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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毓秀宫中的琵琶声应声而断,随即又弹了起来。

谈轻就知道,里面的人肯定听见了,他可不怕丢人。

那户部尚书本就是皇帝的人,该丢人的也是裴璋这个废物皇帝,可惜这里是后宫,所有宫人都低着头,恨不得没长耳朵。他要是在朝堂上说出来,裴璋还能更丢脸一点。

除了吓得跳脚的张来喜,压根没有人敢阻止谈轻。

张来喜圆润的身板急忙挪到谈轻面前,想拦他又不敢碰他,急道:“隐王妃!您就听话别闹了!您再这样闹下去,陛下是要动怒的!”

“你刚才不是说了,我要非要留下来,你也没办法?”谈轻知道他不敢碰自己这个隐王妃,至少现在皇帝投鼠忌器,还要利用他,这就是他现在的优势,他朝张来喜假笑了下。

“那我也没办法,你不给我通报,不让我进去见陛下,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求见陛下了。”

张来喜急得都想哭了,“隐王妃,您别为难小的了,小的这就进去通报,您别说了好吗?”

“晚了!”

为难张来喜一个总管太监不是他的本意,但看毓秀宫里的人还装听不见,谈轻也不介意多说几遍,一个字不差地又喊了一遍,“儿臣谈轻,求见父皇!儿臣要告发户部尚书无故扣押前线粮草,或要贪污!请父皇莫要再耽于女乐,宣户部尚书进宫问罪!”

琵琶声根本盖不过他的声音,又或许是弹琵琶的人心乱了,到谈轻说第三遍,琵琶声戛然而止,张来喜面色骤白,哭丧着脸看向主殿,谈轻也挑起眉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果然,等了没一会儿,在他张嘴想喊第四遍时,毓秀宫主殿里匆匆跑出来一个小太监。

“隐王妃,陛下召见!”

成了?

谈轻眨了眨眼,笑看张来喜,“张公公辛苦了。”

张来喜哭笑不得,“隐王妃还是先进去见陛下吧。”

谈轻深吸口气,让向圆留在外面等,跟那小太监进了毓秀宫主殿,一进去就看见黑着脸喝茶的裴璋,和无措地抱着琵琶的慎贵妃。

谈轻当看不出来殿中氛围不好,自顾自上前行礼,“儿臣拜见父皇,父皇,儿臣要告发……”

裴璋手一顿,立马打断了他的话,“行了,你刚才在外面喊那么大声,朕都已经听见了!”

慢吞吞行礼到一半的谈轻故作惊喜,直接站了起来,“那父皇,您快召户部尚书问罪吧!”

裴璋眼皮子一跳,重重搁下茶盏,“你空口无凭就要户部尚书问罪,证据呢?证据何在?”

谈轻哪里是要针对户部尚书,是在点他背后的裴璋罢了,温雅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那他为什么扣着北边的粮草不发?父皇,裴折玉可还在北边监军,在跟漠北人打仗,朝中却不给粮草,这算怎么回事?扣押粮草,无异于是在助那漠北乱我朝纲!”

“胡说八道!”

这事本就是裴璋不肯点头,又或许是被戳穿心事心虚,他斥道:“亏你还是王妃,老七平日怎么教你的?张嘴就来,怀疑朝臣贪污……朕告诉你!户部尚书没问题,这事是朕点头的!再说朝中什么时候没给前线粮草了?这个月的粮草早就送去了!”

谈轻心说这老东西还在跟他装,便不依不饶道:“可我听说,这个月的粮草是月初送去的,现如今早就不够了,北边也催过好几回,父皇既然知道,为什么不给他们拨粮草?”

裴璋厌烦道:“闹够了没有?你一个王妃,没事就回自己王府待着去,或者去你那玻璃厂看看,朝中这些大事还用不着你来管!”

谈轻笑了,“话可不能这么说,父皇知道的,我外公还在北边,我家殿下也在北边,没有粮草,将士们吃不饱,怎么打胜仗?闹起来,外公和我家殿下也是管不住他们的!”

裴璋道:“朕说了,不是不给,是还没到时候给!朝中的事,朕还没有你清楚吗?你也不想想,朝中不只是要管北边的战事,我朝还有那么多百姓,天天赈灾修桥的,开销都不小,这次开战,已经快掏空了户部,户部尚书天天跟朕闹,你也来闹?”

“北边战事要紧,我大晋那么多百姓就不用活了吗?”

裴璋越说火气越大,拍着桌子说:“这个月送去北边那批粮草足够他们撑到下月,若不够定是有人中饱私囊,你非要闹就给朕查出来,查到是谁在军中贪污,朕砍了他脑袋!”

谈轻冷下脸,他说战事不易,裴璋却扯这些,不就是威胁他再闹下去大家都不好收场吗?

谈轻的耐心也快耗尽了,直言道:“北边的粮草只能撑到下个月初,现在已经是月底,押送粮草需要时间,再不送过去,粮草短缺,对我朝又有什么好处?父皇莫非真的想看着漠北人攻破边关入京不成?”

裴璋冷笑道:“这不是还有几天吗?你急什么?是卫国公和老七写信让你来催粮草的?”

谈轻懒得听他倒打一耙,只道:“父皇与其跟我说这些废话,不如早些让户部尚书进宫来,您也不想让北边那么多将士心寒吧?”

裴璋嗤笑一声,沉下脸道:“朕跟老七说过等他凯旋就让他做太子,他如今还不是太子,你也不是太子妃,谈轻,等什么时候老七打了胜仗回来,你才有资格跟朕提要求。”

谈轻只问:“我是在问父皇,什么时候才能发粮草?”

裴璋看他是油盐不进,不由怒道:“朕说了,朝中没有粮草!该什么时候送去,户部自然会派人送去,这些事用不着你来着急!”

谈轻点头,冷眼看着他,“三天之内,如果朝中没有给北边拨粮草,我还会再来,到时候我就不只是追来后宫找父皇您了,您也不希望我直接到朝堂上状告户部尚书吧?”

裴璋拍桌而起,“你敢!”

谈轻笑得很平静,“我有什么不敢的?父皇是不是忘了,我当初什么都没有,也还敢跟废后和废太子作对,如今我的外公和我家殿下都在北边,我不可能不在乎,我也没有什么赌不起的,只要你赌得起。”

方才他还收敛着,可此刻往日乌黑明润的黑眸看着他的眼神冷幽幽的,叫裴璋不寒而栗。

这个眼神竟叫他想起了镇北侯夫夫,当年他们出征时,都是年轻而又身怀才能的,而最后他们因何而死,裴璋心中自然清楚……

裴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便是怒火,“好啊,原来你一直在朕面前装,今日才算是露出真面目了,镇北侯生了个好儿子啊!”

谈轻转身便走,“我只等三天,你自己掂量吧。”

这是在威胁他?

裴璋面色青了又红,气得在他身后指着他的手直抖,“放肆!来人,隐王妃御前失仪,将他押送回王府,禁足……禁足一个月!”

看他气成这样,也不敢动自己,谈轻反倒有些好笑,也懒得回头看他一眼,边走出毓秀宫边悠悠说道:“你可以关我一个月,只要粮草到位,三天后要是朝中还没有给北边送粮草,你那些人也拦不住我。”

说完,他抬脚走出殿门前,回头瞥了裴璋一眼,笑得很是嘲讽,“不信,父皇大可试试。”

“你……放肆!”

裴璋做了二十年皇帝,二十年来,有几个人敢威胁他?偏偏这个人是在他眼里一直不大起眼,还被他当成废物棋子看待的谈轻。

谈轻耸了耸肩,放肆就放肆吧,他选择直接走人。

裴璋看他非但没有回来求饶,还就这么走了,气得头疼起来,扶着额角倒坐回去,慎贵妃和刚送走谈轻的张来喜见状匆忙上前。

“陛下,您没事吧?”

裴璋头痛欲裂,扣住张来喜手臂,又急又怒,抽着凉气道:“快去,将朕的安神香点上!”

张来喜忙应声,扶着裴璋回头喊人,宫人匆匆而去,取了安神香即刻在毓秀宫中点上。

袅袅香烟在空气中弥散开,裴璋就着温水服下药丸,缓了一阵,神态祥和地长舒一口气。

慎贵妃小心翼翼地守在一边,给他奉上温热茶水。

“陛下,要不要召太医?”

裴璋睁开眼睛,看着慎贵妃的眼神冷得有些骇人。

慎贵妃胆子本就小,被他这么盯着不由心下惴惴。

“陛下怎么了?”

裴璋靠着香炉缓了口气,冷幽幽看着她,“方才谈轻在朕面前如此放肆,你为何不说话?”

慎贵妃有些迷茫,又害怕地低下头,绞紧手帕,“军需粮草是朝中大事,臣妾不该插嘴。”

“这才是后宫妃子该有的样子。”裴折玉满是红血丝的浑浊眼球有些阴恻恻的,笑道:“谈轻着实不听话,将来若老七做了太子,以谈轻这德行,哪里配得上太子妃的名号?”

慎贵妃犹豫了下,小声附和:“隐王妃今夜确实太过放肆,原先还想管到臣妾这里来,哪里有半点为人儿媳该有的样子?没点规矩,也是该改一改了。不如臣妾明日就派教养嬷嬷去隐王妃教他学些规矩,再给老七挑两个侧妃,也能叫他长长记性。”

裴璋本来听得好好的,听完后脸色骤然沉下来。

“给老七选侧妃?你也敢想?他人都不在京中,给他安排侧妃,你是怕那谈轻找不到借口跟朕闹是不是?朕如今还指着他那外公给朕打胜仗,他要是气跑了,你去把他追回来吗?也不想想你那忤逆儿子,让他娶侧妃就跟要他命似的,朕倘若真下了旨,他还能安心监军,不反了朕?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愚笨至极!”

慎贵妃哆嗦了下,当即跪了下来,“陛下息怒!”

裴璋看见她就觉得头疼,扶住额头靠在榻上缓了缓,眼里闪过一丝算计,“不过你说的也对,谈轻没规矩,是该派人教教他什么是规矩体统了,你是老七的母妃,谈轻就交给你了,不要再让他闹到朕面前来。”

慎贵妃又是为难又是委屈,她明面上占着谈轻婆母的身份,可谈轻知道她不是裴折玉的生母,反过来把她压得死死的,裴璋是宠爱她,却也瞧不上她,她手里根本就碰不到后宫实权,哪有本事管教谈轻?

可在裴璋面前,她又不敢不应。

翌日一早,裴璋果然派禁军来守着隐王府大门,慎贵妃挑选的教养嬷嬷也到了隐王府。

谈轻昨夜回来后没等裴璋派人追来,就让人给追随裴折玉的几个臣子传了口信,又吩咐温管家做事,自己也在书房忙到后半宿才睡,一大早就被叫醒,说是教养嬷嬷到了。

知道人是慎贵妃派来的,谈轻带着少有的起床气让人将教养嬷嬷带过来,在人来之前,向圆带了今日京中几家书肆新出的报纸给谈轻看,又同他说了裴璋派禁军守门的事。

这才一夜过去,隐王妃御前失仪,被皇帝下令禁足的消息就传了出去,夹带着慎贵妃派教养嬷嬷教导隐王妃规矩礼仪的事。

谈轻无所谓外人如何看自己,看到几分加印的报纸上都多少提了一嘴北边战况,也不枉他连夜让温管家带着银子出去办事。如今京中的报纸除了他们家最早办的书局,还有几家大大小小的报纸,谈轻没用自家书局,只砸钱让几家小报纸给他加印。

也用不着说别的什么,只用夸就好了,夸北边战事艰难,将士英勇,这一战至关重要。

裴璋无德,他就给裴折玉立民心,先是报纸,让一些有识之士看到,再潜移默化到大众。

三天后要是裴璋还没拨粮草,那他就要传出去朝中有漠北细作,扣押粮草不发的消息了。

用舆论调动民心,很难撼动朝廷,却能为裴折玉将来回来奠基。要是三天之后裴璋不肯拨粮草,谈轻也只能上朝堂告发裴璋了。

总之朝中就是有个人年年给漠北偷偷送粮草,他手里有裴折玉留下的证据,传出去谁会着急就与他无关了,他只是想要粮草。

京中会看报纸的人多是学子和家境富足的,写报纸的也都是有学识的人,谈轻翻看过几分报纸,都是照他要求赞美北边将士,有的版面大点,有的小点,文采都还合格。

还没看完,教养嬷嬷就到了。

谈轻的目光才从报纸上移开,抬眼打量起这教养嬷嬷,她姓魏,年纪很大,面相有些凶。

魏嬷嬷一板一眼屈膝行礼,不愧是教养嬷嬷,每一个动作都跟用尺子量过似的精准利落。

谈轻看她一眼就低头继续看报纸,开门见山道:“我不管慎贵妃让你来干什么,你识趣的话,在隐王府住三天就走,我会派人送你回宫,不识趣的话,现在就背包袱回宫。”

那魏嬷嬷皱了皱眉,说道:“隐王妃,老奴可是慎贵妃亲自挑选的教养嬷嬷,今日来隐王府,是奉命来要教您规矩的。便是在已故的皇太后面前,老奴也是有几分薄面的。”

谈轻哦了一声,“然后呢?”

魏嬷嬷看他翘着腿靠在椅背上看报纸的慵懒样子,面色越发不满,“老奴不只是领了慎贵妃娘娘的旨意而来,也得了陛下吩咐,要将隐王妃教得规规矩矩,才能功成身退。”

听她说那规规矩矩四个字是一字一顿,谈轻不由好笑,放下报纸,看着她又叹了一声。

“看来你是属于不识趣那种了。”

魏嬷嬷说道:“隐王妃,老奴识不识趣不要紧,教好您的规矩,才是老奴应该做的事。”

谈轻笑着摇头,朝向圆抬手。

向圆会意点头,“来人!”

门外的护卫应声进来,向圆摆手道:“将这魏嬷嬷带下去,好好教教她隐王府的规矩。”

两个护卫应是,当场扣押魏嬷嬷,魏嬷嬷端着的面色才变了,急道:“王妃这是要做什……”

没等她说完,护卫已经堵上她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谈轻接着看报纸,神色无奈地叮嘱了一句,“这三天就让她待在房间里,吃喝供上,别太为难,三天后把人给慎贵妃送回去吧。”

向圆应道:“是。”

谈轻其实有些累,看他默默守在身侧,话不多却总能让自己一眼见到,叹道:“多亏裴折玉把你留给我,不然我身边早就乱套了。”

向圆温声道:“奴才也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王妃乏了吗?要不要让唐十九过来陪您?”

谈轻跟向圆纠正过很多次,在他这里不用自称奴才,但向圆叫习惯了改不了。他摇头道:“我一会儿补个觉,反正也出不了门,这几天我不能出去,事情都要你们去办了。”

教养嬷嬷就是个小插曲,谈轻没当回事,隐王府前后门都让裴璋派来的一队禁军守着,府中采买的下人可以出去,谈轻却不能。守得太紧,隔壁安王妃不能来找他,便让人在墙头递信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

谈轻没让他帮忙,这点小事他能自己解决,何况门外也就那十来个人,哪里困得住他?

三天很快就到,隐王府除了每日采买的下人就没有什么人出过门,每日出门也就是买买东西,每日早上还都会捎带上几分报纸。

守门的禁卫军只负责看着被禁足的隐王妃,没人发话,他们自然也不敢查隐王府的人。

三日后早朝,谈轻早早就换了朝服,让人开了门坐在正厅里等消息,门外的禁卫军自然也察觉到了。有没有给裴璋报信谈轻不知道,他喝着茶,想起来那三天前被宫里派出来的魏嬷嬷,就叫人带了过来。

三天没见,魏嬷嬷再出现在谈轻面前时识趣了许多,规规矩矩地给他行礼,也不说教他规矩了,谈轻看时候差不多了,搁下茶盏起身,“我要进宫一趟,顺道带嬷嬷回去。”

魏嬷嬷脸色有些为难,看见站在谈轻身边低眉顺眼的向圆时,到底还是低下头乖乖应是。

今日已经是二十八,再这样拖下去,就该到三月了。

谈轻正要亲自进宫见裴璋一面,唐十九就跑了过来,兴冲冲地告诉他,“王妃,好消息!今日早朝上,殿下的人与户部尚书当众吵起来,方才朝廷派人给北边送粮草去了!”

谈轻愣了下,“真的?”

唐十九飞快点头,“真的!”

谈轻这才笑了,又松了口气,“还算裴璋识趣。”

粮草虽然拖了七八天,可到底也是送出去了,谈轻攥着手里的奏章,转身拿回房收起来。

今日用不上,改日再用。

但既然粮草拨了,他也就不用出门了,谈轻回房换了衣服,继续钻进书房做自己的事。

当日魏嬷嬷就被送回去了,宫里没说什么,慎贵妃也怕谈轻,裴璋没问她就当没这回事。

禁足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可以让满京城人都知道了隐王妃得罪了皇帝,短的话,裴折玉送回来的信加起来只有十几封。

知道谈轻进宫为粮草的事跟裴璋闹过,还被禁足了,裴折玉颇为心疼,在信上哄了半页,又让人给他捎带回来一壶西北的烈酒。

说是用天山雪水酿的。

用一壶酒,遥贺谈轻生辰。

三月是原主的生辰,裴折玉不在,谈轻又在禁足,谁也不好来见他,这个生辰就自己过了,吃碗长寿面了事,他根本不能喝酒,烈酒便让人收起来,等裴折玉回来一块喝。

等禁足过去,便三月底了。

裴折玉年初二出发去的北边,至今也有三个多月了。

这几个月来,北边战事逐渐好转,卫国公伤愈后,带裴折玉打了几场胜仗,振奋军心。

边关守住了,可战争还未结束,漠北来势汹汹,俨然也有一举吞下大晋这口肥肉的野心。

战事吃紧,裴折玉送回来的信间隔时间有时会拖到七八天才有一封,谈轻担心也没用,只回了信让他安心作战,不必担忧自己。

待到禁足过后,门前的禁卫军也都撤了。禁足一个月,再出门时,春日都快过去了,谈轻也没什么事,竟想起要去护国寺上香。

上回来护国寺,还是太后带他来的,如今物是人非,谈轻在佛前上香时自己也是迷茫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求什么。

便求所有人平安无事,战事早日结束,天下太平。

反正来都来了,他也上了一炷香,转了一圈才回去。

过了几日,三月的尾巴悄然离去,到了四月家宴。

这回再进宫,谈轻全程冷脸没说话,裴璋大概气也还没顺,也没找他说话,然而那废太子的席位被挪到了前面,与梁王比肩。

裴璋甚至当着谈轻的面给废太子赐菜赐酒,嘘寒问暖,谈轻看了只觉得可笑,也不知道裴璋知道废太子给他的安神香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是不是还觉得他是大孝子?

家宴不欢而散,谈轻早早出宫,回府沐浴更衣,回到卧房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心下暗叹。

说好的最快雪化了就会回来接他,结果京城的雪早就化了也没回来,原来是雪山的雪吗?

谈轻正要睡下,向圆却匆匆进屋来,说是有人给后门递了信,是上回求见谈轻的大人。

上回便那臣子告诉谈轻朝中没给北边拨粮草,谈轻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接过信打开一看,果然如他所料,北边又快断粮了,而且上个月送去的粮草跟二月初的差不多。

二月初送去的粮草只够大半个月的量,二月底又故意卡了八天左右才拨粮草,给的还都是不多不少勉强一个月的量,三月才调配到前线,结果三月份本该拨的份额又拖!

现在已经四月了,裴璋还不拨粮草,是怕裴折玉和老国公在北边拿他的兵马和粮草造反吗?

谈轻早就知道裴璋是狗皇帝,没想到他能这么狗!

可事到如今,他只能先换衣服进宫,这回到了养心殿前没再空等,却被张来喜拦了下来。

谈轻知道张来喜是太后留给裴璋的人,人也不坏,便好心提醒他说:“公公是知道我的性格的,要是不给我通报,我可是要闹的。”

张来喜苦笑道:“王妃还是老样子,但这回真不是老奴有心拦您,陛下今夜醉了,您就算进去见了陛下,陛下也没法替您做主。”

谈轻半信半疑,“真的?”

张来喜面露无奈,“您要是不信,就随老奴进去?”

谈轻还真不信,没想到张来喜也真的领着他进了养心殿,谈轻思索了下,抬脚跟上去。

殿中只有几个伺候裴璋的宫人,地上滚落几个酒壶,点着一炉香。裴璋趴在榻上,醉醺醺地抱着酒壶,口中哭嚎着母后母后的。

一股浓郁刺鼻的香气裹着酒味,充斥着整个大殿,看见这一幕,谈轻忽然有种无力感。

满朝文武在效忠的皇帝,居然是这么个废物东西?

第197章

张来喜特意提醒谈轻,“与漠北这一场仗从去年十月打到如今已经快半年了,前头宁川又刚有过兵乱,逆臣瑞王那边又时不时侵扰边关,朝中实在是耗不起啊。趁近来北边战况好转,陛下有意议和,可隐王殿下和卫国公都不赞同,今夜家宴王妃又给陛下冷脸,陛下心中不快,回宫时路过太后的寿安宫,想起太后,总难免伤怀。”

谈轻挑眉道:“所以皇上喝成这样你们也不拦着?”

张来喜苦笑道:“陛下这一年来头疾严重,又为琐事烦心,醉了歇上一阵,也未必是坏事。何况陛下心中有火,老奴又哪里敢拦?”

谈轻怀疑裴璋是在装醉,可见到裴璋趴在榻上一脸醉态,这殿里酒气又极浓,他又有些不确定了,又问:“怎么点了这么浓的香?”

张来喜回道:“陛下今夜头疼得厉害,让人点了两回安神香,又喝了些酒,才好了一些。”

难怪这养心殿里毒香的气味这么浓,而裴璋头疼光用一炷香已经压不下去,可见他的身体开始越来越差,再加大这毒香的用量,最多不过几个月,他的身体也该亏空了。

张来喜见他不说话,便问:“隐王妃,陛下已经醉了,天也黑了,要不,您就先回去吧?”

谈轻摇头,“我有急事。”

张来喜叹了口气,弓着身道:“也罢,那老奴去给您通报一下,看看陛下还听不听见。”

上回谈轻越过他闯到皇帝面前,张来喜后头还吃了挂落,这回便自觉去了裴璋身边,在他耳边轻轻询问:“陛下,隐王妃来了。”

谈轻看他说话声音不大,也未必能叫醒裴璋,但也耐心地等着,想看看裴璋是不是装醉。

没想到张来喜唤了两回,裴璋就悠悠醒转,撑着脑门,神色迷蒙地问:“谁,谁来了?”

“陛下……”

张来喜看了眼不远的谈轻,小声道:“是隐王妃。”

见裴璋半阖着眼坐起来,怀里酒壶随之滚落在地,谈轻迟疑了下,走过去喊人,“父皇。”

裴璋神色昏沉,扶着额角看着他好一会儿,似乎才认出人,又闭眼缓了缓,“是你啊。”

“是我。”谈轻走近之后,便闻到了更浓烈的酒气,混着让他敏感不适的毒香,叫他不着痕迹皱了皱眉头,一边打量着裴璋的神色,一边说道:“父皇,你这是醉得不轻啊。”

裴璋浑浑噩噩地说道:“朕,朕没醉,张来喜啊,朕方才像是看见母后了,母后来过了?”

这话问得张来喜白了脸,初夏的天被吓得脊背生寒。

谈轻还以为裴璋刚才在这里哭嚎母后都是装的,现在看来,他是真醉得不轻,也是真在怀念太后的。谈轻嘲讽一笑,太后临死前那段时间,裴璋可没少跟太后起争执吧?

可谈轻想了想,却顺着他的话应道:“是啊,太后来过,让父皇您赶紧给北边拨粮草呢。父皇既然醒了,就快下旨着人去办吧?”

张来喜瞠目结舌地看着谈轻,敢在皇帝面前撒谎,他就不怕皇帝醒来之后秋后算账吗?

谈轻还真不怕,见裴璋也有些懵住,又说:“父皇忘了?太后想来重视咱们大晋的战事,你好好批了这个月的粮草,太后她老人家才能安心,下回还回来看你,是不是?”

张来喜手都在颤抖,小声急促地喊道:“隐王妃!”

谈轻没理他,继续说道:“父皇要是累了,就早些吩咐人调配粮草,早些回寝殿歇着。”

裴璋若有所思,浑浊的眼睛看向谈轻,眼底多了几分清醒,“谈轻,你当朕真醉糊涂了?”

谈轻看他说清醒就清醒,也只是一笑,“父皇原来没醉吗?没醉装醉,可不是好习惯呢。”

张来喜见状松了口气,又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出声,因为谈轻是他放进来的,但问题是皇帝也没说过今天不许隐王妃进宫来。

看谈轻有恃无恐的样子,裴璋深吸口气,递给张来喜一个眼神,张来喜比安暗松口气,带着许多宫人退下,只留谈轻一人面圣。

裴璋这才沉着脸开口:“谈轻,你好大的胆子,一再在朕面前如此放肆,当真以为有卫国公和老七护着,朕就不敢动你不成?”

谈轻无所谓地说:“大不了又是禁足一个月,只要这个月的粮草父皇尽早批了,我也不会再说那些你不想听的话,要是父皇你还是要坚持不给的话,那我只能天天来闹了。”

裴璋烦躁地闭了闭眼,挥开桌上的酒盏,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上回朕就说过,该到调配粮草的时候朕自然会让人去办,不到时候,谁来催也没用,来人,送隐王妃回……”

“上次户部调配到前线的粮草只够大半个月,三月份又拖到四月还没拨,您还真敢啊,两个多月只配一个多月的粮草,您是指着北边损兵折将,还是让他们一口饭两人吃?”

裴璋冷笑,“你倒是清楚,说吧,这回又是谁给你通风报信的?你不说朕也揪得出来,军中大事就这么透露给不相干的人,老七手底下的人好得很,看来朕是该肃清朝堂了!”

谈轻看他也就只会威胁人这一手,懒得跟他废话,“我还是那句话,三天内拨粮草,要是份额不够,我就闹到朝堂上去。别忘了,我是你钦定的隐王妃,我有资格上朝堂。”

裴璋气得额角一抽一抽的,“看来朕还真不该留你到现在,更不该让你跟老七成亲!纵容你到这般忤逆!慎贵妃派去的教养嬷嬷都教了你什么东西?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嫁给裴折玉也是你自己的安排,你有今天,全是你自己的报应。”谈轻抱着手臂,大逆不道地说:“我今天就只有一句话,不给粮草我就闹上朝堂。”

裴璋将手中杯盏狠狠砸向谈轻,怒道:“混账东西!朕今日也告诉你,想要粮草?那就等!你要是老老实实讨好朕,粮草什么时候都能给,但你这般忤逆,北边的粮草以后不只是每月都会更迟,还会越来越少!”

谈轻实在不想跟他争执,也不傻,侧身避开那茶盏,“那父皇你真是太勇了,要是我手里有漠北细作的线索,父皇也不肯批粮草吗?”

“漠北细作?”

裴璋嗤笑,“你又抓到偷你玻璃的漠北人了?你少拿这些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来烦朕,朝中能给前线的粮草就只有这么多!你怕粮草短缺?当年宁王去赈灾时你不是很能耐,能给他筹到那么多草药吗?现如今老七在北边,你有本事自己也给他筹粮!”

谈轻啧了一声,在宽大的袖子里取出一本奏章,绕开地上的瓷器碎片扔到裴璋手边桌上。

“这倒不是我抓到的,父皇还记得右相吧?就是前两年出身赣州那位常相爷,查抄常家时,我好巧不巧查到了他们常家每年都会偷偷往北边送上一批粮草,本以为是常相爷在养私兵,细查才知,接粮草的是关外人,还是如今与我朝为敌的漠北人!”

裴璋神色骤变,怒容稍滞,拿起奏章打开,看完后却直接撕掉,“什么东西!常峰都死了两年了,常家也早就被查抄,谈轻,你就是想找借口闹事,也不用找一个死人吧?”

谈轻压根就不急,“撕吧撕吧,撕了后我还能再写。常家为了谁给漠北人送粮草,父皇和我都心知肚明,证据也还在我手里,但要是父皇不乖乖准时足量给前线调配粮草,我就只能带着奏章闹到朝堂上了。”

“你敢!”

裴璋怒而起身,手却在发抖,“把证据给朕交出来!”

谈轻摊手,“我怎么可能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不过今晚我要是不能回去,又或者哪天我出了什么事,北边粮草短缺,我的奏章和证据就会被送到朝堂上,甚至是民间,到时所有人都会知道,原来我们大晋的皇帝陛下,居然是偷偷给漠北……”

“住口!住口!”

裴璋大声叱喝,醉意登时散了大半,浑浊双眼看向养心殿门外,像是怕极了此事传出去。

谈轻看他如此狼狈,笑道:“别急啊,父皇你好好想想,你的名声坏了,对裴折玉这个皇子没什么好处,所以我就没有把消息透露出去。可父皇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就是有点疯,我不顺心谁还想开心?”

裴璋气得浑身颤抖,面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咬牙道:“谈轻,你可知威胁朕的下场?”

谈轻不以为意,“父皇说过会让裴折玉做太子,顺利的话,我就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不顺利的话,父皇你就别想做皇帝了。这种通叛敌国之事传了出去,我大晋一个百姓一口唾沫都能把父皇淹死。”

裴璋怒极反笑,“朕好不了,你和老七也好不了!常峰干那事,本也是为了两国邦交!当年我朝战败,漠北之所以答应议和,是朕费尽心思用自己的二公主换来的!也是朕,每年掏空自己的私库换来的!”

谈轻笑得很嘲讽,“如果我两位父亲没死,外公就不会中风倒下,西北军就没那么容易败。父皇,我总觉得,我两个爹死的冤啊。”

裴璋顿了顿,沉声道:“你还好意思提镇北侯夫妇?要不是他们中计,我朝怎么会战败?”

他冷冷盯着谈轻,眼里不知在算计什么,语气缓和了几分,“将常峰给漠北人送粮草的证据交给朕,老七回来,你就是太子妃。”

谈轻轻声笑起来,“父皇,我可不蠢,裴折玉回来了我才是太子妃,他要是不回来呢?那证据先放在我那里,父皇你就别想了,等到裴折玉成了太子,我自然会交给你的。当然,还有这个月前线的粮草……”

他故意没说完,看着裴璋,示意他自己看着办。

裴璋脸色难看得很,将持续与,露出僵硬的笑容。

“如今才刚入夏,汛期就要来了,朝中国库空虚,这场仗打了太久,北边的粮草几乎都调配过去了,每个月都催着要,也要时间周转。朕不是不急,朕是没办法,户部尚书松了口,说后日就会调配过去。”

谈轻得了准确日期,这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后退一步,拱手行礼,“那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了,父皇醉了,早些歇下吧。”

给了粮草态度便有所好转,裴璋看在眼里,眼里浮现一丝寒意,倒也语重心长地笑着叮嘱道:“你也早点回去吧,朕有许多苦衷,你如今不懂,待老七回来做了储君,你将来也是储妃,有朝一日,你会理解朕的。有些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谈轻也见好就收,露出深思的神色,说道:“我也是因为外公和我家殿下都在北边,所以才会那么着急粮草的事,但父皇是知道的,我只会做生意,别的都不精,我这个人脾气也急,父皇不会介意吧?”

裴璋看他是蹬鼻子上脸,可碍于那证据还在他手里,只扶着额角坐回去,别开脸遮掩脸上阴沉骇人的神色,“朕乏了,你先回吧。”

目的达成,谈轻自然没有多留,转身走人,带向圆出宫坐上隐王府的马车时,他由衷松了口气,面色也沉重了许多,今夜见过裴璋,让他彻底明白一件事。裴折玉还在北边,所以裴璋还不能死,他要是现在死了,便宜的也只会是留在京城里的皇子。

可要是继续留着,裴璋早晚是祸患,现在是防着老国公和裴折玉会反,就在粮草的事上作祟,而且裴璋自己也说了,他以后每个月粮草都会拖、会更少,这提醒了谈轻——

裴璋对他们的掣肘还是太大了,他今日可以扣押粮草,明日就可以断粮草,他日就会卖了西北军,这种事他十几年前就做过。

若不想被裴璋掣肘,就得早做打算了。裴璋有句话说对了,要粮草不断,就得自己筹备。

不能事事指望裴璋。

谈轻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让温管家和给他打理私产的李管事过来一趟,对了对他现在都有多少银钱,又约裴彦去畅意楼一趟。通过裴彦家的商行买粮草很容易被发现,谈轻没有直接找他,而是托他找人。

裴璋大抵是真的怕了谈轻手里的证据,在他说好的那天早朝后,户部便给前线调配粮草,只是数目依旧不多,跟上月是一样的。

谈轻就知道他会从中作梗,温管家也告诉谈轻,谈轻从宫里回来第二天,裴璋就给他传信,叫他拿到谈轻藏起来的那些证据。

还好裴璋目前并不知道温管家已经叛变,谈轻就让温管家陪他一起演了一出将计就计,让温管家告诉裴璋,谈轻有他和右相以前跟漠北王庭的人交接粮草的证据,但谈轻这个人很谨慎,把证据藏了起来。

还说,谈轻在隐王府中严查下人,怀疑有人有异心。

裴璋当日夜里就急得让人给温管家带信,要他不要惊动谈轻,尽早将那些证据拿到销毁。

隔日,他又派人给温管家送了一种药,让温管家借管家的便利每日下在谈轻的膳食里。

药被温管家直接送到谈轻手里,彼时谈轻还在算自己现有的私房钱能换多少粮食,为将来做打算,接过温管家送来的药瓶打开闻了闻,里面是白色的粉末,让他感觉很不好。

这肯定是毒药。

谈轻皱了皱眉,让身边的向圆把这瓶药交给洛白,让洛白去查一下,这究竟是什么药。

入夜时,洛白就带着药过来书房,谈轻刚看完账册。

这次筹粮草,谈轻用的是给自己打理私产的李管事,他是国公府派来的,可以信得过。

李管事正好也在,是过来告诉谈轻他已经用现有的银子谈好了一批粮食,谈轻便让他将那批粮食交给裴折玉手下暗处的人,又给了令牌让他们伪装皇商,给前线送过去。

李管家下去后,唐十九跑去把书房门关上,洛白才忧心忡忡地说道:“少爷,这药毒性不大,却伤肝肾,若长期服用,不出几个月,身体便会出问题,到时只怕药石无医。”

谈轻早有预料,只点了点头,向圆和唐十九却在替他着急,唐十九急道:“皇帝竟给王妃下这虎狼之药?他忘了国公爷和殿下还在北边为他打仗吗?他怎么能这样对王妃!”

向圆眉头紧锁,“王妃,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谈轻给了唐十九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又问洛白,“要是服下这药,多久才会出现症状?”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洛白紧张道:“少爷,您不会是要吃这药吧?这药千万不能吃啊!”

他这么一说,几人都紧张起来,只有温管家没说话,谈轻于是问他:“温管家有什么想法?”

温管家道:“皇帝会让我给王妃下药,无非是因为察觉到王妃对他的威胁太大,就算今日的药被我们察觉了,下次他还是会再出手,到时候,只怕不会只是下药这么简单。”

唐十九到底年纪小,藏不住心事,闻言神色一紧,担忧道:“那王妃要怎么办?这天下都是皇帝的天下,他要杀死一个人,王妃逃得了吗?要是殿下能早一点回来就好了。”

谈轻不由失笑,“仗还没打完,他没那么快回来的。”

看着桌上这瓶药粉,谈轻思索了下,伸手拿起来,“知道有毒,我当然不会吃这药,继续将计就计,倒是可以暂时避免他再动手,温管家,这一回,我还得要你再配合一下。”

温管家自是笑应,“王妃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决定糊弄裴璋,谈轻将药处理了,依旧每日在隐王府过自己的日子。期间裴璋催了温管家好几回,温管家都回他已经下药,可那证据被谈轻藏得很深,目前还没有找到。

裴璋疑心温管家没有好好为他办事,等到四月底,又派了一个人混入隐王府来偷证据。

隐王府上下本就是裴折玉的人,除了谈轻带来的陪嫁,大家都知根知底,突然有一天多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他这显眼包太突出了。

谈轻让大家当看不见,便开始装病,还请了宫里的太医,脉象是通过洛白开的药伪造的。

而那裴璋后来派来的细作又得了谈轻允许进了内院,三天两头在他门前洒扫,也看见了谈轻的‘病症’,给宫里回禀,等裴璋对了那太医的说辞,又给温管家递了一回密信。

让他看好谈轻,别让谈轻发现自己中毒了,证据也要继续找,但三个月内,他要谈轻死。

可他就是想破脑袋估计也想不到,谈轻根本没有中毒,而且对毒物很敏感,除非是他自愿服毒,否则任何毒药都入不了他口中。

装病之后,谈轻理直气壮推掉所有宴请,他本来就不怎么出门,出门时也在脸上抹上一层东西,让脸色变得偏黄,看去像是病了。

宫里的太医奉裴璋之命来过几回,明面上裴璋是在担心自己的儿媳妇,好像跟谈轻关系缓和不少,实际上是派人来确定他是否真的中毒,却被洛白伪造的脉象瞒天过海。

谈轻本不想把裴璋给他下毒这事告诉裴折玉,可四月底裴折玉传信回来时还是知道了,估摸是温管家或向圆说的。裴折玉在信上叮嘱他近期称病不要入宫,入口之物也要多留意,再三承诺尽快回来接他。

谈轻先前让人送去那批粮食也顺利到了裴折玉的人手里,加上朝廷调配去的粮草,看去还是够一个月用的。裴折玉在信中夸谈轻,又对他为粮草招惹来杀身之祸极心疼。

如今北边战事吃紧,谈轻本就是不想让他分心,才没告诉他,看他写了满满几页的担忧,谈轻还是很开心的,给他回了信说自己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担心,会等他回来。

信送去几日,五月就来了。

五月宫中的家宴谈轻推了,问就是病了,去不了。

他那病症就是容易疲乏,裴璋开心还来不及,又派人送了药材出宫,说要他好好养身体。

结果洛白一查,那些药材珍贵归珍贵,要是谈轻真的吃了裴璋让人给他下的药,再服用这些药材,是能加剧毒性让他早死的。

好歹毒的狗皇帝!

谈轻不由感慨,还好自己对毒物敏感,不会中毒。

这一笔账他也记下了,等什么时候给裴璋还回去。

五月家宴过后几日,谈轻让人将托裴彦关系在江南筹集的一批粮草送去了北边,朝中也在裴璋同意后磨磨蹭蹭送出去一批粮草,虽说不用谈轻催促了,份额却又少了一些。

谈轻就知道不能指望狗皇帝,上回给他递信的那官员后头被裴璋罢黜了,他现在又装着病,便没有进宫去闹,假装自己不知情。

五月中北边传来捷报,粮草充足的前线打了一场胜仗,抓到了漠北王庭的七王子拓跋武。

这半年来,漠北王庭也没消停过,初时是派大王子挂帅南下,奈何久攻不下,后来几位王子又都来来回回地往南边跑,这拓跋武就是三月时来帮他大哥的,没想到被俘了!

这对于晋国与漠北拉扯了半年的僵局而言,也算是一个突破口,朝中群臣大喜,裴璋也是龙心大悦,而后又趁机提起了议和之事。

要是在几个月前提议和,朝中很多臣子都不赞同,可入夏后汛期一来水灾便至,朝中是确实没有太多心力兼顾北边战事了,户部尚书已经不止在朝中哭过一次国库空虚。

打仗最费钱费力,如今抓到漠北老汗王最疼爱的小儿子,大晋也有底气与漠北议和了。

至于继续打下去,把漠北大王子打回漠北老家?

朝中很多人都清楚他们很难做到,元帅老了,不知还能坚持多久,国库也确实快没钱了。

所以这回裴璋再提议和,虽然仍有一部分人不赞同,可沉默的也比以往要多,裴璋索性当场拍案,派使臣去和漠北谈议和之事。

谈轻知道后没什么好说的,他只担心裴折玉,这一场仗要是能停下来,也未必没有好处。

可裴璋会让裴折玉活着回来吗?他如今都巴不得谈轻死,还会照承诺让裴折玉做太子吗?

使臣北去后,谈轻让向圆通知宫里的眼线,盯紧了裴璋,又让温管家清算王府里的库房。

从上个月起,琉璃厂的分红谈轻就不再给裴璋,裴璋也没有派人来要。谈轻把这一笔钱全换成粮草军需送去北边,现如今剩下的还有他在镇北侯府带来的那笔嫁妆,谈轻犹豫很久,还是决定转移出京外。

他有种预感,这京城安宁不久了,很快就会出事。

果然,使臣出京没两天,裴璋就头疾发作,派人到隐王府传旨,让隐王妃进宫为他侍疾。

这一套太后从前就用过,谈轻不用想都知道,裴璋是忌惮裴折玉立了大功,怕谈轻跑了,赶紧把人困在眼皮底下,也方便他派温管家在隐王府里继续搜寻他要的证据。

也不出谈轻所料,谈轻让向圆去收拾行李时,温管家就收到了裴璋的命令,催他找证据。

谈轻在卧房的柜子里找出一封书信交给温管家,叮嘱道:“这是我亲手抄的,你让院外那个人找到,等他交给裴璋后,裴璋要是用心查,就会发现是假的。到时你再告诉他,真正的原件被我藏在隐王府外面,我要是出事,那些证据就会被公布出去。而那个人办事不力,他必定不会轻饶,也只能让你继续找,不会责罚你。”

没想到谈轻进宫前还为自己想好了退路,温管家怔了下,接过书信,神色凝重,“若这次议和顺利,殿下很快就会回来。王妃这次进宫一定要千万小心,不能出任何意外。”

第198章

等东西收拾得差不多,谈轻让洛青洛白看好唐十九这个闹腾的小孩,就带着向圆进宫去了,这回进宫侍疾,他身边只带了向圆,依旧是住在裴折玉住过的皇子所,才刚进去放下行李,裴璋就派人过来召见他。

谈轻现在对他烦得要死,又不得不去见他,只好让向圆给他抹上显黄的面霜,可惜不管是末世的他还是原主的身体都是冷白的肤色,也晒不黑,抹上一层黄霜还是很白。

于是谈轻又扑了一层粉,让自己看上去有点苍白憔悴的样子,才带上向圆去给裴璋请安。

裴璋就在自己的寝宫里批阅奏章,谈轻过来时张来喜直接领着他进去,见到裴璋好端端地坐在上面,谈轻根本不用装,当即垮下脸,敷衍地行了个礼,“儿臣谈轻参见父皇。”

裴璋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笑眯眯地叫了起,见谈轻面色泛白,他的语气变得堪称和蔼可亲。

“谈轻,你这病还没好?”

谈轻假咳嗽一声,说道:“不过是近来没睡好,父皇不必担忧。但父皇让人宣我入宫侍疾,这会儿看起来不像是头疾发作的样子?”

裴璋收敛起笑容,按着额角说:“朕还是那老毛病,并无大碍,就是听闻你这病一直不好,朕也不放心。你这段时间就在宫里养病吧,御医要是治不好你,朕砍他们脑袋。”

谈轻狐疑道:“父皇怎么突然这么关心起我了?”

裴璋翻开一本奏章,很是自然地说道:“老七刚立了功,不日我朝便要与漠北议和,待老七回来,他就是朕的太子,你自然就是太子妃了。朕知道他一心记挂着你,你这病总是不好,他在北边也不会放心,若非你还不是太子妃,让你住进东宫都行。”

谈轻心下嗤笑狗皇帝挺会给自己找借口,这不是防备他中毒不深把他放在眼皮下既可以用他掣肘裴折玉和老国公,又可以确定他中毒加深,如狗皇帝所愿三个月内死了?

虽然大家都是在装病,可谈轻是假病,裴璋是真病,目前没有病发,却也病入膏肓。谈轻没有好心到告诉他真相,故作天真地问:“既然都已经谈议和了,父皇先封我家殿下做太子,我不就可以住进东宫了?”

裴璋顿了顿,手下朱笔在奏章上画了几笔,就啪一声合上扔到边上去,接着翻看其他奏章,看上去好像很忙,“不过几个月,你也等不了?等老七回来不是更名正言顺吗?”

谈轻还真就顺杆往上爬,“反正都是早晚的事,早一点册封晚一点册封都一样,父皇现在封裴折玉做皇太子,他将来肯定会老老实实班师回朝,而且我住的那地方也不如东宫宽敞,我连手脚都伸展不开呢。”

裴璋嘶了一声,按住额角,“朕又有些头疼了,果然还是不能勉强,张来喜,取药来!”

谈轻还不至于看不出来他在装,都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裴璋这抠门玩意就只会拿一个承诺吊着人,一提醒他,他就喊头疼。

谈轻看他的眼神都难掩嫌弃,也就是裴璋没空看。

裴璋忙着装病,张来喜自是配合地哎呦叫着跑过来给端茶喂水,特别做作地演了一下,裴璋扶着脑袋假装自己缓过来一些了,有气无力地朝谈轻摆手,“你也还病着,就先回去吧,别给朕过了病气,朕已经吩咐太医院,你就安心留在宫里养身体吧。”

谈轻翻了个白眼,来时怎么敷衍走时就怎么敷衍,裴璋也没计较,怕他又催着要立太子。

出了大殿,守在外面的向圆便急匆匆迎了上来。

“王妃没事吧?”

皇帝寝宫到处都是侍卫和宫人,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谈轻伸手让向圆扶着自己,摇了摇头吩咐,“我累了,想回去休息了,走吧。”

向圆当即意会,小心搀扶起谈轻,“王妃小心。”

一路回到皇子所,进屋关上房门,谈轻才松开向圆,五月中本就热,为了装病他还抹了一脸粉,来回一趟热出了汗,鼻尖已经湿了,现在回来拿手帕一擦一片全是黄的。

向圆忙打水服侍谈轻洗脸,冷水打湿面颊,稍微散了散谈轻脸上的热,随即舒了口气。

“这天气越来越热了,一出门就会出汗,看来我下回不能这么装了,干脆晚上不睡好了。”

向圆道:“王妃说过的,晚睡对身体不好,长不高。”

这话谈轻还真说过,用来哄小孩的,他摸了摸鼻尖,理直气壮地跟向圆说:“我已经二十了,不是小孩子,二十岁后本来也不怎么长高了。不说这个了,现在我们待在宫里,外公和裴折玉没回来之前,裴璋都不会放我出去,应该也会留着我的小命。”

“除非他真的什么都不管,不怕我在宫外的人把证据泄露出去,也不怕外公和裴折玉知道我在宫里出事,不会如他所愿回来。”谈轻擦了把脸,安抚向圆道:“我们暂时就住在这里吧,不过裴璋肯定还会给我下药,之后你便跟我同吃同住,我会护着你。”

向圆怔了下,笑道:“该是奴才护着王妃才对。”

谈轻没有多说,他对毒物敏感,察觉有问题就不会再入口了,可万一向圆误食了就不好了,他便坚持道:“总之你听我的就是。”

向圆也只好应下。

因为谈轻就只带了他一个人进宫,殿内外伺候的人都是原本在宫里的,谈轻和向圆都不放心,谈轻的卧房就只能让向圆一个人进。天色已经不早了,向圆匆匆收拾了带进宫来的行李,便服侍谈轻用晚膳。

每一道菜谈轻都看过,都没什么问题,有一道汤还是用昂贵药材熬的,很是大补,谈轻还多喝了两碗,他吃东西一向干净,唯独留了一道凉菜没碰。向圆很是拘谨地跟他同桌吃过饭,就要叫人进来收拾。

谈轻却拦住他,夹起那道凉菜上的几片瓜片收到手帕里包起来,这才让他派人去收拾了。

向圆有过一瞬怔愣,顺从地叫人进来收拾残羹剩菜,等那几个宫人走后,他才白着脸看向谈轻藏在茶盏后边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王妃,这是……”

谈轻点头,“这凉菜里有温管家交给我那种药的味道,我们现在不在王府了,裴璋肯定还会派人继续给我下药,混在味大的凉菜里不容易吃出来,对了,还有刚才那道汤。”

那汤向圆自然是记得的,谈轻喝了两碗,还说好喝。

向圆脸色更难看了。

谈轻也不逗他了,笑着跟他解释说:“那汤是不错的补汤,没什么问题,不过就是跟进宫前小白跟我说过可以加重裴璋给我下的药毒性的几种药材味道很像。我没有中毒,多喝两碗没问题,你也可以多喝。”

向圆由衷松了口气,“王妃没事就好,怪我疏忽了。”

“这哪里能怪你?我这是人在屋檐下,防不胜防。”

谈轻毕竟不是头一回进宫侍疾了,说怕是没有的,跟当时的太后比起来,现在的裴璋简直就是个软柿子。与太后在时不同,裴折玉如今已经有了让裴璋忌惮的权势地位,不再是裴璋想怎么就怎么拿捏的了。

向圆方才被吓得脸色微白,缓了缓,仍是忍不住期盼道:“若是这次议和顺利,殿下很快就能回来了,到时王妃便能回王府了。”

谈轻笑叹道:“议和顺利?那也得顺利才行啊。”

他倒是觉得,这次议和没什么容易达成,可这些事他也管不着,光是住进宫里他都觉得累,还得应付宫里的人,他也懒得费脑子想了,沐浴过后便早早睡下。向圆被他安排在殿中榻上睡,却依旧守在他床前,一直到半夜才小心地回去收拾睡下了。

翌日一早,裴璋派来的御医如约而至,是常给裴璋请平安脉的老太医,把脉时谈轻用了点异能扰乱了脉象。那老太医应该是得了裴璋吩咐,什么也没说,只说他身体虚弱应该好好休养,又留了一贴补药。

向圆回头让宫里的眼线一查,就知道这老太医从谈轻这里告退之后就立马去求见裴璋。

那老太医留下的补药让殿中的宫人每日煎上一副,到了谈轻手里就是倒在窗下的下场,跟每日送来或多或少不对劲的菜一样,谈轻都没有吃,只夹了几筷子收起来,伪装成动过的假象,再埋在窗户下面。

天气渐渐热起来,往脸上抹东西容易闷坏,谈轻脸颊闷出了几个小红点,痒痒的,挠也不是不挠也不是,他没再抹黄膏,天天熬着夜看话本,看上去才有些疲惫的模样。

过了两天,隐王府派人进宫给隐王妃送东西,温管家顺带让人给谈轻递了口信,一切都如谈轻安排那样,他让裴璋派来混入王府的那个细作拿到了谈轻交给他的假证据,那个人果然一转头就交给了裴璋。

温管家是裴璋安排到隐王府的人之一,这么多年来也借隐王府管家的身份便利,多少有点裴璋藏在暗处的人脉,打听到那个人交了假证据给裴璋,裴璋果然发落了那个人,据说被打了板子,差点连命都丢了。

裴璋的人,又是故意混进王府的细作,谈轻自然不会怜惜,只是晚上用膳时,御膳房送过来的膳食中少了一道汤,便是谈轻每日都会多喝两碗的补汤,被御膳房给撤下了。

谈轻也能猜到,裴璋这是怕他喝汤喝了这么多,万一体内的毒被加剧到一定程度,过不了多久就真的暴毙在宫里,证据没拿到又惹火了卫国公和裴折玉,对他也没有好处。

证据没到手,裴璋到底是慌的。

谈轻稍微怀念了一下前两天的汤,就着今日难得干干净净没问题的菜肴,吃得还算满意。

宫里什么都不好,但是御膳房的美味菜肴是无罪的。

又过了两日,裴璋又头疼了,谈轻看完了手头上的话本正无聊,就决定去他宫里请安。

请安是假,阴阳怪气是真。

裴璋现在杀他不得,一方面命温管家继续找证据,一方面又忍不住憋屈,加上近来朝中事务繁忙,忙得他直头疼,一日点了两回香才好些,于是没说两句话就打发了谈轻。

看裴璋那一脸憔悴的病容,好似被毒香掏空一样,谈轻幸灾乐祸,可在出去后碰见废太子和谈淇,他今天的笑容就到这里为止了。

这几个月裴折玉不在京中,废太子在裴璋偏颇下在宫里混的还行,看去也有个人模人样了,虽然不复当年意气风发,看去也比先前落魄的模样好了许多。这回见到谈轻,他没有躲,反而带着谈淇迎上去。

“听闻你最近病得严重。”

谈轻瞥他一眼,冷漠地说:“本王妃跟你不熟吧?没事就让开,你挡到本王妃的路了。”

废太子面色顿了顿,倒是好脾气地说:“我只是听说你病了,父皇特意让你进宫养病,没有别的意思,你倒也不必如此防备我。”

“哦。”

谈轻道:“那么近来在皇帝陛下心目中的大孝子废太子殿下,我再说一遍,给我让开。”

废太子皱了皱眉,“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谈淇紧跟在废太子身侧,见他捏紧拳头,而后竟当真让开道,脸上也有些错愕,“殿下……”

废太子扫他一眼,他便不甘地低下头。谈轻可不想再浪费时间看他这对奸夫,他昨晚看话本到凌晨才睡,现在很困,只想快些回去补觉,便领着向圆打折哈欠地走了过去。

皇帝寝宫门前宽敞得很,偏偏谈轻就要走废太子脚下这一条道,原本也已经越过废太子和谈淇了,废太子忽然在他身后说:“老七是不是太子还不一定,但树大必然招风。”

谈轻站定瞥了他一眼,“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废太子道:“我只想为自己再争一回,老七是我最大的对手,但他如今在为朝堂守边关,我无意与你为敌,只要你别插手我的事。我也提醒你一句,小心宫中的入口之物。”

谈轻笑了,“你有病吧?谁关注你了?还是说你见到我就心虚害怕?怕我坏了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