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赶往下河村途中,天色完全黑下来,必须灯笼照明,淅淅沥沥的小雨也夹着冷厉的风霜下来了,刮在脸上有种冰凉透骨的刺痛。
徐九郎策马在前方带路,冒着冷雨赶路,却是半个字也不敢说,好在在赶到下河村时,叶澜带着一队衙役赶了过来。叶澜只是个文弱书生,眼下骑在马背上,即使戴着草帽,雨水也打湿了他的衣衫,让他清瘦的脊背看去更单薄,面色很是苍白。
“殿下!”
叶澜正是听闻又有兵马来这边才赶回来,一看到马车前方的燕一,他便知道这是谁,来不及惊愕,也来不及下马行礼,急道:“殿下!先前我等逃出包围后,王妃的侍卫洛青洛白兄弟已暗中回去跟踪带走王妃的人马,伺机救人,可惜半路跟丢了。但方才收到洛白托人送来的信,他们已经找到那些人的下落,就在二十里外!”
闻言,马车上面色惨白阴沉的裴折玉一双晦暗的眸子忽地亮起来,哑声冷斥道:“带路。”
“是!”
叶澜应声,拉紧缰绳调转方向,往西南方而去。
二十里外,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几十官兵冒着雨夜前行也耗费了小半个时辰,抵达一处山脚下,雨水浸润山道,在灯笼微弱的光芒下,还能看出不久前车马行过的痕迹。
洛青洛白兄弟二人不见踪影,线索断在这里,叶澜下马看过山道上的车辙,拧眉道:“只有来这里的车辙,没有离开的车辙。”
远处随即传来一名侍卫的疾呼,“这里有马车!”
叶澜当即起身,大步跑过去,燕一正派人跟过去看看情况,身后马车的车帘忽而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掀开,燕一回头便对上裴折玉那双冷郁的丹凤眼,不禁心头一凛。
“殿下,还在下雨,您……”
没等燕一说完,裴折玉已然走下马车,玄色大氅擦过燕一低垂的视线,而后越过他身后。
燕一眉心一紧,匆忙回头叫人取伞来,而后接过伞追上裴折玉,打开伞为他挡住风雨。
“殿下,天色太暗了,此地不安全,您不如先回马车上等候,属下担保一定会找到王妃!”
裴折玉没说话,大步往马车那边走去,燕一只好追上,走出约莫十几丈,便见到一辆停在山林前的马车。叶澜已经先到了,却不见喜色,裴折玉过来,就见他失望摇头。
“殿下,车上没有人。”
燕一忙道:“没有人,说明王妃到这里时还好好的!”
叶澜并不否认这个猜测,“洛青洛白他们兄弟也不见人影,应当已经追着线索去找人了。”
燕一点头,紧跟着吩咐手底下的侍卫衙役,“都到附近找找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众人齐声应是,便分散开来搜查。燕一余光却见裴折玉忽然往山脚下大步走去,他惊呼一声,急忙跟上,叶澜见状也追了上去。
不多时,裴折玉蹲在茂密的草丛间,手中捡起一枚沾着泥泞的金珠,薄唇抿成一线。
叶澜看见那枚金珠,却是眼前一亮,“这是王妃向来不离身的金珠?可是王妃留下的?”
裴折玉将金珠攥紧在手心里,抬眼往草丛四周搜寻,而后起身往山上走去,他的脊背透出几分僵硬,手指也攥紧到指节发白。
燕一和叶澜只能紧追上去,一边叫上兵马跟上。
叶澜借来灯笼,往山上走了一段路,又找到了一枚掉在泥泞里的金珠,他捡起金珠跟燕一说了一声,还在不远草丛的裴折玉便即刻赶过来,将他手里那枚金珠夺过来。
叶澜暗叹一声,劝道:“殿下,这金珠极有可能是王妃留下的,他们应当已经上山了。”
“好……”
裴折玉终于出声,嗓音很是沙哑,他收起金珠,转头吩咐燕一,“让所有人上山找王妃。”
没等燕一回话,他便自己先往山上走去。燕一只好回头喊人,叶澜也提着灯笼跟上去,天太黑了,这荒山上草木茂盛,不打着灯笼根本看不到路,稍不留神就会踩到坑。
又往山上走了一段路,燕一发现一块绑在路边树杈上的黑布,应该是从衣角撕下来的。
叶澜记得洛青今日穿得就是一身黑,怀疑这就是他留下的,而后又找到了两三枚金珠。
每隔一段路,都会捡到一枚金珠,如果这些是谈轻留下的,那就说明他们没有走错路。
往山上爬了百余丈,众人的衣衫都已经被林子里的水珠打湿,却也累得出了一身汗,被冷雨霜风一刮,浑身跟被冰冻了一样冷。
金珠都被裴折玉小心地收了起来,总共六枚,便找不到了,但他送给谈轻的金珠远比这个数目多,裴折玉苍白的眉眼泄露出不安之色,便在这时,侍卫在前方惊呼——
“大人,前面有东西!”
他们要是找到了金珠或者人,便该直接说找到什么,偏偏是这样的回话,让燕一有些奇怪。可裴折玉已先他一步赶过去,燕一没办法,一手提剑一手撑伞,认命追上去。
叶澜离那边更近,已经先到了,裴折玉过去时,便见叶澜和几个侍卫定定站在原地,看着脚下的什么东西发呆,他拨开几人近前,却只见到一具被枯藤裹成蚕蛹的尸体。
裴折玉僵在原地。
尸体死不瞑目,死死瞪大泛起红血丝的双眼,额角青筋暴起,可紫褐色的枯藤却仿佛嵌入他的皮肉一般,将他的手臂勒到发青。
这样怪异的死相,让燕一心下大惊,而后低声跟裴折玉说:“先前王妃与小世子遇刺,在王妃藏身的山上发现的那些刺客也是……”
他没再说下去,裴折玉眼里闪过了然,眸光落到不远的叶澜身上,叶澜倒不是惊,而是喜。
“王妃就在山上。”
他话音刚落,身旁一个侍卫忽然低呼一声,瞪大了双眼,颤抖着伸出手指向他们背后。
“那,那里全都是……”
顺着他的指引,裴折玉和叶澜几人往山林里看去,林中白雾缭绕,依稀透出几分幽光,将密密麻麻的‘蚕蛹’的影子映在几人眼前。
细雨啪嗒啪嗒落在树叶上,惊醒树上的飞虫,振翅往浓雾处飞去,尾部发出微弱荧光。
这本是不该存在于冬日的萤火虫,却偏偏出现了。燕一后知后觉,林子里有一股浓郁的血气,异常的浓雾掩盖了一切,在黑暗雨夜中的压抑氛围让他无意识咽了咽喉咙。
身边的人却走了过去,撞入视线范围内的玄色大氅让燕一一个激灵回神,很快跟上去。
叶澜缓了缓心神,跟随二人缓缓走近雾中密林,没留意到树上垂落的一根枯藤擦过他耳际,让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看清楚只是一根枯藤后,叶澜暗松口气,提着灯笼跟上已经走出好一段路的裴折玉二人。
见二人走远,叶澜心里一着急快走几步,脚下却冷不丁绊到什么,他忙扶着树干站稳,手上沾了一片湿润,打着灯笼一照,才发现绊到他的是一只手,手的主人躺在树后,胸腔被枯藤穿过,满身都是血。
本以为是雨水,看见地上的血后,叶澜下意识松开树干抬手看去,手上已是一片血红。
可见这里不久前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恶战。
想到上回遇刺时拼命护着他和福生的谈轻,叶澜的心顿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一般,咽喉发紧,忽而听见裴折玉所在的方向传来一道突兀的带着哭腔的女子嗓音——
“别!别杀我……”
叶澜闻声看去,才看到蜷缩在树干后的黄氏。
“是你!”
叶澜快步近前,跟裴折玉说道:“殿下,她就是黄小月!和王妃一起被带走的程纬外室!”
黄氏似乎吓得不轻,抱着头躲在树下,根本不敢看任何人。裴折玉拧起眉心,让燕一收剑,叶澜当即会意,温声问:“黄氏,你还记得我吗?你儿子我们已经带去县衙了。”
听人提及她儿子,黄氏缓慢地抬头,也不知她经历了什么,鬓发凌乱,衣裙上全是泥泞,脸颊上也脏兮兮的,挂着几滴血迹。在看到叶澜时,她的眼神慢慢恢复清醒。
“是你们……”
叶澜道:“你放心,你儿子在县衙好好的,有人会保护他的。你告诉我们,王妃在哪儿?”
黄氏低喃一声王妃,脸色变了变,颤抖着抱紧双膝,“我不知道……常家的人发现账本是假的,王妃让我跑,我就跑,可我没跑出多远就被抓住了,我,我就被吓晕了……”
她说着看向四周的尸堆,含着泪的眼里满是惊恐,“等我醒来时,这里全都是死人……我没有看到王妃,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年少父母双亡,一个孤女投奔亲戚,却被亲戚卖给程纬,关在小院子里做外室,除了伺候程纬和她儿子,根本什么都不会,跑也跑不快。她只记得,被人抓住差点死在刀下时,王妃似乎开口让她躲开过。
但等她醒过来时,周围都是死人,雨水那么冰冷,山里又那么黑,她便吓得不知所措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指向裴折玉脚后跟躺着的一个‘蚕蛹’,“就是那个人,带我们上山的……然后,王妃把假的账本给了他……”
燕一随即走到那人身前,用剑割开藤蔓,就见到一张死不瞑目的脸,还有被他压在身下被泥泞打湿的账本,叶澜一眼便认出来。
“这是赵公子给的账本,被王妃顺手带了过去。”
可黄氏说的这些全都无用,裴折玉按了按眉心,沉声问她:“你最后在何处见到过王妃?”
黄氏依旧摇头,“我晕过去前,他就在这里。那个人很生气,说账本被王妃的人带走,他们要用王妃换账本,就叫人去抓王妃。”
裴折玉见她再也说不出来什么有用的线索,递给燕一一个眼神,燕一随即叫人来安排黄氏下山,而叶澜听完黄氏这话神情极凝重。
“账册事关右相一脉不少人的身家性命,他们便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可却被我们带走了……他们绝不会轻易让王妃逃走的。”
裴折玉面色冰冷,“派人处理好这里,接着找。常家不会善罢甘休,必须尽快找到王妃。”
常家这些人怪异的死因见不得光,燕一心中清楚,立马命人处理。裴折玉也没有闲着,捡起那本谈轻用来造假的账本,便在这些死人堆里寻找谈轻,剖开每一个‘蚕蛹’,都没有发现谈轻后,他才松了口气。
林中水雾早已打湿裴折玉的衣衫头发,凝聚成水珠沿着额角滑落,与冷汗融为一体,挂在浓长的眼睫毛上,再被裴折玉抬手抹去,他的脚步变得缓慢,面色也越发苍白。
燕一知道他病发了,连忙找药,“殿下,先吃药吧?”
裴折玉抿紧薄唇,扶住树干小口喘息,身体的不适尚可忍耐,更让他心焦的是找不到人。
身旁的燕一从瓷瓶里到处几粒药丸,递给裴折玉。
“殿下。”
裴折玉缓了口气,正要接过药丸,手忽然僵在半空,他抬头看向不远处,在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时,水坑里赫然有一枚金珠折射出金色光芒,只一瞬间,又淹没在黑夜里。
裴折玉记着刚才的位置,推开燕一的手踉跄上前,在树下的水坑里捞起一粒圆润的金珠,药丸却滚到地上。瓷瓶里还有药丸,燕一没有去捡,赶紧撑着伞过去给他遮雨。
“殿下,您怎么了?”
裴折玉握紧金珠,头也不回,口中冷冷吐出两个字。
“灯笼。”
叶澜在远处,燕一便招手让最近的一个侍卫带上灯笼过来,结果没等他伸手,裴折玉就一把接过灯笼,在林子里照着什么,找了好一会儿,才又在林子里找到一枚金珠。
裴折玉捡起金珠,暗松口气。
“接着往前找。”
燕一即刻应是,招手叫了一小队人过来,打着灯笼往山顶方向摸索,走出大概十来丈,便在一块大石前找到了几具尸体。这些人都蒙着面,身上有明显的伤,应该是死在刀伤下,可他们在的位置发现了谈轻的披风,雪白的毛绒领子已被泥泞弄脏。
一整袋的金珠也遗落在此,锦囊半开这,剩下的七八枚金珠滚落了一地,燕一不由噤声。
就算金珠是线索,到这里也断了,他担忧地看向裴折玉,只见裴折玉捡起所有金珠收回锦囊里,一言不发,又起身往山顶走去。
衣衫已经湿透,打不打伞已经没有意义了,燕一还是带着伞跟上,劝道:“殿下,天太黑了,又下着雨,不好找人,您还是先回山下马车上休息,我们会尽快找到王妃的。”
裴折玉没回答他,执意往前走去,不料极轻的一道破风声突如而至,一只冷箭擦着裴折玉肩头而过,在大氅上划破一道长口子。
“还有余孽!”
燕一警觉起来,拔剑护在裴折玉面前,“护驾!”
几个侍卫急忙上前,将裴折玉护在其中,裴折玉眸光一沉,冷静下来,望向黑暗密林。
放冷箭的人没有就此收手,紧跟着又在暗中咻咻飞出几支箭矢,燕一挥剑抵挡,急道:“殿下,那些人还在山上,您先下山吧!”
裴折玉不甘心,他还没找到人。
燕一说话时,一只冷箭从斜里飞出,射向裴折玉。
待裴折玉察觉时,已被身旁的侍卫推开,箭矢插入泥泞,裴折玉趔趄着扶住身旁树干站稳,脚下却不慎踩到一块滑石,往后倒去。
树干后竟是个坡,滚下去的瞬间,失重感袭来,锋利的野草擦过脸颊,带来痛感,裴折玉隐约听见燕一在叫他,根本来不及应声,只能匆忙护住脑袋,避免更多损伤。
等压着一片野草滚到坡底时,他身上已沾满了草籽。
所幸玄色大氅足够厚,裴折玉没受什么伤,却也无法再穿着被雨水打湿后变得厚重的大氅,他爬起来除下大氅,仰头看向坡上。
天太黑了,他看不到顶,只能估算这坡很高,足有十五丈,幸运的是,这坡很是平缓。
裴折玉正在原地等待燕一等人来护驾与自行下山之间犹豫时,按着心口喘气,才发觉原本被他好好放在怀里那一袋金珠已经没了。
他拧紧眉头,低头在草丛里寻找,很快就在大氅边上找到了锦囊,由于锦囊的口没有封好,有两枚金珠跑出来,滚进了水坑里。
裴折玉捡起锦囊和金珠,好好收回去,正要起身,便在水坑边发现一截新近被截断的树枝。树枝上挂着一小块布料,浅青色的,绸缎面料,谈轻也有一件这样的棉袍。
裴折玉眸光一顿,起身环顾四周,坡下是一大片草丛,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水坑,而前方正好有一条被踩出来的路,野草被压倒了一路,湿润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个脚印。
他拿着那片布料,思忖须臾,抬脚往那边走去。
走了约莫十来丈,在雷光的一瞬映照,裴折玉找到一处隐藏在藤蔓之后的山洞。看到黑漆漆的洞口,裴折玉犹豫一瞬便走了进去,刚踏入洞口,一道冷风忽然袭来——
黑暗中,一道清瘦人影扑出来将他压倒在地,哪怕山洞更黑,也精准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地面有一些干草,让裴折玉倒下时不至于太难受。
咽喉被人掐住的那股难受让裴折玉即刻回神,下意识将手扣在那人掐他脖子的细瘦手腕上,没想到那双温热的手却立马停下来。
裴折玉迟疑间,依稀看见压在身上的人挨近他脖子嗅了嗅,而后是他心心念念的嗓音。
“等等,这个味道……”
这熟悉的少年嗓音……
裴折玉面色悄然沉下来,分明在漆黑的山洞里他根本什么都看不见,趴在他身上的人却瑟缩了下,之后松开一只手往下摸索,在他脖颈上摸到了一道横着的细长疤痕。
少年的手猛地一抖,往后缩去。感觉到颈侧的热源远去,裴折玉更快地在黑暗中扣住他往后缩的手,用了巧劲,将人反压在身下。
身下的少年闷哼一声,用力挣扎起来,“你是谁!”
“轻轻。”
裴折玉哑声开口,嗓音冷冽干涩,让身下的少年停止挣扎,双手往上摸到他的脸颊上。
“裴折玉?是你吗?”
听他的声音似乎还不敢确定,裴折玉眸色一暗,指腹摩挲过少年清晰的下颌线,便俯身靠近他的唇。前所未有的炙热急切让少年错愕,恰好山洞外闪过一道电光,照进山洞的一瞬间,照清了两个人的脸。
裴折玉的容颜仍是那样的清冷出尘,那双丹凤眼中却像是蕴含着浓浓的怒气,让谈轻睁大了双眼。似乎是因为气他分心了,唇角被裴折玉用力咬了一口,血水在二人口中交换,让谈轻在刺痛中清醒回神。
“裴……”
在换气之时,谈轻满心惊喜,开口刚说了一个字,又被堵住唇舌,用力拥入裴折玉怀中。
终于被松开时,谈轻躺在地上大口喘息,湿润的眼眸往上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谈轻眨了眨眼,笑着搂住裴折玉后颈。
“真的是你!裴折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来找我……”
裴折玉打断他的话,嗓音听去有些冷漠,“为何让将账册送回来,自己却要跟他们走?”
谈轻早知裴折玉会生气,换作是裴折玉这么做,他也会生气。可不做都做了,仗着山洞太黑裴折玉看不见,他暗中吐了吐舌头,嘴上软软地解释说:“那账册可是右相贪污的罪证,我们之前不是一直查不到右相和常家跟程纬贪污的事有没有联系吗?现在证据就在眼前,要是让常家的人把账册带走了,以后可就没机会拿到了。”
“而且!”谈轻立马接上,“我跟他们走,是因为我们被包围了,还有那些无辜的百姓。他们人太多了,又都是亡命之徒,或许会忌惮我的身份不敢动我,可其他人怎么办?只有账册在我身上,我跟他们走,大家才能安全逃出去,再带人来救我啊。”
裴折玉俨然不能接受这个解释,明知看不清,丹凤眼仍是定定盯着身下少年的脸,声音听去很冷,“我在问,你为何一定要拿到账册,将账册给他们,你就不会出事了。”
谈轻听他这么凶,却笑了起来,摸着他的耳廓说:“不一样的,我坐视不管,他们未必会放过那些无辜的百姓,也不会放过黄氏母子。但其实我想拿到账册,只是因为我自己的私心,裴折玉,还记得吗?秋猎时我跟你说过的,我会还你一次机会。”
裴折玉全身一僵。
“我不想一直欠着你的,让你记着我一辈子,等到三年五年之后,你不喜欢我了,会不会就开始抱怨我,怪我当时在多管闲事?”
谈轻的笑声略有几分喑哑,在山洞里回荡,“有了这本账册,你就有了可以扳倒右相或者是跟右相交易的底气,我知道你在朝中不便安插人手,如果无法刺杀裴璋,那我们就将他从皇位上赶下来。可是裴璋对你有偏见,不会轻易给你权势,二哥确实对你很好,可同时裴璋也是自小疼爱他的父皇,所以最好不要让二哥在你和裴璋之间为难,那我们就只能靠自己。”
他笑着跟裴折玉说:“你也知道我是有些实力的,我现在不是没事吗?就算再危险,我也会让人把账册送到你手里,帮你报仇……”
“我不要。”
裴折玉打断他的话,盯着谈轻须臾,眼底怒气化成了满眼怜惜,垂首亲吻他的唇,笃定道:“我不要你拿命换来的账册和权力,你也不欠我的。轻轻,我只要你好好的。”
他嗓子发紧,眸光暗沉,凝望着谈轻道:“母妃只将我当做争宠的工具,在裴璋眼里,我也只是一个玩物。在这世间从未有人曾像你这样,只是单纯因为喜欢我而在意我,不顾一切,一次又一次将我拉出泥潭。轻轻,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
“即便是皇权和仇恨,在我心中,也不及你半分。”
第157章
谈轻怔愣了许久,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需要一点时间去反应。
黑暗中,裴折玉微凉的手掌抚上谈轻脸颊,哑声说道:“我总觉得,轻轻对我的感情似乎没有那么深,竟会怀疑我三年五年之后便会不再喜欢你,竟会觉得,答应了我的便是欠了我的,必须要拼命去做到。”
谈轻抓住他的手,摇头说:“没有,我只是……”
说到这里,谈轻看着裴折玉的眼神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在以前那个世界,老师教过我很多东西,教我怎么做一个正常人,但更多人对我的态度提醒我,我生来就是不正常的,是危险的,就算有很多人对我好,同时也有很多人在防备我、害怕我。”
知道山洞里太黑,裴折玉看不清他,谈轻便直直看着他,“如果有一天,有人跟你说,我是夺舍镇北侯府小公子的恶鬼,如果他们将这件事宣扬出去,逼我露出真面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话本就是这么写的,我这种人最后是要被放火烧死的。”
谈轻越说越小声,“你们今晚找过来时,有没有见到山上那些人?他们要杀我,所以我……如果哪一天,你对我不好,也许我会像对他们那样对你,裴折玉,你害怕吗?”
裴折玉低声笑起来,“我不是早就知道你不是原本的谈轻了吗?你是恶鬼,我又算什么?那阴暗肮脏的皇宫里懦弱无能的可怜虫吗?你也不曾嫌弃我,我又怎么会怕你?”
谈轻脑子又活泛起来了,抱住他说:“你才不是懦弱无能!是我想太多了,在那个世界里,我的愿望就是做一个正常人,其实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我本来就已经做到了,我还想跟你在一起好多好多年!”
裴折玉垂首亲了亲他的脸颊,轻声而认真地承诺道:“不管在哪个世界,你在我眼里都是很好的人,一个人生来会是什么身份,你我都没得选,但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永远保守这个秘密,永远保护你。”
谈轻也不知道自己刚才脑子一抽说了什么,但听到裴折玉的承诺,他刚才发虚的心有自信起来了,用力点头,“老师也说过,生来是什么样的,我们都没办法自己选择。裴折玉,你对我一直都很好,就算你以后不喜欢我了,我也不会真的伤害你的。”
裴折玉静默一瞬,说道:“看来那个世界的叶老师对你真的很好,连我也不及他半分,我方才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怀疑我会变心。”
这像是吃醋了?
谈轻眨了眨眼,连忙解释:“我不是怀疑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裴折玉堵在了唇边,“我知道,你不是不相信我,只是不够相信自己。”
谈轻怔住。
裴折玉轻叹一声,怜惜地揉了揉他的发顶,“虽然你很少与我说起你在以前那个世界的事,我也能看出来,你在那里受了不少委屈。但在我这里,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会尽我全力让你过得开心,你想念那个世界的叶先生,我没办法找到他,便只能让这里的叶先生一直陪伴你。只要你得空想起来,你还有我,我就满足了。”
谈轻听他用这么卑微的语气说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拉下他的手说:“我没有忘记你,也不会忘记你的,你是我喜欢的人,我也只喜欢你一个人。”他说着脸颊发烫,只庆幸山洞太黑裴折玉看不清,不然早就看到他的脸红得很猴子屁股一样了吧?
但裴折玉确实是他两辈子喜欢的第一个人,是想跟他谈恋爱过日子的那种喜欢。谈轻红着脸想了想,又说:“你长得特别好看,对我又好,虽然有时候太倔了,可我就是喜欢你。你不喜欢我这样独自涉险,那我以后不会了,我去哪里,都会带上你。”
裴折玉顿了顿,莞尔一笑,亲了亲他的脸颊。
“谢谢你,轻轻。”
虽说亲都不知道亲过多少回了,可这样正经的表白却是头一回,谈轻羞得脸颊滚烫,摸着跟火炉似的。裴折玉抱着他,终于察觉有些不对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
谈轻很快回答:“可能是淋了雨,有点发热了。”他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又问裴折玉:“你怎么会一个人来这里?没有带上侍卫吗?”
裴折玉摸黑起身,感觉自己坐在铺了一层薄薄干草的泥地上,隔着衣衫还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地上有许多碎石,他便紧张地扶谈轻起来,“方才遇上刺客,我不慎滚下山坡,他们还在上面。轻轻有没有受伤?”
“没……嘶!”
谈轻被他拉起时冷不丁倒抽口气,裴折玉便僵在了原地,声音也沉了几分,“伤在哪里?”
谈轻见瞒不过,只好告诉裴折玉:“膝盖,摔伤了。”
裴折玉眉心紧锁,“是刚才……”
“不是!”
谈轻立马否认,解释说:“是之前那些人追着我时不小心摔到了,后来滚下山坡发现了这个山洞,又下雨了,我就进来避避。你放心,伤得不重的,就是破了点皮!”比起自己腿上的伤,他更担心裴折玉,拉紧裴折玉的手问:“下雨了,你没事吧?”
裴折玉手僵了僵,“没事。”
谈轻不放心,“你留在这里等我好不好?我出去一会儿找燕一他们过来,然后带你下山?”
裴折玉握紧他的手,“不行!你刚刚才说过,去哪里都要带上我,要走,我们就一起走。”
谈轻正在犹豫,余光瞥见洞外有火光折射,他拉着裴折玉的手躲到山洞后,在裴折玉开口前嘘了一声,压着声音说:“有人来了。”
裴折玉配合噤声,揽住谈轻藏身在山洞洞口后,手摸到谈轻腰间的衣物果然是湿的,在这腊月寒冬里颇有几分冻手。他不动声色将谈轻抱进怀里,在他耳边问:“冷不冷?”
谈轻笑着摇头,想起他看不清楚,才小声说:“不太冷。别说话了,那些人已经过来了。”
夜深了,雨水渐渐转大,滴滴答答落到山洞外的水坑前,也将远处的火光折射进山洞。
不多时,五六个人影走近,也发现了这处山洞。
“燕大人,这有个山洞!”
听这声音,谈轻下意识回头看向裴折玉,裴折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抱紧他的手力道稍微松了松,似乎放松下来了。果不其然,回应那人的,正是燕一的声音,谈轻当即松了口气,拉着裴折玉走出来。
“燕一,我们在这里!”
山洞外几人被吓了一跳,但当见到谈轻和裴折玉站在山洞洞口前时,几人为首的燕一惊喜地跑过去,“殿下,王妃!你们可还好?”
他手下一名侍卫手里提着灯笼,雨渐渐大了,人护着灯笼才不至于被泼灭,但那点摇曳微弱的光芒,也让处于黑暗中太久没有看到光线的谈轻有些不适应,他抬手挡在眼前缓了缓,却被裴折玉拉过手。
“本王无事,其他人呢?”
裴折玉朝燕一点了点头,便皱紧眉头,轻捧着谈轻的手,谈轻手背上红了一片,他拉开袖子一看,谈轻手臂上赫然有一道刀伤。
不算太深,但还没有止血,血水将衣袖染红了一片。
“还说伤得不重?”
谈轻被他数落得直低头,心虚得不敢跟他对视。
燕一见状立马取出随身带的金疮药,“殿下,这是金疮药。方才那些人已经被我们处理了,不过他们还有不少同伙还在山上,叶先生也不知去向,我们还是尽快下山吧!”
裴折玉接过金疮药,将药粉撒在谈轻手臂上的刀伤上,而后在怀中找出手帕给他包扎,先前雨不是很大,在怀里的手帕还没湿透,半干半湿,但目前也只能勉强用着了。
谈轻听闻叶澜也在,不由紧张,“老师也来了?常家这次派了不少人来找账册,光是带我们来山上的就有上百人,我只解决了大半,剩下还有不少人都还在山上找我呢!”
裴折玉将手帕包紧谈轻的伤口,打了个结,才顾得上回话:“叶先生身边有不少人跟着,应当不会有事,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谈轻有些不放心,可外面还在下雨,他也不能不顾裴折玉,抿了抿唇,最后还是点了头。
“对了!”
谈轻忽然想起来,“你的药呢?”
以往这个时候,裴折玉都该病发了,现在看不出来什么状况,谈轻怀疑他是硬撑的,总之还是先给裴折玉吃了药,他才能放心。
燕一将裴折玉的药拿出来,递给谈轻,“在这里!”
谈轻正要接过,几支冷箭嗖的飞过来,直直射入山洞,几人就在洞口,眼看那箭朝着燕一射来,谈轻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推开。
燕一一个趔趄撞在身后洞壁上,手里药瓶滚落在地。
那支冷箭插进洞口潮湿的土壤上,尾羽颤抖几下,几个侍卫口中惊呼有刺客,急忙抽剑护在洞口前,燕一反应过来,立时抽剑斩断一支箭矢,回头道:“不好!他们恐怕是追着我们才找到这里来的……属下该死,殿下,王妃,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药瓶滚落到山洞洞口的水坑里,就在燕一脚边,谈轻正要去捡,裴折玉已拉着他出山洞。
谈轻急道:“药……”
裴折玉道:“下山再说!”
谈轻回头看见远处有十来个黑衣人在林子里冲出来,心知再留下来肯定会被抓住,深深看了水坑里的药瓶一眼,想着下山之后安全了就有新的药,这才跟着裴折玉离开。
雨势越来越大,裴折玉边跑边抓紧谈轻的手,力道越来越大。豆大的雨滴打在二人脸上,让他们几乎睁不开眼,也看不清路,只知道山林里方便躲藏,便进了林子里。
刚跑进林子没多久,谈轻就跑不动了,险些摔倒,裴折玉忙抱住人,看着他双腿时神情越发难看,“不是说不小心摔伤的吗?”
雷电越发频繁,电光时而闪过,照亮山林,也让裴折玉终于看清楚,谈轻裤腿上全是血。
谈轻疼得直口气,小声说:“是不小心……不过是小腿中了箭,没事的,只是一点擦伤,不深。你先往南边跑,那里没有人,我在这里歇一会儿,就会追上去的,好不好?”
裴折玉抿着苍白的唇,二话不说将谈轻背起来。
谈轻有些惊愕,僵硬地趴在他不算宽阔的后背上,一动不敢动,“裴折玉,你带着我跑不快的,你相信我,我能感觉到南边没有人,你先从南边下山,再找人上山接我……”
“不行。”
裴折玉背着他往他说的南边走去,步伐不算快,甚至可以看出来有些吃力,沙哑的嗓音却很是执拗,“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谈轻只能一边用精神力感知周围,一边懊悔地说:“早知你要过来找我,我就算中了箭,也应该先将那些人全都解决了再躲雨。”
裴折玉闷头往前走,频繁的雷声和暴雨让他的身体越发僵硬,往前走的每一步也更吃力。
谈轻拿袖子帮他擦掉眼睛上的雨水,劝道:“你带着我跑不快的,不怕那些人追上来吗?”
裴折玉咬紧牙关,没有发话。
谈轻看他的手分明在发抖,还要强撑着往前走,心底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和酸涩,鼻尖也酸酸的,是他从未有过的奇怪情绪。
轰隆隆,夜空中又劈下一道响雷,电光闪烁而过,照见裴折玉前方一个半米宽的水坑。
谈轻回了神,急忙提醒:“小心!前面有个坑!”
他提醒太晚了,裴折玉看见时已快一脚踩进坑里,他及时收脚,奈何雨天路滑,脚下还是滑了一下,肩膀撞重重在树干上,万幸的是他很快就站稳了,重新背好谈轻。
谈轻心里着急,挣扎着从他背上下来,裴折玉也不再坚持,喘着气靠着树干跪坐在地。
谈轻拉过他的手,将他攥紧的手掌展开,手心上全是被他抠出来血色月牙,他浑身颤抖着,眼神已没有先前清醒,双眼遍布着红血丝,脸色也极惨白,气息粗重急促,似乎要喘不过气,随时会晕厥过去。
果然是心病发作了。
谈轻倾身抱住裴折玉,拍着他后背说:“裴折玉,没事的。你等等,我回去给你拿药。”
在他要起身退开时,裴折玉颤抖的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谈轻看见他红着眼哑声开口:“不要回去……我走不动了,你先下山。”
谈轻苦笑,“你忘了,我伤了腿,也跑不远。不过……”他回头看向身后,“现在也不用跑了,已经有人过来了,你等我一下。等我解决了他们,我就带你回去,给你拿药。”
裴折玉用力摇了摇头,咬着舌尖,口中的刺痛和血水让他稍微清醒些,跟着谈轻看去,便见好几道人影从远处过来。他伸手扶着树干强撑起身,可身体僵硬得很,已经使不上一点劲,他很快又摔倒在地。
谈轻忙扶住他,让他靠着树干坐好,抹去他脸上的雨水说:“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了。”
远处那几个人影赫然也在电光下发现他们,笔直朝着他们过来,手里的刀映着夜空天光,冷光涔涔。谈轻只瞥了他们一眼,便回头看向裴折玉,额头抵上裴折玉眉心。
“我杀了他们那么多人,他们不会放过我的。裴折玉,如果难受,那就闭上眼睛,不要看,不要听,你相信我,一会儿就好了。”
裴折玉摇头,“不……”
他伸手想拉住谈轻,谈轻却先松开他,一瘸一拐地往那几个人走去,那几人发现是他,立马扛起刀剑,惊呼上前,“果然是他!”
谈轻嗤笑一声,就这几个人,他都没放在眼里,看这些人喊着要杀了自己冲过来,他便催动异能,可先前用了太多异能,这会儿再用,头颅深处便是一抽一抽剧痛袭来。
剧痛同时带来的还有头晕目眩,谈轻倒抽口气,按住额角飞快晃着脑袋,缓过来时那些人已经到了跟前,他也毫不犹豫放出异能。
藤蔓在林间疯狂抽长,如灵蛇一般在地上爬行,想绊住那些人的脚,但这些人也学聪明了,小心地避开藤蔓,提着刀向谈轻砍来。
说时迟那时快,谈轻急忙躲开,靠近树木一手按在树干上,催生出紫褐色的藤蔓。自树上垂落缠上那人手里的刀,让他动作变得滞缓,谈轻趁机一脚将人踹进藤蔓织成的罗网里,忍着头疼应付起剩下几人。
身后不远,裴折玉靠坐在树干后,浑身无力,眼神昏聩。纠缠他长达十几年的心病让他每逢雷雨夜病发时都无法自控,年龄越大反而越发严重,急促的心跳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胸口闷痛,视线也变得模糊。
林中太黑了,他只看得见远处包括谈轻在内的几道人影,像皮影戏一样在他面前上演。
雨水助长藤蔓的生长,怪异而诡谲的景象中,血水被雨水冲刷在地,一直蔓延到裴折玉脚边,像极了很多年前,宁芮坠楼而死的那一幕。与之不同的是,那道清瘦单薄的身影还站在那里,却已摇摇欲坠。
裴折玉咬紧牙关,手颤抖着,摸到手边一块碎石,眼前一会儿是宁芮满身是血躺在被雨水和血水染红的草丛中,极秀美的容颜被雷光映照,满眼不甘不舍的模样,一会儿是谈轻方才与他对视的清澈眼神。
他说,不看,不听,都会好的。
十几年前,裴折玉无法阻止生母宁芮的死,如今让受伤的谈轻一个人护在他面前,他不看不听,不管不顾,便不会重蹈覆辙吗?
不,他不能让谈轻出事!
林中悄然被藤蔓覆盖,它们在雨水中滋长,在树下结下一个个树茧。在最后一个人倒下,被藤蔓包裹住时,谈轻已经快站不住了,过度消耗异能和精神力让他的头痛愈发剧烈,只有靠着树木才能勉强站稳。
便在这时,一道破风声自身后而来,因为头痛变得迟钝的五感迅速敲响了警钟,谈轻警觉地扑到边上,无意中牵动腿上的伤,一阵强烈的抽痛袭来,让他倒在水坑里。
他按住小腿,再抬起头,便见一个黑衣人提刀砍来——
这人是何时藏在林子里的,他竟然一直没有察觉!
可由不得谈轻多想,那人手里的刀已近了谈轻面前。
谈轻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眼前,电光闪过,他听见利器刺破皮肉的闷响,身上却迟迟没有感觉到痛苦,他不由一愣,慢慢放下手。
哐当一声,那人手里的刀掉进草丛,整个人倒下去。
裴折玉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双手颤抖,握着一柄不知道从哪里捡到的刀,刀刃淌着血,将夜空中闪电惨白的光芒映在他极为苍白虚弱的脸上和那双冷冽的丹凤眼里。
黑衣人躺倒在地,树下钻出来的藤蔓卷上他的脚踝,将他拖到树后,快速裹成了树茧。
谈轻一身狼狈,愣愣地坐在冰冷的水坑里,与裴折玉那双遍布着红血丝的丹凤眼对视。
终于,裴折玉喘着气扔开刀,踉跄着上前抱住他。
雨水毫不留情打在二人身上,冰凉刺骨,谈轻的眼睛却亮极了,像在闪闪发光的黑曜石。
“轻轻……”
裴折玉的声音极为沙哑,他的身体依旧在颤抖,可抱着谈轻的力道很大,将人抱得很紧。
谈轻眨了眨眼,弯唇笑了起来,抬手抱住裴折玉,满心庆幸,“裴折玉,你又救了我。”
第158章
裴折玉将整张脸埋在谈轻颈侧,许久没有说话。
谈轻敏锐地嗅到裴折玉身上有股血腥气,偏头一看,裴折玉的右手臂上全是血,挨着手腕的位置赫然多了一道血痕,谈轻眼神冷下来,“你的手受伤了?什么时候伤的!”
裴折玉哑声道:“我只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我不能看着你跟她一样,在我面前出事。”
谈轻愣了下,心疼地说:“那你也不要伤害自己。”
他才想起来,裴折玉以前为了让自己不被心病影响,自残过很多次,手臂上全是伤疤。
裴折玉用力抱紧他,侧首看着他的眼神晦涩莫名,“我不想一直做一个懦弱无能的可怜虫,我以前救不了她,但我想救下你。”
谈轻知道他说的那个她是宁芮,是他的生母,看他的眼神便越发担忧,“裴折玉,我没事。”
裴折玉似乎才缓过来,稍微松开谈轻,仍定定看着谈轻,双眼发红,“轻轻,对不起。”
谈轻迷茫,“怎么突然道歉?”
裴折玉垂眸道:“我方才没有立刻站出来帮你。”
听这理由,谈轻不由失笑,抬手抹去他眼睑上的雨水,“可是你生病了,你也不是自己愿意的,而且方才你确实及时救了我呀。”
裴折玉摇头,敛去眼底的内疚,倾身拥住谈轻。
“轻轻,我不想失去你。”
谈轻笑着拍他后背,“那以后就由你来保护我。”
裴折玉似乎听进去了,平复了情绪,便将谈轻打横抱起来,“接下来我们要往哪里走?”
谈轻下意识环住他后颈,担忧道:“你还有力气吗?要不,我们就在附近休息一会儿?”
裴折玉摇头,垂眸看着谈轻的眼神似乎十分不安,“我还能走。轻轻给我指路,好不好?”
谈轻犹豫了下,还是用精神力感受了一下四周山林,而后并不意外感到一阵眩晕,他只能闭眼缓一缓,“往西南方向,那边没人。”
裴折玉脸色紧绷,“你怎么了?”
谈轻靠在他肩上,半阖着眼,恹恹摇头,“有点头疼,不要紧。我们先下山,给你拿药。”
裴折玉抿紧薄唇,抬脚走向西南方向,他身上很僵硬,走得很慢,也不太稳,但一直用力抱紧谈轻,像是生怕不小心把他摔了。
“那轻轻靠着我歇一会儿。”
谈轻缓过劲来,用抽痛的额角蹭了蹭裴折玉肩头,笑叹道:“可是裴折玉,你的手在抖。”
裴折玉低声说:“我没事。”
谈轻伸手抹去他眉眼的雨水,笑说:“我也希望你没事。就算我不在,你也能自己下山。”
裴折玉顿了顿,拧紧眉头看谈轻,“不要胡说!”
谈轻一笑脑子就一抽一抽的痛,他倒吸一口冷气,将额头抵在裴折玉肩上喘着气缓和。
裴折玉见他不说话更是紧张,“头疼得很厉害吗?”
谈轻又头痛又晕,差点没听见裴折玉的问话,便没有及时回应。裴折玉看他闭着眼不吭声,脸色苍白,身上体温过分滚烫,心中越发担忧,沙哑的嗓音听着有些许颤抖。
“轻轻,你醒醒?”
谈轻听见他的声音,下意识蹭了蹭他湿透的肩头,冰凉的雨水打在眼皮,冷丝丝的,让他恢复了几分神智,双手环紧裴折玉后颈,开口时嗓音却喑哑得几乎只剩下气声。
“我没事……”谈轻喘了口气,眯起眼看向裴折玉的脸,“裴折玉,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雨太大了,让人根本睁不开眼,裴折玉想停下来,脚步一停就被谈轻阻止了,“别停下来,有人在附近,接着走,尽量避开他们。”
裴折玉听他的接着往前走,看着他的眼神满是浓浓的不安和无措,“轻轻想问我什么?”
谈轻看着他问道:“你好像还没有说过喜欢我,我想听,你能跟我说一句,你喜欢我吗?”
裴折玉怔了下,颤声道:“喜欢的。从那日在宫里病发,你回来找我时,我就很喜欢你。”
谈轻笑了笑,“我也喜欢你。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长得好看,是我会喜欢的人,可我只想安心过日子,不想掺和宫里的事,后来遇刺时你亲自来接我,我就忍不住了。”
裴折玉眼眶似乎比先前红了几分,低头亲了亲谈轻被雨水打湿的额角,哑声哀求:“那轻轻再多陪陪我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活着。”
谈轻闻言先是一愣,没忍住笑出声,这一笑就牵动头疼,脑袋嗡嗡的,眼前一阵眩晕,他只得靠着裴折玉肩头缓缓。裴折玉心中担忧,急道:“轻轻先别睡,很快就下山了,我去找大夫,你不会有事的!”
谈轻缓过来后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笑,倒也不妨碍他按住裴折玉肩头,深吸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真的没事。我只是有点头痛,这是异能透支的后遗症,就是我刚才操控那些藤蔓的力量。你让我缓缓,我不会有事的,而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喘了口气,靠近裴折玉耳边说:“我成了谈轻之后,以前那个世界的异能也跟着来了,毕竟死过一回,有些后遗症,异能等级也降到了最低,这大半年来我也好好休养过,所以这次能用的异能比上回遇刺时多了很多,你别看我现在还是会头疼……”
“其实吧,”谈轻压着声音说:“我这次没受什么重伤,只要我的异能还在,让我跟那些草木绿植待在一块,吸收了它们的能量,我就不会有事,还能更快修复这具身体的伤。”
谈轻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我的异能不能用来救人,吸收草木的能量,也是在掠夺它们的生机,用书上圣人的话来说,就是有伤天和。我的异能还能致幻,可惜今天雨太大了,会冲散毒素,用不了了。”
裴折玉站定下来,定定看着他,没有说话,丹凤眼里似乎有几分怀疑,怎么看都不相信。
谈轻笑说:“你不用担心,我这次异能用得多了,说不定还能升个等级,只要给我点时间让我休息一会儿,跟这些草木待在一块我才能更快恢复。你可以先放下我下山的。”
裴折玉眸子一紧,抱着他往前走,执着道:“我不会扔下你,当年我救不了娘,我若是抛下你不管,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谈轻笑不出来了,轻叹道:“我们身后不远有人,两边也有人,快包抄我们了。如果你今晚没有来找我,你也就不会有危险了。”
裴折玉当自己没听见他的后话,道:“那便往前走!”
既然怎么说裴折玉都不会愿意放下他,前面也不知道是什么境况,倒不如他亲自跟着裴折玉好些,谈轻勾起嘴角靠在他肩上,“好,往前走,这次也由你来保护我一回。”
裴折玉抱紧他踩过泥泞水坑,快步往西南边走去,丹凤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执着。
雷声轰隆,一道冷白电光将夜空天幕劈成两半。
燕一几人刚解决了追着他们来到山洞的几个黑衣人,又被闻声而来的七八个黑衣人包围。
便在这时,林子里冲出来一队人马,燕一认出叶澜,指挥与这些人马前后包抄,解决了这些黑衣人,这才得空喘口气。叶澜和先前一直不见人影的福生便上前来,洛青洛白兄弟二人也在,身上都负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