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折玉牵着他的手,轻笑道:“王妃的直觉太敏锐了,缺的只是石家和石晖的信息,若早知道石家的线索,王妃也能更快猜到真相。”
谈轻乐意听他夸自己,可想着刚才的事情,他又叹了口气,边走边说:“石云和赵希声虽然是假成亲,但听起来,真正的石云一定是个极优秀的人,可惜,死得太早了,让石晖这样的草包顶替了。要是他还活着的话,说不定啊,会是一位好官。”
裴折玉道:“石晖能够顶替石云,也有石家在背后出力。比我们更早一步知道假石云身份的右相,又怎会只单单要他救程纬一人?”
谈轻猜想,“因为他不相信石晖的能力?石晖这些年顶替石云做官,没少找赵希声他爹帮忙,本身能力不强。也或者,是右相以为我们查不到这些,就没安排石云做别的。”
裴折玉思忖须臾,轻舒一口气,牵着谈轻在落日余晖下缓缓走着,笑道:“要不要让石晖指证右相,还是等回京跟二哥商量过再说吧。右相一脉在朝中多年,不是我们一朝一夕能扯下来的。程纬认罪,石晖也被揭发了,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回京了。”
谈轻有些不舍,“再有十来天就过年了,我们路上要废些时间,估计能在年后回到京城?”
裴折玉点头,捏了捏谈轻柔软的手心,“先前轻轻说想趁回京前在赣州多玩几天,到今日为止,这些事算是处理得差不多了,之后便交给季大人,轻轻可想好要去哪里了?我随时都可以抽出空来,陪你出去玩。”
谈轻惊喜道:“真的?”
裴折玉笑应,“嗯。”
谈轻又是期待又是后悔,拍了拍脑门说:“早知道我就先打听一下赣州都有哪里好玩的了,现在突然说要去玩,我也想不出来。”
裴折玉眼神宠溺,“慢慢想。”
“好!”
谈轻晃了晃他的手,边琢磨着边笑着说:“不过我现在还是先想想,我们今晚吃什么吧。”
第154章
谈轻特意找叶澜过来,一行人商量好明天上哪里玩,兴奋得很晚才睡下,没想到后半夜突然收到消息,将他和裴折玉都惊醒了。
程纬被关回去之后,被人下毒,半夜突然毒发。
谈轻瞌睡虫瞬间跑了,穿上衣服和裴折玉一块去县衙大牢。夜里的大牢比白日更阴冷几分,他们到时,季帧已经先带上大夫过来给程纬解读了,赵希声也徐九郎也在。
一见到裴折玉和谈轻,季帧白着脸上前跪下请罪。
“殿下,是臣的疏忽,有人在程纬、石晖和何大三人的饭菜里下了毒,石晖与何大,死了。”
石晖和何大两人也一同被关押在县衙大牢里,便安排在程纬旁边,而此刻,白日里还在他们面前抱怨石云的石晖以及他的长随,或者说是情夫,已经毒发身亡,隔壁牢房里两人平躺在地,白布盖过全身。
赵希声身披大氅,被小厮和徐九郎搀扶着,按住心口怔怔看着隔壁两句尸体,面色苍白,俨然是被吓得不轻,差点诱发了心疾。
石晖已经死了,再论他先前的过错已经没有意义,谈轻暗叹一声,又看向正躺在牢房的稻草堆上,面色惨白唇色发紫的程纬。
裴折玉将季帧扶起来,说道:“本王也大意了,没料到他们会这么快动手,程纬如何了?”
季帧起身看向昏迷的程纬,惭愧道:“程纬此人十分谨慎,每日的吃食和水都会先用老鼠试过再入口,这毒发作不快,却致命,虽说他吃得不多,但只怕也很难熬过今夜。”
裴折玉回头看向谈轻,“能让卓大夫来一趟吗?”
谈轻点头,“当然。”
裴折玉递给燕一一个眼神,燕一即刻吩咐人去寻人,又问季帧:“可找到下毒之人了?”
季帧垂头道:“是看守府衙大牢的一名狱卒,找到他时,他已经死在了家中,服毒自尽。”
裴折玉眸光沉下来,口中发出一声轻笑,听去颇有些讽刺凉薄,“这才是右相的手笔吧。”
可一出手,就要了这么多人的命,让石晖无法再指证他。程纬若死了,程纬贪污受贿养私兵那些事情,自然也与他和常家无关了。
谈轻心下不由感慨,右相一出手,真是快准狠。
到这时,蔡知府才匆匆赶到牢房里来,快步上前行礼,“殿下,季大人,下官来迟……”
裴折玉摆手让他先起来,问季帧:“丁素兰呢?”
季帧还未回答,蔡知府便小心翼翼地说:“回殿下,方才下官收到消息,便即刻派人去常家找丁素兰母子,不料已是人去楼空。听闻今夜黄昏时分,有人看见她们母女上了常家的马车,似乎要回京城娘家。”
裴折玉勾唇冷笑,“右相倒还是顾念亲外孙女的。”
谈轻点头赞同,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从他们到赣州调查案子时,常家从头到尾都没有插手,甚至还那么配合他们。常家背后是右相,右相不怕他们查,也早就将程纬在内的那些人都当做弃子,随时抹杀。
牢房里一片死寂,众人皆垂首,裴折玉叹息一声。
“无论如何,救活程纬。”
侍卫很快将卓大夫带过来,给他喂过一些解毒丹药后还需要针灸刺激逼毒,牢房不是个好地方,于是裴折玉又派人将程纬抬出大牢医治,又命蔡知府和季帧连夜派人去追查已然上京的丁素兰母女和常家。
回到县衙后院,裴折玉独自坐在堂屋,等待卓大夫解毒的结果。卓大夫是解毒的好手,但要是程纬没了,他们这趟来赣州调查了这么久,哪怕找到了真相,带着再多证据,右相的人也能将其打成死无对证。
所以程纬必须活着。
忽地,裴折玉肩上一沉,恍然抬头看去,谈轻抱着他往日穿着的大氅,正往他肩上披。
看见他,裴折玉很快放松下来,伸手拉过谈轻。
“回去睡吧,这里有我。”
谈轻坚持将大氅给他披好,摇头说:“我想陪你。”
腊月的深夜凌晨温度很低,风像是掺着冰碴似的冰冷刺骨,裴折玉身体本来有些虚弱,大牢阴凉潮湿,他去了大牢一趟,矜贵俊美的脸上脸色也白了许多,谈轻给他披上厚厚的玄色大氅,仔仔细细裹紧了。
裴折玉心头一热,拉着谈轻让他在身边坐下,便扯着大氅一角将谈轻一并包裹进去。
谈轻道:“我不冷。”
裴折玉不由分说,抱住谈轻说:“陪我坐会儿。”
谈轻便不再乱动,怕他冻着,便挨着他抱住他的腰背,“别担心,卓大夫医术很好的。”
裴折玉拥住他,笑道:“我不关心程纬会不会死,只是没料到右相出手会如此狠绝。我要是不能将程纬带回去,怕是要连累二哥了,到时轻轻跟着我,也要被一同责罚的。”
“罚就罚呗。”谈轻脸颊挨在他肩头上,说道:“跟你在一起,我才不怕。这次差事办不好,那就等下次。我们还年轻,没关系的。而且我们找到这么多证据,足够给张仲义翻案了。能够帮张仲义洗刷冤屈,又能为真正的石云伸冤,我觉得值得了。”
裴折玉知道谈轻是在安慰自己,不由苦笑,低头亲了亲他眉心,“轻轻说的是,哪怕程纬死了,我们无法跟裴璋交差,我们也算是做了几件好事,至少如今刘县是太平了。”
谈轻抬手轻抚他眼下的淡淡乌青,有些心疼地说:“你最近都没好好睡觉,早就累了吧?我在这里守着,你挨着我睡一会儿吧。”
裴折玉伸手覆在谈轻手背,笑着亲了亲他嘴角,便侧首靠在他肩上,“好,我睡一会儿。”
他已经好些天没睡好了,眉眼明显有几分疲态,谈轻看他闭眼便不再说话,小心拨开他眼尾的碎发,看着他清冷矜贵的容颜,眼睛慢慢弯成了月牙,温柔地伸手顺着他的后背轻拍,像是在安抚他入眠。
在卓大夫的努力下,耗费了不少药才勉强稳住了程纬的状况,天亮后,卓大夫疲惫地回房补觉,让人看好程纬,避免再出差错。
裴折玉夜里抱着谈轻合了一会儿眼,等程纬情况稳定后,便命燕一仔细看守程纬,抱着比他更快熬不住先睡着的谈轻回房休息。
哪怕季帧和蔡知府连夜派人去追,到底也没能追上丁素兰母女,而常家那边也有不在场证据,根本无法证明程纬被人下毒与他们有关。对此裴折玉早有预料,要是能让他们轻易找到线索,那就不是右相了。
十几年来,右相都是天子近臣,朝堂肱骨,满朝中一半文臣的恩师。往年裴璋去行宫避暑时,皆是他在朝中稳固朝局,像这样的人,自然是很有些本事的,裴璋若执意要留他,那在朝中谁也不能动摇他半分。
好在一天后,程纬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只是仍在昏睡,还要继续喝药,而当时石晖和何大的尸身也已经交由季帧处理下葬了。
裴折玉打算等程纬醒来后便即刻回京,避免再生意外,对此,他觉得很对不起谈轻。
因为答应过谈轻要陪他出去玩,结果还是失约了。
谈轻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公务要紧,不过在回京城之前,他要先回一趟刘县。他和赵希声约好了回去看看赵希声朋友的果园,裴折玉很想陪他去,奈何实在是走不开。
出发前,裴折玉派了好些护卫跟着他,叮嘱了好久。
马车已经候在府衙门前,再不出发赵希声该让人来催了。谈轻笑嘻嘻地堵住他的嘴,然后被逮住压在屋里亲,亲到吐着舌头喘气。
裴折玉眸光暗了暗,垂头亲亲他的唇,眼中满是不舍,“路上小心,有什么事情要办就让叶先生和福生去,身边要一直留着人保护,我要在府衙坐镇,不能跟你一块去了。”
谈轻抿着嘴点头,湿漉漉的桃花眼看了看裴折玉,坏笑着啪叽亲了他嘴角一口,便飞快地跑出了门外,一边擦嘴一边冲他摆手。
“知道了,我走了,最多两天我就回来了,你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会很快回来的!”
裴折玉怔了下,无奈摇头,笑着跟出来,谈轻已经跟门外的福生碰面,笑眯眯地回头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笑话他不敢在外面乱来。
裴折玉挑了挑眉,确实也没说什么,给谈轻整理了一下衣襟,便将他送到府衙门外去。
赵希声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徐九郎也在,他们在府衙里很安全,有不少侍卫衙役,裴折玉便派徐九郎护送谈轻和赵希声回刘县。
赵希声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已经看不出前几天夜里被石晖和何大的死相吓到的虚弱了。
谈轻坐上马车才有些不舍,掀开车窗帘子探出头,冲裴折玉挥手,“等我回来给你带糖!”
裴折玉笑着点头,一直站在府衙后门目送马车远去。
直到看不到裴折玉,谈轻才回到马车坐好,心里的不舍也越发浓烈。叶澜和福生能明显察觉到他的失落,说起话来哄谈轻开心,等下午到了刘县后,谈轻便又兴奋起来了。
这次到刘县,谈轻没再住在县衙,是去赵希声原先包下的客栈下榻,但江知墨知道他回来后,还是忙中抽空,恭恭敬敬地过来拜见。
休息一夜,大早上,谈轻就带着人跟赵希声出县城。
赵希声朋友的果园在刘县一个镇上,离县城不远,有徐九郎护送,他们坐了不到一个时辰马车就到了果园。现如今果园还剩下最后一批橘子没有采摘,谈轻带福生和叶澜去摘了一上午橘子,又亲手跟着做了一批新的水果糖,玩得还算开心。
赵希声朋友好不容易将自家差点烂在果园里的橘子卖掉了,还帮扶了附近山头的几家果农,建起厂房,为此很感激赵希声和谈轻,想请他们吃饭。谈轻本就是和赵希声来看为了做罐头要建的厂房的,想着顺路就答应了,在果园吃了饭再回县城。
果园的饭也就是普通的农家菜,不过厨子做得挺香的,可见赵希声朋友还是很用心的,吃完饭几人要离开时又送了好几筐橘子。
谈轻对他果园里中的枸橼倒是挺有兴趣的,依稀记得这个东西是柠檬的祖先,就要了几株果苗带走,出发前在门口闲逛时,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小筐鸡蛋大的红皮土豆。
谈轻那叫一个惊喜。
果园主人不知道这叫土豆,说是前几天在集市上碰见一个老伯,看他挺可怜的就把他摊子上的菜全买了,这一筐土豆是人家送的。
说是在下河村的山脚下挖的,那片地原先属于刘家。
不错,正是刘天佑那个刘家。
刘家父子被抓后,刘家被抄家,以前强买来的那些田地都由官府找到原本的买主协商处理,而没处理的那些就是暂时没人管,也没有人打理了,菜地里全是草,那老伯心疼那些菜没人要,想着去挖一些吃。
果园主人原本以为这是当地的地瓜,但细看不像,味道也不一样,就一直放在角落了,见谈轻有兴趣,他立马打包送给谈轻。
可是这些小土豆太小了,一看就是没有长好的,谈轻想着既然是地里挖的,那肯定是有人种的,打听到了地方立马就去下河村。
赵希声和徐九郎不理解谈轻对这些东西的热情,也都跟着去了,找到了那老伯跟果园主人说的那片挨着山脚的菜地,荒草完全将作物压下去了,挖开来看才找到小土豆。
有护卫在,不用谈轻动手,他想要,护卫便帮他挖了十几株土豆,打算带回去种起来。
要不是福生拦着,谈轻都要将这些土豆苗抱怀里,看着他们将土豆苗放到马车上,谈轻脸上笑得很满足。忽而一声响雷山顶传来,谈轻仰头看去,天色黑沉沉的,看着像要下雨了,也不知道府城有没有下雨?
谈轻有些担心裴折玉,连找到土豆那点小激动都被压了过去,回头便跟叶澜和福生说:“我们回县城吧,拿了行李直接回府城。”
叶澜心照不宣地弯唇笑了,福生却坏心眼地故意说出来,“少爷是想早点回去见殿下吧?”
谈轻抱着胳膊,一脸理直气壮,“怎么?不可以吗?”
福生笑嘻嘻说:“好,少爷思念殿下,想早点回去我们就回,我去通知徐校尉和赵公子。”
谈轻是很想裴折玉,才一天不见,昨晚睡觉时身边少了个人都睡得不踏实,被福生当面说出来打趣他,他举起手就要给福生一个暴栗。福生撇了撇嘴,一看他伸手,就机灵地跑去后面的马车找赵希声。
谈轻瞪了他一眼,看着他得意的背影,又没忍住笑了,看护卫已经装好土豆苗,他看向马车,跟叶澜说:“老师,我们走吧。”
叶澜笑着点头,跟谈轻走向马车,护卫放好杌子,谈轻正要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突兀的女声,“公子,你们是要去府城吗?”
谈轻在叶澜搀扶下回头看去,便见一个神色慌张的年轻妇人站在不远,手里紧紧牵着一个小孩子,打眼看去,竟有几分眼熟。
“是你?”
叶澜问:“王妃认识他们?”
谈轻摇头,而后又点头,看着那妇人牵着的小男孩,对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便笑了起来。
“上回在上河村,就是那个小孩差点吓哭了福生。”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府城的上空时不时闪烁起一道电光,在雨落下之前,街上行人匆匆。
裴折玉正带着燕一往程纬在的屋子走去,就在一刻钟前,卓大夫让人来传话,程纬醒了。
到程纬房门前时,季帧也到了,正在问卓大夫话,见裴折玉过来,二人齐齐向他行礼。
裴折玉道:“人如何了?”
卓大夫回道:“人已醒来,因为毒伤了嗓子,暂时不能说话,便手书状书一封呈给殿下。”
状书在季帧手里,季帧连忙奉上,裴折玉伸手接过,他便说:“程纬知道是右相的人要下毒杀他,醒来后马上就招了。他手里有右相贪污的账册,右相此举是要将他灭口!”
裴折玉一目十行,面色冷下来。
季帧又说:“黄孝仁有个远房妹妹,名叫黄小月,是程纬的外室,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今年三岁。我们先前调查时没能找到这对母子,原来是程纬将账册交给黄小月母子,让人将他们母子藏起来。右相和丁素兰也知道他手里有账册,程纬以此要挟右相保他,却没想到右相要杀他,便交待了黄小月母子的下落,想将账册交给隐王殿下,告发右相。如今,他们母子就在黄小月表姐所在的刘县下河村。”
当他说出下河村三个字时,裴折玉已然放下状书,“右相早不杀他,晚不杀他,偏偏在这个时候下毒,或许已经找到黄小月母子所在,或者说,他们已经知道账册在哪里。”
“借我们之手除去程纬这个威胁,原来右相才是黄雀。”
他面色一沉,将状书扔给季帧,转身往府衙大门的方向大步走去,“即刻备马,回刘县!”
燕一拱手应是,匆忙离开。
季帧急忙接过状书,愣了愣,也快步追上裴折玉,“殿下,让臣带人去吧,您是千金之躯,不可以身涉险!臣定会将账册带回来!”
裴折玉停下脚步,清冷眉眼隐隐泄露出一丝紧张。
“王妃也在刘县。”
季帧后知后觉,哑然无声。
裴折玉道:“本王去,你留下,看着程纬和常家。”
季帧没办法再劝,正犹豫着要不要跟去,燕一已经回来,向裴折玉禀报车马都已备好。
裴折玉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往府衙门外走去。
车马停在府衙后门,匆匆召来的侍卫精兵也已经在门前等候,忽而天边炸起一道闷雷,裴折玉脊背猛地僵住,却坚定地上了马车。
“殿下,要下雨了。”
燕一望向上空,风雨欲来,他的神情也变得迟疑。
裴折玉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再睁眼时,一双冷冽的丹凤眼目视前方,神色坚定,“走。”
燕一只好应是,转身上马。
马车车帘随之被放下,隔绝外界视线,缓慢行进。
裴折玉扶住因不安急促起伏的心口,攥紧的手指微微发白,“轻轻,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第155章
天阴风急,山雨欲来。
山脚下突然出现一对母子,侍卫们都警觉起来,福生和刚在不远散布的赵希声主仆、徐九郎几人回来时见到这对母子也吃了一惊。
“是你!”
福生一眼就认出那小孩,那小孩半点不怕,像是对这种阵仗司空见惯,还拉下眼皮吐着舌头冲他做鬼脸。福生上回被戏耍的那股气腾一下上来了,黑着脸跑回谈轻身边。
“少爷,他们怎么在这?”
那妇人背着包袱,鬓发凌乱,神色匆匆,见福生不高兴,忙将小孩护在身后,咬着贝齿解释道:“奴家姓黄,家住下河村,今日因夫家有些急事要去府城,公子能不能载我们母子一程?我会给银子的!”
谈轻挑眉看着这对母子,又看向往这边来的徐九郎和赵希声,赵希声颔首示礼,看着这对母子的眼神有些怜悯,“全凭公子做主。”
徐九郎看了看天色,拱手提醒道:“公子,快下雨了,下雨不便赶路,还是先回县城吧。”
黄氏闻言识趣地说道:“去县城也行,求公子带我们母子一程,我们真的有急事要办。”
看徐九郎和赵希声的态度,谈轻俨然是这么多人里做主那个,她说着朝谈轻屈膝行礼,看谈轻时脸上满是恳求,又像是有些急切。
这天确实快下雨了,谈轻思索了下,抬脚踩着杌子上马车,随口道:“让他们上来吧。”
弯着腰进车厢时,他又回头,“到我这车上。”
黄氏面露喜色,“多谢公子!”
叶澜看了眼她们,面色仍十分平静,跟着谈轻上马车。赵希声本想说可以让这对母子跟他去后面的马车,谈轻已然进了车厢,他不方便再插嘴,只好回了后面的马车。
徐九郎翻身上马,看着黄氏母子在侍卫安排下上了谈轻所在的马车,这便下令回县城。
马车行进,黄氏抱着孩子,低着头坐在离门帘最近的位置,离他们很远,像是在避嫌一般,手里一直紧紧攥着背上包袱的带子。
福生对那小孩是不喜欢的,但知道这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冲那小孩哼了一声,就挨着谈轻坐好,将马车上的暖手炉递给谈轻。
谈轻刚才一直揣着袖子看侍卫挖土豆苗,并不冷,把手炉塞给叶澜便问黄氏:“前段时间我和表哥去过下河村,当时碰见过你这孩子,听村里人说,你们是来投奔亲戚的?”
黄氏微低着头,将孩子抱得更紧了,小声道:“是。夫家出事了,奴家只能带着孩子回乡下,但娘家已经没了,便来投奔表姐。”她面露歉意,“孩子还小,若有哪里得罪过几位公子的,奴家给你们赔礼道歉。”
谈轻瞥向福生,福生知道少爷是在笑话自己,摸了摸鼻子,大量地说:“小孩子的一点玩闹而已,不算什么,夫人不必太紧张。”
黄氏感激道:“多谢公子体谅。”
谈轻笑了笑,“黄夫人不必紧张,我们确实是要去府城,不过得先回县城,收拾行李。”
黄氏眨了眨眼,似乎是在思考,末了低声说:“公子愿意将我们母子送到县城,奴家心里已经是万分感激。奴家在县城有熟人,能送我们去府城,到时便不再麻烦公子了。对了,奴家这里还有些银两……”
她说着便要在包袱里拿银两,谈轻笑着摆手,“不用,不过顺路的事,我也不缺银两。”
黄氏面露赧然,放下包袱,抱着孩子再次道谢。
谈轻看她似乎不大习惯跟外人说话,总有些怯生生的,也不再跟她搭话,转头跟叶澜福生说了两句话,便靠着车厢闭眼打瞌睡。
他一直都有午睡的习惯,时间一到就会犯困。
直到马车突然停下来,谈轻在半梦半醒的状态迅速清醒回神,因为没坐稳倒在叶澜身上。
叶澜忙扶住他,福生有些迷茫地掀开窗帘,就见徐九郎策马近前,“公子,前面不对劲。”
谈轻揉了揉眼,“怎么了?”
徐九郎神情凝重,“前面太安静了,怕有埋伏。”
他往马车里看来,眼神有些奇怪,谈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撞上黄氏看他们的眼神。
黄氏似乎被他们吓到,立马抱着孩子低下头。
谈轻心中也升起几分怪异,看着黄氏母子思索了下,吩咐徐九郎道:“那就换一条路。”
徐九郎应了声是,盯着黄氏母子看了一眼,这才起身吩咐身边的侍卫,准备调头换路。
谈轻坐直起来,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山道的空闲偶尔看一眼黄氏母子,不知怎么,竟在黄氏身上看出来几分心虚。外面山道前后都是茂密的山林,确实很好藏人,在马车要调头之际,一名侍卫骑马近前,同徐九郎耳语几句,徐九郎面色越发难看。
谈轻看在眼里,扬声问他:“可是出什么事了?”
徐九郎让手下退下,眼神飞快打量四周山林,压着声音回道:“公子,前后都有埋伏,我们无意中进了包围圈,对方人数不少。”
福生惊道:“有刺客?”
冷静如叶澜也面色大变。
谈轻拧起眉头,又问:“依你看,能逃出去吗?”
徐九郎思索了下,恳求道:“卑职会拼尽全力护送公子离开,只求公子不要落下阿声。”
谈轻愣了下,不由失笑。
“我看起来是这么无情的人?”
福生听完后是坐如针毡,“少爷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这可是刺客啊!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谈轻笑道:“慌什么?又不是头一回碰到刺客了。”他看向窗外山道,跟徐九郎说:“既然他们迟迟不动手,那就接着往前走,等他们坐不住了,我们就知道是奔着谁来的了。”
徐九郎暗松口气,躬身应是,让车队继续前行。
福生愣住,“少爷,你是说刺客不是冲我们来的?”
谈轻回头和一直盯着黄氏母子的叶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耸肩说:“谁知道呢?”
谈轻看向几乎蜷缩在车厢一角背对他们的黄氏母子,“黄夫人,你在发抖,你很害怕吗?”
福生后知后觉,看向黄氏母子的眼神充满怀疑。
黄氏脊背猛地一抖,而后变得僵硬,“奴家……”
谈轻见她没有后话,又说:“我们今天会来下河村,是一时兴起,可这些人埋伏于此明显是早有打算。我倒觉得,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但他们埋伏在此一定是在等人。”
黄氏依旧没有说话,但她怀中的孩子冷不丁出声,语气有些不满,“娘,你弄疼我了。”
孩子稚嫩的嗓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黄氏身上又是一抖,垂头哄道:“是娘的错,煜儿乖,有坏人来了,一会儿不要出声,也不要喊娘,你乖乖听话,爹会来接你的。”
提及这个爹时,小孩眼睛亮起来,脆声应了好。
谈轻看着这对母子,嘴边勾起一抹笑,“黄夫人,我记得下河村的人说过,你是夫君死了才来投奔亲戚,怎么现在黄夫人又跟你儿子说他爹会来接他?你是不是记错了?”
黄氏还没说话,她儿子就瞪着谈轻说:“爹没死!爹说过会来接我的!我要让爹打死你!”
“别说了!”
黄氏立马捂住她儿子的嘴,将人牢牢护在怀里。
谈轻挑起眉梢,饶有兴趣地说:“黄夫人这么紧张干什么?我们不是坏人,不过你儿子口气倒是不小,他爹应该不是普通人吧?”
黄氏眼神闪躲,“孩子他爹……只是个普通商户,家里有几个下人,平日把孩子惯坏了。”
这对母子表现太奇怪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们有问题,福生没好气道:“黄夫人,我家少爷是看你们孤儿寡母的,才好心载你们一程,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别藏着掖着了,你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也是命!”
黄氏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便在这时,马车再次在山道间停下,徐九郎在窗外回禀,“那些人出现了,在前面拦路。”
福生神色紧张起来。
谈轻只道:“没动手就是有商量,让人去交涉。”
他经历过刺杀,如果真的是要他或者谁的命,就绝对不会给他们机会,而是直接下狠手。
徐九郎应了是,即刻派人去交涉,谈轻深吸口气,静坐在马车等候,不一会儿,人便回来了,徐九郎的声音也再次在窗边响起。
“公子,那些人说,他们在找一对母子,当娘的名叫黄小月,偷了他们主人家的东西。他们只要这对母子,无意跟我们为敌。”
谈轻看向黄氏,心中已确定她就是黄小月,便问:“只是要人吗?黄小月偷了什么东西?”
徐九郎便又差人去问,但得到的答案却很模糊,“他们只说,东西在黄小月身上,黄小月心里清楚,我们无需多问。若不交出黄小月母子,今日他们便不会让我们离开。”
谈轻点了点头,跟黄氏说:“你也听到了吧,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他们要找的黄小月。”
黄氏急得眼眶都红了,迟疑须臾,抱着儿子跪下来,“求公子帮帮我们母子!我没有偷东西,要是落到他们手里,我们会死的!”
谈轻笑得有些凉薄,“这么说,你确实知道有人在追杀你,但你还是利用我们搭上了我们的顺风车,看来做人有时也不能太好心。”
黄氏生怕他会将自己推出去,急道:“公子!我知道你们是当官的,你们来过下河村调查高大山的事情,这些我都知道!我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吧,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煜儿还是个孩子!”
谈轻被她利用了一回,心情也不大好,漠然道:“你不跟我们说实话,我又为何要帮你?”
黄氏眼底溢出泪珠,原本只是秀气的相貌,竟也有几分我见犹怜,她眼里有过挣扎之色,而后白着脸说道:“不瞒公子,奴家乃赣州知州程纬的外室,而我家煜儿是程大人唯一的儿子,那些追杀我们的人,是程家主母丁氏的娘家人,赣州常家。”
这话一出,谈轻几人都有些惊愕,福生脱口而出,“那你岂不就是县里那黄孝仁的妹妹?”
黄氏眼含泪水,咬唇点头,“是,黄家老爷是我的远方亲戚,按辈分,我算是他妹子。五年前,我父母因病离世,我一个孤女,只能投奔亲戚。黄老爷看我有几分姿色,便将我献给程大人,让我做了程大人的外室,我也还算争气,为程大人生下一个儿子。可程家主母善妒,不让大人纳妾,程大人便无法将我领进程家大门。”
刘县已经没有黄家,府城里程纬也认罪了,现在丁素兰和常家避程纬都来不及,又怎么会专程派这么多人来追杀他的外室跟儿子?
谈轻看黄氏的眼神多了几分深究,“常家没道理因为你是程纬的外室就要杀你,黄夫人,你要求我帮忙,嘴里总要说句实话吧?”
黄氏见实在瞒不过,叹道:“奴家确实没有偷盗常家的东西,常家派人追杀我们母子,为的也不是程家主母,而是程大人交由奴家保管的一本账册,事关右相贪污的罪证!”
谈轻神色一紧,“账册?”
黄氏点头,看向谈轻说:“正因这本账册,常家一直派人在找我们母子,我们躲了很久,直到县里黄家没了,这几天常家的人也摸到了村子里。我察觉不对,便带着孩子逃出来,恰好碰上公子的车架。”
她攥紧儿子的手,眼里满是不舍,“听闻程大人已经被关押起来,我知道他或许不是好官,但他待我母子一向不薄,将账册交给我时,他叮嘱过一定要守好账册,只要账册在手,右相就会保他性命,等这些事情过去,他便会带我们母子远走高飞。”
谈轻沉默下来。
该不该说程纬对唯一给他生了儿子的黄小月确实不错,程纬虽然在其他外室那里藏了许多贪污的脏银,却都没有为她们想过退路,唯有黄小月母子,能够带着账册出逃。
账册有多重要,谈轻也很清楚,先前他们都查不到常家和右相在程纬的案子里有什么牵涉,即便程纬认罪也影响不了右相,可账册是右相贪污的罪证,比程纬重要多了。
揭发右相的功劳,也远比让程纬认罪要大百倍。
谈轻缓缓平复心头激动,恍然笑道:“难怪常家出动那么多人堵在这里,你手里攥着右相一脉那么多人的命,他们能不紧张吗?”
叶澜正色道:“正因这账册对右相的威胁之大,若我们不交出账册,他们今日不会善了。”
福生惊道:“那账册在哪里?”
人已经将他们困住了,黄氏不再犹疑,掀开儿子的棉袍,在他背上狠狠扯下一块缝在内衬的蓝色布袋,将布袋里的账册拿出来。
“我只求公子能看在这本账册份上,救救我的孩子。”
程纬的儿子程煜被弄得有些不舒服地闷哼一声,这才知道害怕似的,躲到了黄氏背后去。
知道这是谁的儿子,又被惯成这德行,谈轻懒得多看他一眼,伸手接过账册,翻开查看。
账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时间和银两数目、珍宝名称,甚至连官职都写得清清楚楚。
只看一眼,谈轻就明白这薄薄的一本账册乃是烫手山芋,也是朝中多少官员的索命符。
这泼天的富贵,他能接吗?
谈轻手抖了一下,而后目光坚定地合上了账册,追问黄氏:“程纬给你的,只有这些?”
黄氏忙不迭点头,“程大人说过,这本账册十分重要,右相一定不会放任账册流出去的!”
谈轻声音变得沙哑,“是,所以他们会拼尽全力找到这本账册,然后杀了你们母子灭口。”
黄氏颤抖着抱住儿子,哭道:“求公子救救我们!”
徐九郎稍显喑哑的声音突兀地在车窗边传来,“公子,账册固然重要,您的安全更重要。”
谈轻顿时冷静下来,毫无疑问,他们说的这些话,徐九郎都听见了,他也多了几分迟疑。
但常家的人已经失去耐心,为首者带着一队蒙着面的人马骑马上前来,喊道:“阁下考虑好了没有?那便快些让黄小月母子出来!”
他一出声,黄氏越发紧张,泪水也流了下来。
可继他之后,又远远响起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小月,你快出来吧,就当表姐求你了!你先前给我们那些银子我全都还你!你快出来,让他们放过你外甥和你姐夫吧!”
黄氏浑身一僵,“表姐……”
徐九郎跟着急道:“公子,他们还抓了几个村民!”
谈轻眉心紧锁,示意福生掀开马车帘子,便见到那队人马前方绑着五个人,看打扮是村里的百姓,两大三小,说话的是个妇人,年纪比黄氏大上十来岁,那些人的刀就架在他们背后。那三个孩子的年纪都不大,最小的也才五六岁的样子。
拿女人孩子要挟,福生骂了一声无耻,回头问谈轻:“少爷,我们要把账册交出去吗?”
谈轻握紧账册。
常家的人又说:“黄小月的身契还在主人家中,奴婢偷盗主家贵重物品,被打杀了主家也占理。劝诸位莫要多管闲事,你们可以当做今日没有见到过黄小月母子。黄小月,我数到十,你要是不出来,就别怪我对你的这些亲戚不客气了,十,九……”
他数得极快,黄氏屏住呼吸,下意识看向谈轻和他手里的账册,不过转眼已数到了三。
谈轻闭了闭眼,冷声斥道:“住手!我乃当今圣上第七子隐王殿下之妻、当朝卫国公嫡亲外孙,本王妃在此,我看谁敢乱来?”
话音落下,那人停止数数,远远看向谈轻所在的马车,犹疑道:“你说是你隐王妃,我们就信?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冒充的?”
谈轻让福生将车帘拉开一些,与那人直面,冷笑道:“这天底下,谁又敢冒充本王妃?”
福生眼神担忧,“少爷……”
谈轻缓缓摇头,看着那人道:“你说黄小月偷盗主家物品,打杀了主家也占理,那本王妃问你,你抓住的那些百姓,他们难道也跟黄小月一样卖身契都在你们主家手里吗?”
那人哑然一阵,遥遥回道:“只要黄小月出来,我们就会放过他们。王妃大可用她换人!”
谈轻嗤笑一声,“听起来,你是在威胁本王妃?”
那人只道:“王妃殿下身份贵重,可那是在京城。我等也不想得罪王妃,不过是百姓之间的一些纠纷,只要王妃别多管闲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说不想得罪王妃?“看来你们根本不怕得罪我,也是,你的主家本就不怕隐王,可你觉得隐王可以得罪,连我外公卫国公你们主家也得罪得起吗?”
那人道:“我不知道王妃在说什么,我只要人。”
谈轻看他装不懂,干脆直言,“你是常家的人,当朝右相的常家,你我心知肚明,你又何须装模作样?你们右相知道隐王在皇帝面前不得宠,也从未将西北军放在眼里吗?”
那人顿了顿,说道:“王妃,您何必咄咄逼人?”
这算是默认了,谈轻笑道:“你们在本王妃眼皮底下欺压百姓,反倒成了本王妃咄咄逼人?”
那人问:“那王妃要如何?”
谈轻要的也很简单,“滚吧。”
“恕小人无法从命。”那人一抬手,山林里藏着的黑衣人便都走了出来,弓已拉满,直直指向他们这小小的二十来人组成的队伍,“王妃,我等不欲与你为敌,但黄小月母子,我们今日哪怕是赔上性命,也是要带回去的,到时若有误伤还请见谅。”
放眼望去,林子里密密麻麻全是他们的人。谈轻粗略估算,这里至少有上百人,他不着痕迹拧起眉心,暗道右相这次是真的急了。
徐九郎等侍卫纷纷警觉起来,护在两家马车前后。
哪怕出门前裴折玉多派了一些人跟着谈轻,他们的人也不多,加上徐九郎带着的小队护卫,总共只有二十人,人再多,就不像是普通百姓出行了,但哪怕他们都是精锐,双方力量悬殊,最好是不要动手。
谈轻面色沉下来,“你要如何?”
那人笑道:“让黄小月母子出来,我们也愿意换人。”
黄氏抹去眼泪,忽然道:“是我连累了表姐一家,我愿意去换人,但我的煜儿不能去。”
谈轻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心中很快做了一个决断,招手让叶澜附耳过来,耳语几句。
叶澜神色大变,“不可……”
谈轻摇头,借衣袖遮掩将账册偷偷塞他手里,随即换成了桌上放着水果糖厂房的账本,递给黄氏,在黄氏怔愣间,他朝外扬声道:“本王妃在,绝不容许你们伤害无辜之人,说吧,你们究竟想要什么东西?”
常家的人大抵也没料到他这么难缠,沉下脸说:“为了几个贱民,王妃这又是何苦呢?”
谈轻沉声道:“百姓才是国之根本,连百姓都不放在眼里,你们常家的气运也快到头了。”
那人面色难看,“王妃与我们说这么多没用,让黄小月出来,东西我们一定要拿到手。”
黄氏还在发愣,完全不知谈轻为何将账本递给他。
谈轻知道账册对常家的威胁有多大,这些人今天要是拿不到账本,是真的会大开杀界的。
他们对黄小月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右相一出事,他手下多少人也要身败名裂。
见黄氏还不伸手,谈轻直接将厂房的账本塞她手里,低声而快速地叮嘱道:“这就是程纬交给你的账册,现在我们被包围了,如果你想要你儿子活命,你就跟他们说,要看着我们的人安全带走你儿子,否则,你儿子出了事,你就把东西交给我们。”
黄氏醒悟过来,毫不犹豫接过账本,深深看了一眼儿子,便将人推到谈轻几人身边,转身下了马车,举起账本喊道:“账本在我这里!但你们要是伤害我表姐一家和我儿子一根汗毛,我就将它交给王妃!”
她动作太快,谈轻都有些跟不上,将那小孩往福生身边推去,便看向马车前方的黄氏。
见她现身,常家为首那人拉紧缰绳向前来,徐九郎却更快也更近地策马上前拦住黄氏。
那人只好停在原地,盯着黄氏手里的账本,咬牙道:“交出账本,我们就放过他们一家。”
黄氏立马将账本抱进怀里,面色惨白,却很坚定,“不行,我一定要看到你们放过表姐一家,看着他们带着我儿子离开才能把东西交给你们!你们知道这账本和很重要,要是不答应,我就将它交给王妃!”
这黄氏……
演得真好,入戏也快。
谈轻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装出疑惑神情,询问黄氏:“你手里是什么东西,交给我。”
徐九郎二话不说近前,像要夺账本,对面常家那人便急道:“黄小月!你想清楚,账本若到了王妃手里,你表姐一家都别想活了!”
黄小月果然抱住账本退后,但身后也是谈轻的护卫,她便跟谈轻说:“王妃,恕我不能把账本给您,求您带我儿子走吧,如果今天我把账本交给您,他们也不会放过您的!”
徐九郎面露迟疑,停在原地。
常家的人紧跟着要挟道:“王妃,你们自然可以离开,但黄小月和账本一定要交给我!”
黄氏也哀求道:“求王妃带我儿子走吧!他虽然是程纬的儿子,可是他才三岁,他什么都不懂,只求王妃带他离开,让他活着。”
那人到底有些不放心,“不行,你儿子要跟我们走!”
黄氏红着眼警告他们:“要是你们不放过我儿子,这账本我是不会交给你们的,就算你们为了账本敢动王妃,你敢保证他们一个都跑不掉吗?只要有人知道王妃在你们手里出事,账本的事迟早会败露的!”
别看她先前唯唯诺诺,到这关头,脑子却灵活得很,不说谈轻为之惊叹,那人也迟疑了。
谈轻看谈得差不多了,想要起身,却被叶澜用力拉住手腕,他低头看去,叶澜面色冰冷。
“王妃,值得吗?”
谈轻愣了下,抽出手拍了拍叶澜手背,低声笑道:“我曾经给过裴折玉一个承诺,不想在他眼里变成不讲信用的人,老师懂的。”
福生看着他们这没头没尾的对话,眼神有些疑惑。
谈轻趁机起身下了马车,走到徐九郎身边,叶澜想跟上,却因为他回头时的一个眼神便又坐了回去,福生倒是将那小孩交给了叶澜,快步跟着谈轻下马车,谁知谈轻一开口,就吓得他差点当场摔下马车。
“那便用本王妃来做交换。你们放了那一家人,我和黄小月带着账本去你们那边。黄小月的儿子才三岁,什么都不懂,而本王妃,也想亲眼看看你们为之不惜得罪隐王和卫国公府的账册究竟是什么东西。”
众人无不惊愕,那人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笑道:“王妃,你就不怕我们伤你吗?”
谈轻反问:“你敢吗?你要是敢动我,就不会等这么久,废话这么多了。而我在这里看着,你们拿了东西,便别再伤黄小月。”
那人考虑一阵,“我本不想得罪王妃,是王妃紧追不放。那小孩我们可以放过,这家人我们也可以跟你交换,但黄小月和账本我们都要,等确定账本无误,我们便放过她。”
谈轻笑了,“我跟你们走,你们还不放心?不过我很好奇,你们留着黄小月无用,又何必要带她走呢?不过我们当面检查账本吧?”
他说话间,趁黄氏一时不备,忽然出手夺过她怀中的账本,黄氏惊呼出声,常家为首那人见状更是紧张得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了。
谈轻举起账本,笑得很得意,“账本可是在我手里了。”
他说着便要当众翻开账本,那人慌忙道:“且慢!”
谈轻恰到好处地停下手,“这次愿意换人了吗?”
那人更怕他当众打开账本,面色变了又变,最后低头让步,“这次是王妃自己要跟我们走的,若途中王妃打开账册,我们可就无法担保王妃和黄小月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了。”
谈轻遗憾地看着手里的账本,“虽然我真的很想打开看看,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跟你们走一趟,黄小月一定没办法活着回来。”
那人冷笑道:“王妃就如此在意黄小月的性命?”
谈轻道:“我说过,在我眼皮下,谁也别想乱来。”
那人给了他一个佩服的眼神,这便摆手让手下放人,眼睛却一直盯着谈轻手里的账本。
他很清楚此事最好不要将隐王妃卷进去,杀隐王妃对他们没有好处,还会得罪卫国公。
那么最好,隐王妃也不该知道账册上到底是什么。
谈轻看他们给黄氏表姐一家松绑,便将账本收进怀里,回头看向徐九郎,故意说得很大声,“我去走一趟,谅他们也不敢动我。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万一我不能回来,你就去找我家王爷,告诉他我是被常家的人所害,要我外公一定为我报仇。”
他这话听得常家那人气笑了,分明是他要跟着他们走,他们本来也不想带走隐王妃的!
看徐九郎俨然不赞同的神情,谈轻稍稍正经一点,“赵公子有心疾,前几天才刚吓到病发,你务必将他安全送回去,毕竟他跟本王妃出来时还好好的,也该好好送回去。”
常家那人嘲讽道:“隐王妃竟是这般仁善之人。”
谈轻点头,“好说,对好人,我一向都很仁慈。”
常家那人皱了皱眉头,不再插嘴,看着手下押着黄氏表姐一家上前,他催道:“人已经松绑了,王妃,可以带账本过来了吧?”
谈轻看向身后的黄氏,黄氏泪眼朦胧,神情复杂,抿着唇点头,谈轻这便带她上前一步。
“当然可以,放他们过来,还有,我带来这些人,我要看着他们安全离开才会交出账本。”
账本还在谈轻手里,常家那人无可奈何,想来这里他们人多,便黑着脸同意了,“可以。”
他抬手示意,手下便放了黄氏表姐一家人,任他们去跟谈轻那边的人汇合,谈轻又给了徐九郎一个眼神,徐九郎僵持须臾,到底是郑重地躬身拱手,“将其他人送到安全之地后,卑职一定会回来接王妃。”
谈轻点头,再看向福生,“你跟老师先走吧。”
福生惊愣道:“我……”
他一张嘴,谈轻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说:“别忘了,我不是头一回碰上刺杀了,他们不是冲着我来的,我的本领你们都清楚,不会有事的,你跟上他们也不会同意。”
常家那人欣然点头,再看谈轻的眼神有几分佩服,似乎没想到谈轻居然还挺体谅他们。
但福生不是那么好敷衍的,谈轻于是又认真起来,“不能让这么多无辜之人死在这里。”
福生哑然失声。
在谈轻示意下,徐九郎将福生带上马车,而后带着一行人和黄氏表姐一家调头离开,福生在马车上探出头来,一直看着被留在原地的谈轻和黄氏,让谈轻没忍住笑出声。
马车远去,常家那人脸色却不大好,给手下打了个手势,众人行动起来,他也策马走到谈轻和黄氏面前。黄氏面色紧绷起来,下意识看向谈轻,谈轻倒是从容地笑了笑。
“别紧张。”
不知怎么,黄氏原本满心慌张,在谈轻的笑容下,心里却慢慢平静下来,没那么怕了。
常家那人停在他们二人面前,“王妃好算计,但你也想多了,我等确实无意得罪你,只要你交出黄小月母子便可离开,现如今,避免他们回去搬救兵,却不得不带上你了。”
谈轻说:“那就走吧。”
常家那人看他如此镇定,反倒有些疑惑,皱着眉头看向徐九郎等人远去的方向,而后才命人将谈轻和黄氏一并带到一辆马车上。
他们让谈轻干什么,谈轻就干什么,但上了马车他们要给谈轻蒙住眼睛,谈轻婉拒了。
“我看不见,又怎么确定黄小月是不是还活着?”
账本还在他手里,常家带头那人思索了下,摆手道:“随他吧,王妃也不认得刘县的路。”
谈轻挑眉,“你倒是了解我。”
那人看他半点不慌,皱了皱眉,还是先带人离开。
马车上留了人看着他们,窗帘和门帘都封着,怕他们跑了。谈轻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坐在那里发呆,而黄氏看他如此镇定,心里也跟着平静下来,蜷缩在角落里。
谈轻在心里默算时间,大概走了半个多小时,一路颠簸的马车缓了下来,最后停下来。
外面有人说:“带他们下来。”
看着他们那人先下了马车,黄氏重新慌张起来,看向谈轻,谈轻才回神,起身说:“走吧。”
黄氏愣了下,应好跟上。
下了马车,谈轻才发现外面是一座陌生的山头,已经不知道到了那里,但离下河村不远。
他跟着带路的人过去,黄氏便战战兢兢跟在后面。
但谈轻走得很快,她要小跑才能跟上,一不留神绊到石子,摔下去前被谈轻隔着衣衫拉住了手臂,黄氏正要道谢,便听见谈轻极快且很小声地跟她说了一句话——
“等我拿出账本,你就往后跑。”
黄氏心跳快了起来,由他搀扶站起来,眼神不自觉往后瞟向跟着他们的人,“那你呢?”
“跑就是,记住,别回头。”
谈轻很快松开她,往后退了两步,打量起这处山头,比白顶山要高,而且植被非常茂盛。
黄氏心里藏着事,愣在原地没动,直到身后的人催促才回神,低着头跟上前面的谈轻。
走了约莫几百米,谈轻就见到了先前跟他们交涉的那个头领,还远远冲这人招了招手。
“特意在这里等我呢?”
那人顿了顿,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看来王妃是真的笃定我等不敢对你动手。也罢,都到这里了,王妃还是快将账本交出来吧。”
谈轻笑说:“是啊,都到这里了,徐校尉他们也不知道你们带我往哪里跑了,就算能请来救兵,要找到这里来也要费一些功夫。”
他说着还有心情打量四周,打眼看去,先前围困住他们的人大多数都在这里,也算齐了。
那人依旧想不通他为何如此镇定,担忧再浪费时间下去官府的人会找过来,只道:“账本。”
谈轻收回视线,往怀里掏账本,不动声色递给身后的黄氏一个眼神,“你也未免太着急。”
那人看着他取出账本,立马伸出手,“事关我们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又岂能不着急?”
谈轻点了点头,理解地说:“也是,要是被暴露了,你们常家那么多人,谁都跑不了。”
那人不耐烦谈轻磨磨蹭蹭的,账本已经被拿出来,他直接上手就抢,随即打开来查看。
“橘子,白糖……这都是什么?”
不等他再看下去,谈轻回头朝黄氏低斥一声——
“跑!”
一路过来,黄氏心里记着谈轻刚才那句话,什么都看不进去听不进去,只有这个字入了她耳中,让她急促的心跳几乎停拍一瞬。
与此同时,早已准备好的身体已先脑子一步动作。
跑。
往后跑!
雷声愈发密集,大片乌云黑压压的聚拢在刘县县城上空,冰冷的空气中透出几分沉郁。
自府城而来的马车比往日更快抵达县衙,刚到门前,收到消息的知县江知墨便出门迎接。
或许是因为赶路太急,裴折玉的脸色有些苍白,本就清冷的眉眼依稀都出几分沉郁阴冷。
他没有下马车,坐在车上透过车窗询问江知墨。
“王妃可来过这里?”
江知墨额角留下冷汗,“王妃……”
燕一看他神情有异,心知殿下此刻正着急,便斥道:“支支吾吾做什么?有话还不快说!”
不等江知墨回话,听闻隐王殿下大驾亲临的徐九郎和面色惨白的赵希声已经从衙门里出来,连拜见礼也没行,徐九郎急忙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递给燕一,“隐王殿下,这是王妃在程纬一个外室手里拿到的账册,据说,这是右相一脉贪污的罪证!”
燕一先是一愣,而后匆忙接过账册递给裴折玉。
裴折玉却没接,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妃呢?”
徐九郎与赵希声俱是缄默。
裴折玉面色越发冰冷,“王妃呢?”
徐九郎跪了下来,“卑职该死。”
赵希声抿了抿唇,跟着跪下,眼眶泛红,“我们回来途中,不仅碰到程纬的外室黄氏母子,也碰到了追杀他们的常家人,他们以无辜百姓做要挟,逼我们交出账册。为了让我们将账册顺利带回来交给隐王殿下,王妃跟常家的人做了交换,和黄氏一起被他们带走了,方才我们赶回来后,叶先生和福生马上就带官兵回去找人了。”
燕一神色大变,下意识回头看向裴折玉,果真如他所料,裴折玉的脸色冰冷得有些骇人。
“殿下……”
裴折玉攥紧五指,闭眼将眼中的担忧与怒火压下去,冷冷盯着徐九郎,哑声说道:“人在哪里丢的,现在,立刻带本王去找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