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一年多磨砺,废太子脾气好了许多,只说:“我们到底是一起长大的,从前是我做得不对,你也报复过了,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我会说这些也只是好心提醒你罢了。”
谈淇忍了忍,拉住废太子衣袖道:“算了,五殿下,大哥对我们有偏见,不会信我们的。”
废太子却直接扯出衣袖,看都没看谈淇一眼,“谈轻,你的脸色很憔悴,近来在宫中过得不好吧?我若是你,回去后就换个太医诊治。要知道,盯着空悬的储君之位的不只是我这个昔日的废太子,还有其他人。你应该不至于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算计了,老七走的时候就没派人照顾你吗?”
谈轻从不吝于用最恶毒的方向揣测废太子,“怎么,我要是告诉裴折玉,让他急得在两军阵前乱了分寸,你就能让他做不成太子?”
废太子皱眉道:“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种无耻之人?”
“你不是吗?”
谈轻嗤笑一声,转身就走,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说道:“管好你自己的事,少来插手本少爷的私事,我可从来都不相信当年为了我们镇北侯府那个小小爵位就差点把我算计死的人会真的对我有什么良善之心。”
“啊……对了。”
谈轻看向废太子,讥笑的目光又落到他身后的谈淇身上,“什么东西也带进宫来?看来皇帝陛下是真的宠爱废太子你啊,不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手底也不干净呢。”
废太子失望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谈轻眨了眨眼,笑着吹了口气,说道:“方才父皇那里的香味道好呛,也不知道今天是第几支了,连我身上都染了那香料的气味。”
他说着转身带向圆往外走,颇为做作地揉着鼻尖说:“那香闻多了,总感觉我这脑袋轻飘飘的,走路都没力气了,你快扶着我点!”
向圆恭顺应是,扶着谈轻慢慢离开了皇帝寝宫。
二人都没有回头,便没有发现皇帝寝宫前的废太子脸色有了变化,谈淇也顾不上嫉恨谈轻,眼神慌张地一把抓紧了废太子的衣袖。
“他在说,香……”
废太子面色几变,而后慢慢冷静下来,推开他的手说:“今日不能带你去见父皇了,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请过安,我们就回去。”
“你怕了?就因为他说的话?”
谈淇眼底满是嫉妒与不满,咬唇瞪了一眼谈轻远去的背影,不依不饶地拉住废太子手臂道:“你说过今天要跟皇上提抬我做侧妃的事的!别忘了,没有我帮你找那香,你哪里有今天?我可是帮了你不少的,你要是真的害怕,那我们就让人把他杀了……”
“你疯了?”
废太子低声冷斥:“在父皇宫前你也敢说这些?”
他的眼神太冷,谈淇吓得瑟缩了下,仍着急地抓住他手臂不放,“你不是说过皇上本来也不想留着他吗?你刚才还提醒他?你是盼着他活得长长久久,给隐王通风报信吗?”
废太子冷眼看着他,“别忘了,谈轻还是你大哥。”
“早就不是了!”
谈淇满脸怨愤,“你少跟我说这些,你也不见得是多讲仁义道德的人!我就问你一句,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我要做侧妃!没了这个机会,等你爬上去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废太子定定看他一眼,冷漠的眼神不像在看枕边人,再次挣开他的手,往皇帝寝宫走去。
“谈轻不喜欢你,抬你做侧妃?他一不高兴,把那香的事抖出去,你是想要命还是虚名?”
谈淇被他问得一愣,真就让他进了皇帝寝宫,他没有人带着,只能守在外面,眼神幽怨地瞪着废太子的背影,咬着牙泄了口气。
“谈轻,又是你坏我好事!”
“阿嚏!”
刚回到皇子所的谈轻靠在冰鉴边上打了个喷嚏,向圆立马递上了手帕,转身又将冰鉴里冻着的新鲜贡果取出来,“王妃受凉了吗?”
谈轻摇头,“没事。”
他擦了鼻子,眼巴巴看着向圆取出来的果盘,向圆知道他嘴馋,便无奈地给他递上签子。
谈轻拿木签扎着葡萄,一口一个往嘴里塞,刚在外面晒了那么久,现在回来吃上一口冰凉的别提有多爽快了。向圆站在对面心不在焉地剥石榴,一粒粒剥干净放进玉碗。
谈轻问:“有心事?”
向圆犹豫了下,说道:“方才王妃为何要故意暗示废太子,您知道皇帝宫中的香有问题?”
说起废太子,谈轻撇了撇嘴,“他没事非要凑到我面前来,鬼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反正他的话我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他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有真心?又哪里是真的善心?反正我已经被裴璋针对了,多一个无所谓,废太子我还没放在眼里。”
向圆叹道:“树大招风,殿下在北边功绩越大,忌惮他的人就越多,王妃已经被皇帝下药,奴才只怕废太子也会想要杀王妃灭口。”
谈轻摊手,“那就让他来嘛。裴璋正愁不知道怎么解决我,要是废太子肯出手,裴璋没准还会给他递刀。但废太子要是这么做了,坏的可是他自己的前程。现在我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动的,外公和裴折玉还在北边打仗,动我那叫自毁长城。”
他说着又有些好笑,“不过说起来,我手握裴璋的把柄被裴璋算计,在他眼里是明牌,他算计裴璋,我也看得清楚,现在裴璋跟废太子都有把柄在我手里,我可是顶层啊!”
“在没有拿到我手里的证据之前,我要是死了,裴璋就会怕他的秘密泄漏出去,可我要是不死,废太子也怕我会告发他。”谈轻抚掌轻笑,“你说这对父子谁会先动手呢?”
向圆被问得一愣,“奴才不知道,但奴才知道王妃现在很危险,事到如今,我们要不要一不做二不休,先告发了废太子再说?”
谈轻想了想,笑着捧起装着石榴的小碗,往嘴里扔了两粒石榴,“还不到告发他的时候,他给裴璋下毒,我是乐见其成的。哎,这么一说,我盼着裴璋早点被他弄死,裴璋怕我不死又不敢让我马上死,废太子会不会也知道我现在不太可能告发他呢?”
向圆忧心忡忡,无比信赖又认真地安抚道:“王妃一定要好好的,等到殿下回来就好了。”
谈轻点头,他知道废太子还不敢动手,裴璋也不敢,他们目前都只能先僵持着,可这一日总有尽头,那就是在裴折玉回来之后。
谈轻暂时不去考虑这个问题,捧着碗把石榴当瓜子磕,又问向圆:“上回裴折玉的信好像是在五天前到的,下一封信也快到了吧?”
送信这个怨不得裴折玉,他会稳定三天给谈轻写一封家书,但要看送信的人能不能及时送到,最迟一次有过间隔了八天才送到。
一般来说,这信差不多就是五天就会送来一封。
向圆应道:“快了吧,等信到了隐王府,温管家会让人送入宫中,保证尽快让王妃看到。”
谈轻也很期待,又有些失落,“算了算日子,我已经快有半年没有见过裴折玉了,也不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向圆笑道:“殿下自然是能一眼认出来王妃的。”
谈轻也笑了,“也是,我跟年初时还是一样的,就是长高了一点,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在宫里总是无趣的,规矩多,忌讳多,谈轻尽量每日都待在皇子所里,隐王府的人每两天进宫给他送东西,顺道带一些话本,但天天熬夜看谁也受不了,谈轻很快看腻了。
大抵是因为那天裴璋病发,谈轻还跑去他跟前阴阳怪气,裴璋气坏了,隔天就让慎贵妃过来找谈轻,还想让慎贵妃磋磨谈轻。奈何慎贵妃也有把柄在谈轻手里,在他面前根本不敢说话,来了很快就又走了。
又过了几天,北边军报时不时传入朝中,谈轻闲得无聊才会去给裴璋请安,裴璋的耐心越来越差,有一回直接赶他回去,怪他病得严重,给裴璋过了病气让裴璋也发病了。
谈轻无语凝噎,狗皇帝还挺会胡诌,他这病是假的,是假装中毒,狗皇帝那是偏头痛。
这病气能过给谁啊?
不过这有空就去养心殿闲逛,谈轻也能尽快知道朝中近况,近来裴璋在朝中一力议和一事,左相和户部尚书等众臣都是站他那边的,偏偏卫国公和隐王几次上奏拒绝议和。
连皇帝派去北边的臣子也没能从他们手中将拓跋武提出来,这让一心议和的裴璋怎么能不急?
裴璋这一着急,就会头疼,头一疼,就依赖性地点安神香,时间长了,他如今要一整日都点着安神香才能缓解,身体也越来越弱。
今日谈轻又去请安,张来喜在养心殿前拦住他,说裴璋染了风寒,谁也不见。这半年来裴璋的白头发越来越多,皱纹越来越多,尤其是最近,眉心都隐隐有了一道竖纹,黑着脸看人时,有时还挺吓唬人的。
谈轻只好带着向圆回去,刚走出没多远,向圆便拉住谈轻,示意他看向养心殿门前方向。
两个人刚从养心殿出来,一个是废太子,一个穿着朱红官服,俊朗年轻,竟是周景行!
谈淇前后两辈子嫁过的人,怎么凑到一块来了?
这两人也瞧见了谈轻,废太子没再近前,周景行也是远远行礼,谈轻没有回应直接离开。
回皇子所后,谈轻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劲,让向圆给宫外的人去查这两个人什么关系。
没两天就有了结果,不说裴折玉留下的人脉,洛青洛白手里也有国公府留给谈轻的人手。
原来在去年年底的时候,废太子就跟左相的女婿,也就是周景行有往来,而且牵线的人是谈轻绝对意想不到的一个人,谈淇。
让周景行真正入裴璋眼,是因为他去年年底救了一个受了雪灾的村子的百姓。而在那日前两天,谈淇跟他见过面,他办公本不该会路过那村子的,是被谈淇指点才会去的。
早知道谈淇是重生的,知道这几年的一些事情,谈轻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谈淇居然会把这种立功的机会交给他上辈子恨极了的前夫周景行,还借此让废太子跟周景行搭上,周景行又帮废太子回到裴璋眼前。
周景行这个人是官职卑微,奈何他有个左相岳父!
左相是裴璋跟前的大红人,时不时跟他提一嘴废太子的,裴璋自然不会忘记,说不定哪一天就用上了,而这几天也不知道裴璋怎么想的,果真动了要给废太子封王的打算。
现在是封王,以后就是复立太子,谈轻确实小瞧废太子了,亦或者说,他小看了谈淇。
谈淇带着上辈子的怨恨重生回来,前几年得到过很多,又失去过很多,怎么可能轻易放下两辈子的执念?他居然能说动周景行?
谈轻不能再掉以轻心了,让向圆吩咐宫里的人,盯紧了裴璋,一有什么动静就告诉他。
同时一边给跟老国公交好的臣子和裴折玉之前手下做事的官员写信,要是裴璋执意要封废太子为王,就让他们在朝中阻止裴璋。
信送出去两日,守在裴璋宫里的人就给向圆递了信。
向圆连夜将谈轻叫醒,告诉谈轻,他们的人方才看到一个人半夜进了裴璋宫中,裹得很严实,但长得高高大大的,说的是漠北话。
谈轻一下清醒了,“不对,外公和裴折玉一直阻止裴璋议和,就算裴璋不听非要议和,算算时间,他十几天前派去的使臣最多也才刚到漠北军帐中,这么快就有使臣来了?”
“还是不对!”
谈轻眉头紧锁,“要是使臣,为什么白天不来,晚上偷偷进宫?而且之前也没有风声……”
他忽然想到什么,心底生寒,掀开被子赤脚下床,直奔书案前找到纸笔,又急忙吩咐向圆,“北边可能要出大事了!快!帮我研墨,我要给裴折玉写信,他可能有危险了!”
向圆虽然不明白谈轻为何突然这么说,却也无不信服地上前磨墨,看他头回如此失态,也跟着紧张起来,倒在砚台上的水都溢了出来,他赶紧放下水壶,飞快磨着墨汁。
谈轻用镇纸压住纸张,拿了笔沾了墨水,思索了下,提笔在纸上飞快写下一行潦草小字。
稍微一晾,没等向圆看清,他就将纸张折起来,又问:“能不能找到人今晚就把这信送出宫?这封信必须要尽快送到裴折玉手里!”
向圆问:“要多快?”
“八百里加急?”谈轻又急道:“有多快,就多快!”
向圆明白事态严重,正色接过信纸,当即出宫寻人,一炷香后就跑了回来,头上全是汗。
谈轻在卧房里缓了缓,已经冷静下来,见他回来还是马上站起身,“怎么样?送出去了?”
向圆喘着气回道:“托禁军里的一位朋友送出去了,温管家收到后会尽快把信送出去的。”
此刻已是子时,宫门早已下钥,唯有禁军,可以出入宫门,而且还得是有一定地位的。
谈轻松了口气,让他坐下缓口气,默默递上一杯茶。
向圆没有拒绝,他跑了许久,又累又渴,自小被宫规训练不能在主子面前无礼的他习惯地小口饮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等心跳平复下去,他才问:“王妃,到底怎么了?”
谈轻靠在椅背上,眉心紧锁,“漠北派人私下找裴璋,怕是要对付裴折玉了。这段时间裴璋本就不满裴折玉阻止他议和,漠北汗王有他通叛敌国的把柄,十几年前能让他卖谈家军,今日他就能卖裴折玉。”
第199章
信送到了隐王府,会尽快派人送到北边前线,可耗在路上至少也要个四五天功夫,谈轻几乎一宿没睡,就等着宫外的人回消息。
翌日一早,洛白带着隐王府的令牌入宫给谈轻送东西,才确定信已经连夜派人送了出去。
裴折玉一日没有回信,谈轻都不能放心,他也信得过裴折玉留下的人手,让洛白回去等消息后,他才在向圆的劝说下先回房补觉。
本来在宫中日子就难熬,谈轻心里想着事,睡也睡不好,煎熬地等了一夜,宫外又有消息进来。昨夜裴璋私下见过的那漠北人,进了裴璋宫里半个时辰就走了,谈轻吩咐洛白找人查一下这人,今早还能找到人,可晌午时人就跟丢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今日一早,裴璋也称病不上朝,谈轻只知道他好像没什么动静,心里既担忧又不安。
裴璋没动静,兴许是他猜错了,裴璋跟那漠北人私下见面谈的不是他以为的那些事,又或者裴璋良心发现,没有他想的那样严重。
诚然,裴璋是真卖过自家人的,难免叫人不放心。
一连两天,裴璋都没有上朝,谈轻去请安他也没有召见,回回都让张来喜出来请他回去。
两天已经快将谈轻的耐心耗尽了,他等得心急如焚,第三日一早醒来,什么都还没做,第一句话就是问向圆:“裴璋上朝了吗?”
向圆应道:“今日不到卯时,皇帝已经去上朝了。”
谈轻心说裴璋今天总不能再推脱不见他了吧?就算不见,他也要闯进去看看,裴璋到底在搞什么,他跟那漠北人私下谈了什么!
趁还没下朝,谈轻草草收拾了一下,垫了肚子就去皇帝的养心殿。出门时刚好日出,他站在月台上看着天边暖黄的日头,没由来地回头问向圆道:“今天好像是初几了?”
向圆道:“王妃,六月初三了。”
谈轻算了算,“上回收到裴折玉的信好像是在五天前,这次又迟了,路上又出了状况吗?”
向圆接道:“最多再等两日,信应该就到京城了。”
谈轻皱眉,“再等两天,我的信能不能送到北边?”
向圆不是行使,自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谈轻也知道,快步往台阶下走去,说道:“算了,我们先走吧,这会儿裴璋也该下朝了。”
皇子所到养心殿有一段路,谈轻过去路上,还碰到了一些刚下朝的官员,其中有一位是跟老国公交好的老将军,远远见到谈轻便朝他行礼,又等在远处,像是有话要说。
谈轻带着向圆过去,远处一些官员见到都看了过来,那老将军倒是从容自在,只是神色有些凝重,“王妃可知道这几日北边战况?”
谈轻问:“上次不是说打了胜仗,打算议和了吗?”
这已经是小半个月前的消息,拓跋武被俘后,漠北的大王子挂了免战牌,这段时间没听说还在打,裴璋也派了使臣过去谈议和。
那老将军叹了口气,跟谈轻说道:“今日一早,北边来信,五日前漠北夜袭我军大营,救走漠北七王子,还……烧了营地,重伤隐王殿下,致其跌落悬崖,至今下落不明。”
其实这老将军会特意在这里等谈轻,谈轻就猜到北边恐怕出了状况,却不曾想会是这样。
谈轻有些没能反应过来,怔愣地问:“您说我家殿下重伤坠崖?那外公呢?他怎么样了?”
老将军摇头,“五日前卫国公就与朝堂断了联系,如今我们都不知道北边究竟怎么样了,只有隐王殿下手下的一位副将送回军报,说隐王殿下坠崖前心口中箭,怕是……”
他已年迈,比卫国公年纪还大一些,年轻时也是骁勇善战的将军,如今已是腿脚不便,头发花白。他浑浊双眼看着谈轻时,又叹了一口气,“隐王妃节哀,为今之计,还是先找到卫国公和隐王殿下要紧。”
谈轻愣在原地,还是向圆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神色不太自然地说:“我知道了。”
那老将军叹息一声,又拱手一礼,便一瘸一拐地往宫门走去。谈轻愣愣看着,良久不语。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要不是这老将军跟国公爷交好,他甚至怀疑对方是在吓他。
向圆也愣了下,无措地问:“王妃,殿下怎么会……”
谈轻没有说话,他愣了好一会儿,转身就走,步伐匆忙,甚至急得跑起来。向圆只好匆忙追上,急道:“王妃,您要去哪儿?”
谈轻面色有些难看,径直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我找裴璋,我不信裴折玉会这么死了!”
明明说好雪化就回来的,怎么会突然坠崖失踪?
那轻飘飘的几句话,搅得谈轻心中不安宁,他还没收到北边的回信,他不相信这是真的!
可那老将军也说了,裴折玉手下的副将给朝中回信,说裴折玉是心口中箭,又失踪多日……
虽然没有明说,却也暗示裴折玉肯定活不成了。
听到谈轻直接说出死这个字,向圆默默红了眼眶,咬了咬唇,快步追上,“王妃慢些!”
谈轻心心念念着找裴璋问个清楚,一时也顾不上身后的向圆,他走得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养心殿,不少侍卫宫人守在外面,他视若不见,直接闯到门前。门前守着的小太监惊觉,急忙跑到他面前拦住他。
“隐王妃,陛下与大人们在殿内议事,您不能进去啊!便是要进去,也先待奴才通报……”
“让开!”
谈轻一把推开那小太监,大步跨进大殿门槛。小太监一个趔趄倒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忙吩咐殿门前的宫人拦住谈轻,又自己追了上来。谈轻什么都听不进去,步伐匆忙地闯进了养心殿里。
养心殿中有不少臣子,梁王八皇子在,左相和周景行这对翁婿也在,乍一见到谈轻,他们都有些错愕,谈轻默不作声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就落到坐在龙椅上的裴璋身上。
门前那小太监已然追了进来,顶着众人视线头皮发麻地跪在谈轻身侧,“陛下恕罪!隐王妃不等通报闯进来,奴才拦都拦不住!”
殿中众臣本在议事,被这么一闹登时安静下来,上面的裴璋脸色便有些难看,斥道:“隐王妃,你又在胡闹什么,给朕滚出去!”
众臣闻声回过神来,眼观鼻鼻观心,皆不敢言。
谈轻却是不怕裴璋的,看都没看身边那小太监一眼,面无表情地越过殿中众人,走到裴璋面前,“听说裴折玉出事了,是真的吗?”
裴璋怒容稍滞,不耐烦道:“朕在与朝中臣子议事,你过来干什么?来人,将他送回……”
“我在问你话,你回答是或者不是,别跟我说什么废话。”谈轻冷声打断,往日笑起来随和明亮的眼睛变得极冷,“裴折玉怎么样了?”
传闻说隐王妃跟皇帝关系不好,因在御前失仪,皇帝还罚他禁足一个月,今日一见果真不假。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当着这么多臣子的面,隐王妃竟敢这么跟陛下说话?
裴璋当即怒斥:“谈轻,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梁王犹豫了下,匆忙站出来,躬身道:“父皇息怒!七弟妹也只是太过紧张七弟的安危,这才在殿前失仪……”他说着又回头看向谈轻,抿唇说:“七弟确实出了意外,但那是被敌军偷袭,谈轻,你先回去吧,我们会尽快派人去北边把七弟找回来的!”
往日老六跟谈轻说话,谈轻根本就不想理,因为这个人缺心眼,一根筋、讨人嫌,谈轻一向讨厌他,却也清楚他偏偏不会撒谎骗人。
谈轻怔了下,黑眸定定看向梁王,“他真的出事了?”
他的声音一下就哑了,面上虽然还是没有表情,可漆黑的双眼却极执拗,又好像有些害怕,笔直清瘦的脊背竟有几分脆弱,与往日总是嚣张笑着的模样截然相反,连梁王都有些不忍心,便道:“目前还没有消息,一日没找到尸身,七弟他就还活着。”
谈轻眼眶突然有些湿热,心头好像一下子空了,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看着养心殿中众多臣子,又抬头看向裴璋,他掐紧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口气问:“是不是你?”
梁王见他居然转头又质问起皇帝来了,忙道:“谈轻,你别吓糊涂了,快回你的隐王府去!”
谈轻置若罔闻,悄然泛红的双眼直直盯着裴璋,“裴璋,是不是你,跟漠北人勾结要杀他?”
原本碍于梁王的周旋,裴璋怒气稍缓,闻言神色一紧,拍桌而起,“放肆!谈轻,别以为朕不敢动你,你再胡说朕今日就砍了你!”
梁王急得上前拉住谈轻手臂,“你先回去再……”
谈轻甩开他的手,看着裴璋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由冷笑,“你砍我?我还要找你算账呢。”
裴璋怒斥道:“你这孽障……看来朕今日是留不得你了!”话赶话说到这个份上,谈轻还是不知死活,反正北边已经出事,卫国公和裴折玉都帮不了谈轻,裴璋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扬声道:“来人,将谈轻拖下去,推出午门斩首!”
以梁王为首的众臣登时大惊,跪下急呼陛下息怒。
裴璋指着谈轻,怒道:“息怒?这孽障似今日这般忤逆朕也不是第一回了,便是卫国公跟隐王还在,朕也不能再容忍他这般放肆下去了!谁今日敢拦朕,朕连你们一起砍!”
这话一出,众人俱噤声。
谈轻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再看裴璋,只觉得嘲讽,“裴折玉现在生死未卜,你就着急要杀我,裴璋,你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昏君。”
裴璋收起眼底喜色,怒道:“还不将他拖下去!”
闻声,门外的禁军只好进来。
谈轻看着他们靠近,扬声斥道:“我看谁敢动我?”
那队禁军愣了下,迟疑地停在他身后没敢靠近。
裴璋见状又急又怒,“你们在磨蹭什么?朕才是皇帝!朕让你们把他拖下去,砍了他!”
几个禁军只得应是,硬着头皮上前,谈轻也不退,直直站在原地,漆黑双眼看着他们。
那几人中为首的禁军抱拳道:“得罪了,隐王妃。”
他说完伸手就要碰谈轻,谈轻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谈轻,是镇北侯留在这世间唯一的儿子,我的外公卫国公是北征大元帅,曾为大晋守疆土半辈子,我的丈夫是当朝隐王,前线监军,他们这半年来为大晋出生入死,打过多少胜仗,救过多少百姓?而现在,你们居然要砍我?有胆子你们就动手。”
那人愣了下,仍是朝他伸手,“这是陛下的命令,还请隐王妃不要让我等为难,得罪……”
话还未说完,便被迎面而来的一个耳光打断了。
那人愣在原地。
谈轻甩了甩发麻的手掌,笑得很是讥讽,“什么东西也配碰我?我外公还在北边为我朝抵御漠北兵马,我家殿下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们就这样对我?真是让人寒心。”
“而你……”谈轻转头看向龙椅上的裴璋,冷笑道:“你还想砍我脑袋?裴璋,有些事不说你是不是就忘了?是需要我现在来提醒你吗?”
裴璋没想到他连禁军都敢打,心中越发不快,直觉今日必须杀了他才能永无后顾之忧,便道:“谈轻屡次忤逆朕,朕忍无可忍,今日便替隐王休妻,将其除服贬为庶人,今日你不死,难消朕心头之恨!还愣着干什么!”
他后话催的是几个禁军。
“我手里有账册。”
谈轻道:“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早就知道你只是拿太子的位子吊着裴折玉,说要封他做太子,其实由始至终,你就没想到等他回来,前两日夜里,你在宫里……”
裴璋神色大变,急斥道:“胡言乱语!朕是皇帝,自是一言九鼎!若老七能凯旋,朕定会册立他为太子,废你是因你嚣张跋扈,不孝不悌,朕容忍已久,今日你更是放肆!”
谈轻嗤笑道:“我为什么放肆,你心里不清楚吗?本以为两日前只是开始,没想到已经结束了……裴璋,我还是低估了你的无耻。”
“够了!”
裴璋已然坐不住,可想到谈轻话说一半的暗示,看着底下跪着的众臣,他心中又是怒火中烧又是担忧,忍了又忍,深呼口气将龙案上的奏章扫落在地,才勉强出了这口气,“谈轻,你若再放肆,就算看在老七和卫国公份上,朕也不会轻饶你!”
谈轻知道他怕了,笑容讽刺,“我也没想过放过你。”
裴璋知道他在威胁自己,脸颊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到底只是狠狠踹了一脚龙案,便朝着底下众人迁怒道:“滚!都给朕滚出去!”
众臣不敢再留,小心翼翼地退出去,几个禁军也退下了,唯有梁王,走时深深看着谈轻一眼,好像不放心,到底只是叹了一声。
养心殿中一下子空了许多,只剩谈轻和裴璋两个人,一个站在高高的龙椅前,一个站在大殿中心,裴璋看着谈轻眼里几乎在冒火。
“孽障!还不将账册交出来,朕今日就饶你不死!”
谈轻看他到这时还在逞威风,笑了一声,抬脚走上去,一步步靠近龙案,走到裴璋面前。
裴璋防备地皱紧眉头,不自觉往身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
谈轻面色冷静下来,看着他说:“你不是说过要给裴折玉做太子吗?现在、立刻就册封,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亲笔写下册封诏书。”
饶是裴璋也被谈轻这话惊到了,旋即笑起来,“他都已经死了,还做什么太子?谈轻,你糊涂了,这诏书朕不会写,把账册给……”
谈轻没有跟他废话,一手揪住他的衣领,一手抓住裴璋脑袋,将人按在龙案上。脑门重重磕在满桌奏章上,裴璋闷哼出声,而后是怒吼挣扎,“放开!谈轻,你敢动朕!”
“你这是谋逆!刺杀!”裴璋吼道:“来人……唔!”
谈轻抓住他的发冠将他的脸狠狠怼在奏章上,叫他再也说不出话,沉下半个身子压在他后背上。裴璋早就被毒香掏空了身体,那点挣扎谈轻根本不放在眼里,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裴璋,漆黑的眼睛有些瘆人。
“我要册封太子的诏书,你写,还是不写?要是不写,你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养心殿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极为平静,许是靠得太近,裴璋甚至能闻到谈轻身上的木香,却如他的声音一般冷幽幽的,叫他心底不寒而栗。
“放,放开朕!”
谈轻一字一顿,“诏书。”
裴璋根本挣扎不开谈轻,半边脸被碾在龙案上,心中满是羞愤,可此刻,他也只能咬牙忍着恨,说道:“你放开朕,朕给你写。”
谈轻黑眸定定看着他须臾,嘴角微扬,露出一个笑容,还似往日那般乖巧,却很突兀。
“我放开你,你就会叫外面的禁军进来砍了我吗?”
裴璋心思被看穿,眼神闪躲,“不,朕不会杀你,账册还在你手里,那诏书朕写就是了,反正老七已经死了,册封他做太子也……”
他故意说裴折玉死了,想激怒谈轻,谈轻果然动怒,抓住他的发冠将他拉起来。一瞬间头皮传来的痛感让裴璋倒抽冷气,谁料一张嘴,嘴里就被灌进去什么东西,一股墨水味,同时又有什么东西滑过咽喉。
想来谈轻灌到他嘴里的水,是龙案上的笔洗里的。
裴璋被呛到咳嗽起来,水喷得龙案都是,谈轻便将他扔回了龙案上,看着他趴在龙案上剧烈咳嗽,谈轻冷着脸将笔洗砸在地上,哐当一声,瓷器碎片和污水飞溅了一地。
“本来是不想让你早死的,免得便宜了别人,让裴折玉白忙活一场,现在我想通了,我从前指望你传位给裴折玉,简直是太天真了。对付你这种毫无廉耻心的东西,果然不能光明正大,直接杀了才对。”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裴折玉还是被裴璋暗算了。
谈轻自嘲一笑,闭了闭眼,敛去眼底的自责愧疚,看着裴璋说:“你方才吃的是我亲手养的剧毒,这天下只有我一个人能解,写诏书吧,我会带着诏书去找裴折玉,不管他是生是死,他都是太子。至于你,那毒会在你腹中生根发芽,如果我回不来,你就等着毒物撑破肚皮暴死吧。”
裴璋闻言咳得更大声,扣着咽喉想要将刚才吞下的东西吐出来,谈轻没有阻止,“那东西是活的,进了你肚子,除非我取出来,你吐是没用的,它还是会在你肚子里扎根。”
裴璋顿了顿,攥紧拳头撑着龙案站起来,亏空的身子没什么力气,反倒让他看上去更加狼狈,他浑浊眼底通红,死死瞪着谈轻。
“朕没想到,你居然还养了毒物,你藏得很深啊。”
谈轻只道:“诏书。”
裴璋喘着气缓了缓,本能想要拒绝,可一抬眼对上谈轻那双显然冰冷地不太正常的黑眸,他心头一悚,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朕……朕写。”
谈轻没有说话,只用黑漆漆的眼睛无声催促他。
裴璋扶着龙椅扶手坐回去,拨开桌上许多乱糟糟堆在一起奏章,翻出一张干净的宣纸便提笔,眼神频频往谈轻身上看,忽地神色一变,腹中传来一阵绞痛,叫他皱紧眉头。
“朕……叫太医!”
谈轻冷声道:“谁来也没用,知道痛就快写,我心情好了,指不定你今日就少疼一些。”
裴璋握住笔杆的手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直抖,“你……你放肆!等你回来,朕不会饶了你!”
“回来?”
谈轻笑了笑,眼底黯然,“裴折玉不在,我有什么好怕的?如果裴折玉活着的话,我会带着他和诏书回来,如果他死了,你也去死。我说过,他要是出事,我就宰了你。”
裴璋从未如此深刻体会到谈轻竟是如此不讲道理之人,这话他从未听谈轻说过,可腹中绞痛一阵阵的涌上来,叫他想到南疆的蛊毒,贪生怕死的本能让他咬牙写下诏书。
不经底下官员草拟,裴璋匆匆写下的诏书只有简单的两句话,他写完就扔了笔,瘫在龙椅上喘着大气,脸色已经白得犹如金纸。
“拿走!”
谈轻不蠢,“盖印。”
没有皇帝宝印,裴璋写的这封诏书就是一张废纸。
裴璋腹中绞痛愈加频繁严重,以为是谈轻动手了,只得咬着牙根爬起来,费劲地将皇帝宝印取出来,在诏书上重重盖下一个大印。
谈轻从他手中拿过诏书,眸光一暗,声音沙哑地念道:“册立皇七子裴折玉为皇太子……”
想到裴折玉就是为了这一句承诺被迫去北边监军,如今又出事……一股酸涩涌上鼻腔,让谈轻故作冰冷的面容有了一丝缝隙,他深呼吸压下去,收好诏书便往殿外走去。
裴璋腹中的绞痛正巧缓了一下,让他有了几分气力,狠狠瞪着谈轻后背,“老七已经死透了!既然让你知道了前两天夜里的事,朕不怕告诉你,他们是确定老七死了才来找朕的,你也别怪朕狠心,朕要议和,是他伙同那些逆臣阻止朕,那他就该死!”
谈轻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的同时,裴璋腹中又痛了起来,叫他痛呼出声,蜷缩起来。
“我也不怕告诉你,就算你找到神医,他敢帮你开膛破肚把肚子里的东西挖出来也没用,它已经长在你的血肉里,挖了还会再生。”
谈轻顿了下,垂眸道:“我第一次把这种东西用在人身上,但愿我回来前,你还活着。”
活了两辈子,这还是他头一回将毒苗种在人身上,要是在末世基地,他早该被抓起来了。
谈轻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将毒苗种在裴璋身上。
听到这话,裴璋痛到扭曲的脸满是愤恨,又有些庆幸,至少谈轻目前还不会让他死,那么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找到神医来给他解毒。
谈轻接着又说:“到那个时候,我回来取你的命。”
警告的话到此为止,谈轻深呼吸一口气,将诏书收进怀里,大步走出养心殿,出门的时候日光洒在身上,他手脚却还是冰凉的。
向圆和张来喜站在一起,见到他出来匆忙迎上来,张来喜心中也着急,小心地挪过来。
“王妃,陛下他……”
“来人,传太医!”
张来喜话还没说完,殿中就传出裴璋的急斥,张来喜便无需再问,手忙脚乱地跑进去。
谈轻微眯起眼看了眼日头,径自往皇子所走去。
向圆来迟一步,只知道谈轻方才在众臣面前与皇帝争执,还险些被砍脑袋,如今谈轻出来,裴璋没再下令,想来应该是无事了。
向圆暗松一口气,跟上谈轻,“王妃,我们去哪儿?”
“去北边……凉州?”
谈轻黑眸里有些迷惘,而后慢慢变得坚定,“我们去找裴折玉。他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第200章
决定去凉州,谈轻和向圆回皇子所收拾了一些必要的东西,就要离开皇宫,没想到刚出皇子所就碰上了废太子,谈轻心情不佳,没心思理会他,带着向圆绕过人就走。
废太子刚赶过来还没说话,见他意兴阑珊地绕了过去,不由一愣,快步追上去,“谈轻,你真要去北边找老七?你知道北边有多远、多危险吗?从小到大,你就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听闻你方才还闹到父皇那里差点被砍脑袋,就为了一个老七,至于吗?”
谈轻没有理会他,带着向圆自顾自往宫门外走去。
废太子皱着眉头追上去,“我在跟你说话,你……”
“别来烦我,再烦打人。”
谈轻随口扔给他一句话便不再搭理他,拉着向圆拐弯走到另一条道上。废太子气笑了,大步跟上去,展臂拦在他面前,“我听说你出事了,马上就进宫来找你,我对你还不好吗?老七都已经死了,你还巴巴跑去北边,为他惹恼父皇,你这么做值得吗?”
向圆闻言忙背着包袱护在谈轻面前,神色紧绷,谈轻伸出手按住向圆肩头让他退开,面无表情道:“你再在我面前说一个死字,我就打你一遍,赶紧滚,少来找我发疯。”
废太子反而笑起来,挡在他面前没动,“你知不知道你中毒了,就算你今天走了,你又能活几天?你留下来我还能找太医帮你医治!再说父皇出手,老七死定了,你指望一个死人没用,他回不来了,你……”
啪一声响起,一个清脆的耳光甩在了废太子脸上,废太子惊愣住,不可思议地看着谈轻。
“你竟敢……”
谈轻伸手将他推开,拉着向圆就走,面色冰冷,“别再来烦我,我今天心情差,不仅会打人,还会杀人,杀你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废太子从未见过他如此冷漠的模样,抚着脸颊上的红印愣了一下,看着他走远,沉下脸在他身后说:“你不在意自己是不是中毒,也不在意老七连累你吗?你知不知道,在他去西北那天,父皇就下了圣旨,父皇驾崩后要你殉葬,老七才可以继位!”
谈轻忽而停下脚步,向圆满脸错愕,缓缓转眼看向谈轻,见他眉头紧锁,心中不由不安。
“王妃,殿下不会……”
废太子见他似乎动摇了,紧跟着说:“父皇可以让老七做太子,也可以让他继位,唯一的要求就是太子妃不能是你,皇后也不能是你,父皇要你殉葬,可老七为了储君的位子还是走了,他有在意过你吗?”
谈轻回头看他,眼神冷漠,“你又怎么会知道?”
废太子道:“不只我知道,左相也知道,父皇重用的几个大臣都知道,圣旨早就下了,你今日又得罪了父皇,父皇不会改变主意的。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只有你不知道……”
“我是在问,你怎么会知道,裴折玉知道这道旨意?”谈轻也无需问了,神色漠然地看着他,“裴乾,你还是那么蠢,如此明显挑拨离间还要再用多少遍?你不恶心别人都恶心,你今日来,不就是来看我笑话吗?看够了吗?再烦,我就要杀人了。”
废太子顿住,正欲解释,见谈轻转身就走,又急道:“谈淇有次酒醉后说漏嘴,告诉我他活了两辈子,上辈子,他与我毫无瓜葛,你我顺利成亲,你是我的太子妃,又是我未来的君后,你我才该是一对的!谈轻,你和我,才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这话不只是惊到了向圆,谈轻也多看了他一眼。
废太子快步走近他面前,近乎急迫地说:“谈淇嫉恨你,所以这辈子把我从你身边抢走,可最后我被废了,而你嫁给了老七也只风光了一年,老七就死了,你还不明白吗?”
听他一再说裴折玉死了,谈轻的脸色越发冰冷。
“我该明白什么?”
废太子扬唇一笑,笑容却有些癫狂,“这说明你我只有走到一起,才能有更好的前程!这就是我们的命!是谈淇乱了天命,才会让你我落到今日的地步!现在老七死了,你若愿意跟着我,将来你还可以继续做我的君后,我不嫌弃你嫁过人,我还愿意与你共享这大晋的万里河山!”
他越说越激动,想要拉住谈轻的手,谈轻毫不犹豫拉着向圆后退,看他的眼神满是防备。
废太子这才收敛了笑容,语气近乎诱哄一般,“老七死了,卫国公在北边还不知如何,如今在这京中,只有我能保你了。谈轻,只要你服软,我们还能回到过去,你还是我的太子妃,反正你当初跟老七和我争,不就是想要跟我争一口气吗?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等我回到东宫,不……等我继位,你就是君后,老七能帮你争的,我都能给你,你不想要吗?”
谈轻打量他脸上颇有些偏执癫狂的笑容,眼神依旧很冷淡,“裴乾,你好像疯的不轻。”
裴乾道:“我知道你不满我以前跟谈淇在一起,可木已成舟,他陪我到今日,我不能说赶他走就赶他走。我可以保证,你的分位永远高于他,就算你不能生,我也不在意。”
谈轻摇头,“你是真的疯了,事到如今,竟然还以为说几句好话,我就会答应跟着你?”
裴乾问:“为什么不?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谈淇插足我们之前,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你跟着我十几年,以后继续跟着我又怎么了?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回到从前的样子呢?”
谈轻嗤道:“回到从前?我说过的,从前的谈轻已经死了,从他被谈淇拉下水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又或者是你们算计着他,让他落水后赶出宫重病之时,你也是凶手之一。”
裴乾脸上彻底没了笑容,“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我不明白,你还是你,为何不能跟从前那样与我相处,你那口气还没有出够吗?”
谈轻反倒笑起来,“不够啊,你害死了从前的我,只要你活着一天,我这口气怎么也出不够。我现在最厌恶最恶心的人除了裴璋,就是你,你也别把一切都推到谈淇身上,谈淇不是什么好人,你更不是。”
裴乾脸色变得难看,“非要我跟你认错,你才会回心转意是吗?谈轻,从前是你追着我不放,如今我给了你台阶,你却不要了。”
“然后呢?”谈轻问:“要说我不识抬举吗?你这脸变得还挺快,也跟你那恶心人的爹裴璋很像。说了那么多,不就是迷信什么所谓天命,又看中我那如今还守在边关外的外公手里的几十万西北军吗?你自己蠢,就真当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蠢吗?”
裴乾面露怒容,很快压下去,直直看着谈轻问:“在你眼里,你就不信我对你会有真心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你有没有真心,你自己不清楚吗?”
谈轻笑容越发讽刺,“你这样真的很叫人厌烦,明明是为了权势,偏偏要装出一副很深情的样子,好像你很无奈,别人都在无理取闹一样。我告诉你,这一套或许谈淇会吃,但我不吃,我看见你就恶心。”
裴乾捏紧拳头,面色沉下来。
谈轻懒得搭理他,拉着无措的向圆走人,只说:“如果你对谈轻真的有过真心,他落水后快病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肯见他?别给自己找借口了,你从前背着我跟谈淇打得火热,喜欢到所有人都知道你对他宠爱多过我,现在不也是厌烦了他?其实你当初也未必就是喜欢谈淇,不过是因为不喜欢谈轻,却又被迫与他有了婚约,为了跟黄命作对,才跟谈淇勾搭上吧?”
谈轻冷笑一声,回眸瞥他一眼,眼神极为厌恶。
“就像现在,你也不过是受不了谈淇才怀念从前,又惦记我外公的兵权,嘴上说的再好听,本质不就是自私自利罢了。你什么都想要,却什么本事也没有,就算皇位真落到你手里,你守得住吗?别再说这种让人恶心的话,否则说一次我打你一次。”
谈轻拉上向圆往宫门口走去,只留给他三个字——
“滚远点。”
他这回没再停留,磨蹭了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叫他对这皇宫越发厌恶,带着向圆大步离开,没有再回头,便也没有见到废太子难看的脸色,只听见他在身后咬牙切齿的话。
“谈轻,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你今日走了定会后悔的!”
谈轻嗤之以鼻,加快步伐,不一会儿便到了宫门前,隐王府的人也收到消息过来接他了。
坐上马车后,谈轻看着车帘落下,面容上才露出一丝疲乏,向圆心疼地给他揉按额角。
“王妃昨夜就没怎么睡,回府前要不要先睡一下?”
谈轻闭眼缓了缓,叹道:“我还不能歇,回王府后马上让人收拾行李,今日就走。不然只怕等到裴璋缓过神来,会派人阻拦我们。”
向圆点了点头,看着谈轻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问:“方才废太子说,皇帝下旨要王妃殉葬,王妃就真的相信殿下对此毫不知情吗?”
提到裴折玉,谈轻顿了顿,攥紧衣袖,睁开双眼时眼底有些湿润,“我相信裴折玉不会死的,他也说过,希望我对他多一点信心。”
虽然刻意压抑,可谈轻说到最后嗓音还是有些哑。
向圆心细,一下子听了出来,揉按着谈轻额角声音越发温柔,“王妃睡一会儿吧,到了王府奴才就叫您,去凉州这一路太远了,这一路上还得靠您撑着,先歇一会儿吧。”
谈轻心想也是,深呼吸平复气息,便靠着车厢闭目假寐,可他心里藏着事,就算这两天没睡好身体疲乏,回去的路上也没有睡着。
回到隐王府时,洛青洛白和温管家都出来接谈轻,谈轻没心情说话,让他们尽快收拾东西,也不必全都带走,挑一些必要的东西带上就好,便回了卧房收拾自己的东西。
裴折玉送他的金猪要带上,让人在北边送回来的烈酒也要,谈轻将东西收进箱笼时没忍住偷偷红了两回眼。今年生辰裴折玉只让人给他送回来一壶酒,他还偷偷抱怨过,没想到才过几个月裴折玉就出事了,早知道他不管怎样都要跟着裴折玉去的。
向圆手脚利索,很快将卧房里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过了一会儿,又抱了一些画卷过来。
“王妃,这是殿下亲手作的画,要不要也带上?”
谈轻眨了眨眼睛,放下金猪起身,接过他手里一副画卷,脸上有些怀念,“带上几幅吧,他画过不少画,总不能全都带上……”
说话间,他已打开了画卷,想看看裴折玉画的是什么,打开后却是一愣,向圆见状不免探头看了一眼,便见上面画着一副冬日山村图,冬日万物寂寥,却有一个少年躺在草丛上,指尖缠绕一簇洁白的花藤。
本就是寥寥几笔,看不出来少年面貌,却给人一种充满生机的活力感,谈轻一眼就看出来了,裴折玉这是在偷偷画他,画的还是两年前他们去赣州出事在山村暂住的日子。
那个时候他们身边什么人都没有,那么艰难都过来了,这次裴折玉一定能坚持下来吧?
谈轻愣愣看着画卷好一会儿才收起来,又弯唇笑了起来,“好吧,这些你都放下,放进箱子里一块带走,等见到他,我再问问他哪些要,哪些不要,反正我的箱子还很空。”
向圆应声,将怀里的画卷整齐摆放在放着金猪的箱子里,洛白就在外面匆匆跑了进来。
“少爷,出事了!”
谈轻揉了揉眼睛,往门前看去,洛白冒冒失失的跑了过来,他大哥洛青也跟在他身后。
谈轻便问:“又怎么了?皇帝派人来抓我了吗?”
“不是。”
洛白的神色却很着急,“少爷,温管家方才收到消息,宫里好像出乱子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裴璋好像突发暴病,宣了朝中几个老臣进宫,听说是要复立太子!”
洛青在他身后补充道:“温管家已经托人去打听了。”
谈轻有些诧异,旋即又觉得可笑,在怀中取出裴璋写的册立太子的诏书,“这么着急复立太子,裴璋就这么怕裴折玉会做太子吗?如此一来,裴折玉还活着的可能就很大。”
洛白问:“这是……”
谈轻道:“我让裴璋写的诏书,册封裴折玉做太子。”
“我刚刚才带着诏书出宫,裴璋后脚就叫去那么多大臣要复立太子。也是,他还活着,愿意让裴乾做太子就让他做,可他难道以为,只要他先复立废太子,我手上的诏书就成了废纸一张,就完全没用了吗?”
谈轻嗤笑道:“只要裴折玉还活着,他身上有军功,有裴璋曾经当着那么多臣子的面许下的承诺和裴璋亲笔写的诏书,只要有外公和西北军支持,到时尴尬的就是裴乾。”
同样有皇帝诏书,势弱的那个人,才是最尴尬的。
洛白喜忧参半,“只要殿下活着,复立太子影响不到王府,可殿下如今生死未卜,不在京中,万一真的复立太子,太子会动我们吗?”
向圆也很是担忧,“因为这诏书,王妃险些被皇帝斩首,殿下若知道了,定会心疼王妃的。”
谈轻看着手里的诏书,心中也有几分懊悔,“这诏书虽说盖了大印,可裴璋活着一天,随时都可以再下诏废了裴折玉这个太子。要不是因为现在还在打仗,我怕皇帝驾崩后大晋会乱,我早就该先杀了他的。”
正好从门口进来的温管家接着说道:“这个时候皇帝死了,只怕会让废太子捡便宜,但这一次,废太子还真的找到了复立的好时机。”
他快步近前,朝谈轻行礼,神色很是沉重,“王妃,已经确定废太子动手了,废太子伙同左相把控了皇宫,皇帝,也被他们困住了。”
谈轻惊道:“什么?”
他们前脚刚出宫,废太子后脚就动手控制皇宫?!
向圆也很是错愕,“废太子?我们出宫的时候,正好碰上他……他,他这是要逼宫吗?”
温管家摇头,“小的不知,宫里的人已经联系不上了。而且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张来喜是废太子和左相的人,趁皇帝病重,废太子和左相控制了他,已经在筹备复立太子的事宜。可废太子如今得左相扶持重回东宫,对殿下和王妃,只怕会不妙。”
谈轻恍然大悟,眉头紧皱起来,“我就知道他进宫不会只是为了看我笑话……赔钱货还是那么会恶心人,趁我给皇帝下毒他来捡漏!我也没想到,裴璋经历过宁王和瑞王的叛变,身边防守严密可以说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却没有防住内贼。”
“谁又能想到,太后指派到裴璋身边的总管太监张来喜,居然会跟赔钱货、左相勾结?”
谈轻又觉得讽刺,“裴璋皇帝做得不行,爹做得也不行,臣子要反他,儿子都要忤逆他。本以为是裴璋为了我逼他写那诏书才复立太子,原来居然是废太子自己动手了……”
如此一来,谈轻方才的推断便只是假想,谈轻心中有些失望,攥紧诏书,“裴折玉,你一定要在北边好好的,等着我们赶去找你。”
看他神情黯然,全无往日灵动活力,向圆与洛白相视一眼,都默默地垂下头叹息一声。
温管家正色道:“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张来喜和左相已经转投废太子,这京城我们定是待不下去了。事不宜迟,王妃,我们快走吧!”
谈轻自然还记得正事,眨了眨眼缓了缓,点头说:“现在两军交战,废太子已经用毒香控制了裴璋,不一定会杀裴璋,却一定会对我们隐王府下手,因为如果裴折玉活着,就是他最大的威胁,他势必不会让我离开……快备马车,我们立刻出京!”
想到他出宫时废太子说过会让他后悔,谈轻就笃定,等废太子忙完了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他想了下,又吩咐洛青,“洛青,你腿脚快,速去隔壁安王府说一声,近来京中怕是要乱了,安王若是能离开京师,就赶紧走……”
“对了!还有……”
谈轻又道:“废太子重回东宫,太子妃位空悬,郡主为国祈福三年期限将至,如今陆昭在宁川驻军手握兵权,只怕废太子会重提当年那桩没成的亲事!你再派个腿脚快的,让人去通知钦天监的宋瑜宋道长,让他尽快告知陆郡主,及早做打算!”
洛青应是,匆忙出去。
谈轻看着还在屋中的温管家和向圆洛白,叮嘱道:“我们也该走了,细软不必多收拾,只带必需物品。趁废太子现在还抽不出空来,我们必须要出京,不能再磨蹭下去了!”
三人当即应声,各自去收拾东西,谈轻顾不上难过,回了卧房里将该带的都带上,就急忙封了箱子,让人抬到后门的马车上去。
侍卫刚抬着箱子出去,洛青就又回来了,谈轻看他回来这么快,便问他:“都交代好了?”
洛青应道:“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少爷,安王来了。”
谈轻皱眉,“他来找我?”
现如今隐王府的主人也只有谈轻在,谈轻也不多问了,想来是安王想问问他有什么打算,便出去见他,刚走到前院,就见到在回廊下的安王和安王妃,谈轻更是惊愕。
今天安王都站起来了?他可是装病装了好几年的!
谈轻也来不及多想,快步走近二人,开门见山道:“时间不多了,安王,宫里出事了,你们也尽早打算吧,要走的话就要尽快动身了!”
安王和安王妃相视一眼,不紧不慢地笑道:“此事本王已知晓,近日宫中不安宁,濯儿都没有去上书房,本王和王妃已经让人收拾细软,很快就要走,隐王妃不必着急。”
谈轻暗松口气,看向安王妃说:“我怎么会不着急?我还以为你们不知道,才让人过去通知。时间紧慢不得,我们都得赶紧走了。”
安王妃点了头,又抬眼看安王。安王便莞尔一笑,同谈轻说道:“本王今日是受人所托,特意带了人来见隐王妃,隐王妃,你看。”
他说着拉上安王妃往边上让了让,露出身后的两个人,那两人高高瘦瘦的,都穿着斗篷。
谈轻看不清他们的面貌,看他们这样遮遮掩掩的打扮,不免有些奇怪,“他们二位是……”
他可不知道,有什么人会托安王要见他这个隐王妃,他只跟安王妃熟络,跟安王只算认识。
再说安王认识的人,他怎么也应该是不认识的吧?
谈轻眼神狐疑地看着这两人,就见站在前面的高瘦男人抬手掀开兜帽,露出了一张谈轻日思夜想熟悉却苍白的俊美面容,那人冷厉的丹凤眼一看到谈轻便涌上温柔笑意。
“轻轻,我回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