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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钟思衡。

师枢抬脚把门关上,将谈轻推向他身后,语气听着很是随意,“师兄,人我带过来了啊。”

钟思衡背影似乎僵了一下,而后缓缓转过身,他这次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与谈轻眉目相似的脸,并非老国公那样轮廓分明的硬朗,也非裴折玉和叶澜那样的清冷矜贵或温和清雅,而是极秀气温柔的长相。

“你来了。”

谈轻还认得他那双温柔的眼睛,与他相视一瞬,便见他弯唇笑了起来,眼尾依稀有一条细细的纹路,昭显着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先前他还是白观主时,谈轻感觉他很亲切,会主动跟他说上话,可此刻却不知要说什么。

见他不说话,钟思衡跟师枢说:“你先出去吧,替我好好招待隐王殿下,不要为难他们。”

师枢有些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好,便转身出去了。谈轻扭过头看着他再次把门关上,手指不自觉抓紧衣袖,他本以为自己到了钟思衡面前可以好好把话说清楚,但当他真正见到钟思衡时,他还是有些紧张。

似乎察觉到谈轻心不在焉,钟思衡手中握着一柄拂尘,缓缓走到他面前来,温声道:“不必担心,我无意为难隐王殿下,知道你和他相处得很好,这次也是他拼了命去救你。”

他垂眸看向谈轻双腿,嗓音比先前要更轻柔一些。

“你的腿,还疼吗?”

谈轻暗自深吸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摇了摇头,又点了头,“伤得不深,不小心碰到会疼。不过大夫说,到除夕应该能愈合了。”

钟思衡仿佛笼着烟雾的温柔双眸望向他的脸,“福生应该跟你说过了我是谁,对不起,先前一直隐瞒你我的身份,见到我之后,也没有叫爹……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谈轻看他满是希冀的眼神,好像在等自己喊他一声爹,心里突然冷静下来,“白观主……不,现在应该叫你镇北侯夫人,或者是西北军军师钟思衡,先前不知道你就是谈轻的生父,但福生跟我说过,猎场的线索是你给我们的,那天我出事时你们也出力帮忙了,我很感激你。不过……”

钟思衡眼神黯淡下来,却见他包裹纱布的双手扶在轮椅上,支着一条腿站了起来。钟思衡不由紧张起来,伸手扶他,“你的伤……”

谈轻摇头,“没碰到,不疼的。”

他看着钟思衡,轻叹一声,说道:“对不起,我并不是真正的谈轻,也没办法叫你爹。”

钟思衡怔了下,笑容变得勉强,“是因为我明明还活着,却一直没有回来,阿轻生气了吗?对不起,但爹真的没办法,爹已经尽力了……爹若是回去了,会连累你和外公的。”

谈轻摇头,“不是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很抱歉,三月宫宴,镇北侯府小公子谈轻在宫中落水后大病一场,就已经死了。我并不是真正的谈轻,就算这具身体确实还是谈轻。”

他斟酌了下,叹道:“我跟以前的谈轻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我不知道他的过去,除了我们先后共用过一具身体,我们没有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很抱歉占用了你儿子的身体,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变成谈轻的,但我想,你是他爹,你该知道真相。”

钟思衡眼圈悄然泛红,却笑着摇头,“我知道你当时病得很严重,我收到消息马上就赶回京城了,可路途太远,我到京城时,你已经和隐王完婚。阿轻,是爹不好,这些年来让你受苦了,你怨我是应该的。”

摘下面具的钟思衡红着眼睛时看去格外脆弱,谈轻看着他右手空着的袖管,面露惭愧。

“你与真正的谈轻是血脉相连的父子,你应当清楚真正的他会是什么样的。你派福生来到他身边,应当也是放心不下他,想来在那之前,你已经派人暗中保护他,那么他是什么样的性情,你应当也很了解。而从他到我的变化,京中也有不少人能看出来。我可以欺瞒其他人,但是白观主,我没办法隐瞒你,我确实不是他。”

谈轻单脚站稳,抬手拆掉左手上裹着的布条,布条一直缠到手腕上,长长一条沾了浅色的药膏和血丝,垂落到地上,一直到露出他手腕上方三指的一枚暗粉色的圆点。

钟思衡拉住他的手,不解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谈轻将手上色泽黯淡的孕纹露出来,“你们分别我是不是真的谈轻,应该就是靠孕纹,真正的谈轻吃过假的孕子丹,险些丢了性命,这颗孕纹是无法模仿,也无法改变的。”

钟思衡摇了摇头,近乎逃避地别开脸往门前走去,忙道:“我知道你就是我的阿轻,你手上的伤还没好!罢了,我去找药重新包扎。”

谈轻更快拉住他仅剩的左臂,“不用!早就不流血了,包扎起来,只是因为敷了药膏。”

他将左手举起来,五指微微收紧,浅青色的异能便在掌心上凝聚成一根小小的暗紫藤苗。

亲眼目睹藤苗生长的钟思衡睁大双眼,愣在原地。

谈轻面不改色摘下藤苗递给他,神情认真且诚恳,“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我来到这具身体时,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死去,我无意中入了他体内,用我的能力修复这具身体,再醒过来是我已经是谈轻。占据了你儿子的身体,我很抱歉,但是白观主,你应该很清楚,你的儿子谈轻绝对不会拥有我这样的能力,他真的已经死了。”

钟思衡看着他手上迅速枯萎的藤苗,怔愣不语。

谈轻便道:“抱歉……”

“不!”

钟思衡飞快摇头,俨然不愿再听,忽而用拂尘将他手里的枯藤挥开,怒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本来可以假装你就是我的儿子阿轻,唤我爹的,不是吗?你为什么一定要告诉我,我的阿轻已经没了?”

“我,对不起……”

藤苗落到地上,谈轻没有心思去捡,有些怔愣地看着突然变得歇斯底里的钟思衡,也没有留意到手背上一道血痂绽裂溢出血丝。

钟思衡却看得清清楚楚,自责无可遏制地涌上心头,让他眼眸湿润,转过身去,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但嗓音还是泄露出哭腔。

“是我失态了……”

谈轻眨了眨眼,低头看着藤苗,又看向钟思衡格外瘦削羸弱的背影,也不知该怎么安慰。

听起来,钟思衡是知道他和原主的差别的,自己儿子变化这么大,他比谁都更清楚吧?

钟思衡闭了闭眼,忽然说道:“他被骗服下假孕子丹时,我不在,我收到消息知道他险些丢了性命简直心痛如绞,福生便主动提出要去京中照顾他,我答应了,可是不到一年,他又出事了……宫中太多人算计他,我知他病重,不远千里赶回来,结果这次又晚了……听说他无事,可醒过来之后性情大变,与从前宛若两人。”

“哪怕福生后来不再告诉我这些,我曾亲自与你接触过几次,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我虽然在阿轻三岁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可我这么多年一直以来都在派人看着他,我知道他经历过的一切,即便我们相隔很远,我知道再多也无法在他需要我的时候回到他身边。我这次回来只想补偿他,你为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他已经没了……”

钟思衡到底没忍住泄露出一声哽咽,慢慢蹲了下来,放下拂尘,将自己的脸藏在膝盖上。

谈轻心里有些羞愧,可理智告诉他,隐瞒越久,就越难收场,看钟思衡如此难过,他只能安慰道:“抱歉,我不该说得这么直接。”

钟思衡埋头不语。

谈轻听见他在哽咽的声音,等了一阵,他说道:“其实根本不怪你……只怪我,明明知道他一个人在侯府过得不好,知道二房和皇帝、太子皇后都在利用他,却一直没有回来接他。我一直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等挨过这些苦,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团圆了,可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他仰头望向神龛上的玉观音像,哑声道:“倘若我早一些回来,阿轻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这个问题谈轻没办法回答,“我不知道他的过去,也不能代表他原谅或是怨恨你,但我想,在过去十几年里,他一定很想你吧。”

钟思衡双眼涌上一层朦胧水雾,再次埋首在膝盖上。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我先出去转转。”谈轻识趣地坐回轮椅上,思索了下,取下扶手挂着的一个杏色布袋,将其放在钟思衡身边,“这是我带来的一些糖,口味很新奇,希望你会喜欢。”

钟思衡脊背一僵,蜷缩起来。

生在末世的谈轻没有过父母,却也能理解钟思衡在此刻痛彻心扉的感受,他无法再麻痹自己,接受亲生儿子的死不亚于剜心之痛。

但这就是事实。

谈轻暗叹一声,自己转动轮椅往门前而去,快到门口时,钟思衡沙哑的声音再次在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的哭腔,又暗含几分希冀。

“若是我的阿轻,再见到我时,也会送我糖吗?”

谈轻顿了顿,回头看去,钟思衡没有看他,而是迷惘而虔诚地仰头看向神龛上的观音像。

他好像在向神佛求一个答案。

可惜谈轻并不了解原主,看着钟思衡哭得心碎的背影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抱歉,我不知道。”

钟思衡没有再说话,只有压抑得只剩气声的哽咽在身后传来,谈轻摇了摇头,转身出门。

门前台阶旁有个平缓的斜坡,门口也没有门槛,但出门时谈轻留意了一下,门边是有门槛痕迹的,大概是像县衙后院那样拆掉了。

其实钟思衡是想过让他做他的儿子,哪怕是假装原主,才会对他这么好,这么细心吧?

这样或许可以弥补钟思衡对原主的愧疚,否则他恐怕永远不能原谅自己,却对原主不公平。

这份细致让谈轻心情颇为复杂,自己推着轮椅出来,将房门关上。门外师枢跟裴折玉等人站在一块,约莫是没想到他会出来这么快,几人便都过来了,裴折玉大步来到谈轻身边,不放心地打量着谈轻周身。

发觉谈轻一只手上的包扎被拆掉,手背上隐隐有道新的血丝,就算已经干涸,裴折玉俊秀的眉头紧皱起来,“他可曾对你动手?”

谈轻摇头,食指置于唇边嘘了一声,指向外面的花园,小声说:“让白观主冷静一下。”

师枢和福生闻言再看向房门时明显面露担忧,裴折玉思索了下,推着轮椅带谈轻离开门前,师枢和福生相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离门口一段距离了,师枢才小声问:“你们都聊了什么?我师兄一个人在里面没事吧?”

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谈轻告诉他,“你可以过去看看,不过我想,他现在应该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和裴折玉在这里再留一阵,若是他还想跟我说什么,便来找我。”

师枢挠了挠头,应了一声行,转身匆忙回到门前。

福生神色恹恹地跟在谈轻身后,没有说什么,谈轻知道他应该能猜到自己会跟钟思衡说什么,便没有跟他解释,只拉住裴折玉的手说:“别担心,我只是跟他把话说开了。”

裴折玉看他安然出来,已放心了一半,但仍有些担忧,“我们留下来,他还会再找你吗?”

谈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他会找我的。”他回头看了眼灯火明亮的房间,心里有些不安,怕钟思衡会出什么事。

“我刚才说的话,对白观主来说,好像过于残忍了。”

他还是习惯了叫白观主,不过心里也清楚他是谁。

裴折玉轻轻握起谈轻解开了纱布包扎的手,丹凤眼望进他眼底,“别怕,我陪你一起等。欠下钟思衡和小公子的,我们一起补偿。”

谈轻心头一暖,缓缓点头。

这一等,便等了将近一炷香,师枢再过来找他们时脸色不大好看,不过不是针对谈轻或者裴折玉,而是肉眼可见的忧心着什么。

“小公子,师兄让你过去,他有话要跟你说。”师枢不大情愿地瞥了眼裴折玉,“还有他。”

谈轻有些惊愕地抬头看了裴折玉一眼,裴折玉依旧面色沉静,推着轮椅跟上师枢和福生。

再次回到这个房间,甫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清雅的檀香,谈轻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眸光在屋中来回,很快就找到了钟思衡。

他坐在屋中,手中抱着拂尘,眼眶微红,笑容有些勉强,而在他手边的茶几上,正放着一个杏色的鼓囊囊的小布袋和一根枯藤。

“隐王殿下,阿……轻儿,坐。”

他有意区分了对谈轻的称呼,让谈轻在见到枯藤被捡起后真正放松下来。裴折玉将他推到对面,便在他身边坐下,师枢和福生都跟在钟思衡身后,而谈轻和裴折玉身后只有燕一,其他护卫都在门前守着。

他们看起来好像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而非一家人。

钟思衡眸光落到谈轻身上便黯淡下去,嗓音很是沙哑,“方才是我失态了,让隐王殿下久等了,接下来,我们谈谈殿下的事吧。”

裴折玉从容道:“我的事?侯夫人想跟我说什么?”

“侯夫人?”钟思衡低喃一声,“殿下是折煞我了。我与显哥战死后,皇帝才给我们追封,但若我还活着,还能回到京中,镇北侯府便注定保不住了,届时,我父亲的卫国公府想必也会落得抄家灭门的下场。”

谈轻看他时除了惊讶之余还是有些担心,“为什么?”

钟思衡弯唇一笑,他一贯气质温柔,双眸微红越发秀美脆弱,可此刻却笑得极为讽刺。

“为什么?因为皇帝,因为裴璋,因为他得位不正,因为我和显哥知道了他太多的秘密。”

他仍是温温柔柔的,看裴折玉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裴折玉,我知道你的过去,知道你的生母是谁,更知道裴璋不喜欢你,知道你暗中养的那些人,你想弑君,对吧。”

谈轻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看向裴折玉,他刚进来没多久,可没有跟钟思衡说过这个。

钟思衡道:“不必紧张,轻儿没有告诉我你的事,这是我的人在暗处调查到的。这几年来,你的人在暗中也给皇帝添了不少麻烦。”

裴折玉并未怀疑谈轻,抓住他的手腕安抚地捏了捏,便问:“那么谈夫人想跟我谈什么?”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我谈夫人了,若是显哥还在……”钟思衡脸上流露出怀念之色,眼神恍惚,再看裴折玉时,眼底温柔冷凝下来,“裴折玉,你要夺位,我可以帮你。”

第164章

众所周知,钟思衡与其夫君谈显早在近十五年前战死,而后被追封,他身前并无官职,世人只知他是西北大将军也就是卫国公之子,又或许是昔日先帝最信任的伴读、曾任定远将军的谈显之妻,只有少数人知晓,他曾经是西北军中最年轻的军师。

他跟随父亲钟巍在西北军中长大,虽体质虚弱,却才华横溢,足智多谋,在与谈显成婚后,更是谈家军中举足轻重的军师——即便如今谈家军已经在当年与漠北一战中随他们夫夫二人全军覆没,裴折玉也不会怀疑钟思衡说要助他夺位是一句空话。

烂船还有三分钉,钟思衡还活着,当年的谈家军未必就全没了,而以钟思衡之能经过十几年修生养息,手底下自然也有不少人,若能助力裴折玉,想必会让他的路顺很多。

这无疑是天降馅饼。

谈轻面露惊喜,眼睛亮起来,回头看向裴折玉。

裴折玉神色如常,“那谈夫人要我为你做什么?”

他握紧谈轻手腕,丹凤眼望向对面的钟思衡,眸光坚定,掷地有声,“若是想让我舍弃王妃,那我们今夜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谈轻手背被握得很紧,让他有些不舒服,裴折玉的话也叫他愣了愣,狐疑地看向钟思衡。

福生站在钟思衡身旁,闻言也紧张得屏住呼吸。

钟思衡半垂下微红的眼眸,看向裴折玉握住谈轻的手,谈轻拆下纱布后血痂斑驳的手背上有一道崭新鲜红的血痕,哪怕已经干涸,他心中仍是无法控制地充斥着心疼懊悔。

他闭了闭眼,说道:“我知道你很在意他,但我们今日不谈这些。我要你做的,是将裴璋毕生罪行公之于众,要你还当年惨死的三万谈家军一个公道,要裴璋,下罪己诏!”

“而这些……”钟思衡看向裴折玉,“只有新帝能做到。”

谈轻暗松口气,又有些吃惊,“您的意思是说,当年您和谈将军率领的三万谈家军并非是与漠北一战惨败后被屠,是裴璋干的?”

钟思衡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总难掩眼底悲痛,语气却温和许多,“当年先帝御驾亲征,不日猝然驾崩,之后裴璋匆匆登基继位,朝局尚且不稳,漠北来势汹汹,我与显哥只能先舍下京中家眷,安置好安王殿下,便双双赶赴西北,这一战,就是两年。”

裴折玉淡声道:“漠北兵强马壮,攻我朝不备,先帝登基不久,便猝死于两军阵前。我朝军心溃散,根本挡不住三十万漠北铁骑,就连大将军钟巍也被困于城中,后来谈将军和谈夫人自荐请缨,率三万谈家军将漠北铁骑拦在了玉门关外。这一仗,一打就是两年,哪怕夺回漠北趁乱夺走的三座城池,朝中国库也几乎被掏空。”

“不错。”钟思衡怀念道:“先帝走得太快,原本留下的将士足以守住凉州,可裴璋登基后忌惮那些旧臣,废的废,杀的杀。我父亲苦守凉州,鏖战半月,朝中全无援助,我和显哥不得不赶赴西北。漠北兵力胜过西北军太多,也不知为何,总能提前知悉我军中动向,好几次险些让他们攻破凉州,而朝中回回粮草都拖延许久,最终送到军前的只有少许,为争取粮草我父亲也一再得罪裴璋。最早攻打漠北时,先帝主战,裴璋主和,如今裴璋继位,自是不赞同我们继续打下去的,我军与漠北僵持一年多,裴璋的人一再提出议和,朝中每次派发下来的粮草越来越少,根本支撑不起三十万西北军。”

师枢冷哼道:“连肚子都填不饱,还打什么仗?”

这么听起来,裴璋不仅不想打仗,还一直在拖后腿。

谈轻问:“所以裴璋就真的议和了,还送了漠北几座城池,将二公主送去漠北王庭和亲?”

裴折玉道:“听闻当年因战乱掏空国库,漠北久攻不下,僵持太久,很多人都赞成议和。”

“是啊。”

钟思衡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粮草,西北军再勇武也熬不住。裴璋铁了心要议和,我等远在凉州,无法左右圣心,但议和之前,我和显哥发现了一个惊天机密。”

谈轻眼巴巴看着他,“是什么?”

钟思衡握紧手中拂尘,望向裴折玉,“我军之所以与漠北僵持将近两年,是因为军中出了内鬼,而这个人,是裴璋派来的监军,也通过他,我们知道先帝之死乃是人为。”

裴折玉平静眼底有过一瞬惊愕,沉声说道:“谈夫人,可朝中皆知,先帝之死,是因登基后为国事日夜操劳,御驾亲征前往西北的路上又感染风寒,故而才会在与漠北初战告捷后,先帝大喜过望,猝然暴死。”

钟思衡笑得满是嘲讽,“显哥曾是先帝伴读,得先帝信任,我与先帝也算熟识。先帝曾有豪心壮志,要除去漠北这个我朝多年的外患,年少时也曾带兵镇压南疆兵乱,可谓是勇武善战,御驾亲征时也不过刚近而立,岂会因为一场小小风寒便驾崩?”

“先帝驾崩,是因中毒,被自己人害死的。”钟思衡面色沉下来,看着裴折玉道:“而这个人,是先帝最为信任的弟弟,当年留在京中摄政的康王殿下,也就是你的生父裴璋。是他,派人在先帝的药里下了毒,也是他,和漠北勾结,出卖了西北军!”

谈轻已经猜到了这个可能,当被钟思衡证实时,他还是惊得睁大了眼睛,下意识伸手护住裴折玉,“裴璋是他的生父,他也没得选择,但你相信裴折玉,他不会告密的!”

钟思衡放缓语气,“轻儿,你不必紧张。我知道一些隐王殿下的事,你的生母曾被裴璋强掳进宫,这才生下你,又为了夫家在裴璋面前委曲求全,可惜最后……我知她死在裴璋手下,像她这样可怜的女子,在后宫不是第一人,也不是最后一人。隐王殿下和裴璋之间的恩怨,我知道不多,但我清楚你想杀他,不止动过一次手。”

“正因如此,我今日才会与隐王殿下坐下来详谈。”钟思衡道:“说实话,我并不能完全信任你,因为你身上流着裴璋的血。裴璋此人不忠不义,无情无义,先帝待他不薄,他却勾结漠北,谋害先帝,又为了自己的利益,忌惮我父亲或会拥兵自重,在察觉我与显哥查到他给先帝下毒的证据后,与漠北联手,害了三万谈家军……”

他咬了咬牙,“谈家军三万弟兄,为朝堂浴血奋战多年,岂料最后竟然死在了我们为之卖命的皇帝手里,我们拼了命抢回来的城池也被裴璋拱手送给漠北!我恨不能即刻手刃裴璋,才能告慰谈家军在天之灵!”

他一向沉静,少有如此激动的时候,手握成拳重重砸在茶几上,福生有些担忧地扶住他。

“师父?”

大抵是这具身体与钟思衡到底是父子,血脉相连,谈轻不免担忧,“没想到裴璋居然如此无耻!你放心,我和裴折玉是不会放过他的!”

钟思衡平复下来,朝福生摇了摇头,“我如今还记得很清楚,最后一战,我们被裴璋安插在谈家军的细作卖了,被引进了漠北和裴璋为我们布下的埋伏里,我时常会在梦里忆起他们屠杀谈家军三万弟兄时有多残忍,沙子被大家的血染红了一大片,弟兄们拼死护着我和显哥逃走,可是追兵太多了,最后,只有我走了出来……”

“都怪我……”钟思衡声音沙哑了几分,“倘若当年我能看出来京中的细作不止一人,或许这三万弟兄便不会被永远掩埋在黄沙下。”

他似乎总是很习惯自责,将一切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谈轻不由自主地越发担忧他。

“夫人节哀。”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每回提及当年之事,想起谈家军三万弟兄惨死的画面,钟思衡仍是无法让自己平静地说出口,他尽量平复语气,苦笑道:“我坚持了这么多年,只为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裴璋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不配为君!但这么多年过去,朝中势力早已被裴璋清洗过一遍,先帝旧臣悉数被清除,安王殿下为了自保只能忍气吞声。谈家军没了,父亲因为我们当年的死讯悲痛欲绝中风,万幸平安醒来,这些年回京休养,恢复得不错,却已交还兵符。即便西北军还在,父亲威慑还在,统领他们的也换了人。”

“这些年来,裴璋将过去的痕迹悉数抹去,无人再记得谈家军,而我们这些被他所害之人的家眷还要为他虚伪的追封对他感恩戴德!”

“真是可笑!”钟思衡再怨恨,到嘴边也只剩无奈叹息,“可裴璋是皇帝,不似当年先帝还在时那般谦恭,他在朝中说一不二,一手遮天,以我现在的力量,很难撼动他。”

谈轻点头,“所以你找上裴折玉,因为他是皇子,若没有极富的兵力将裴璋强硬从皇位上赶下来,就只能选择他的皇子,慢慢蚕食他的势力,等到时机成熟,再将他踢下来。”

钟思衡颔首,“在对付裴璋这件事上,我知道隐王殿下与我们是同道中人,殿下怎么看?”

裴折玉只问:“夫人说裴璋谋害先帝,证据何在?”

钟思衡哑然。

谈轻愣了下,回头看他。

裴折玉捏了捏他的手腕,跟钟思衡解释道:“托轻轻的福,我与先帝之子安王有些接触,在我眼中的安王,虽有许多无奈,手里却还藏着一批先帝留给他的人,若夫人手中有裴璋通叛敌国谋害先帝的罪证,我想,安王应当不会拒绝跟我们一起联手。”

钟思衡恍然大悟,“安王殿下……自那一战之后,我侥幸被一个游牧族群所救,休养半年才回到凉州。当时议和之事已成定局,而我父亲也因病被送回京中,我又在凉州辗转两年,培养起一些人手,才慢慢往京中派人,这些年来,也算是明里暗里接触过安王殿下。许是安王殿下戒心太重,我的人与他并无深交,也查不到他手下还有先帝的人。但那些证据当年在谈家军出事之后,也落到了裴璋手中。”

谈轻拧眉道:“罪证都被裴璋销毁了?除了他自己下罪己诏,这世上还有谁能够揭发他?”

钟思衡蹙起长眉,神情疲惫,“正因这条路太难了,以我一人之力是走不通的。我连累父亲许多,他已年迈,我不忍心让他再操劳。或许,我们可以跟安王殿下接触一下。”

裴折玉道:“我会为你们牵线。”

钟思衡松了口气,“多谢殿下。”

谈轻一愣,看看钟思衡,又看向裴折玉,他是漏过了哪个环节?他们好像已经合作上了?

他的心思一向都摆在脸上,是极好猜的,钟思衡笑叹道:“对付裴璋,我们都有共同的目的。我确实因为隐王殿下身上流着裴璋的血有过迁怒,但为了让谈家军九泉之下得以瞑目,为了让裴璋这等逆贼认罪伏诛,我必须放下私情,与隐王殿下联手。”

私情?

是指……他吗?

无意占据了钟思衡亲儿子身体的谈轻摸了摸鼻子。

其实该是私怨吧?

裴折玉看在眼里,扣紧他的手腕,面色凝重道:“有轻轻在,我与谈夫人自然是同道中人。谈夫人放心,除掉裴璋,我必全力为之。”

钟思衡眉心紧蹙,到底慢慢点下头,“殿下放心。”

他思索了下,给师枢递了个眼神,师枢反应过来,在怀里取出几封书信,交给裴折玉。

钟思衡道:“我的人大多在凉州,有些消息要比殿下灵通。这些年来,裴璋跟漠北的交易从未停下,漠北当年与他联手谋杀先帝后,往后裴璋每年年初都会私下送去一批粮食、茶叶甚至是盐铁给漠北,借此稳住他们。可近几年来,老漠北王年迈病重,怕是熬不了多久了,不出两年便会挥兵南下,再次开战。据我所知,裴璋不敢战,已经商议再送一位公主和亲,且要将北边数座城池划给漠北。”

钟思衡的神情失望而又厌恶,“裴璋若是明君也罢,但他这辈子的所有胆气血性怕是都用在了毒害先帝夺位这一件事上,如今年纪越大越糊涂,年年替漠北养兵,竟还要将我朝疆土拱手让人。有他在,我晋国势必不得安宁,殿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听到这话,谈轻大为震撼,差点当场抢过燕一接下的信,想看看狗皇帝是不是真的疯了?

裴折玉接过书信打开,一目十行看完,面色变得沉重,“我知道他每年会往北边运粮,本以为他是养了一些兵马,没想到……他确实太糊涂了,看来我们应该加快脚步了。”

钟思衡点头,“那便好。”

谈得差不多了,天色已晚,裴折玉和谈轻便告辞了,钟思衡和师枢将他们送到园子门外。

走的时候,福生跟在钟思衡身旁,没有跟上谈轻。谈轻看出他的意思,被裴折玉抱着上了马车,避开外人时,他一脸黯然地叹气。

马车缓缓离开,往县衙而去。

裴折玉垂首亲了亲谈轻眉心,“没事的,还有我在。”

谈轻撇撇嘴,伸出双手抱住裴折玉,将脸埋在裴折玉肩上,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闷闷道:“我今天同时丢了两个朋友。白观主……就算了,福生以后还会回来吗?”

裴折玉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看得出谈轻现在很不高兴,捏了捏谈轻后颈,哄道:“就算福生以后留在谈夫人身边,他依旧还是轻轻的朋友,还可以再见面的,不是吗?”

“不一样的。”

福生天天跟着谈轻,谈轻都已经习惯了,一想到他要离开,谈轻知道自己肯定有段时间是不习惯的。可裴折玉说的也对,这是福生自己的选择,福生一开始也是因为钟思衡才会来到镇北侯府照顾原主的。

谈轻叹了一口气,满是依赖地蹭了蹭裴折玉颈侧。

“裴折玉。”

裴折玉温声应道:“嗯。”

谈轻道:“不要离开我。”

和谈轻在一起这么久,裴折玉从未见过谈轻这样患得患失的模样,这让裴折玉都有些羡慕起福生,但到了这时,谈轻也更依赖他。

裴折玉无奈一笑,“好。”

第165章

钟思衡被裴折玉那些查到裴璋跟漠北王庭私下求和的书信,裴折玉还需要派人去查证,而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回京,待回京前,钟思衡会再来找他们。回到县衙后,裴折玉便给手下飞鸽传书调查此事,明日季帧就要回府城带着程纬等人入京,有些事需要裴折玉亲自跟季帧交待,他忙之前特意叮嘱叶澜和洛青洛白陪着谈轻。

福生没有回来,之后两天也不见踪影,洛青洛白是刚到谈轻身边没多久的,福生在时他们也会跟在谈轻身边,但不如福生亲近。福生两日不见人,几人就算再迟钝,也猜到了谈轻这两天不高兴的真正原因。

不过洛青洛白兄弟二人都没有问,叶澜本就很少去插手他人之事,也没有提及福生半句。

在屋里闷了两天,谈轻腿上的伤日渐见好,开始愈合长肉,骨缝里痒痒的,难受得很。

偏偏又不能挠。

谈轻只能尽量忽视这条腿,分散注意力,跟叶澜商量买地种土豆的事,这些天叶澜帮他出外办事,地已经买下来了,找了人打理负责,算得上是谈轻近来唯一高兴的事。

那些土豆的来历也从一些刘家人口中打听出来。晋朝有海禁,但与西域的贸易每年都有,朝堂与民间都有商队,土豆便是从西域来的,刘家人从那些商队手里卖回来的。

海外贸易几乎禁止,据说是因为这些年倭寇太凶猛。

海禁从前两代皇帝开始,据说那位还是裴璋和先帝的父皇,年迈时太昏聩,给先帝留下一个烂摊子,好不容易将朝中隐患除干净,正欲攻打外患,裴璋又把先帝害了。

裴璋继位近二十年来谈不上大功,明面上也无过,右相帮他肃清朝政,他又一直善待战死功将的遗孤,在民间名声不错,可谁也不知道他早就卖了朝廷,还帮漠北养兵。

这些大事谈轻没法置喙,裴折玉这两天跟钟思衡有过书信来往,回京前总能有个章程,谈轻只管和叶澜建土豆基地。刘家人为了减轻罪罚,将那些商队的消息告诉谈轻,还将他们剩下藏着的地窖的土豆给他,那些还没有育苗,个头有拳头那么大。

那些商队手里有西域来的东西,也会带货物去交易,要是能帮谈轻办事,是有大用的。晋朝外面的天地还很大,肯定还有很多晋朝没有的作物,可惜商队年前就出发了。

谈轻只能先让人收起现有的土豆,他是木系异能,从第一次见到土豆时就知道这种作物无害,但土豆本身还是要煮熟吃的,他让人先做一道土豆丝,给身边的人尝尝鲜。

裴折玉忙完时也尝到了谈轻让人炖的土豆炖排骨,滋味比不上宫里御厨和王府后厨,但饱腹感还是很强的,而且土豆产量高,也能作为主食,裴折玉也赞同谈轻多种些。

这些天赵希声也来过几次,越近年关,水果糖和果汁销量都不错,罐头也运了一批去江南,就算卖得不好,水果糖也够回本了。

每回来,赵希声都会送来新口味的水果糖,都是这个时节的应季水果,也有外地送来的。

谈轻不能吃太多糖,分了一些,又收起来一些,藏在盒子里,裴折玉看见了只笑了笑。

季帧走后,县衙后院空了一半,徐九郎也护送他们回京了。叶澜时不时会出去看看土豆基地,谈轻身边只剩下一个洛白陪他说话的,好在裴折玉也忙完了,等到谈轻腿不疼了,便跟谈轻说好带他出门喝茶。

自打腿受伤后,谈轻已经好久没出街了。出发前是要准备一下的,他下意识回头喊出福生的名字,在看到身后的洛白后笑容都僵了。

裴折玉看在眼里,推着谈轻回房,吩咐洛白道:“去让人准备马车,我带王妃换身衣裳。”

洛白摸摸鼻子退下。

回到房间,谈轻闷闷地不作声,裴折玉转身在箱笼里取了一件水青色锦衣,说道:“等过两天,我再找个机灵点的小厮来照顾你。”

福生平时照顾谈轻的日常,事情不大但又多又繁琐,洛青本职只是近身侍卫,话并不多,而洛白跟了谈轻也没有多久,不大熟悉这些事,比起福生自然没有那么细致。

谈轻很快摇头,“不用,我就是腿受伤了,有些不方便。我腿没事的时候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的,只是偶尔让福生给我梳梳头罢了。”

他不是小孩子,用不着别人伺候穿衣服吃饭,就是福生不在,他要办什么事都得换人。

说起福生,谈轻就有些不高兴,“福生这小子,走了四天了,也没让人给我带一句口信。”

裴折玉拿着衣裳回身,“穿这件好吗?我帮你。”

他看向谈轻的眼神隐隐露出几分期待,似乎很热衷于打扮他的王妃。谈轻被盯得没心思想太多了,直接冲他伸手,“我自己来!”

裴折玉只好将衣裳交给他,谈轻腿上的伤已经愈合了,只是换件外衣,他自己支着一条腿,利落地换好衣裳,车马也准备好了。

今日日头暖融融的,很适合出门游玩,临近年关,再过五六天就是除夕,街上人多,摊贩多,熙熙攘攘。谈轻趴在车窗上看着已经挂起红灯笼的集市,笑眯眯地凑热闹。

等到了茶楼,裴折玉抱着他下车坐上轮椅,直接在茶楼大堂一角靠窗的位置坐下,今日茶楼请了人过来唱戏。几人坐下时,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着戏,台下看客一片喝彩。

谈轻听了一耳朵,就听见裴折玉说:“这几日谈夫人似乎病了,福生应该是走不开吧。”

谈轻后知后觉,裴折玉这是在回答他之前抱怨福生的话,听说钟思衡病了,他有些担心。

“病得严重吗?”

裴折玉摇头,“只知他们请了大夫,不清楚。不过昨日谈夫人派人送信过来,应当无事。”

谈轻心想裴折玉护着他,也不方便问钟思衡的事,至于他,身份尴尬,在钟思衡面前也不好说话,可他也没办法。思索了下,他又问:“前些天你让人查的事怎么样了?”

裴折玉知道他在问查证裴璋是否真的在私下向漠北割地求和的事,便道:“查证此事需要时间,或许在我们回京后会有回信。不过以那人的性格,谈夫人所言应当属实。”

谈轻猜到他说的那个人是裴璋,他们目前远在赣州,也对付不了裴璋,还是得慢慢来。

“对了,季大人昨天应该从府城出发了,还顺利吗?”

裴折玉点了点头,正好茶楼伙计将茶点和茶水送了上来,燕一和洛青洛白拦下他,接过茶点摆在桌上,又取出银针查验。要不是今天茶楼人不多,他们又坐在角落,这样谨慎的举止,怕是早就被人围观了。

拿起银针没有变色,洛白才给他们倒茶,裴折玉点了头,接着说道:“常家那边,我已派人控制起来,不过他们并未坐以待毙,还在私下运作,让人给蔡知府施压,甚至有人求到我面前来,要我高抬贵手。”

洛白将另一杯茶送到谈轻面前便退下,谈轻笑道:“那右相呢?事到如今,他还没出面?”

裴折玉道:“右相让人来过县衙两次求和,我都没见。季帧昨日自府城出发,他们势必会派人盯上季帧,阻止他带着账册入京。”

谈轻忧心道:“但愿季大人能带账册顺利回到京城。”

裴折玉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清冷笑意,压着嗓音道:“不必担心,他们追不上真正的季帧。”

谈轻先是一愣,而后睁大眼睛看着裴折玉,冲他眨眼,“就是说,昨日走的季帧其实……”

是假的?

如果真正的季帧早就离开了刘县,而非带着程纬等人入京,这些人自然追不上账册了。

这招裴折玉出京时用过的,谈轻很快就想到了。

裴折玉低头端起茶杯,眸光冷厉,“我说过,常家该为伤了你付出代价,我不会放过他们。”

若是季帧早已金蝉脱壳,昨天才带着程纬等罪犯出发的季帧便是假的替身,也是诱饵。

谈轻轻叹一声,“希望这一路上能少一些杀孽。”

他端起茶杯凑近嘴边,茶香扑鼻,颇为清新,却叫他拧紧眉头,慢慢放下茶杯,见裴折玉要喝茶,他不动声色拉住裴折玉手腕。

“裴折玉。”

裴折玉顿了下,“怎么了?”

谈轻看着他手里雾气腾腾的茶水,眼神凝重地扫过茶楼四周,台上戏还在唱,楼上和台子下都有几桌茶客,伙计披着布巾提着水壶在大堂里行走,却不见刚才送茶来那人。

茶楼里不算安静,似乎没有人留意到他们,都老老实实地各司其职。谈轻看向裴折玉,狐疑道:“我们来这里,其他人知道吗?”

裴折玉已然意会,慢慢搁下茶杯,丹凤眼望着琥珀色的茶汤,眸光冷下来,转头看向燕一,“此事是你安排的,可曾泄漏消息?”

燕一反应过来神色微变,没有表露出来,而是上前小声回道:“昨夜问过江知府县城里都有什么游玩之处,当时有几个衙役在。”

洛青洛白兄弟是国公府培养出来的,很快察觉不对,洛白白着脸看向茶水,急忙上前。

“少爷……”

谈轻摆手,“没事,我又不太想吃这里的茶点了。听江知府说过城南有一家福源斋糕点做得很好,我现在只想吃核桃酥,你去买。”

洛白怔了下,“可城南很远……”

谈轻扬起下巴,故作为难,“我就想吃他家的核桃酥,我叫不动你了,是要殿下出马才行吗?”

洛白看向裴折玉,见他并未阻止,抿了抿唇,露出委屈的神情,“是,小的马上就去。”

看他匆匆出了茶楼,谈轻脸上的神情稍微满意些,又端起茶杯送到嘴边,但没有喝,他微微侧首跟裴折玉说:“小心,那边有两桌人一直暗中盯着我们,手里好像有刀。”

闻言裴折玉眉心一紧,递给燕一一个眼神。燕一站得近,耳力也不错,随即握紧剑柄。

洛白出去后,裴折玉余光瞥见谈轻指的那两桌里有人站了起来,似要出门,可看谈轻的唇就要碰到茶水,他立刻握住谈轻手腕。

“核桃酥还没来,我们去隔壁的酒楼吃些东西吧?”

远处那人很快离开,显然是跟着洛白去的,谈轻没有回头看,也能用精神力感知其余那些人还在盯着他们,便冲裴折玉摇了头。

“不用,我有点渴了。”

他拉开裴折玉的手,一边快速低声说:“别紧张,茶里应该不是剧毒,只是有点不对劲。”

他闻着有点像之前魏朗想给他下的那种,浓度不高,喝一口没关系,他可以用异能消化。

可他越是这么说,裴折玉心里那根弦便紧绷起来,正要拦下他,一道人影突然间闯入茶楼,在发现他们之后疾步而来,拍开谈轻手里的茶杯,“这茶水被下了药,不能喝!”

哐当,茶杯滚落在地,茶水和瓷器碎片洒了一地。

谈轻猝不及防看向来人,竟是戴着面具的钟思衡,他许是匆匆赶来的,气息还很急促。

不等他多想,戏台下面那两桌人便抽出刀冲过来。

“杀了他们!”

戏曲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惊恐的尖叫,燕一和洛青齐齐拔剑护主,谈轻还未从方才的惊愕中回神,便被裴折玉抱起退到角落里,钟思衡随之护在他们身前。

燕一和洛青跟这些人打起来,茶楼骤然混乱起来。

谈轻也没有空闲再吃惊,拍着裴折玉肩头道:“放我下来吧,我还是能自己站着的。”

裴折玉只紧紧将他抱住,沉下脸看着那些刺客。

不一会儿,洛白带着外面的护卫回来,身边多了个福生和师枢,护卫加上福生他们带来的人,很快就将那几个刺客制服,茶楼大堂一片狼藉,好在混战中没有伤到无辜百姓。

见彻底平稳下来,裴折玉这才将谈轻放回轮椅上,洛白和福生几人匆忙上前,见到他们无事,洛白暗松口气,扑通一声跪下来。

“少爷,殿下,都怪属下学医不精,险些让少爷和殿下喝下被下了药的茶。”他满脸懊悔,说着看向身旁的福生和师枢,“方才去外面找人时,正好碰见了福生小哥和这几位。”

他并不知道戴着面具的是钟思衡,但福生与他同样出自国公府,他还是愿意相信福生的。

福生快步上前,担忧地看着谈轻,“少爷没事吧?”

谈轻好些天没见到福生,见到他是意外的,但看洛白红着眼一脸愧疚,谈轻摇摇头,先抬手扶起他,“不必自责,茶水里的东西不简单,银针查不出来,你带回去验一下。”

洛白起身应是。

他们说话时,那些刺客还喊着要杀他们,裴折玉面色沉下来,吩咐燕一,“带下去彻查。”

燕一应了是,让人将这些刺客堵上嘴带回县衙,茶楼里才安静下来。钟思衡见状微微垂眸,闭了闭眼,默不作声往茶楼外走去。

谈轻又是一愣,“谈夫人……”

钟思衡脚步一顿,缓缓回身,没有看谈轻,只沉声跟裴折玉说:“殿下近来招惹了常家,在回京之前,还请务必小心。像今日这样的意外,最好还是不要再有第二次了。”

他扔下话转身便走,师枢耸了耸肩,笑着追上。

谈轻总感觉钟思衡刚才说话有点凶,看福生也要追上,他连忙叫住刚跟他说话过的福生。

“你这就走了?”

福生探头看了眼门外,犹豫了下,回头举起手里的几个纸包,小声说:“师父这几天病了,我们今天是用出来抓药的借口让他出来转转的,少爷放心,过几天我就回去。”

谈轻顿了顿,“病得很严重吗?”

福生挠了挠脸,“不好说……”

门外师枢冷不丁回头喊了一声,“小福生!还不走?”

“来了!”

福生只得先应声,回头匆忙地跟谈轻说:“少爷不用担心,我过几天抽空再跟你细说!”

他扔下这话就跑,连带着他们带来的几个人也跟着走了,被留在茶楼的谈轻是一脸憋闷。

裴折玉握住他的手腕,“回去吧。”

谈轻点头,好不容易能出来转一转,都被刺客打断了,他今天是没心情再去哪里游玩了。

回到县衙时,他们在茶楼遇刺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江知墨这个知县立马跑出来请罪,额头上满是大汗,生怕他们在自己的地方出了事,那他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好在裴折玉二人没受伤,裴折玉将这些刺客交给江知墨和燕一审问,便带谈轻回房。

谈轻胆子大,这点小事吓不到他,不过裴折玉对此事十分上心,誓要揪出刺客背后的人。

入夜前,审问的结果呈到裴折玉的书案上,而洛白从茶楼带回来检查的茶水也有了结果。

谈轻没有猜测,茶水里被加的料就是上回魏朗想给他下的那种药,而这些人的就是先前因为魏朗被牵连,让江知墨顺藤摸瓜揪出来的那些赌徒同伙,手里才会有这种药。

他们知道今天裴折玉和谈轻会来茶楼,于是提前埋伏,在茶水里下药。这种药大量服用会出事,小命都要丢半条,而少量放在水里会让人身上很快失去力气,任人施为。

先前江知墨把他们的亲友全都端了,他们恨极了帮着江知墨的隐王夫夫,这才会动手。

不过告诉他们隐王今日会来茶楼的人,经过燕一调查,果然是常家人。裴折玉动了怒,让人连夜将常家留在刘县的人全数捉拿,县衙里被收买的人也已经关押起来了。

这一条罪状最终会叠加在右相身上,也让裴折玉坚定了要扳倒右相和常氏一族的决心。

见裴折玉这么生气,谈轻和从土豆基地回来的叶澜去厨房鼓捣了一份土豆泥,专门哄裴折玉。主要是洛白和叶澜动手,他已经清楚认知到自己是厨房杀手,最多帮忙把蒸熟的土豆捣成泥,最后端给裴折玉。

这份心意让裴折玉有些哭笑不得,虽说最后还是谈轻吃了大半,他的心情也是好了许多。

谈轻记好不记坏,吃好了睡一觉就忘了,醒来时就听见了雨声,他眨巴眼睛,下意识去找裴折玉,才见裴折玉正坐在他身边,靠着床头看书,脸色苍白,但精神不错。

这个角度看裴折玉,真是一位不折不扣全无死角的大美人,面如冠玉,丹凤眼清冷矜贵。

裴折玉翻页时才发现谈轻已经醒来,正呆呆地看着自己,于是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醒了。”

谈轻闻声回了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在他掌心下蹭了蹭,软声说:“又下雨了。”

刚才醒来的少年清亮的嗓音软软的,让裴折玉心都化了,温声应道:“放心,我没事。”

他捏了捏谈轻脸颊睡梦时在枕头上压出来的红印,说道:“我好像已经没那么怕了,你若是不放心,一会儿就叫卓大夫过来看看。”

谈轻拉下他的手,一双乌黑明润的眼睛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惊喜,“真的吗?”

“嗯。”

裴折玉越看越觉得可爱,嗓音不自觉柔和许多,“好了,起来吧,福生已经备好早饭了。”

今天下了雨,不能出院子吹风,谈轻本还想就赖一会儿床好了,话到嘴边脑子才接收到了裴折玉话里的意思,他猛地愣了下,惊喜得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裴折玉。

“福生回来了?”

裴折玉笑应:“谈夫人派人来说,我们得罪了右相,赣州是常家的本家,就算抓了常家那么多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身边还是很危险的。他让福生来照顾你,免得出了意外,让我们联手之后生出隔阂。”

这是钟思衡的原话,不过若他只是怕合作不成,昨天又怎么会那么着急冲进来打掉谈情手里被加了料的茶呢?他还是关心谈轻的,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是他的亲生骨肉。

其实这样还是很矛盾的。

谈轻理解地点了点头,心里有点小羡慕,“白观主真的很爱他的儿子,只可惜造化弄人。”

裴折玉更想看他开开心心的,捏了捏他的手指说:“看你昨日应该有很多话想跟福生说,现在他回来了,你也不用再惦记了。福生带了你喜欢吃的那家小笼包,想吃吗?”

谈轻眼睛更亮了,“吃!”

他立马爬起来,挪着还没有完全痊愈的右腿钻出被窝。裴折玉眉心一跳,忙扔下书扶住他,让他靠床头坐起,便给他拿衣服。谈轻笑眯眯地道了谢,很愉快地穿起衣服。

裴折玉看着心里有些酸,勾唇自嘲,“我平日去忙时,也不知道轻轻会不会像这几天想福生那样想我,哪怕只有一半我也满足了。”

谈轻一下听出他这醋溜溜的话,斜了他一眼,飞快穿好外衣,笑着抬头亲了亲他下巴。

“这能一样吗?福生是我的朋友,我们可是成了亲的啊!好了,我平时也很想你的,别吃醋了。”他亲完立马退开,朝裴折玉伸手,催促道:“快拉我一把!我要吃小笼包!”

裴折玉挑眉,与谈轻对视一眼,到底没忍住笑出声,掀开被子将人抱起,放在轮椅上。

等谈轻坐好,他既无奈又没好气地亲了亲谈轻嘴角,“真想念我,也不说句好话哄哄我。”

谈轻看了他一眼,抿紧嘴角。

他的眼神明显有些奇怪,裴折玉便问:“怎么了?”

谈轻迟疑了下,冲他呲出小白牙,“我还没有洗漱。”

裴折玉愣了下,摇头失笑,捏了捏谈轻的鼻尖。

“你啊。”

还是那么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