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回到县衙后,谈轻坐上了轮椅,正是裴折玉先前那把轮椅,他先前跟裴折玉说笑想坐轮椅,这回真坐上了,何尝不是一语成谶?
这几天府城的程纬病情稳定,季帧将人交给蔡知府和心腹严加看守,便带着卓大夫来刘县找人。他们回来后,裴折玉又让卓大夫给谈轻把脉,卓大夫更擅长解毒,在治外伤这方面不如洛白,只能说洛白的处理方法很好,反倒是裴折玉更虚弱。
谈轻冲裴折玉挑了挑眉,他就知道,他除了外伤疼了点就是被淋雨发烧了而已,没什么事,透支异能的后遗症他都快习惯了,多休息很快就能好,而裴折玉几天没休息好,刚解毒不久的身体肯定更虚弱。
可惜裴折玉没时间安心休息,知道谈轻无事,等谈轻喝过止疼药睡下后,他便将人交给福生和叶澜几人,出门与季帧处理程纬一案的后续去了。谈轻刚回到衙门不多会儿就睡着了,醒来时又出了一身汗,让叶澜帮忙换了一身衣服,裴折玉才回来。
谈轻一觉睡到天黑,在村里借住时的一身旧书生袍子已经被裴折玉换下,换作往日的墨色锦衣,重新束起发冠,苍白俊秀的面容也多了几分矜贵冷艳,谈轻眼前一亮。
裴折玉进门时听见谈轻和叶澜在争论什么,见到睡眼惺忪、裹着松软披风坐在床上的白净少年,弯了弯唇,大步走到他身边坐下。
“在和叶先生聊什么?”
边上的叶澜和端着热水过来的福生连忙朝他行礼,裴折玉摆了摆手,拉过谈轻的手掌摸了摸,手掌心热乎乎的,上面全是汗水。
卓大夫和洛白都说谈轻有些许风寒入体,前头发热两天才退了,现在嗓子疼流鼻涕呢。
谈轻吸了吸鼻子,有些烦躁地扯了扯披风的毛绒领子,“出汗了,不舒服,我想洗澡。”
叶澜起身回话:“卓大夫说王妃有些风寒入体,腿上昨夜才处理过,最好还是不要沾水。”
福生点头,看向脚边那桶冒着热气的热水说:“少爷,我拿了热水来,您擦擦身就好了。”
自打那天泡了河水之后,谈轻就好些天没洗过澡,发烧时出了不少汗,就算换了衣服身上也是黏答答的,不能洗澡他就不太高兴。
裴折玉是知道他有些小洁癖的,闻言摇头笑了笑,吩咐几人道:“我来吧,你们下去吧。”
福生惊愕道:“怎么能让殿下……”
他话还没说完,叶澜就按住他手臂,朝他摇了摇头,便朝裴折玉告退,拉着福生下去了。
谈轻猝不及防,瞪大眼睛看向裴折玉,可叶澜和反应过来的福生已经飞快出门,还贴心地将房门关上了,屋中烧了炭盆,门窗关着,暖烘烘的,谈轻的脸颊也被热红了。
裴折玉除下玄色披风,挂在椅背上,挽起衣袖转头就将水桶提起来,倒在屏风后的铜盆上,雾气上涌,让他清冷俊秀的侧颜也蒙上一层朦胧,谈轻看着没忍住笑出声。
“你可是堂堂隐王殿下,哪儿用得着辛苦你?你出去吧,把叶老师给我叫回来就行了。”
裴折玉沉默地在铜盆上兑了热水,端着铜盆到床边来,淡声说:“给自己的王妃擦身算什么辛苦?在村里时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谈轻说:“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你怎么不先去休息?”
裴折玉无奈地看着他,“我这不是回来休息了吗?”
谈轻心说衙门可不止一个房间,但看裴折玉坚持,他也红着脸伸手,“我自己来就好了,你帮我拧干毛巾吧,背过身不许偷看!”
裴折玉挑眉,丹凤眼看着谈轻,似乎有些困惑,在村里他什么都看光了,为何要背过身?
谈轻脸更红了,“我可以自己擦身,你不要这么看我,再看你就出去,把叶老师换进来!”
裴折玉看向他已经结痂的手,迟疑一会儿,到底是转过身去,将巾帕放进热水里打湿了,说道:“你手上的伤刚结痂,小心些。”
谈轻看他背影居然有些孤零零的,好像被自己欺负了似的,轻咳一声,低头拉开衣领解开腰带,敷衍道:“知道啦,你就放心吧,我今天睡了好久,精神比前两天好多了。”
裴折玉没说话,微微侧首,丹凤眼半阖,只见到床头椅子上放了几件柔软贴身的衣裳。
谈轻没有逞强,他今天状态是好多了,挖掉腐肉后腿伤疼了一晚上,现在好多了,还让裴折玉亲手给他擦洗换衣服,他都臊得慌。
他支着没受伤的那条腿撑着床柱坐到床边的圆凳上,利落地解开了衣衫,扔到边上的椅背上,脱掉上衣后他下意识抱住自己,也不是冷,屋里很暖和,就是怪不好意思的。
他身上也有些伤,一块块青紫的,不想让裴折玉看。
听见身后的水声,他朝裴折玉伸出手扯他的衣袖。
裴折玉默然将湿透的巾帕拧干递给他,巾帕热乎乎的,谈轻指尖碰到时还被烫了一下。
“会不会太烫了?”
谈轻脱了衣服有些冷,又刚出了一身冷汗,这热度对他来说刚刚好可以暖身,很舒服,裴折玉却不同,那双漂亮修长的手都红了。
裴折玉知道谈轻在身后干什么,只垂眸道:“天冷,很快就凉了,小心别碰到腿上的伤。”
“我知道。”
谈轻应了一声,低下头自顾自擦了一把脸,之后是脖子、肩胛骨。屋子里只剩下他动作的声音,热气熏得他耳尖也红透了,安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便问裴折玉:“季大人也从府城过来了,案子都忙完了吗?”
裴折玉应道:“程纬醒来之后就交待了账册的事,后来我便回刘县找你了。现如今账册在季帧手上,等过两天,他会先着带账册和程纬等人入京,告发右相贪污,且为了掩盖罪证派常家人刺杀隐王和隐王妃。”
谈轻有些诧异,“确定要告发右相吗?其实我觉得,账册作为筹码跟右相交易,可以给你带来更大的利益,也能更快扳倒裴璋。”
裴折玉眸光一沉,“与右相交易,不异于与虎谋皮,他本是裴璋的人,不会轻易向我低头。常家太过放肆,右相该为此付出代价。”
谈轻顿了顿,“要是这样的话,这次右相要是没有倒台,等我们回京后,我们就麻烦了。”
右相在朝中得势这么多年,他的势力就犹如一棵大树,门生遍布半个朝堂,盘根错节,账册只是大树腐朽的一部分,谈轻认为只是一本账册,是很难一举扳倒右相的。
裴折玉又打湿了一条巾帕拧干,递向身后,谈轻才发现手里的巾帕已经凉了,正递过去要跟他交换,却听他沉声道:“那便尽我全力,将右相扳倒,让他再无翻身的余地。”
谈轻的手僵在半空,按住他被热水泡得温暖的手背,“如果只是因为我,其实没关系的。”
裴折玉回眸道:“不行,常家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他回头正好看到谈轻白皙的后颈和清瘦笔直的后背,腰身纤瘦,蝴蝶骨说不清的好看。
美中不足的是,谈轻的腰胯部和蝴蝶骨周边青紫了好几块,仿佛一块破损微瑕的白玉。
裴折玉皱了皱眉,趁谈轻没有发现,很快别开脸,仍是坚持他的想法,“右相是裴璋用了二十年的人,除掉他,便相当于断了裴璋的一条胳膊。裴璋自然可以换人顶替右相的位子,但右相一倒,右相一脉也逃不过树倒猢狲散的结局,短时间内,就算是裴璋也无法填补这个空缺。届时,我们便可以尽可能的在朝堂安插人手。”
谈轻恍然大悟,“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这么看来,除掉右相,反而对我们更加有利。”
利用账册威逼利诱,是可能让右相低头的,但人心是最难控制的,尤其是右相这种老狐狸,不过要想除掉右相,也有一定风险。
谈轻换了热的巾帕,边忙活自己的事边说道:“可要是不能一举扳倒右相,我们就会处于被动的位置,要不要找我外公帮忙?”
裴折玉眸中浮现一丝暖意,低头将凉了的巾帕放进水盆里洗干净,温声道:“还不用,若是有需要的话,我会派人去请国公爷的。”
谈轻其实有点心虚,他知道老国公一定会帮忙,因为他们拿了账册,已经得罪了右相,要么把账册还他,要么公之于众。而还给他的话,裴璋知道了,裴折玉肯定讨不着好,到时候卫国公府也会被牵连。
事到如今,谈轻只能叹道:“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一个人倒了,大家都跑不掉。外公默认让钟叔帮我,也是这么个意思吧。其实右相一脉贪了那么多,裴璋知道了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关键在于程纬和账册能不能顺利被送入京城进宫面圣。”
裴折玉道:“先前你我失踪时已然惊动了府城,季帧和蔡知府都已传书入京,二哥知道我们在外出事,定会派人来找我们。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给二哥传信,让他派人来接季帧,他们会安全回到京中的。”
谈轻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裴折玉等了一阵谈轻也没有伸手来取热巾帕,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过了年再回去,我会让季帧跟裴璋说你我在常家人追杀之下伤得很严重,无法回京。你我拖得越久,右相就越坐不住,也越难收场。”
谈轻点了点头,“你做事一向周全,我是相信你的。”
他说着有些引以为傲地转头看向裴折玉,谁知好巧不巧撞上裴折玉悄悄回头看他的眼神。
两双眼睛相对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谈轻才红着脸瞪他,“你偷看我!”
裴折玉:“……”
虽然中间闹了一下,谈轻还是全程自己擦洗,然后裹上衣服坐在轮椅上红着脸生闷气。
裴折玉完全不敢提刚才不小心回头被撞个正着的事,哄着他吃了饭喝了药,供上糖果,见他好像没那么生气了,才敢上床。
谈轻不是真的生气,就是心里有点纳闷,临睡前就忘了。等裴折玉爬上床,即便很困但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他下意识钻进裴折玉怀里,才终于在熟悉的檀香里睡着了。
也不知道裴折玉是真的忙还是心虚,谈轻第二天醒来时枕边已经没人了。从前谈轻睡姿都是很端正的,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挨着裴折玉睡觉,侧躺久了肩头有些不舒服,谈轻揉着眼睛翻了身,不小心牵扯到右腿,一下疼清醒了。
洛白来给他换药时,谈轻还有些疼得难受,叶澜陪着也不管用,正难受得厉害时,先前进屋收拾床铺的福生就拿着一个玉坠出来。
“少爷,这不是你的坠子吗?”
洛白已经换过药,正在包扎,谈轻僵着腿不敢动,接过一看,福生找出来的是白观主给他那个玉竹坠子,挂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
福生出门去找了一根新的红绳,回来时带上了赵希声主仆,他们是特意来拜见王妃的。
这几天谈轻和裴折玉失踪,赵希声就没睡过踏实觉,其实昨天谈轻回来他就来过,可谈轻睡着了,他只能等第二天再过来拜见。
谈轻还有伤在身,聊了一会儿,赵希声就识趣地带人走了,只留下一盒甜滋滋的硬糖。
谈轻这几天天天喝药,嘴巴淡出鸟来,就想吃口甜的甜甜嘴巴,这糖送来的正是时候。
等赵希声走后,福生拿着红绳编上玉坠子,跟谈轻和叶澜说起将近年关,县衙里里外外都已经贴上红纸,置办好过年的物件了。
谈轻算了算日子,这会儿已经到了腊月下旬,再有个八九天就是除夕,很快就过年了。
听福生说除夕那几天县衙里的衙役大都会回家跟家人团聚,谈轻笑着问:“又想家了?”
福生支吾道:“少爷,我们出来也快一个月了,听说季大人后天走,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福生比原主小,想家也正常,而谈轻只能遗憾地告诉他:“我们先不回去哦,听裴折玉的,他说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
叶澜看向福生,语调也比往日温和了许多,“很快就要过年了,现在赶回去也要年后才能回到京城,倒不如安心留在刘县过年。”
福生也明白现在赶回去也赶不及了,看着谈轻的腿说:“少爷的腿伤还没好,也只能留下来了。对了少爷,我听衙役说,过几天除夕夜,县里会放烟花,你不是喜欢看烟花吗?到时候我们去街上看烟花吧?”
谈轻确实喜欢看热闹,立马便点了头,“行,到时我腿上的伤应该也愈合了,能下地了。”
福生这才笑起来,飞快编好玉坠子,给谈轻戴回去。
谈轻的风寒好得差不多,今天精神不错,刚才赵希声来过,让谈轻想起来自己在村里时想过要做的事,便拉着叶澜跟他做起企划。
裴折玉今日是踩着午饭的点回来的,叶澜识趣地带着企划书退下了,福生也下去吃饭了。
半天见不着人,谈轻看见他就来气,裴折玉默然在他身边坐下,才温声道:“在聊什么?”
谈轻哼哼两声,别开脸吃自己的病号餐鸡汤粥,嘴上却很老实,“在聊种土豆,我想在刘县种土豆,做我的第一个土豆基地,已经跟老师说去找江知墨租先前刘家的地了。”
反正那边种了一片的土豆,虽然不知道刘家怎么会种,可放着也是放着,可以先在刘县种起来,产量提高了之后再推广到各地。
裴折玉点头,“好。”
谈轻斜他一眼,“好什么好?”
裴折玉补充道:“是个好主意,省时间省力气。”
谈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瞪着瞪着就笑了,将桌上一盅炖鸡汤推到他面前,“没话找话是吧?吃饭没有?先喝点汤填填肚子?”
裴折玉松了口气,“多谢王妃。”
他说着在袖中取出一个祥云纹的天青色锦囊,递给谈轻,“先前我给你的金珠还好没掉进河里,落在山上了,燕一帮我捡了回去,不过还是丢了几枚。轻轻先收着,等回京后,我就给你打一只真正的金猪。”
谈轻有些惊喜地接过锦囊,打开一看,十几枚金珠果然挨挨挤挤在里面,圆润又漂亮。
“能找回来就很好了。”
他小心地收起来,没像那天在村里给出去的金珠那样随意,给人的金珠是他自己兜里的。
因为找回了金珠,谈轻心情不错,连自己的鸡汤粥都分了裴折玉一勺,裴折玉也不嫌弃,张嘴吃下,陪他吃过午饭,便帮他给双手抹药。谈轻双手上的上大多是擦伤,还有手臂上一道刀伤,刀伤让洛白包扎过了,其他小伤青青紫紫的还红肿着。
裴折玉捧着他的手抹药,谈轻用空着的一只手剥了一颗糖,递给裴折玉。裴折玉毫不犹豫吃下,才看到桌上有一整盒混合几种口味的水果糖,谈轻看见后笑得有些得意。
“这一盒糖赵希声送来的,他说,是你问他要的。”
裴折玉笑道:“你先前说想吃糖,我便问他要了。不过你现在还要吃药,要少吃点糖。”
“知道了。”
谈轻自觉不是小孩子,又给自己剥了一颗糖吃。
裴折玉无奈摇头,拉过他另一只手,接着抹药膏。
薄薄一层浅绿色的药膏有股草药清香,味道并不刺激,还很是油润,缺点就是不方便做事,谈轻啧了一声,无聊地打量起裴折玉。
裴折玉很自然地倾身亲了亲他的唇,“怎么了?”
谈轻笑瞪他,“不害臊。”
裴折玉抬起丹凤眼里看来,神色平静,明明没有出言反驳,可怎么看眼神都像是在跟谈轻说,他亲他自己娶的王妃有什么问题吗?
谈轻挑眉看他,眼里含笑。
最后裴折玉先低下头,一边给他的手抹药膏,一边说:“后日季帧便要带着程纬回京了,丁素兰母女还是不见踪影,不过黄小月母子已经被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丁素兰是右相疼爱的外孙女,当年与还只是个穷小子的程纬结成夫妻,想必他们夫妻之间也曾经有过真心,谁料最后大难临头各自飞。而程纬一心攀附右相往上爬,也曾将贪污的脏银孝敬右相,最终同样背叛了右相,偷走账册威胁他。”
谈轻只能说:“或许最早程纬和丁素兰也是一对恩爱夫妻,但他通过丁素兰攀附右相本就是在利用丁素兰。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仆都推出去顶罪再不闻不问、对待丁素兰,又是在她为自己生下女儿落下一身病后养了那么多外室;那日石晖带他出狱被抓了正着,他也毫不犹豫出卖石晖。他或许有远大的理想,想建功立业,却没有能力,钻营歪门邪道,好大喜功,不过他胆子确实不小,竟敢威胁右相。”
他说着摇了摇头,“说起来这人背弃了那么多人,却唯独给黄小月母子留了后路,还不是因为黄小月给他生了他唯一的儿子吗?”
裴折玉看向他说:“右相察觉到他的背叛,在找到账本下落后毫不犹豫让人下毒灭口程纬,不再顾忌他外孙女婿的关系,丁素兰在他认罪后也是选择远走高飞。倘若轻轻身边的人也背叛了你,轻轻会如何?”
谈轻眯起眼看他,“裴折玉,你今天话好多啊。”
裴折玉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丹凤眼与他对视,“我只是很好奇,若是轻轻,又当如何?”
谈轻靠上轮椅的椅背,拧着眉头看他,“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不要再拐弯抹角的了。”
裴折玉道:“你先回答我。”
看他如此坚持,谈轻皱着眉头想了想,如实回道:“那要看那个人怎么背叛我,如果他想要我的性命,那么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他对裴折玉这莫名其妙的问话有些烦躁,目光幽幽盯着他,“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快说!”
暗示这么明显,他很难猜不到裴折玉话里的深意。
有人背叛了他,会是谁?
裴折玉放下药膏,认真地问:“若是背叛轻轻的这个人,就是一直跟在你身边的福生呢?”
第162章
谈轻脸上没了笑容,跟裴折玉说:“裴折玉,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我会真的生气的。”
裴折玉袖子下找出一张纸条,展开给谈轻看,“这是半个时辰前,福生偷偷出县衙送到城里一处茶馆的密信,据茶馆掌柜说,到刘县将近半个月里,他曾经不止一次去茶馆那边留信,一般到晌午未时三刻会有一个穿着斗篷看不清脸的男人来将密信取走。最近一次,是王妃出事那天,福生匆匆去过茶馆,很快就有人来取走信。”
谈轻手上全是药膏,只能等裴折玉展开纸条,打开一看,小小一张纸条上只有一行蝇头小字,“年后返京……除夕夜或会出衙门?”
他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问裴折玉:“早上我才答应过福生,到除夕时要是我腿好些了,就跟他一起出去看烟花。你确定纸条是福生写的?他在联系什么人,是右相吗?”
裴折玉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你别急,纸条是福生亲自送去茶馆的,但他联系的人应当不会是右相,而是你我都认识的一个人。”
谈轻心里提着那口气顿时放松下来,“不是右相就行,我穿过来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福生,他一直对我那么好,不仅仅是原主的小厮,也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相信福生不会害我的,那他在跟什么人联系?”
裴折玉道:“师枢。”
谈轻一愣,“谁?”
他相信福生一直以来对他的好不是假的,可他实在想不通,福生为什么要把他们除夕那天会出门的消息告诉认识没几天的师枢?
裴折玉说:“昨日我们刚回来时,燕一便告诉我,那天你我在山上失踪后,是福生带人来帮他和叶先生脱困。而福生带来的人,是师枢,还有一帮不知师枢从哪里带来的江湖人。燕一怀疑过师枢的用意,可福生为他们做担保,当时情况紧急,燕一便任由师枢等人帮忙找我们,虽然最后并未找到我们,但他们确实出了不少力。”
“可就在收到消息,知道你我在村里之后,帮忙找我们的师叔等人就消失了,就像先前师枢不告而别那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裴折玉跟谈轻说:“福生毕竟是你身边的人,我知道你很看重他,这两天你不舒服,我不想让你劳心,燕一告诉我此事后,我便让他私下留意福生,才发现了他一直以来偷偷在外给人传信的事。”
谈轻眉头紧锁,“一开始师枢出现,我就觉得有点太巧,现在回想起来,他好像一直在帮我们,而且福生和他之间,好像确实不大想刚认识的状态……福生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些事?他跟师枢到底什么关系?”
裴折玉抬手揉开他的眉心,温声道:“福生一直对你忠心耿耿,目前确实没有伤害你,但若是他背后的人下次要对付你呢?当然,你愿意相信他,我们便再给他一次机会。”
谈轻沉吟须臾,做了决定,“福伯跟了外公大半辈子,出生入死的,福生是他的养子,也是他唯一的养子,外公顾念这份情意,一直以来也很信任福生。不说隐王府和镇北侯府,他背后还有卫国公府,他没道理出卖我,我担心他是被人威胁了。你帮我把他叫来吧,我想当面问清楚。”
“好。”裴折玉并无异议,“我这就让人叫他过来。”
谈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深呼吸一口气,有些忐忑不安。正是因为福生完全没必要出卖他,却偏偏跟身份不明的师枢私下联系,还给出了他们的行踪,他才更担心。
如果福生不是被人威胁,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折玉察觉到他有些不安,便俯身亲了亲他的唇角,安慰道:“别怕,我一直都在的。”
谈轻顿了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是了,或许只是他想多了,但即便真的会失去福生这样一位跟他最熟悉的朋友,他还有裴折玉。
安抚好谈轻,裴折玉出门让燕一将福生叫了过来,福生刚去吃过饭,被叫来时还以为是谈轻找他有事,放下筷子就急匆匆回来了。
一进门看见裴折玉也在,福生立马正了脸色行礼。
谈轻已经平静下来,微微侧首,跟裴折玉低声说:“你带燕一先出去吧,我单独跟他谈。”
裴折玉俨然不放心,“你受伤了,我留下陪着你。”
谈轻摇头,“不用。你在这里,福生会害怕的。”
住在隐王府这么久福生还是很敬畏裴折玉,谈轻想不通,只能猜测是因为裴折玉身份贵重。
裴折玉犹豫了下,握住谈轻的手腕叮嘱道:“我就在门外,要是出了什么事,就叫我。”
谈轻道:“放心,没事的。”
裴折玉还是起身带上燕一出门,只是路过福生时看他的眼神让福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看两人出去后,福生才松了口气,起身走到谈轻身边,小声嘀咕,“殿下这是怎么了,脸色好难看……是不是又出什么大事了?”
谈轻听他语气还跟平常一样没什么区别,也跟着笑了笑,“没出事,就是有点不开心。”
福生也没多问,挠了挠脸,到桌前给谈轻倒了杯热水,才发现他双手已经用纱布裹起来,显然是上过药了,他便打趣道:“又是殿下给少爷上的药吗?殿下对少爷真好。”
谈轻没说话,默默看着他。
福生把热水放在他面前,被他盯得有些奇怪,“少爷怎么这么看我?是跟殿下吵架了吗?”
谈轻摇头,看了眼对面。
“你也坐。”
裴折玉不在,福生要自在许多,谈轻让他坐他就坐,谈轻便问:“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福生掐着手指数了数,“少爷被骗吃了假孕子丹出事后我才来的,到现在也一年半了吧。”
谈轻看着他,又问:“那你觉得,成亲之后的我,跟你刚来我身边时的我有什么差别吗?”
福生面色微僵,眼珠一转,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轻松,“有什么差别?不都是少爷你吗?”
谈轻一直留意他的神情,没有错过他这点微妙的变化,却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跟以前变化太大了,其他人也看得出来。还记得孙俊杰也说过,我是假冒的谈轻。”
福生想也不想反驳道:“孙俊杰胡说八道的,少爷就是少爷,手上也有以前的孕纹,怎么会是假冒的呢?少爷病重的时候我一直守在少爷身边,我很确定少爷没有被换掉!”
谈轻说:“身体没有换,可要是里面的魂换了呢?”
福生笑容有些勉强,“少爷,你是不是生病了?”
谈轻挑眉。
福生眼神担忧,“我听人说过,如果一个人情志受创又或是身体重创,醒来后性情会与从前截然不同,少爷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性子与从前自然有所变化,但少爷就是少爷啊,少爷身上流着的血是不会变,少爷就是镇北侯之子,卫国公亲外孙!”
谈轻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就差直接告诉福生,他不是从前的谈轻了,可是福生的话,也让谈轻有些意外。福生这话是不是在告诉他,不管他芯子里是谁,他都是谈轻?
拐弯抹角说话不是谈轻的作风,他暗叹一声,将手里握着的那张纸条放到了福生面前。
“你看这纸条,眼熟吗?”
看到纸条的一刹那,福生脸色就变了,待打开后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他已笑不出来了。
谈轻跟他说:“你说不是你写的,我也愿意相信你。福生,我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这段时间以来多亏你的照顾,我一直都记得你的好。如果你被人威胁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拼尽全力帮你的。”
福生哑然垂头。
“少爷,我……”
谈轻定定看着他,“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吗?”
福生攥紧纸条,似乎是在犹豫挣扎,末了长叹一口气,看向谈轻说:“我知道少爷会帮我。上回遇刺,少爷因为我受了伤冒雨去给我采药,当时有多危险,我是清楚的。我也知道,现在的少爷和以前的少爷不一样。但少爷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谈轻皱眉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你,你在给谁通报我们的行踪?是师枢,还是别的人?”
从谈轻拿出纸条开始,福生就知道之前的事瞒不住,仍是摇头,“之前少爷失踪时,我确实找了师枢帮忙,也请少爷相信,他不是坏人。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让少爷好。”
谈轻有些好笑,“不告诉我真相,也是为我好吗?”
福生不敢与他对视,惭愧低头,“对不起,少爷。”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福生还是没有交待他到底在给谁传信,谈轻心里也有些失望和生气,他靠在椅背上,重新审视起福生,“那我问你,你们这些人的来历,外公知道吗?”
福生怔了下,默默摇头。
谈轻拧紧眉心,“为什么?我想不通,有隐王府和卫国公府护着你,还有谁能威胁你?如果不是被人威胁,那你又是为什么来到我身边的?究竟是什么人,跟我无亲无故的,却派了你到我身边来照顾我?”
福生只摇头说:“少爷放心,我没有被任何人威胁,我去镇北侯府,是我自己的主意。”
谈轻同样摇头,“可一旦外公和福伯福婶他们知道你背后还有一帮来历不明却口口声声为我好的人,他们是不会再容忍你留在我身边的,福生,你也不想他们对你失望吧?”
福生神情一僵,忙道:“少爷,我们是不会害你的!”
谈轻只能说:“我相信你,也只相信你,你背后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知道也不认识。我相信裴折玉和外公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们绝对不会允许这些来历不明的人离我太近。”
福生面色着急,想说什么又顾忌着什么不敢说。
谈轻便又说:“你不告诉我也没用,裴折玉已经查到每天都会有人去茶馆取你送出去的信,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伤他们,他们帮忙找过我,我还会感激他们。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日没有查清楚他们帮我的目的和身份,裴折玉是不会放心的。”
福生眼里满是挣扎,“少爷……”
就算他眼巴巴看着谈轻,谈轻依然摇头,“你这么看我也没用,你说你们是为我好,裴折玉也是为我好,他不知道你们的身份,可是针对我们的人太多了,从前是赔钱货其他皇子甚至是皇帝,现在又多了个右相,以防万一,他肯定会查到底的。”
“当然。”谈轻安抚道:“除非他们藏着一辈子,不再出现在我身边,便不必暴露。否则,将来我们或许会误伤这些帮过我的人。”
福生纠结地东张西望,扣手指头,大概是被误伤这个隐患让他极为不安,他最后耷拉着脑袋,闷闷说道:“我可以带少爷去见他们,可是少爷,你不要生气,也不要告诉国公爷。你答应的话,我就带你去。”
谈轻问:“为什么?”
福生叹气说:“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要不是少爷这两年频繁出事,他们不会提前回来。”
“回来?”
谈轻对这个说法有些许奇怪,但福生愿意带他去见那些人,谈轻已经如愿了,正要点头,裴折玉忽然从门外走进来,断然道:“不行。王妃伤势未愈,不能跟你去见任何人。”
福生如惊弓之鸟一般浑身僵硬,迅速起身跪下来。
“殿,殿下!”
他下意识看向谈轻,谈轻便有些不高兴地看裴折玉。
“你怎么进来了?”
裴折玉冷冽眼眸扫过福生身上,便带着燕一进来,大步走近谈轻,“我实在担心你,你们聊了太久,我放心不下,就进来了。”他很快又说:“放心,只有我和燕一听见了。”
见福生肉眼可见的放松了几分,谈轻便不再追问,跟裴折玉说:“我去走一趟,没关系的。”他说着看向福生,“福生说他们不会伤我,那我就信他一次,去跟那些人见面。”
“不行。”
裴折玉紧握住他的手腕,坚持道:“你刚刚才死里逃生,我不能让来历不明的人接近你。”
福生闻言偷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好像咬了咬牙。
谈轻看在眼里,不由笑问:“你又不高兴什么?”
裴折玉跟着看来。
福生立马低头,唯唯诺诺地说:“没有,小的不敢。”
“我都看见了,在我这还装什么?”谈轻看向自己包扎好的双手和坐在轮椅上的双腿,直言道:“你们都看到了,我现在行动不便,要跟你出去见什么人,我一个人是去不了的,就算我想去,裴折玉也不放心。”
裴折玉淡声道:“让他们来县衙。”
福生飞快摇头,“不行,他们来衙门身份就暴露了!”
谈轻想着在衙门和去他们的地方之间折中选一个隐蔽安全的地方也行,一张嘴就被裴折玉按住手臂,冷冷俯视福生道:“那便给本王一个必须出去见他们的理由,否则,本王不介意派兵将他们一个个找出来。”
福生只觉得裴折玉太过冷酷无情,蛮不讲理,求助的眼神看向谈轻。谈轻先是一愣,旋即笑着说:“他只是担心我,我劝不动。”
福生看谈轻的眼神仿佛被他背叛了一般,又委屈又急,“不行!殿下,你不能这么做的!”
裴折玉面色冷淡,“理由。”
谈轻给了福生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又悄悄拿手肘撞了下裴折玉后腰,让他收敛一点。
别吓唬他的人!
裴折玉腰身一僵,疼是不疼的,只是有些敏感,无奈低头看向谈轻,示意他大可放心。
福生看谈轻这回真的没有帮自己说话,闭了闭眼,可怜巴巴地说:“因为那个人不是外人,他是白观主,送了少爷玉坠的那位!”
闻言,谈轻面露惊喜,裴折玉不着痕迹皱起眉头,似乎对谈轻对此人的在意十分不喜。
可在下一刻,福生便颇大逆不道地瞪着裴折玉,幽幽说道:“十几年前,白观主曾经是卫国公府国公爷唯一的儿子,镇北侯谈显的夫人,更是少爷的生身父亲,钟思衡。”
第163章
听到钟思衡这个名字,谈轻眼睛都瞪大了,白观主居然就是原主的生身父亲,钟思衡?
饶是裴折玉,面色也变得有些微妙,下意识看向谈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钟思衡早已战死。”
不说都说了,仗着钟思衡是谈轻的生父,福生还有些怕裴折玉,也不像先前那样小心翼翼,只说:“有人不想要他们活着,他们就只能死。要是让外人知道他还在这世上,整个镇北侯府和少爷都不会好过。总之,少爷去见他一面,真相自然大白。”
裴折玉眸光一寒,却被谈轻按住了手臂,“我去。”
裴折玉不赞同地皱紧眉头。
谈轻从没想过已经战死的钟思衡还活着,他不仅是这具身体原主的生父,也算得上是谈轻的债主——他现在还占着原主的身体,而原主是钟思衡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
这是很难算清楚的帐,不管他在末世穿过来时原主就已经断了气,他都用了原主的身体。
谈轻没有怎么纠结,缓缓摇头,朝福生伸出手,他的手刚敷过药膏,用纱布裹得只露出几个手指头,指甲上也有一些淤血未消。
“起来吧,我跟你去见白观主,若他真的是钟思衡……他毕竟帮过我,你去通报,就说,隐王府王妃想见他一面,我等他时间。”
福生愣愣地看着他的手,谈轻有些无奈地耸肩,“你是他的人,也跟在我身边这么久,相信能看出我的为人,我不会将他还活着的事说出去,但我确实也应该去见他一面。”
福生爬起来,小声说:“少爷是他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他不会不想见少爷的。”
“但我应当不是。”
谈轻实话实说,“你突然被我们抓到,让他们暴露身份,我也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好好准备一下,是要见我,还是要找我算账。”
福生连忙摇头,“不会的!夫人他不是那样的人!”
谈轻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也笑着摇头,“你去通报吧,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就过去。”
福生迟疑地看向裴折玉,裴折玉脸色微寒,却没有让燕一阻止他,福生犹豫良久,认真地跟谈轻说:“少爷,你相信我,夫人绝对不会害你,他一直没有现身是有苦衷的。”
谈轻道:“去吧。”
钟思衡没有死,却一直没有回来跟他的儿子和父亲见面,必是有不能宣之于口的苦衷。谈轻不是原主,只能说可以理解,却没有立场代原主原谅又或者是怨恨钟思衡。
福生欲言又止,到底没再多说,还是低着头离开了。
燕一用眼神询问裴折玉是否跟上,裴折玉摇了头。
“你先出去吧。”
燕一领命退下。
屋中只剩两个人,裴折玉在谈轻身边坐下,将他被纱布包裹的双手轻轻捧起来,神色无奈又难免担忧,“福生知道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只怕钟思衡知情后不会放过你。”
谈轻知道这笔账难算,也无可奈何,“现在被我占了的身体确实是钟思衡的亲儿子的,裴折玉,没有人可以阻止一个关心自己亲生血脉的父亲,我觉得我应该跟他说清楚。”
想起上回白观主、也就是钟思衡送过谈轻一个玉竹坠子,谈轻将它在衣襟下勾出来,“这个坠子,还是上回他离开前送我的。难怪,这位白观主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会用那样哀伤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没有回来,可是我从他的眼睛可以看出来,他一定也很爱他的孩子。裴折玉,你知道吗,他断了一条手臂。”
谈轻道:“他跟我见面时一直是戴着面具的,看起来很瘦很瘦,还断了一条手臂,他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应该很不容易吧?可是几天前福生告诉他我们出事了,他马上就让人来帮忙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我不是原主,但我感觉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我无意占了他儿子的身体,本来就亏欠他们,本以为可以替原主照顾好外公,但一直以来,还是外公帮我们居多,现在外公又被我拖下水,被迫夺嫡……”
裴折玉拧眉道:“听闻二十年前,国公爷还在西北时,钟思衡是军中最年轻的军师,当年先帝意欲攻打漠北,谈显便是他手下最勇武的先锋。后来他们回京成亲,有了小公子,不料先帝崩殂,裴璋继位,漠北攻来,谈显夫夫抛下了不到三岁的谈小公子前往西北,那时,钟思衡便是谈显身边最得力,也是同他最默契的军师。”
这是谈轻不曾听说过的,他有些意外,“当年骄傲的军师,如今断了一臂,隐瞒身份苟且偷生,在自己儿子和父亲面前也不敢透露身份,当年他们出事,是有什么隐情吗?”
“不清楚。”裴折玉丹凤眼紧紧凝望着谈轻,“我只担心你,倘若钟思衡无法接受他的儿子已经死去……而我,也无法接受你离开。”
谈轻失笑一声,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不要太过悲观,他总不能让法师来把我收走吧?”
裴折玉抿紧薄唇,默然不语。
谈轻见他是真害怕,轻咳一声,抬头亲了亲他嘴角,哄道:“先前不知道他就是钟思衡,以为他只是白观主,我跟他说过话,他是个讲道理的人,就算让法师来收走我,真正的谈轻也是回不来的。我会跟他好好谈谈,不管是什么补偿也好,我会尽力做到的,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裴折玉倾身拥住他,忧心忡忡道:“我会做好十足准备,哪怕得罪所有人,也会保住你。”
谈轻心道他是真被吓到了,暗叹一声,拍着他后背安抚道:“好啦,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谁也收不走我,我也不想离开你。”
他的安抚没什么用,裴折玉仍是十分忧心,虽然没有派人去追福生,也出了一趟门吩咐燕一做了什么,回来后便半步不离地跟着谈轻,生怕他会出事,让谈轻啼笑皆非。
直到入夜,福生才回来,带给谈轻一个消息,钟思衡愿意见他,也可以让裴折玉一起来。
这让谈轻松了口气,裴折玉捉摸不清钟思衡究竟是认同了谈轻还是顾忌他们会暴露他的身份,亲自推着谈轻出门,坐上马车,在福生带领下去找钟思衡,虽然明面上只带了几个护卫,可谈轻五感敏锐,稍微放开精神力一探就知道暗处带了不少人。
裴折玉要以防万一,谈轻无话可说。
夜色深沉,马车穿行在街上,最后停在县城北边一处隐蔽的园子前,下马车前,一路上时不时看着谈轻想说什么的福生终于开口。
“夫人上回跟少爷道别是真的有事要离开,可听说少爷要陪殿下去赣州,夫人不放心,便先我们一步到了刘县,师枢也是夫人派来,主动将他们查到的消息透露给少爷。”
福生恳求道:“夫人这些年真的很辛苦,少爷,我求求你,不要让夫人更伤心了好吗?”
谈轻意识到福生话里的深意,不大认同地摇了头。
“他早晚会知道的。”
福生耷拉下脑袋,闷闷下车。
谈挑了挑眉梢,跟裴折玉相视一眼,裴折玉默默握紧他的手腕,将人打横抱起下马车,放在马车下的轮椅上,便推着跟上福生。
园子大门隐藏在偏僻巷子里,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了。
师枢就站在挂着灯笼的门口跟人说话,一见到他们,便冲他们笑着招手,“哟,来了!”
看他还是那副不正经又自来熟的模样,燕一快步上前护住二人,裴折玉面色也冷了下来。
“人在何处?”
知道他是在问钟思衡,师枢撇了撇嘴,让开门口往里走去,“早就等着了,跟我进来吧。”
裴折玉双手攥紧轮椅椅背,到底还是推着谈轻进了门,燕一和几个护卫护在他们身前身后,福生也紧跟在一侧。园子里很大,地上铺着平整的石板,他们进来后有人在后面关了门,师枢则是在前面带路。
燕一边走边打量园子内部环境,师枢看在眼里,嗤笑道:“行了,知道你们要来,园子里没什么人,没打算跟你们打打杀杀的。你们的人就好好待在外头,别疑神疑鬼了。”
燕一顿了顿,看向裴折玉。
他们暗里带了不少暗卫,看样子已经被发现了。
裴折玉面色平静,淡声道:“你最好是说到做到。”
师枢对裴折玉依旧不是很客气,捋着小胡子说:“最讨厌跟你们这些皇子皇孙说话了,不过谁让小福生不小心被你们发现了呢?师兄要见你们,我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师兄就在前面,我带他过去就行了。”
他说着就要靠近轮椅,裴折玉递去一个眼神,燕一便拔了剑。路边石灯微弱的火光映照在剑锋上,光芒雪亮,师枢不得不止步。
“哎,说好不动手的!”
裴折玉道:“我带他去。”
师枢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说:“可师兄不想见你这位隐王殿下,只想见他自己的小崽子。”
他说到‘隐王殿下’时语气十分讽刺,裴折玉面色又冷了几分,谈轻见状伸手拉住他的手。
“别急,我跟他说。”
裴折玉拧紧眉头,没有说话。
福生一看燕一手里锋利的剑刃,额角猛地一跳,急忙出声劝道:“算了,人都来了,就让殿下送少爷到门口吧,也没几步路了!”
谈轻看向师枢,“先前在县衙,你不是挺客气吗?”
师枢倒也给他们二人面子,嘀咕了一声,“那不是在他的地盘吗……行吧,你们跟我来!”
他摸了摸鼻子,往前走去。
谈轻捏着裴折玉的手指冲他笑了笑,裴折玉面色才缓和些,推着他跟上去,谈轻看看前面的师枢,笑说:“听说之前我出事时,是你带人来找我的,那我该多谢你才是。”
师枢哼哼两声,有些得意,“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谈轻在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递给他,“之前说好的银票,就是找不到人,喏,现在给你。”
师枢果然为钱回头,看见他手里的银票一把接了过来,总共两张,都是一百两,他有些惊喜,而后狐疑地看着谈轻,“多了?”
“不想要吗?”
谈轻伸手,“那还给我?”
看见他被纱布包裹只露出手指的手,漂亮的双手满是伤痕,师枢迟疑地将银票收回去。
“到我手上,就是我的了。”
谈轻笑眯眯地说:“拿人手软,这是承诺过你的银票,多的一半,换你今晚少惹裴折玉。”
师枢觉得手里的银票有些烫手,纠结了一下,抽出一张,又全部叠起来放进怀里,“我考虑考虑。反正到我手里就是我的银子!”
谈轻失笑摇头,又回头拉住了裴折玉衣袖,冲他眨了眨眼。裴折玉全程看在眼里,原本冰冷的面色好转几分,眼底仍是充满戒备。
很快到了房间门前,屋中灯影绰绰,俨然有人。
师枢张嘴回头看向裴折玉,本来想说什么,见谈轻盯着他,就只是伸手说:“师兄就在屋里等你,隐王殿下就免进了。我推你进去?”
还未见到钟思衡,裴折玉自然不放心将谈轻交给他,谈轻却冲他摇头,“没事,我去跟他聊几句。你跟福生他们在这里等会儿。”
他说着给福生递了一个眼神,福生立马点头,“少爷放心,我在这里陪着,殿下不会有事。”
谈轻颔首,又捏了捏裴折玉手掌心。带着血痂的手摸上去有些粗粝,裴折玉眉头紧锁,僵持须臾,最终俯身轻轻抱了谈轻一下。
“有事叫我。”
谈轻笑着点头,“放心!”
师枢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等裴折玉终于舍得放开轮椅,立马就将人挤开往房门前推去。
裴折玉往前跟了两步,便被福生抬手拦住了,裴折玉脸上覆上一层冰霜,冷冷看向福生。
福生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坚持拦住他,“殿下放心,夫人是少爷的生父,不会伤害他的。”
裴折玉眉头紧锁,确实没再跟上,只是目光紧追不舍地看着谈轻,如何也不能放心下来。
谈轻也不大放心,在轮椅上回头冲他摆手,两个人依依不舍的样子,师枢看了颇牙酸。
“就分开一会儿,至于吗?这些皇子也太弱了吧!”
谈轻闻言转过身打量他。
师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是他自己问的,谈轻如实说道:“吃不到葡萄……”
“得得得!你还是别说了!”
他一张嘴,师枢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警觉打断,快步推着他到了门前,说道:“你还是省点口水,一会儿跟我师兄好好聊聊吧。”
谈轻抬头看他,“师兄?”
师枢没有解释,自顾自推门。
屋中空荡荡的,供着一座观音像的神龛,摆着一些贡品,香火萦绕,漂浮着一股好闻的檀香,而神龛前站着的人穿着素白道袍,高高瘦瘦,观其背影有几分出尘的仙气。
从他的背影,谈轻一眼便认出来,这是白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