且在你们更早之前已埋伏于此。”
魏老爷摇头道:“怎么可能!我们昨日才匆匆决定将钱粮转移到山上,当时山上根本没人!是谁,在我们动手之前走漏了风声!”
谈轻抱臂轻叹,“你宁可相信你们当中出了一个内鬼,也不信我们早有埋伏。行吧,那我告诉你,其实山洞里还有另一个出口,我们的人早已经摸清楚了路线,而且就藏在山洞深处。刚才你们退出山洞后,火药就被我们发现且熄灭了,等我们退出山洞之后才又点燃,所以你们能看到山洞被炸榻了,却不知道我们早已逃脱。”
话是这么说,他说着又有些不满地斜了裴折玉一眼,因为在藏在山洞深处里的那些人出现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这里还有自己人。
在被这些藏在暗处的人护着从另一个出口逃出山洞之后,他才明白裴折玉出发前那一句感慨‘竟是选了白顶山’究竟是什么意思。
裴折玉温声道:“我们的人早已经摸清楚山中境况,但也是在他们选择动手后才发现异常,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藏在箱里埋伏我们,我们的人便在暗处隐藏接应我们。”
季帧笑得有些无奈,“还有一件更巧的事情。早知你们替程纬养了私兵,隐王殿下便已传信到赣州大营,调来兵马,但在还没找到私兵所在之前,殿下不欲打草惊蛇,便让这些兵马暂时藏身在白顶山上。”
听几人说完,黄孝仁和魏老爷相对一眼,前者满面仓惶,后者又惊又气,也很是颓然。
“本以为挑了个适合毁尸灭迹的好地方,没想到……”
那私兵头目面色几变,出声道:“隐王殿下?他不是这几日才能到赣州来吗?他又怎么会提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给你们调兵?”
谈轻忍笑回头看向裴折玉,“那自然是因为隐王殿下早就到了刘县,只是不想招惹麻烦,被人盯上,于是隐瞒身份,方便行事。”
众人都隐隐以裴折玉为首,包括季帧,虽站得不远,却也是退出半步之外,可见裴折玉的身份定是他们这么多人当中是最贵重的。
黄孝仁几人仍在震惊,刘天佑已爬了起来,不可思议道:“宁师爷,你不是个瘸子吗?”
燕一适时狐假虎威,斥道:“放肆!竟敢对殿下无礼!”
“殿下!”
刘天佑惊叫一声,回头一看,黄孝仁等人无不是满面震愕,他双膝一软,又跪了下去。
“草民,草民拜见隐王殿下!”
除了震撼之外,刘天佑更多的是惊喜,旋即抬头看向裴折玉,“隐王殿下!草民能替您办事,那是草民三生修来的福分啊!求殿下救救我们父子,这些逆贼他们是要谋反!”
此人倒戈邀功的速度之快,也是叫谈轻惊叹,“可我刚刚听到你跟他们说,你做那么多都是被我们逼的,似乎并不是出于真心吧?”
“那是他们方才要杀草民,草民搪塞他们的胡话!”刘天佑说着回头拉他爹刘建忠的裤腿,“爹,你别愣着了,快来拜见隐王殿下!”
刘建忠心中五味杂陈,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刘天佑,眼神复杂,一时不知该喜该悲。
喜在隐王及时带人来了,他们父子不用死了,悲在隐王带人来了,他们刘家也要完了。
谈轻不由失笑,刘天佑这人是不聪明,可有时还是挺机灵的,但刘家必然会被问罪,刘天佑帮他们做事一半是被他们强迫的,那点功劳,之后再抵吧。他转头看向裴折玉,悠悠说道:“黄刘魏三家贿赂程纬、替他养私兵,又与程纬官商勾结,扣压赈灾钱粮、害死无辜百姓、谋杀刘县知县张仲义,本就罪孽深重,现如今又多了一桩,刺杀钦差、谋害隐王殿下。”
他每道出一条罪状,这三人的脸色就难看几分,尤其是最后一条,足以让他们抄家灭族。
谈轻笑问:“这些人如何处置?”
裴折玉道:“带回县衙审问。”
这回应话的那些兵马的头领,他带着上百兵马前来,其中一大半都是骑兵精锐,黄孝仁和魏老爷带来的这几十个私兵根本不够看。
事已至此,私兵头目握紧长刀,扬声喊道:“我可以告诉隐王殿下程纬养的七百私兵现在何处,只要殿下放我们离开!殿下应该能猜到,程纬在刘县养的私兵虽然不多,至今却已有七百余人,我们手上都有兵器,若是动起手来,也会让你们头疼吧?”
听见这话,谈轻倒抽口气,心想这人居然敢威胁裴折玉,就见裴折玉向燕一点头示意。
燕一意会上前,举剑斥道:“殿下有令,缴械投降,可从轻发落!若有违者,格杀勿论!”
私兵头目眉头紧锁,俨然不愿。
季帧轻抚胡须,摇头笑叹,“殿下与本官到刘县后便派人搜查,挖地三尺也没能将你们揪出来,只查到刘家每隔几日会送出一批粮食,用油纸包裹于夜半投入河中,顺水而下,送往这些私兵所在之处。而河流下游足有七八个村子,你们确实很谨慎,若要从中找出私兵的藏身之处而不惊动你们、又要避免你们动手时也许会伤及附近村民,我们就只能引蛇出洞。”
“但在昨夜,”他笑道:“我们已经找到这些私兵。”
谈轻这阵子忙着做糖,没有细问裴折玉这些事,裴折玉见他忙也没有多说,听季帧这么说,他好奇道:“那你们又是怎么找到的?”
头目瞠目结舌,也没料到他们已经知道了私兵所在。
季帧道:“王妃问了,臣自是知无不言。说起来,找到这些私兵,还要多谢黄老板和魏老爷。你们昨夜从刘家离开后终于主动联系私兵,夜半渡河时,我们的人跟踪你们也找到了私兵所在。就在昨夜,你们布下陷阱时,殿下调来的兵马也已经秘密前往私兵藏身的村子里,就在方才你们动手时,那边已经发兵了。自然,也就不需要他们再透露那些私兵所在。”
他又朝裴折玉拱手一礼,神色变得郑重,沉声说道:“你们本是程纬暗中养的私兵,依律法,便是当场斩杀也不为过。今日是隐王殿下仁善,在你们动手之后,还愿意给你们机会,你等却还要冥顽不灵吗?”
连唯一能拿来做交易的条件都没了,又从季帧口中得出了自己的人已经被发现,且可能已被官兵包围,私兵头目面如菜色,闭了闭眼,放下手里的刀,缓缓跪了下来,远远朝着裴折玉所在的方向磕头。
“殿下仁善……草民愿降。”
他这一跪,几十个兄弟面面相觑,也都相继放下兵器,跪下投降,口中喊着谢殿下恩典。
看到这场面,谈轻默默看了眼季帧,眼底闪过一丝深思,没想到季大人还是挺会来事的。
私兵头目都已投诚,黄孝仁和魏老爷也不再负隅顽抗,一行人被官兵押着回了刘县县衙。
该下狱下狱,该审问审问。
日上中天,县衙如早上出发前风平浪静,只是在填满衙门大牢之后,所有人都忙起来了。
黄孝仁他们本来就没打算对县衙动手,刘县丞又被季帧派人盯着,县衙里自然什么都没有发生,而这些人被抓起来之后,季帧当日便要升堂审问,很快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正如他们先前猜想,私兵是程纬这两年开始养的。而在那之前,黄家就已经跟他攀上关系,且带着裙带关系的魏家一起贿赂他,魏朗就是这样被送进赣州大营的。至于刘家,是在两家怂恿下,又奔着跟常家做生意的目的,也慢慢加入进来。
直到张仲义发现猎场有问题,三家有所察觉,向程纬告密,程纬担忧被告发,一边试探张仲义想拉他同流合污,一边威逼利诱。
在威逼张仲义无果,程纬扣下刘县的赈灾钱粮,让三家找机会让刘县乱起来,给张仲义找麻烦,于是有了刘天泽跟高大山的矛盾。
时势所趋,高大山和刘家的矛盾越来越大,最终上山落草,杀了刘天泽,山上也失控了。
本就是因为水灾而聚在一起的人,其中又夹杂着真的土匪,白顶山的结局是能预见的。
当然,程纬收尾时那样急切,也是怀疑张仲义跟高大山联系密切,已经将罪证递出去。
待张仲义死后,程纬亲自抹掉刘县的一切痕迹,连私兵也换了地方藏起来,不料张仲义的女儿会逃出刘县,甚至走到了太后面前。
但他似乎很有自信钦差查不出来,一直不肯松口。
也或者说,程纬坚信右相会保住他这个外孙女婿。
接下来便是钦差到刘县前后的事情了,其实这三家谁也不无辜。黄家私下开暗娼馆子,拐走不少良家女子逼良为娼,挣了不少脏钱;而魏家的武馆明面上是武馆,私下却是赌场,甚至还提供五石散等让人上瘾的毒品,背后有一条隐秘的贩毒路子。
至于刘家,刘天泽不是好人,贪财好色,逼死高大山妻子;刘建忠也好不到哪里去,刘家的产业之所以这么丰厚,他没少做缺德事,常年压榨他庄子里的佃户;刘天佑比他爹和弟弟好一点,还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个缺德无良的富二代。
要是刘家没有出事,刘天佑将来或许会成为刘天泽或者刘建忠,但刘家这次是跑不掉的。
哪怕他略微有点功劳,也要等审过程纬之后再行定夺。所以这三家,都一致被抄家了。
在牢里审这三家和私兵头目审了一个多时辰,谈轻觉得有点闷,带着福生出去透透气。
江知墨还是太年轻了,衙门今天事情太多,他和师爷忙不过来,就将叶澜也借了过去。
师枢也不见人影,八成是跟叶澜去凑热闹了。
谈轻大半天没怎么吃东西,也懒得出去买了,和福生去衙门厨房,让人下了两碗面吃了。
想到裴折玉和他一样忙了一整天,估计也饿了,谈轻和福生走的时候就带了一盅汤回去。
走到衙门公堂前时,远远看到燕一走出衙门,谈轻看向衙门外,就见一位身穿甲胄的将军正从马上下来,英姿勃发,气势威武。
这将军身后还带了一队兵马,跟今天在山上埋伏的兵马是同一批,看燕一不卑不亢引着人进来,谈轻很快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
从赣州调来的数百骑兵都是一位姓林的参将带领的。
不多时,燕一带人进来,见到谈轻便恭敬行礼。
“王妃。”
谈轻点了头,眼睛不自觉看着他身后挺拔高大的林将军,没问他是谁,只说:“我正要去找你家殿下,他还在忙吗?一起过去吧。”
燕一应是,先退后半步,微弓着腰给谈轻带路。
谈轻明晃晃的打量自然逃不过林将军的眼睛,林将军皱了皱眉,颇有些随意地拱了拱手。
“参见隐王妃。”
“林将军不必多礼。”谈轻看他拜得不情不愿,也没伸手扶,只问:“听说将军今日亲自去镇压那些私兵了,此刻才回来,着实辛苦了。”
林将军利落地放下手,轻哼道:“不过一帮虾兵蟹将,费不了什么功夫。王妃这话莫非是在嘲讽卑职办事不力,不如西北军威武?”
他这参将是正三品,谈轻这位亲王正妃算正一品,但其实裴折玉在朝中没什么势力,也不得宠,他对谈轻这个男王妃不客气也不是不能理解。可他冷不丁提起西北军,听语气还挺酸的,谈轻整个人就懵了。
林将军看着约莫是而立之年,面容端正,侧脸有道浅浅的刀疤,冷下脸时也颇具威势。
“也是,隐王妃可是卫国公的外孙,镇北侯之子,将门之后,自然瞧不上我这区区参将。”
谈轻更迷茫了,他在说什么?
恰好裴折玉过来了,还没近前便淡声开口:“林将军来了?正好,本王正要派人找你。”
见他过来,燕一和林将军等人纷纷行礼,裴折玉颔首示意他们起身,便拉住谈轻的手。
“我还要再忙一阵,你先回房吧。”
谈轻听他这话显然不想自己跟林将军多待,心中越发困惑,倒也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裴折玉暗暗捏了捏他手心,像是在安抚他似的,便带着林将军走了,谈轻看他们走远,才憋不住问福生:“这个人跟我有仇吗?”
福生也很迷茫,“不知道啊。”
谈轻实在想不通,但也没听裴折玉的话回房,就在门外长廊下等着,好在汤凉透之前,房门再次打开,林将军被燕一送出来。
谈轻看见他没再迎上去,倒是这位林将军路过他时突然停下来,“玉不错,人不太行。”
谈轻老老实实坐在走廊下呢,他那阴影覆盖过来,还说这种话,谈轻脾气再好也不忍了。
“你说谁?”
他说着下意识低头看了眼,他平时不带玉饰的,浑身上下也就只有白观主之前送的玉珠。
果然,也不知道是在白顶山上活动时还是在厨房吃饭时,白观主送的黄玉玉竹又掉出来了,垂在谈轻胸口,被披风雪白的毛领衬着,一指长的细长黄竹透着点点水光。
林将军咽喉间发出一声哼笑,“谈显的儿子也不过如此,也算你命好,能嫁给隐王,若让你接过镇北侯府,谈家一脉才叫没落了。”
谈轻深吸口气,站起身来,“我没得罪过你吧?”
林将军笑而不语,只道:“赣州是右相的地盘,要动他的外孙女婿,你们胆子也不小。”
谈轻拧眉,“什么意思?”
林将军笑得意味深长,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刘县的乱子结束了,常家的事还没完。”
见他大步离开,燕一忙向谈轻告退,快步跟上。
谈轻看着林将军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疑虑更深,“他在说什么?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福生摇头,神情困惑。
“或许他只是随口提醒,他毕竟在赣州多年,比我们更了解赣州,也更了解赣州的常家。”
裴折玉的声音在门前响起,谈轻一转身就见到他,下意识朝他走去,裴折玉笑着伸手拉起他的双手,摸了摸,便仔细包在掌心里。
“怎么在这里等着?手好凉。”
谈轻说:“我给你带了鸡汤,你不忙了就喝点?”
“眼下不忙了。”
裴折玉拉着他进屋,这原本是江知墨的班房,这会儿成了他的书房,“轻轻吃过了吗?”
谈轻点头,心头暖暖的,又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听着我好像只会吃一样?”他转头让福生把汤从食盒里拿出来,抽出双手,还惦记着裴折玉刚才说的话,“你说,林参将这些话是不是在暗示我们什么?”
福生取出汤盅,舀了一碗汤双手奉上,谈轻接过摸摸碗壁,见汤还温着,才递给裴折玉。
炖了半日的土鸡汤,又放了一些药材炖煮,汤水浓郁,正冒着热气,裴折玉接过抿了一口,“我也不清楚,他没有跟我说这些。”
谈轻睁大眼睛,“那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话?”
裴折玉思索道:“或许是因为他和镇北侯的渊源吧。”
谈轻微愕,“什么?”
福生闻言也竖起耳朵。
裴折玉轻笑道:“我只知道,这林参将多年前也是西北军中的一位少将军,因为打了败仗,险些被斩首,听闻还跟镇北侯有过一些不愉快。我怕他会因为父辈的恩怨对你不敬,所以前些天他来时,我没有带上你去,没想到今天你们还是碰上面了。”
前几天裴折玉确实自己一个人偷偷出去过一次,谈轻惊愕道:“原来当时他就带兵来了?”
谈轻还是很好奇,“他跟我那父亲有什么恩怨?”
裴折玉摇头,“我也不清楚,但他当年战败时受了伤,差点断了腿,被调离西北,也做不成少将军了,前几年才调到赣州大营来。”
刚才还真没看出来这人有没有腿脚不便,不过就算受过伤,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估计也好得差不多了。谈轻不再多问,只是催他:“汤快凉了,你快喝了,填填肚子,晚上我出去给你买些好吃的。”
裴折玉反倒有些不放心,“方才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谈轻说道:“也没什么,好像确实对我那镇北侯父亲有点不满,对西北军也有些怨气。”
他不自觉握住胸口的玉竹坠子,拧眉道:“说不定,他刚才那些话就是故意吓唬我的吧。”
第153章
三家已然落网,招供认罪,刘县的事情暂时了结,接下来,便是要去府城审问程纬了。
那些私兵除了头目需要带走指证,其他人都被林参将押走,一个个盘查下去,论罪处罚。
在审问过黄刘魏三家之后,江知墨又顺藤摸瓜在他们背后揪出几个平日跟着他们为非作歹、逼良为娼、迫害百姓的共犯,也找到了魏朗那些毒品的源头,在季帧的提点下,借裴折玉的势力肃清了整个县城。
而当刘县恢复平静之后,裴折玉等人也该出发去府城了,要走的那天,却找不到师枢。
谈轻和裴折玉已经在马车上等了好一会儿,最终洛青回来认罚,他真的将师枢跟丢了。
昨天夜里师枢人还在,今天一早房间里就没人了。
这三四天里县衙里也忙,那么多人进进出出,没有太多人留意到师枢,真让他给跑了。
他跑就跑吧,连行李也一并带走了,还是在洛青的眼皮下,这让洛青感到极大的挫败。
谈轻没有责怪洛青办事不力,还安慰说:“早知道这人不简单,但他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伤害我们的意思,反而还帮了我们一些忙,算了,走就走吧,虽说说好的一百两没给他,可先前也给过十两银子了。”
估计师枢那么贪财小气的人,走的时候一定会骂他这堂堂隐王妃居然赖账,太抠门了吧?
裴折玉放下手里的账册,这是这几天刘家他们三家提供的贿赂程纬的罪证,“此人确实不简单,要不要我派几个人留下再找找?”
时候已经不早了,那三家的人都已经押上囚车,谈轻觉得他这么提议可行,点头说:“那就让人找找吧,但也不必伤他,找不到就算了,他也是帮过我们的,要是能找到的话,就给他送一百两银票吧。”
他可是向来说到做到的,总不能让人笑话他抠门。
裴折玉知道他的心思,弯唇笑了笑,吩咐燕一去办事,很快马车便出发了,往府城而去。
江知墨就在衙门前相送,马车走出很远了还站在那里看着,他身后的衙门依旧肃穆,但这么多人一走,衙门突然清冷了许多。
押着犯人赶路要比往常慢一些,清晨出发,在黄昏时才到了府衙,还是蔡知府出来迎接。
裴折玉和季帧、石云等钦差有事要交待蔡知府,谈轻便带人先去府衙后院的房间休息。
这次陪伴在谈轻身边的多了一个赵希声,他是奔着石云来的,和谈轻合作的事交给手下得力的管事看着,保证能在过年前上一批罐头和果糖。而今石云要来府城,他还没能顺利和离,自然也是要跟着来的。
赵希声知道了谈轻的身份后,在谈轻面前说话拘谨了许多。至于石云,谈轻这几天在裴折玉身边常看到他,多半是跟在季帧身后,总诚惶诚恐地低着头,像是怕极了他们会因为先前的不愉快给他穿小鞋。
不过裴折玉和谈轻不再隐瞒身份,石云慌是必然的,毕竟他之前做的那些事都在隐王殿下和王妃眼皮下,他能不怕秋后算账吗?
坐了半天马车,谈轻有点累,跟赵希声分开后吃了点东西就睡了,裴折玉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谈轻见他回来醒了一会儿才又放心睡了,等明天一早正式升堂审问程纬。
升堂之后,裴折玉坐在上首,看着季帧和蔡知府审问程纬,谈轻就坐在裴折玉边上。还别说,这个角度旁听审案,连堂下之人的微表情都看得很清楚,而人证俱在,这一次,程纬终究是低头认罪了。
最后,季帧让人将程纬带下去,不日后押送至京城。程府也被封锁起来,通过程纬的证词找到他贪污的银钱,丁素兰也随之被关押起来。但丁素兰也对程纬贪污养私兵的事直呼不可能,又说程纬因公务时常很久不回家,她并不知道程纬贪污。
季帧带人去查过程家,丁素兰的吃穿用度都与常家和她的娘家丁家关系密切,程纬贪污的那些银钱确实都在几个外室处,与丁素兰无关。又因为忌惮右相,问过裴折玉之后,季帧便让人将丁素兰母女放了回去,据说走时是常家人接的她们。
哪怕找到了程纬的罪证,与他是夫妻的丁素兰却能全身而退,这背后便是常家在运作。
哪怕程纬认了自己养私兵、贪污受贿等罪状,半个字没提右相和常家,也不代表右相和常家从头到尾都对他做这些事毫不知情。
但裴折玉认为,目前看来,右相早已将他外孙女丁素兰和常家跟程纬的联系尽量抹平,让他们与程纬割席,程纬倒成了他的弃子。
实则一个程纬,本就不可能对右相影响太大,可裴折玉来赣州是奉命查案,不是扳倒右相一脉,目前已是很好的结果。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程纬敢做那些事,一定是仗着背后有右相做靠山才如此大胆。
程纬认罪后,裴折玉便下了决定,待查清程纬具体贪污的明细后便将这些人押送回京。
只是查程纬贪污的大致明细便花了两三天,最后找到的那些赃款还要清点、记录在册。
裴折玉又是忙了几天,谈轻看见账册就头大,自然不可能帮他算账,好在有赵希声在。
赵希声在府城也有铺子,腊月下旬快到了,他铺子里的几种果糖和罐头果汁也上来了,大部分送到与他相熟的酒楼食铺里,一部分放在他的铺子和一些熟识的点心铺子里零售。东西刚上来,是酒楼那边的果汁卖得好一些,临近年关,府城热闹了起来,一些夫人小姐在酒楼用饭,不大可能要烈酒,多是买些小甜酒,怕喝醉的,便都在酒楼推荐下要一盅果汁。
水果糖在小孩子和女子间很受欢迎,橘子罐头目前销量一般,因为赣州从来不缺柑橘,赵希声打算运往江南和北方这些地方卖。
谈轻闲着跟他去过一次酒楼,买了一些糖便不怎么出门了,看不懂账本也陪裴折玉待着。
他大概是没有数学天赋的,末世有叶博士盯着他才愿意学,裴折玉惯着他,让他自己想玩就去玩,谈轻根本看不下去,又怕弄乱了季帧那边已经整理好送来的文书。
陪着陪着,谈轻便睡着了。
燕一过来送信时,刚要行礼,裴折玉即刻摆手制止。
燕一看到趴在书案上睡着的谈轻,立马识趣闭嘴,无声拱了拱手,送上一张小纸条。
裴折玉小心地伸手接过纸条,谈轻就很警觉地醒了。
裴折玉见他抬头看向自己,眸光温和了许多,另一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温声道:“醒了。”
谈轻睁眼先是看到窗外温暖的午后日光,闻声睁着迷迷蒙蒙的双眼看着裴折玉,呆呆点头,而后看到站在书案前的燕一,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才看见裴折玉手里的纸条。
“这是什么?”
裴折玉已经看过,听他问起,便直接递给他。
谈轻接过来,念出上面的字,“救出……程纬?”
谈轻惊得眼睛立时睁大了,困意全无,“这是给谁送的?动手了吗?我们不去阻止他吗?”
裴折玉笑着拉住他,“别急,纸条是在石云那里拿到的,有人给他传信,让他将程纬带出大牢,季大人先我们一步过去,此刻或许也已经抓住人了,轻轻要陪我去看看吗?”
谈轻睡懵了,才想起来石云早就被人盯着了,挠了挠脸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折玉。
“去!”
当他们赶到府衙大牢时,大牢已然被官兵围起来,谈轻跟着裴折玉进了大牢,便在原本关押着程纬的牢房前见到了季帧和赵希声,而他们对面被官兵押着的正是石云和何大,还有穿着一身衙役衣服的程纬。
牢房里面也有个男人,穿着囚犯的衣服,披头散发,与程纬身量相似,也被衙役押着。
谈轻一眼看明白了,但在季帧和赵希声行礼时,他对赵希声出现在这里还是有些吃惊。
“你怎么也在这?”
季帧很快替赵希声回道:“回王妃的话,赵家侄儿是臣特意叫来的。隐王殿下,王妃,石云与其长随何大今日偷偷带人进府衙大牢,想用那人与程纬互换身份,将程纬救出去,被臣等当场捉拿,人赃并获。”
裴折玉点了点头,看向石云和程纬几人,石云惊慌失措,急道:“殿下,微臣冤枉啊!”
谈轻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赵希声,目光随即落到石云身上,好笑道:“你想劫狱带走程纬,都被季大人当场抓到了,你冤什么?”
石云哑然,“微臣,我……”
裴折玉对石云的耐心本就不多,见他人赃并获还在喊冤,便沉声道:“别再浪费时间了,说把,让你带程纬出狱的人究竟是谁。”
石云面色煞白,却连忙摇头,“不,没有人让我救他,是我……是我与程大人私下结识,不忍他被押送入京问罪,便帮他一把。”
赵希声道:“你跟程大人相识?那我怎么不知道?”
石云对他的态度极差,“我外放多年,你都忙着在外偷人,又怎会知道我与程兄是好友!”
边上的徐九郎怒斥道:“石云,嘴巴放干净点!”
这都叫上程兄了,连程纬本人都有些惊愕地看向他,谈轻看他这反应,差点笑出声来。
赵希声其实没有生气,季帧却有些不满,“石云,其实你我都清楚让你将程纬救出大牢的人会是谁,你今日在隐王殿下面前不说,便等到回京之后,在陛下面前再说清楚。”
石云抿唇不语。
季帧见他如此嘴硬,转眼看向程纬,程纬立马就招了。
“我不知道石大人为什么要来救我,他说他要带我出去,我就听他的,不是我自己要逃的,隐王殿下,季大人,我可没有想逃啊!”
石云没想到程纬居然会先反水,瞪大眼睛看他。
程纬理直气壮,“本就是如此,你看我做什么?是你二话不说要带我出去,不是我自己要逃,我要是不说,可不就是罪加一等了!”
季帧像是早已料到程纬会这么说,再看向石云时,笑容讽刺,“石云,隐王殿下在此,你还不速速交待究竟是谁让你来救程纬的!”
石云狠狠瞪着石云,却梗着脖子说:“我说了,没有人让我来救他,只是我自己想救他。”
谈轻挑眉,这人真是嘴硬啊。
季帧道:“事到如今,你还是执迷不悟。好,你不说,便让本官来说,让你来救程纬的,是当今右相,程纬夫人丁素兰的亲外祖父,是与不是?你也无需急着否认,在那之前,殿下,臣还有一件冤案要审。”
他说着向裴折玉拱手请求。
裴折玉道:“说说看。”
石云也觉得季帧有些奇怪,现如今还有什么事情,比追问出右相派他劫狱更重要的事吗?
谈轻也很好奇,摸着下巴看热闹,就见季帧看向身旁的赵希声,断然道:“近日,刑部郎中石云石大人的夫人赵希声向下官告发,其夫君石云于六年前死于外放福州的途中,而眼前这个石云是假冒的,更是杀死真正的石云的凶手,石云亲弟,石晖。”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谈轻怎么都想不到,今天居然能吃到这么刺激的瓜!
听到这话,石云本人也是面色大变,瞪着眼睛看向季帧,很快又以笑容掩饰惊慌,“季大人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下官怎么听不懂?”
季帧道:“石晖,你是听不懂,还是不懂装懂?”
看季帧这么笃定,谈轻扭头看向裴折玉,便见裴折玉不着痕迹拧起清俊眉头,矜贵的丹凤眼中有些疑惑,显然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赵希声紧跟着站了出来,朝着裴折玉和谈轻跪下。
“草民赵希声,乃是永安六年陛下钦点探花郎石云的夫人。隐王殿下、隐王妃在上,草民今日要状告扬州石家嫡子石晖伙同其长随何大谋害庶兄石云,且冒名顶替石云长达六年,为草民的亡夫伸冤。这是草民数月来搜集的证据,请殿下与王妃过目。”
谈轻眨巴眼睛,稍微冷静下来,按捺住激动吃瓜的心情问他:“你是说,这个石云不是真正的石云,是石云的同父弟弟,叫石晖?”
这桥段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徐九郎也很是惊愕,而后是惊喜,鄙夷地看向石云,“也就是说,真的‘石云’早就死了?”
石云强颜欢笑,不屑道:“你们这对奸夫淫夫,为了弄死我,连这种谎话都说得出口?”
“放肆!”
季帧斥道:“隐王殿下面前,石晖,你也敢无礼?”
石云忌惮裴折玉,悻悻闭嘴。
赵希声十分利落地从袖中取出几封信件,“这是亡夫在成婚当夜给草民的和离书,草民曾与他约定,这场婚事是做给草民当时重病的母亲看,好叫她放心,母亲病逝后,我们的婚约便已结束。草民感念石大人的好意,不愿让石大人在同僚间被人笑话,便跟他说好,三年之后,再对外公布我们已然和离的事实。谁知石大人婚后外放不到三月便与草民断了联系,后来断断续续让石家人给草民送信,言语都十分敷衍,字迹也与往常有所不同,等三年之后他也不曾提及和离之事。”
在裴折玉示意下,燕一上前接过书信,奉给裴折玉。
谈轻凑过去看,裴折玉便打开给他看,第一封正是六年前石云留下的和离书,而下一封,便是一年前署名石云给赵希声的家书。
这两封书信上面字迹是有些出入的,尽管很像。
赵希声又道:“原以为是石大人公务繁忙,三年前草民又正好忙着生意上的事,是否公布和离书,对草民都没有影响,草民便等石大人回京述职。但又过了三年,六年间,石大人总共给草民写过六封家书,从未提过和离之事,甚至还让石家人登堂入室,规训草民。草民怀疑过是自己看错了人,直到今年,草民才发现端倪。”
“今年石大人回京述职,草民忙着生意抽不开身,便托家父与他谈和离之事。家父告知草民,石大人像是忘了自己曾写过和离书,非但不肯和离,还要挟家父,若家父不愿帮他谋得刑部郎中一职,便要状告家父教子无方,纵容草民欺辱石家公婆。”
六年六封家书,每一封都是寥寥数字,敷衍了事,还很公式化,谈轻看着裴折玉一封封拆信查看,闻言不由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好无耻!”
赵希声看向石云,他向来气质温和,此刻也一样,眼神却有些冷漠,“刑部郎中的位子是怎么来的,这位‘石大人’心知肚明。”
石云看着他取出那和离书时已是惊得瞠目结舌,闻言狠狠瞪着赵希声,“你既然早就拿到了和离书,还一直让你爹找我干什么?”
徐九郎看他恨不得撕咬赵希声的架势,便将刀柄横在他背上,斥道:“别乱动!老实点!”
赵希声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便回答石云:“自然是因为我察觉到你和以前的石云不一样了。虽然你们的相貌很像,时隔多年,确实可能会有变化,但真正的石云石大人,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他有才华,有能力,不会三天两头让我爹给他擦屁股!你外放这些年,时不时出一些差错,有哪一次不是我爹派人帮你解决的?”
“尽管如此,你也从不知感恩。”赵希声面露失望,“你屡次送信向我爹求救,利用我赵家势力在官场狐假虎威,你石家的父母还将我赵家当成自家后花园,想来就来,次次都带走不少银钱。在我继弟出生后,不止一次插手我赵家家事,要让我爹将赵家传给你。这样贪婪的石家和你让我起疑,直到你回京,我便怀疑你不是真正的石云,当听说你被派往赣州做钦差时,我便找到季伯父,到刘县来寻你。”
在他的示意下,跪在他身侧的小厮捧着一个匣子递上来,“殿下,王妃,这是我家少爷这几个月亲自去扬州搜查到的关于石家的消息和当年石云大人与同窗往来的书信。石云大人本是石家老爷成亲前与妾室生下的长子,而石晖,则是石家老爷与正房夫人的嫡子,与石大人仅相差两岁,石大人寒窗苦读十年,文采斐然在县城颇有名声,石晖此人连童生都考不上,更遑论高中探花,在陛下面前作诗。”
见他们连石家的消息都查到了,石云挣扎着要夺过匣子,然而徐九郎早已扣住他,见他动起来,手里的刀立时出鞘,“老实点!”
石云白着脸僵住。
在谈轻的无声催促下,燕一飞快取过匣子,将里面的书信交给他和裴折玉,赵希声随即说:“在与石大人成婚前,石大人曾与草民说过石家的境况,他生母早死,石家虽然对他不上心,却也叫他多年来衣食无忧,所以他将我与他约定假成亲时给他的那笔银两都托人送回了石家。在石家他还有一位弟弟,名叫石晖,比他小两岁,相貌身量与他都有七分相似,但嫡母总担忧他会争夺家产,他才会一心考取功名,离开石家,外放时选了更远的福州,便是不愿让父亲从中为难。”
季帧叹道:“臣这些天也派人去扬州查过,据石家下人说,在石云赴任路上,返乡与父母别离之时,恰逢石晖与家人争执离家出走,石云出门寻人,兄弟二人雨夜在山中出事,之后石晖死去,石家人将石晖尸身带回去匆匆下葬,便送石云赴任。而叫他困惑的是,石家夫妇向来疼爱石晖,竟会在石晖死后忘记了石晖的忌日?且对待石云,石家夫妇的态度变化极大,连以往最厌恶石云的石家主母再提起石云时都常常称其为心肝儿子,为此总有人私下说这位石家主母无情势利。”
谈轻看到石云多年前与他同窗的书信,可以看出文采是很好的,字迹也跟后来给赵希声的家书不大一样,于是接道推断:“但如果死的是真正的石云,顶替了石云的大好前程和京中有权有势的岳家的人是石家主母的亲儿子石晖,这就不难解释了。”
季帧点头,“不错。先前提及刘天佑时,王妃曾说过一番话,怀疑刘家兄弟死的是其实是看似病弱无辜的刘天佑,而刘天泽则顶替刘天佑的身份继续活下去,因此性情大变。虽说结果只是刘天佑暴露本性,但在当时,石大人听完后却变得很奇怪。”
谈轻又想起一件事,“赵公子先前也跟我说过,石云有哮喘,很多东西不能吃,可是我们从京中出来,坐船的路上,他可是吃了不少鱼虾,这些也该是他要戒口的东西吧?”
赵希声道:“不错。草民找到假石云后,便开始屡次试探,从他的吃食到生活习惯,都与多年前不同了,反倒恰好对应上了草民在扬州时打听到的石云弟弟石晖的喜好。草民将此事告知季伯父,季伯父让草民继续留心石晖,待时机一到便揭穿他。”
裴折玉默然看过匣子里的信件证据,便将这些东西放回去,丹凤眼望向石云,不,此刻应当是叫他石晖,眸光冷冽,颇具威慑。
“石晖,你还有何话可说?”
石晖跪在原地,面色煞白。
“我,我不是有意的……”
他本能地回头看向何大,奈何何大也早被衙役抓住,他连忙摇头,神色慌张,“是石云自己不小心摔下山的,他,他自己和一个男人成亲了,怎么还有脸指责我不应该和何大在一起?我跟他吵架的时候,他自己就摔死了!也是爹娘让我冒充他的!”
他说着说着好像找回了底气,“都是他们逼我做石云的!从小到大,我最恨的人就是石云!他越有本事,笑话我和我娘的人就越多!他还口口声声是为我好,不想被爹娘误会他要与我争夺家产,要代爹娘教好我?可笑!他自己当了官,攀上了京中的达官贵人,看不上石家了才将石家扔给我,他就是个虚伪又恶心的人!如果不是他们逼我,我怎么会假扮他!”
谈轻看他到这份上了还在甩锅,嗤笑道:“你假扮他,你们石家可没少从中谋利吧。何况你也没有问过他,他究竟愿不愿意那么年轻就去死?又愿不愿意让你去顶替他?”
石晖呼吸急促,又怕又怒,“他都死了,还能拿我怎么办?我就是要顶替他的身份,坐在他寒窗苦读十几年才得来的官位上!我就是扣着他的夫人不放,他的东西本来就该都是我的!我才是石家的嫡子,他算什么?他和赵家的东西都应该是我的!”
谈轻摇头,“你疯了。”
说出这种话,能不疯吗?
裴折玉淡声道:“石晖,这些证据足以证明你伙同石家、长随何大谋杀探花石云,又冒名顶替石云多年,加上先前在船上你对徐九郎的构陷,数罪叠加便是斩首也不为过。今日你带人来大牢意欲李代桃僵救出程纬,更是罪加一等。说,谁让你来的?”
谈轻轻咳一声,正色道:“石晖,你现在老实交待了,也许还能让你和石家有个好收场。”
石晖眼里有过挣扎,抖了抖唇,末了瘫坐在地,“就算你们都知道是右相让我来救人,又能如何?右相知道我就是石晖,他以此要挟我我不能不听,可他与我联系从未露面,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让我带程纬离开府衙大牢,你们也无法指证他。”
谈轻皱起眉头。
裴折玉按住他的手腕,说道:“你活着,就是证据。”
石晖猛一哆嗦,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惊恐,面色惨白。
谈轻眉心舒展开,重重点头。
裴折玉道:“看好石晖,一并押送回京。至于程纬……”
他的视线落到程纬身上,原本在看戏的程纬只觉毛骨悚然,立马收敛起来,耷拉脑袋。
如此有恃无恐,根本不像一个认了罪知道自己跑不掉会被斩首的人,裴折玉眸光微闪。
“好生看守,不得有失。”
季帧躬身应是。
劫狱的事到此为止,裴折玉和谈轻这便离开了大牢。
大牢阴暗潮湿,总有一股子的臭味,像是发霉的味道,又像是排泄物的味道。走出大门被日头晒到那一刻,谈轻由衷长松口气。
“没想到还真让我说中了,但说中的不是刘家兄弟,而是石家兄弟,我这是什么预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