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安王带来的人,竟然是裴折玉。而在裴折玉身后的那个人,无疑就是他的近身侍卫燕一。
分明谈轻就是为了裴折玉才想出京,看到近在眼前的裴折玉,他却怔愣许久,一动不动。
裴折玉顿了下,转头同安王说道:“这次多谢安王和安王妃,时间紧迫,你们也速速离京吧。”
安王会意一笑,“好,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还望隐王和隐王妃务必珍重,告辞。”
裴折玉颔首,“安王保重。”
安王带着安王妃走了,隐王府的下人们匆匆忙忙搬着行李,尾随谈轻和裴折玉的洛青与燕一还在,几人都不说话,静得让人无所适从,谈轻少有如此安静冷淡的时候。
裴折玉眼底悄然闪过一丝慌乱,试探着走近谈轻。
“轻轻,你怎么……”
没等他说完,谈轻已经红着双眼扑进了他怀中。
“裴折玉,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还以为你死了!”
裴折玉闷哼一声,随即抱住谈轻,温声笑道:“方才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轻轻生我气了。”
“我怎么会生你气?那些人都告诉我,你已经死了,我正要去找你……”谈轻没有错过裴折玉身体的一瞬僵硬,忙不迭退出他怀中,紧张地问:“我听说,你心口中箭了。”
他才看见裴折玉苍白的脸色,伸手摸向他心口位置,但没敢碰,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伤的严重吗?”
裴折玉轻轻握住他的手往心口带,“我没事,外公给了我护心镜,我伤的不重,就是轻轻送我的挂坠碎了,我还怕你知道会生气。”
谈轻飞快摇头,“挂坠没了再做就是,你没事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裴折玉看他眼睛都湿润了,又忍着没哭出来,暗叹一声,垂头亲他的眼尾,“让你担心了,都是我不好。我听闻裴璋下了旨,他若死,你便要殉葬,想到倘若我出事的消息传回京中,你定会去找裴璋算账,我就马上赶回来了。还好,轻轻没事。”
谈轻眨了眨眼,有些委屈地跟他告状,“赔钱货今天跟我说,你早就知道裴璋要我殉葬。”
裴折玉不着痕迹拧紧眉头,“废太子?又是他。”
他眼里闪过一抹暗色,便有些着急地抱住谈轻,解释道:“五日前,军中的细作与漠北人里应外合救拓拔武和刺杀我,我始料未及,确实险些丢了性命,所幸轻轻送我的暗器,让我逃过一劫,外公也及时带人来救了我。我们抓到那个细作后才知道,裴璋在我去监军时就下旨要你殉葬。”
裴折玉指腹抚过谈轻微微泛红的眼睛,捧着他的脸颊,眸中满是庆幸,“我这一路紧赶慢赶,一刻也不敢停歇。但我如今本该在北边监军,没有传召不该回来,而近来京中戒严,好在今日碰上去城外祈福的安王妃,将我和燕一带了进来。也万幸,我回来的不算太晚,轻轻也没有出事。”
听他说起一路赶回来的曲折,谈轻眸中一热,抱住他说:“听说你出事了,我是真的想过杀了裴璋的,可我又想,万一你还活着,我杀了裴璋,肯定没办法轻易走出皇宫,也没办法帮你报仇,我就忍了……”
“对了!”
谈轻退出他怀中,在怀里取出折叠起来的诏书,心虚地递给裴折玉,“你去北边出生入死,就为了裴璋随口的一句承诺,可他却要伙同漠北人暗害你,我气不过,给他喂了东西,逼他写了册立你做太子的诏书。”
现在裴折玉没事,谈轻却已经把裴璋得罪透了,他有些害怕自己会影响裴折玉的计划。
从容如裴折玉,闻言也有些惊愕,他接过谈轻手里的诏书,打开细看,又笑着抱住谈轻。
“我这一路都在害怕,怕自己赶不上送回京中的消息,怕你知道我出事去找裴璋拼命,我没想到……我的傻轻轻,你没事就好,我去监军不是为了做太子,是迫于无奈,也想帮你把外公带回来,让你安心。”
话是这么说,谈轻还是觉得不甘心,“可我觉得你这半年来付出的够多了,你应该得到你应得的!”他说着又面露失望,“只可惜,我算漏了赔钱货,裴折玉,你知不知道,我前脚让裴璋写了立太子的诏书,赔钱货后脚就跟左相、张来喜控制了皇宫!连裴璋也被他们困住了,如今他们已经在准备复立太子,我们该怎么办?”
裴折玉道:“此事我见过安王时已经知道了,我也没料到,废太子会跟左相和张来喜勾结。”
谈轻定定看着他,执拗而又认真,“等赔钱货抽出空来,绝对不会让我找到你,也不会希望你活着回来和他争的。时间不多了,裴折玉,是要走要留,你来决定。但不管你做怎么打算,我都会一直跟着你。”
他看着裴折玉这张时常在自己梦中出现的脸,没忍住眼眶又是一阵湿热,哑声说道:“今天知道你出事的时候,我闯进养心殿找裴璋,连跟他同归于尽都想过,你说的对,我就是离不开你,是我不能没有你。这个世界有和叶博士一模一样的叶老师,也有对我好的福生、外公,可是知道我的过去,完完全全了解我而且接受我的人只有你,裴折玉,我不想再跟你分开了,就是死,我也要跟你一起死。”
裴折玉怔了下,笑叹一声,垂眸温柔地吻去谈轻眼睫上的水珠,“好,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谈轻得他的准话,才算真正放下心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进宫跟赔钱货争一把?”
裴折玉无奈摇头,“我这次匆忙赶回来,没带什么人,如今废太子已经控制皇帝,左相也是他的人,我们进宫和他争只会必败无疑,目前也只能先离开京城再说。我跟外公也说过,这次回来只为接你走。”
谈轻皱眉道:“那今天就先便宜赔钱货了,我们走?”
裴折玉点头,看着谈轻,到底忍不住再次抱住他。
“瘦了。”
谈轻将脸埋进他怀中,伸手环住他变得结实的腰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檀香偷偷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我只是长高了,没有瘦。你不用担心,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的。”
然而他憔悴的脸色与眼底的乌青早就暴露了他的疲惫状态,脸颊上的婴儿肥也早就没了,看去比年前瘦了许多,眉眼也更漂亮了。
裴折玉看在眼里,笑而不语,分别太久,谈轻又心绪不宁,他便静静的抱着谈轻安抚。
洛青和燕一见状悄悄退开,与闻询过来的温管家和向圆、洛白到角落说话,过不多时,向圆不得不过来提醒他们,东西收拾好了。
谈轻这才抹了眼睛,从裴折玉怀里退出来,给他披上兜帽,正色道:“我们应该出发了。”
裴折玉不放心地牵起谈轻的手,“我已让人在城外等候,出城之后,我们就去凉州找外公。”
谈轻定定看了他一眼,才随他出门,他至今还有些恍惚,总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因为今天的事情全都太突然了,但握住他的手是温热熟悉的,也逐渐让他定了心神。
隐王府大门外停了三辆马车,等着十几个护卫,谈轻和裴折玉上了中间的马车,将隐王府大门关上,一行人便往城门方向而去。
看着紧紧闭合的隐王府大门,谈轻慢慢放下车窗帘子,到此刻他才有种真正要离开京城的真实感,也将裴折玉的手握得更紧几分。
裴折玉将他拥入怀中,亲了亲他脸颊,“别难过,等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们还会回家的。”
谈轻摇了摇头,侧首靠上他肩头,“你在哪里,那个地方对我来说才算是家,我确实很不舍得隐王府,因为我们成亲后很多时间都住在这里,可是我更不想和你分开。”
他在裴折玉面前一直都很是依赖,这次也依旧如此,甚至更加黏人,往日明亮的黑眸频频看向他,好像是在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
裴折玉眸光愈发柔软,捏了捏谈轻手心,嗓音也愈发温柔,“我今日是真的回来接你了,答应过轻轻的事,我定会拼尽全力做到。”
谈轻抓紧他的手不放,看他的眼神忽然有些幽怨,更多的却是不安,“你说雪化了就回来,现在都六月了,天山的雪开始化了吗?”
裴折玉看他眼睛还是红红的,心中对他的心疼也更甚,“是我错了,我低估了这一场仗,去了北边之后我才明白身为监军的责任,我没办法仗打到一半就跑回来,这样对那些为我朝拼命的将士是不负责的。不过我确实日日都在想要回来接我的轻轻,我总担心我不在京中,你会受委屈。”
谈轻一下就被哄好了,心底有些酸涩,又有些甜蜜,垂头说:“我在家每天都很想很想你。”
裴折玉眸中含笑,满目怜惜地亲吻谈轻的眉心,“我也日日都在思念轻轻,无一日停过。”
谈轻耳尖泛红,将脸埋进他怀中,不慎碰到他胸口,裴折玉便抽了口气。谈轻总觉得不对劲,冷不丁将他的衣襟扒开,露出脖颈横着的那道狰狞刀疤和胸口包扎的纱布。
从右肩穿过左胸,纱布包裹整个胸口,在心口旁透着一缕微红,可由于裴折玉衣上的檀香比往日浓,细嗅才能闻到被掩藏的血味。
谈轻手抖了下,抬眼看向裴折玉,“还说伤的不重?”
裴折玉故作感慨,“就知道瞒不住轻轻,但我确实伤的不重,只是一些皮外伤,否则外公也不能安心让我赶回来,轻轻就放心吧。”
谈轻鼻尖酸涩,红着眼瞪他,“他们都说你八成是活不成了,说是带了护心镜,结果包扎这么厚还在渗血,都这样了还跟我说什么伤得不严重,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得下?”
裴折玉轻咳一声,低头在谈轻含怨带怒的眼睛上亲了亲,让谈轻本能地闭了闭眼睛,“真的不严重,心口那箭被挡了,但我也确实险些摔下了悬崖,不小心撞到了右肩。”
谈轻仍是瞪他,眼睛通红。
裴折玉说道:“不信便问燕一,我真的没有瞒你。”
谈轻抿紧唇瓣,依旧不能安心,手掌小心地抚在他心口上,隔着层层纱布,掌心的心跳清晰而规律,他眨了眨眼,眼里怒火全消。
“对不起。”
裴折玉挑眉,“为何突然道歉?”
谈轻看他的眼神很是惭愧,又有种小心翼翼的珍惜,“我不该跟你生气,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只要你好好的,你怎么样都好。”
裴折玉不由失笑,将人抱进怀里,“别怕,乖轻轻,我这次是真的回来了,我真的没事。”
谈轻靠在他怀里缓了缓,没敢靠近他纱布渗血的右胸,闷声问他:“我们就这么走了,这皇位就是要拱手让给赔钱货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对了,之前听说你出事,是你的副将传回来的消息,外公为什么一直没有跟朝中联系?他也出事了吗?”
裴折玉轻拍谈轻后背,极耐心地与他解释,“传信回来那副将本是裴璋安插进来的,也是他跟那些漠北人勾结夜袭营地,我和外公都没事,轻轻放心。没有传信回来,也是我和外公一起做的决定,那边的状况我们都已经稳定下来了。裴乾虽说控制了裴璋让自己的太子位复立,可如今天下将乱,这皇位还说不准就是他裴乾坐。”
谈轻仰头看他,嗓音仍有几分喑哑,“天下将乱?”
裴折玉轻笑道:“如今朝中局势晦涩不明,漠北几十万兵马压境,裴璋着急和谈,将我当作议和的诚意,朝堂又屡屡断前线粮草,外公和我都已对朝堂寒心。而先有瑞王带兵叛逃谋反,后有裴乾与张来喜、左相等人把控皇宫与朝堂,裴璋已成傀儡皇帝,裴乾却定不敢杀他。因为议和在即,能不能成还尚未可知,若漠北无意和谈,两军交战,裴璋突然驾崩,也难免叫我朝将士军心不稳。裴乾虽能掌控朝堂,他的手还伸不到战场上,所以在收回兵权前,他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谈轻点头,“裴璋算是废了,可是左相帮着赔钱货,这朝堂也算稳定握在赔钱货手里了,就算裴璋不死,他收回兵权也是迟早的事。”
“没那么容易。”
半年不见的心上人就在怀中,裴折玉情难自禁,又低头亲了亲谈轻耳畔,“当年废太子时,裴璋下旨列举过裴乾许多令人诟病的罪名,即便复立太子,有心之人也可以拿来做文章,比如叛逃的瑞王。瑞王令裴乾头疼已久,却迟迟不动,无非是因为他如今自立为帝的地方背靠漠北,而他背后也确实有漠北人的支持。瑞王野心勃勃,不会甘心一辈子窝在那座关外小城里做一个叛逃的逆贼,废太子要坐稳皇位,第一关就要先和他的老对手过招。”
谈轻惊愕道:“瑞王居然跟漠北也……他跟裴璋不愧是亲父子,但裴乾做皇帝对我们没有好处,瑞王回朝,对我们也没有好处,漠北支持他,那他回朝时就是大晋投降时。”
“是,所以我们不能坐视不管。”裴折玉道:“但我可以选择,在废太子和瑞王之间,做第三股势力,西北军和外公都是支持我们的。”
谈轻睁大眼睛,面露震惊,“你是说,跟瑞王一样……”
“是也不是。”
裴折玉道:“当年瑞王叛逃是因为他逼宫夺位败了,而今时今日状况有所不同。裴璋被裴乾所困,哪怕有满朝文臣支持,裴乾终究是谋逆,而我不同。我是裴璋亲封的西北军监军,我有轻轻为我求来的册立太子诏书,我进可讨伐裴乾,举着清君侧的旗号打回京师,名正言顺,退可如瑞王一般拥兵自重,与漠北、朝堂分庭抗礼,可在道义上我绝对要胜过瑞王。”
“我原本也想过,好好打完这一场仗,回来就将裴璋踢下来,没想到裴璋竟敢要你殉葬……”
裴折玉眸光一暗,沉声道:“那我便要反了他这朝堂,到那时,左相即便手握裴璋要你殉葬的亲笔诏书,也奈何不了你我。那皇位要用你的命去换,我怎么会答应?裴璋还是想的太天真了,他屡次逼迫我,我早已忍无可忍,不介意鱼死网破。”
谈轻抿起嘴角,抬头亲向裴折玉的唇,眼神极认真。
——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会跟紧你,你不要丢下我。”
“总算是笑了。”
裴折玉由衷喟叹,低头抵住他眉心,“我的轻轻这么好,我怎么舍得丢下?等出了京城,与我们的人汇合,安全到了凉州,便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届时朝中的条条框框再也无法束缚你我,轻轻也无需再与那些人虚与委蛇,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想要你开开心心的,哪怕任性一些,每日能看见你笑,我就满足了。”
谈轻环住裴折玉后颈,与他对视,眸中依然固执。
“只有你平平安安的,我才会开心,裴折玉,不要再出事,我只想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裴折玉莞尔一笑,“那我定会好好活着,让你每日开开心心。看见你难过,我心都要碎了。”
谈轻有些不好意思,他没想哭的,就是见到裴折玉时没有控制住,可能是虚惊一场被吓到,也可能是见到他太高兴了,喜极而泣。
而且明明只是湿了眼睛,没藏好被看见了,根本就算不上哭,裴折玉怎么老是笑话他?
便在这时,马车缓了下来,慢慢停下,谈轻敏锐地察觉到,按住裴折玉肩头让他坐好。
“要出城了,你快藏好!你没有传召偷偷回来,要是被人抓到,赔钱货肯定不会放过你!”
就算没有抓到,他回京的消息传出去,废太子也许会拿来做文章,将他说成是叛臣逆贼。
裴折玉也明白他最好是不进京,让人去接谈轻,否则一旦被人发现,可能会影响他们之后的计划,可事关谈轻,他等不了一刻。
如今到了城门楼,他自是清楚自己该藏好了,便戴上了宽大的兜帽,遮住自己的面容。
近来京中戒严,出入城门的队伍都很长,隐王府的马车没有排队,直接到了城门口,前面马车里的温管家和向圆取出了隐王府的令牌,守门的将士连忙行礼,让其通行。
可就在守门校尉命手下让开城门时,一队禁卫军突然赶来,为首者身骑白马,扬声喝道——
“隐王妃留步!”
谈轻本已松了口气,未曾想城门校尉没有阻拦他们,却被宫里派来的禁卫军追上来了,他忙不迭按住裴折玉,低声说出一个人名。
“是周景行。”
第202章
如今连左相都转投废太子,更别提娶了左相女儿的周景行,他还是最早经过谈淇勾结废太子的人,听闻他来,裴折玉神色一紧。
“周景行?怕是裴乾腾出手来,派人来捉你进宫。”
谈轻慎重道:“我们现在只有二十多个护卫,已经到了城门口,就算周景行想硬拦,我们也总能逃出去。我先看看周景行到底想说什么,要是谈不拢,我们就带人硬闯出城。”
裴折玉思索了下,正色道:“好,轻轻先跟他谈谈。”
马蹄声逐渐靠近,与之同行的还有一队威武肃穆的禁卫军,城门口的百姓立时鸦雀无声。
谈轻按着裴折玉坐在车窗外视角不易发觉的位置,等待那马蹄声靠近,而后停下来,温管家与向圆几人拦在马车前,那人只好先下马,朝谈轻所在的马车窗前拱手行礼。
“微臣周景行,奉陛下口谕,来请隐王妃即刻入宫。”
谈轻与裴折玉相视一眼,慢慢抬手将窗帘掀开一道口子,自上而下斜睨马车下的周景行。
“你当真是皇帝派来的,而不是被废太子使唤来的?”
周景行只能透过车窗看见谈轻冷淡的侧脸,他如往日那般斯文守礼,温言笑应,“半个时辰前,陛下已下旨复立太子,隐王妃,现如今不能再唤废太子,该称太子殿下了。”
谈轻斜他一眼,“他在宫里干了什么,你和你的岳丈心知肚明,没必要在我这里装糊涂。”
周景行笑道:“王妃既然知道微臣为何而来,微臣也就如实说了,太子殿下希望王妃不要离开京城,还请王妃不要让微臣为难。”
谈轻道:“若我非要走呢?”
周景行道:“太子殿下还让微臣给隐王妃带了话。”
谈轻神情厌烦地皱起眉头,“他又想说什么废话?”
周景行看向拦温管家和向圆,“还请王妃屏退左右。”
谈轻眉头皱得更紧,裴折玉却捏了捏他手心,丹凤眼示意他别生气,听听裴乾想说什么。
谈轻便不情不愿地吩咐向圆二人,“你们先退下吧。”
温管家和向圆应声退下,周景行也拂袖让身后的禁卫军退远,才跟谈轻说:“太子殿下让微臣问王妃如今后悔了没有?若王妃愿意回头,今日入宫,过往一切太子殿下都不会再追究,您还是他认定的太子妃。”
裴折玉神色冷了下来,谈轻也挺晦气的,给了他一个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眼神,毫不犹豫拒绝道:“他还是那么擅长恶心人,我早就说过他痴心妄想,让他哪里凉快哪里去!”
裴折玉神色稍缓,拉过谈轻的手,丹凤眼满是温柔地看着他,无声哄着他——别生气。
谈轻撇了撇嘴,故意冷下脸瞥向车窗下的周景行。
“今日若本王妃一定要出城,周大人又打算如何?”
周景行神色未变,悠然道:“王妃的话,微臣会完完全全一字不漏的回禀太子殿下。按太子殿下的吩咐,若是王妃执意要走,便命微臣派兵将王妃送去东宫,严加看守。”
谈轻勾唇冷笑,“好一个‘送去东宫’,我是隐王正妃,皇帝也曾许诺过让我夫君隐王做太子,只要我家殿下回来,我将来迟早都是太子妃,也是废太子这种窝囊废配惦记的?周景行,废太子到底许了你什么,让你跟你岳丈甘愿冒着被株连九族的风险,也要帮他困住皇帝、把持朝堂?”
周景行垂眸道:“隐王殿下已经出事,生死未卜,陛下病重,朝中总该有一位储君。太子殿下昔日被废黜是受废后连累,如今有梁王与朝中诸位大人支持,乃是最适合成为储君的皇子,事已至此,微臣与岳丈也不过是为了朝堂着想,为百姓着想。”
“他适合做储君?”
谈轻嗤道:“我从前倒是不知道,周大人你还有一张巧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废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你心中该有数,他是有野心,却没有能力称帝。他贪婪自负、目中无人,又薄情寡义,刚刚复立太子位,就想着动用私权将我这个身为他弟媳妇的隐王妃抓回东宫,逼迫我做他的太子妃?可还记得我夫君隐王为国征战,如今重伤失踪,下落不明?想到这样的人成了大晋储君,将来或许会是大晋皇帝,我都在为大晋百姓的将来悲哀!”
周景行面容很平静,好像完全不在意被谈轻鄙夷的是他如今在扶持的君主,说道:“太子殿下或许才能不如隐王殿下,心性也不如梁王殿下,可对于微臣于岳父来说,却是最适合的储君。如今漠北敌军南下,隐王失踪、陛下病重,大晋已是岌岌可危,不论君主才能如何,只要他足够听话,愿意接纳有才能者的政见即可。太子殿下也曾许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之位,有岳丈与微臣在,还有朝中许多才德兼备的臣子,王妃大可放心,朝堂乱不了,大晋百姓的将来也会更好。”
“皇帝弱,便会被让臣子夺权架空,周大人所图不小!”
谈轻不由挑起眉梢多看他一眼,“从前我怎么没发现,周大人看去斯斯文文,还有做首辅的野心!也是,你当年来王府向我请罪时,似乎也从未说过你将来会做一位为国为民的清廉好官,倒是我小看你了。”
周景行神态从容,“微臣自幼父母早逝,为了读书混迹市井苟活多年,从小也见识过不少贪官污吏,便明白了清官难做,尤其是在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上,要为百姓做实事,手里要先有权。而在那之前,微臣不介意用什么手段,只要结局是好的。”
谈轻冷笑道:“想做权臣,未必比做清官容易。须知这朝堂局势每日都在变,你今日走错一步,来日就可能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何况你忘了,谈淇曾经差点杀了你吗?”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周景行唇边笑着,眸中野心勃勃,“微臣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走什么路,既然做了选择,开弓没有回头箭,在还没有达成目的之前臣不会停下。”
好一个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连昔日的杀身之仇都能说放就放,这周景行还真是个狠角色!
谈轻暗暗与裴折玉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道:“你曾在我的学堂教书,应该也算了解我的为人,那你也该明白,我今日绝不会回去。”
裴折玉翻过谈轻柔软的手掌,在他掌心写下三个字——
闯城门。
周景行一心要做权臣,只怕不会给他们逃走的机会。
谈淇上辈子的周景行就是辅佐新帝裴乾的权臣,没想到如今什么都不同了,兜兜转转,周景行还是选了裴乾,还要做他的首辅。
谈轻正犹豫要不要直接动手,周景行忽而笑了一声。
“若微臣今日执意阻拦王妃,王妃是不是打算硬闯出去?可是王妃,微臣也带了不少禁军。”
谈轻面色一沉,“那周大人想怎么样?要将我献给裴乾,做你成为权臣路上的垫脚石吗?”
裴折玉脸色也很冷,他们的人就在城外,硬闯对他们必定有所损伤,可他们已经到城门口了,若周景行执意如此……他眸中闪过一丝寒意,执起谈轻的手又写了几个字。
诱他近前,挟持他。
谈轻眨了眨眼,对周景行说:“周大人,你想做权臣,我也不是不能成全。你忘了?我夫君隐王也是皇帝亲口许诺过的未来储君。”
周景行应道:“多谢王妃好意,不过隐王殿下已经出事,是否还活着,谁也不敢确定,何况已经到手的权势,微臣也放不下了。”
谈轻道:“就算我夫君出事,我外公还活着!西北军还在!周景行,今日你敢送我去东宫,等我外公班师回朝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周景行失笑道:“王妃似乎认定微臣会将您送去东宫,看来微臣在王妃眼中印象一定不好。”
谈轻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周景行笑叹一声,“微臣当年向王妃请罪时说的也不全是客气话,在学堂那一年,微臣经历过了前二十年从未有过的安稳生活,也见识到了王妃与众不同的教学方式,受益颇多。可惜微臣一心追逐名利,注定无法追随王妃,也注定要离开桃山学堂这个桃花源。但王妃的恩情微臣一直铭记在心,如今王妃有难,微臣自认不是个好人,却也不能在这时落井下石。”
谈轻眼神故意,“那你……”
他这就不明白周景行的意思了,隐晦地看向对面的裴折玉。周景行说不会对他落井下石,又为什么要带着难么多禁军过来拦他?
周景行很快就给出了他答案,“太子殿下吩咐下来,微臣不得不从命。可没想到今日王妃带了不少护卫,以死相逼,要硬闯出城,微臣也无可奈何,只能任由王妃离去。”
谈轻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是要给自己出城找理由?
“你这样回去要怎么交差?”
周景行轻笑,“王妃还是一点没变,对秦如斐对谈明,始终以诚待人,今日待微臣也是如此,分明自己还未脱险,却在为他人担心。”
谈轻与裴折玉暗暗对了一眼,试探着压低声音,“若你今日高抬贵手,他日我必会报答。”
周景行缓缓摇头,“微臣今日只为报恩,不求王妃回报,也想请王妃记住,我周景行出身微末,一心贪慕权势,也向来知恩图报。”
谈轻沉默须臾,说道:“多谢。我也多嘴说一句,谈淇恨你至极,即便如今与你走得近,你还是要多加小心,还有,周夫人……听闻周夫人体弱多病,周大人忙归忙,别忘了照顾府上夫人的心情,你与周夫人也算是才子佳人,将来别成了怨偶。”
免得跟谈淇上辈子一样成了怨偶,多了一个仇人。
周夫人本也是左相唯一的女儿,要是周景行对她不好,左相也绝对不会放过周景行的。
周景行不明白谈轻为何会提到他的夫人,也为他的关心受宠若惊,“王妃的话臣记下了。”
谈轻又道:“你想做权臣,谁也没有资格笑话你,但我还是希望,你在掌权之后会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别让学堂的学子失望。”
周景行欣然笑道:“微臣会尽力而为,桃山学堂那边有臣与秦公子照拂,王妃大可放心。”
谈轻暗松口气,“多谢。”
他离开京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桃山学堂。玻璃厂还好,已经完全交给了裴彦,桃山那边不同,他只怕裴乾和谈淇会迁怒他们。
他又与裴折玉相视一眼,心道还好刚才没有直接动手,不然就未必能顺利离开进城了。
话已然谈得差不多,周景行拱手道:“王妃保重。”
谈轻点头,正要让人离开,一人一马自城中赶来。
“周大人且慢!”
来人正是梁王裴浩,他行色匆匆,发尾衣摆凌乱也顾不上打理,急忙下马朝马车跑来。
看见梁王现身,周景行脸色微变,谈轻刚放松的心弦再次紧绷起来,扣紧裴折玉手腕。
“怎么办?”
裴折玉也是一愣,很快反过来拉住谈轻的手稳下来。
“别急,他不是恶人。”
可谈轻一向讨厌梁王,好不容易周景行愿意放他们走了,梁王却突然来了,他实在不安。
片刻功夫,足够梁王赶过来,周景行给谈轻打了一个隐晦的眼色,便不动声色走近车窗背过去给梁王行礼,“不知梁王殿下为何……”
梁王大步越过他,急道:“父皇口谕,让隐王妃出京!”
他这话一出,几人都愣了。
谈轻不可置信,现在裴璋都被裴乾控制了,周景行先前说的皇帝口谕只是裴乾借他的名义行私事,这老六又是哪里来的皇帝口谕?
周景行绝不是个蠢人,否则当年也不能状元及第,成为左相的心腹和女婿,反应过来假装为难地说:“梁王殿下,太子殿下说……”
“这是父皇的口谕,太子也要照办!周大人,难道本王身为梁王,还能假传圣旨不成?”
梁王冷声斥责,叫周景行与谈轻都有些无语凝噎。
谁怀疑他了?他自己就开始自爆自己假传圣旨了?
看来这人是真的傻。
谈轻看不下去,出声问:“老六,你为什么会来?”
梁王轻咳一声,没有回话,只对周景行说:“父皇有令,七弟监军有功,如今出了意外,朝中不能不管,特命隐王妃亲自带人前往凉州寻人。周景行,你是要抗旨不遵吗?”
看他是要护定谈轻了,周景行只能垂头,“臣不敢!”
梁王斥道:“那还不快带人滚,还堵在城门干什么?”
周景行抿了抿唇,又抬头看了谈轻一眼,见他点了头,这才躬身退下,带禁卫军离开。
禁卫军渐渐远去,城门口的士兵与百姓才放松下来,谈轻闲下来饶有兴趣地打量梁王。
“你真是皇帝派来的?”
然而梁王也是松了口气的模样,二话不说跑回到马儿前将一个匣子取过来递给谈轻,“这是裴世子托我转交给你的,你带上这些银票,有多远走多远,尽快远离京城!”
谈轻看他忙活来忙活去的,额头上全是汗,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果然是满满当当的银票。
“裴彦找过你?”
梁王缓了口气,又惭愧低头,“今日你闹到父皇气得父皇险些要砍你,我实在担心,就去找了五哥……废太子,我只是想让他帮我想想办法,没想到他会跟左相把父皇关起来。时至今日,我也才知道,我被迫在朝中这一年多也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还好只要我不反抗,看在往日情分上,太子就不会动我,可你不一样。”
“你要是今天不走,不只是太子,谈淇也不会放过你!”
梁王自嘲一笑,“我承认我胆子很小,裴世子没有来找我之前,我都不敢出面,可裴世子知道你被人拦在城门口,带着银票匣子上门求我,我实在没办法再安坐府中。我也不得不承认,论胆识论才能,我都不如老七,也不怪你从前总看不上我。”
谈轻皱了皱眉头,悄悄看了眼裴折玉,眼神奇怪。
“你到底怎么了?”
梁王摇头别开脸,只说:“老七是功臣,是大晋的功臣,他不能就这么死了。谈轻,你走吧,我这个做哥哥的自小没什么本事,最后也想帮老七一把,我只有一个要求。”
谈轻问:“你想干什么?”
梁王认真道:“无论结果如何,无论七弟是死是活……谈轻,我求你,一定要带他回来。”
谈轻怔了下,手背却被裴折玉握紧了,见裴折玉默默点头,谈轻才说:“其实我们也没有很嫌弃你,在宁王之外的那些兄弟里,裴折玉看得最顺眼的就是你和八皇子了。”
梁王不免苦笑,“八弟年纪小,与老七从无争端,我也不过只是一个傀儡,一开始被迫追随太子,后来又被父皇扶持要与七弟争。”
他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多说,叹息一声,看着谈轻说:“谈轻,如果七弟出事,你就不要回来了,这京中于你于我,都不是好归宿。”
谈轻眨了眨眼,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就什么也没说,朝远处的温管家和向圆打了个手势,两人便回了马车上,带着车队出城门。
这次无人再阻拦,车队缓慢而又顺利地出了京城。
到此刻谈轻才真正放松下来,叹着气放下银票匣子。
“裴彦有心了,这么多银票,都足够我拿来养兵了。”
裴折玉重新将他抱回怀里,薄唇蹭了蹭谈轻耳廓。
“还是轻轻人缘好,否则今日只怕不能轻易出城了。”
谈轻回抱住他,没忍住又是一声叹息,“老六总算也做了一件当哥哥该做的事。说来这京城总是有太多无奈,让多少人身不由己。”
裴折玉低头吻向他的唇角,轻笑道:“这京城是大晋权力的中心,从来不乏权势纷争,尔虞我诈。等去了凉州就好了,外面天地广阔,自由自在,我相信轻轻会喜欢的。”
谈轻仰头看他,乌黑明亮的眼睛有些期待,“真的?”
裴折玉眸光温柔,“但就算周景行和梁王这次帮我们出了城,裴乾也势必会派人来追你,这一次,轻轻真的要跟着我去浪迹天涯了。”
“我不怕!只要跟你在一起,让我去哪里我都愿意!”
谈轻非但不怕,还有些兴奋地环住裴折玉后颈,笑着亲他嘴角。离开隐王府时的不舍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期盼向往。
“我们现在就启程,去凉州!”
第203章
马车到了京外五里亭,护卫远远察觉有人,匆忙过来禀报裴折玉与谈轻,裴折玉笑道:“应当是我派人叫来的人,直接过去吧。”
护卫这就带领车队往山脚走去,谈轻好奇地挑开窗帘看了一眼,远远就见到一个半大少年背着长匣子站在山林前蹦跶着冲他们这边招手,“是隐王府的马车!王妃出来了!”
谈轻一眼就认出来人,回过头满眼惊喜地看向裴折玉,“唐十九?我进宫之前不是让他先回去找你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先避避吗?”
裴折玉欣然颔首,“如今宫中被裴乾和左相把控,我们既然决定转移去凉州,这些暗处的人便一同带走。我这次回来没带什么人,这一路上需要有人护送,等到了凉州,他们这些人或许也能谋个光明的前程。”
马车离山林越来越近,谈轻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山林里静悄悄的,连只鸟都没有,他向来敏锐,便惊讶地问裴折玉:“所有人都在这里?裴折玉,你到底养了多少人?”
裴折玉竖起三根手指,丹凤眼里含着浅淡笑意。
“三千有余。”
谈轻瞠目结舌。
裴折玉笑着拉过他的手,“印信都交到轻轻手上那么久了,人也帮你办过不少事,怎么轻轻还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可到底太危险,不能都藏匿在京中,而我这三千私兵也远远比不上禁卫军兵马数量庞大,但这一路上有他们在,我们便能顺利抵达凉州。”
就算是藏在京郊,这个数目也不小,谈轻还真没过问过,惊愕之余又放心地笑了起来。
“那就好。”
马车停在山林前,燕一和温管家先下去与山林前带着唐十九的人碰头,便一道过来见裴折玉。为首的便是当时送唐十九到隐王府的中年男人,姓李,大家都管他叫李二。
李二一上前单膝跪下行礼,正色道:“殿下,王妃,所有人马都已备齐,即刻便可出发!”
裴折玉点头,“好,准备一下,随本王赶往凉州。”
李二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当即应声,唐十九没忍住跑到车窗下,看着裴折玉和谈轻眼睛几乎在发光,“殿下平安回来就好!等我们去了凉州,王妃再也不用进宫里受苦了!”
谈轻进宫就让人送他回去了,半个月没见,这小孩原本在隐王府养得白了一些的肤色好像又黑回来几分,平日读书读得文静了些,可今日还是跟泥猴似的,他打量了一阵,也觉得好笑,又招手让他近前来。
“我让你带走的东西,今日有没有记得带出来?”
唐十九眼珠一转,激动地卸下背上的匣子,拍的乓乓响,“都带了!陆哥在后面看着呢,王妃放心,我点过,一个都没落下!”
“好。”
谈轻赞道:“等得了空,我叫殿下好好奖赏你!”
唐十九挠了挠头,嘿嘿傻乐起来,看得裴折玉有些迷茫,不免问谈轻:“轻轻在说什么?”
谈轻递给唐十九一个眼神,“你拿给殿下看看。”
唐十九哎了一声,让李二帮把手抱着匣子将其打开,里面是一把组装好的燧发枪和弹夹。
裴折玉曾看过谈轻画过的图纸,一眼便认出来就是他一直以来要做的成品,这回却是头一回见到,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谈轻。
谈轻伸出手将燧发枪拿出来,装配上弹夹,递给裴折玉,入手沉甸甸的感觉叫裴折玉顿感新奇,打量起手中陌生而危险的武器。
“轻轻还在钻研这个?”
谈轻点头,“你走之后裴璋一直派人盯着我,还好之前半年我们摸索了很久,工匠们又钻研了几个月就作出了一批成品,这次做的燧发枪我们之前做的火铳要更好用,更方便快捷也更安全,虽然只有两百多支,可是我们有很多子弹,接近万发!”
“这次全都带过去,就可以将之前的火铳都换下来了!”不过谈轻还是不太满意,“朝廷看得紧,没有你帮忙周旋,数量少了点,冶炼精度也还有很大进步空间,你别嫌弃。”
裴折玉看他是越看越心喜,越看越可爱,笑道:“怎么会嫌弃?之前的火铳其实在战力上弥补了我朝将士对敌漠北铁骑时的不足,轻轻是不知道,如今漠北人对军中的火铳队是闻风丧胆,还多次派人偷图纸。”
谈轻问:“偷到了吗?”
裴折玉哂笑道:“图纸还没偷到,但火铳却被混入军中的漠北细作偷偷送出去。漠北人仿制火铳想要反制我朝将士,如今轻轻帮忙加快迭代兵器,也是件好事,那就先将这些枪运往凉州,到时再分配。”
谈轻松了口气,又有些无奈,“这些武器杀伤力强大,除了战场外绝不能滥用,可一旦拿到实物,要仿制出来也是迟早的事,我们还是不能停,军队战力强,国家也会更强。”
唐十九还在外面等着,谈轻又夸了他几句,让他收起匣子,一行人便带着暗处的人离京。
裴折玉的挂坠碎在北边,他着急赶回来接谈轻,没时间也没办法捡回来,说起那丢失的挂坠,裴折玉很是遗憾和不舍。谈轻倒不是很在意,只是裴折玉这次出事也叫他心有余悸,忙让裴折玉把手上的戒指暗器给他检查,就是针用完了,没什么问题。
给重新补上、抹上麻醉药就是了。那暗器一次可以补上三根铁针,按一下会出现,多按几下就会发射出去,在这个时代的整体水平来说,这些武器目前还不是淘汰的时候。
等谈轻重新装好针把戒指给裴折玉戴回去,天色已经黑沉下来,一行人便去驿馆歇脚。
李二带来的三千人马没法一同跟紧驿馆,裴折玉便命他们在不远驻守,只带了一些护卫进了驿馆。京中消息没那么快传到外面来,谈轻手里有隐王府的令牌,驿馆的人自是殷勤地给他安排了最好的房间。
半日功夫还没走出京畿地带,驿馆还是能看到一些路过的官员差役,不至于住满,但人多眼杂,裴折玉和燕一还是裹得很严实。
进了房间,谈轻才让裴折玉除下包裹严实的披风,给他扇凉擦汗,晚饭是向圆亲自去驿馆厨房盯着做的,算不上多好吃,但吃得放心就好,用饭后燕一过来给裴折玉换药。
谈轻二话不说抢了药,要自己给裴折玉换药,裴折玉无可奈何,只好先让燕一带人下去。
在驿馆休息一阵,谈轻今日惴惴不安了一路的心也慢慢安稳下来,催促着裴折玉脱下上衣,小心地拆下来他胸口上包扎的纱布。
裴折玉心口只有一块淡淡的淤青,可右肩肩头与紧邻着胸口那一块却有着明显撞击的痕迹,又红又肿。厚厚的血痂上糊着药粉,已经变成了黑褐色,大抵是因为一直活动,肩头的伤有些渗血,往下淌下来。
内层的纱布已经黏在了伤口上,谈轻想撕下来时,裴折玉倒抽一口冷气,谈轻就不敢动了,拿干净的湿帕一点点湿润纱布,将其慢慢揭开,皱着眉头说道:“都伤成这样了,还说不严重?还要着急赶回来,五天赶回京城,你这一路上跑死几匹马了?”
明知道他说的是气话,裴折玉抿唇忍着伤口痛楚,仍是笑着应道:“不多,也就三匹马。”
谈轻瞪他,“还笑?”
裴折玉收敛笑容,“不笑了,轻轻别生气。”他一双丹凤眼看着谈轻,像是看不够似的,有些后怕地说:“让别人来报信我怕来不及,你见不到我,想来也是没办法放心的。”
“我只是不高兴你隐瞒我自己的伤,你早说你伤在这里,我今天就不会让你再动右臂了。”
谈轻到底还是心疼的,小心撕下最后一块纱布,见裴折玉疼得眉头紧皱,他又马上擦掉渗出的血水,往裴折玉肩上的伤撒金疮药。
“你忍一忍,一会儿就好。”
裴折玉舒展眉心,露出温柔平静的笑容,“好。”
谈轻看他疼得脸色发白,却偏要装没事,不着痕迹皱紧眉头,默不作声给他飞快上好药,换上新的纱布包扎起来,裴折玉很配合,让抬手就抬手,还好谈轻在包扎伤口这方面算熟手,包扎得也很完美。
裴折玉抬手要按被包上厚厚纱布的肩头,谈轻就拦住他的手,“别乱动,一会儿又疼了。”
裴折玉转而握住他的手,笑道:“好,我不动了。轻轻也别忙了,夜深了,我们睡吧。”
谈轻不放心地看着他,犹豫着要不要把他的右手被吊起来,免得他总不小心牵扯到伤口。
裴折玉见他不说话,不知想了什么,拉过他的手按在心口上,笑问:“轻轻还不困吗?”
谈轻犹豫了下,还是决定算了,免得再折腾裴折玉了,摇头说:“你先睡吧,我去洗漱。”
裴折玉没让他走,拉着人坐在腿上。谈轻不明所以,又怕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只好如他所愿,他这半年长高了,坐在裴折玉腿上也高出了一截,要低头与他眼睛平视。
“干什么?”
裴折玉微眯起丹凤眼,一抬头就亲到了谈轻柔软的唇角,满意地说:“我这半年每日每夜都在思念轻轻,今日总算是见到人了。”
谈轻抬手扶在他左肩上,掌心下的肩膀不似半年前那样单薄,竟也有了几分力量感,而白皙的腰腹间也多了一层若隐若现的肌肉,可见裴折玉这半年来在军中也不是躺在军帐里混日子的。谈轻掌心往下,便在裴折玉左臂上发现了一道血红的疤痕。
长长的一道划着左臂过去,看样子是最近掉痂的。
谈轻心疼极了,“你在我身边什么时候受过这些伤?去北边这半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裴折玉说道:“我刚到北边时,外公刚才醒来,我若是只知道躲在军帐里纸上谈兵,那些将士哪里会听我的?多亏了外公教了我许多,有时磨砺一下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也好,往后若是再碰上刺杀,我说不定还能反抗一下,不至于任人鱼肉。”
知道他身体强健了是好事,谈轻还是很心疼,“你都叫上外公了,看来这半年他已经教了你很多。可我还是觉得,有些苦你本来是不用吃的。你不在时我总会做噩梦,想着万一你回不来了,我该怎么办?”
裴折玉笑着亲了亲他的脸颊,哄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一直记得轻轻还在京中等着我,从未掉以轻心,就盼着早日回来接你,我也想让我的轻轻有朝一日为我骄傲。”
“我不要什么荣耀,我就想要你好好的活着。”谈轻看着裴折玉一脸无悔无畏的样子,心下暗叹一声,捧着他的脸在他眉心印下一吻,“但你喜欢的话我也没办法,以后我在你身边,你要拼命就带上我一起。”
裴折玉失笑一声,环住谈轻腰身,又抱起来颠了颠,叹道:“果真是瘦了一圈,这半年来辛苦我的轻轻了,以后一定要养回来。”
谈轻看他就知道转移话题,斜他一眼,闷声说道:“哪里是我瘦了,明明是你力气变大了。”
还掂量呢,好像他是什么物件一样,吓了他一跳!
裴折玉眸中含笑,亲吻谈轻的嘴角,又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腰腹上,“那轻轻喜不喜欢?”
掌心下的腹肌温热而坚硬,确实是不同于于以前的手感,谈轻耳尖泛红,故作严肃地瞪着他,“你别跟我扯这些,我问你,这半年来有没有按时吃药?前线离凉州那么近,你有没有去找过卓大夫复查身体?”
裴折玉应道:“轻轻别担心,西北少雨,何况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药已经无需再吃了。”
谈轻问:“真的?”
裴折玉点头,笑叹道:“外公看我体弱,教了我一套剑法,叫我得空便练一练,也当是强身健体,坚持久了比吃药功效要更好。”
看他一口一个外公的,谈轻半信半疑,抽出手小心轻抚他右肩伤口上包扎的纱布,还有些迟疑,“你还学了剑法?真是外公教的……”
谈轻忽然想起一件事,吓得当场站起来,急道:“糟了!我忘了派人去皇陵通知宁王了!”
他再看裴折玉,便有些心虚惭愧,按住裴折玉肩头说:“你先等一等!我这就派人去通知宁王宫里出事了,让他先找个地方避避!赔钱货当初是因为他被废的,现在赔钱货复立了,他肯定不会轻易饶过宁王!”
裴折玉听完弯唇笑了笑,拉住谈轻让他回来,不紧不慢地说:“别着急,我跟安王见面时,知道裴乾和左相勾结复立太子,就已经派人去皇陵接二哥夫妇了,轻轻不用忙了。”
谈轻长松口气,回头看他一眼,便低下头,“对不起,裴折玉,今天听说你出事了,我忙昏头了,忘记了还有皇陵那边的宁王。”
裴折玉拉着他坐回去,笑说:“轻轻不必道歉,二哥是我的亲人,轻轻也是我无法割舍的王妃,轻轻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谈轻看了他两眼,小声嘟囔说:“我怕你去打仗半年回来变了,万一没那么喜欢我了呢?”
裴折玉心下啼笑皆非,盯着谈轻的眼睛佯怒道:“在轻轻眼里,我就是个容易变心的人?”
谈轻便问他:“那你走了这么久,有没有偷吃?”
裴折玉抿唇忍笑,“外公和钟叔、福生都在替你看着我,我上哪里偷吃?轻轻不信我?”
谈轻其实也有些害臊,红着脸别开眼,理不直气也壮,“你走了足足半年,不是半天,我担心一下怎么了?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裴折玉被他气笑了,捏着他后颈说:“好了,我知道轻轻担心我,我在北边有外公他们照顾,一切都好。我的心病不碍事,偶尔下雨了我是会难受,但想起轻轻就好很多。”
谈轻不太爱说那些互诉衷肠的话,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担心吃醋了也就直接说了,他在感情上没有那么自信,但裴折玉说什么,他都愿意信。裴折玉这么说,谈轻又不免为他的身体担心。
“你的心病真的好了吗?”
裴折玉点头,“只要一想到你还在京中等我,还在为我跟裴璋争粮草,我怎么也要一个人熬过去。何况养了这么久,我也好得差不多,只要你没事,我的心病就不会复发。”
谈轻顿时乖巧了许多,靠在他左肩上,“你给我多说说你去了那边之后的事吧,我想听听。”
裴折玉挑眉道:“若真要说出来,怕是一夜也说不完,我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轻轻,我们好不容易重逢,你就一点也不想我?”
谈轻听出他的暗示,也有些心猿意马,可一低头看见他胸口的包扎,马上就坚定摇头。
“你受伤了。”
裴折玉道:“不碍事,就是要劳轻轻辛苦一下。”
谈轻被他羞得脸颊通红,“你上哪儿学的这些?明明当初走的时候还是挺正经的一个人!”
裴折玉亲了亲他嘴角,丹凤眼里满是欢喜与期待,“我在军中与将士混久了,难免沾染上几分痞气,但也还能用,轻轻还要不要我?”
谈轻心说这哪里是几分?裴折玉分明就是学坏了!
可他也确实心动了,微低下头,抿着嘴不说话。
裴折玉笑叹一声,环住谈轻腰身亲吻他的唇,“半年不见,我真怕我的轻轻会因为我失约不喜欢我了,还好,我的轻轻没有变。”
谈轻闻言正想嘲笑他跟自己一样,裴折玉却摘下了他束发的发带,换上他手中的金莲冠,又用一支精致的朱雀嵌玉芙蓉金簪固定。
谈轻没敢动,也有些迷茫。
“你在干嘛?”
“我的轻轻已经到了弱冠的年龄,若非今年我与外公都在北边打仗,今年生辰定是要大办的,我忙不过来,只能为轻轻选发冠,玉冠太寡淡,还是华美的金冠更适合轻轻。”
裴折玉打量着谈轻,丹凤眼就笑了起来,“好看。”
谈轻却觉得他那金莲冠朱雀簪太花里胡哨了一些,不过到底是一份心意,谈轻便笑着收下,“二十岁的生日而已,过不过也无所谓的,你当时给我送的礼物我也很喜欢的。”
“我就猜到轻轻会喜欢。”
分开半年,谈轻瘦了许多,眉眼变得锋利,越发艳丽,虽然不似刚穿过来时乖巧可爱,也不知是不是真有夫妻相,他看人时,一双桃花眼底似有几分冷冽,像极了裴折玉。
可他一笑起来,便攻击性全消,看去纯粹又无辜。
对他人来说,或许撑不起来的华美金冠,却被他眉眼中的三分冷漠压下来,艳而不俗。
裴折玉舍不得移开眼,看了谈轻许久,情难自已地吻向他的眼尾,“我的轻轻太好看了,所以裴乾才总痴心妄想要你做他的太子妃。”
谈轻心说这真能好看吗?不自在地摸了摸发冠,嘴上也只好顺着他的话回道:“赔钱货抓我只不过是想要兵权而已,他太恶心人了。”
裴折玉也不大喜欢在这种时候提裴乾,敛去眸底的寒色,温柔地亲吻着谈轻微抿起的唇。
“恶心的人我们就不提了。我们二人好不容易才重逢,我今夜只想和轻轻好好在一起。”
谈轻脸颊一热,瞥向他的右肩,“那你小心点。”
这是默认的信号,裴折玉顿了顿,眉眼弯成新月,不再遏制扶着谈轻后颈温柔地吻上去。
京郊的驿馆条件不算好,可两人分开了半年,都说小别胜新婚,裴折玉还老在他耳边问他是喜欢以前温柔点的还是力道大点的……
谈轻不想选,想抓他肩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紧张到手足无措的样子还被裴折玉笑话了。
跟裴折玉一较劲,谈轻就上头了,结果是自己难受。
半夜叫水的时候,谈轻红着脸躲在薄毯下没好意思出来,最后是有伤在身的裴折玉抱着他简单清洗过又上了点药,才回去睡下了。
谈轻平时不认床的,然而驿馆的床板太硬,他本就被折腾得身体好像快散架了一样,熬不住睡着了,醒来后浑身上下都是酸疼的。
裴折玉力气是大了不少,但这床板也太硌腰背了。
这一夜驿馆什么也没发生,让众人安然度过。翌日早上出发前,谈轻和裴折玉上了马车,就见马车上多了软枕软垫,正好适合谈轻垫腰。谈轻心道底下的人好细心,便听见裴折玉说:“果然还是向圆更贴心。”
谈轻莫名骄傲,“当然了!向圆到了王府之后,就没让我渴过饿过冷过,他对我可好了!”
裴折玉也没打算跟手下的人吃醋,揽着谈轻亲吻他得意的眉眼,笑道:“轻轻满意就好。”
谈轻笑哼一声,忽然笑容僵住,摸着腰下的软垫,脸涨得通红,“你不在的时候向圆都会等到我睡着了才回去,那昨晚,向圆不会……又守在门口等我们睡下了才回房吧?”
裴折玉像是没想到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笑了笑没有回答,看上去是那么理所当然。
谈轻慢慢捂脸,欲哭无泪,“你怎么不提醒我!”
裴折玉笑道:“不碍事的,他在宫里早就习惯了。”
可不习惯的人是他啊!
谈轻瞪了裴折玉一眼,转身趴在软垫上,抱着软枕不说话。裴折玉无奈失笑,温声细语地哄了一路,反倒把人哄睡着了,便只好安静地将人抱回怀里,时不时偷亲上一口。
若像裴折玉和燕一几人这样骑马从北边赶回来,也是不眠不休跑死了几匹马儿才赶在五天内回到了京中,而他们这次不一样,人太多了,马车上还带着兵器,只能慢慢走。
出京第二日,裴乾似乎才缓过神来,派人来追谈轻,晌午他们落脚的茶棚就有人蹲守。
还好他们带的人多,裴折玉和谈轻全程待在马车里没下去过,等那些人被拿下,裴折玉直接露面让他们给宫里的裴乾带一句话——
不该他惦记的,别惦记。这太子位,他坐不稳。
这些人都是朝中的兵,也是奉命行事,裴折玉没有杀他们。而等他还活着的消息被传回京中,连带着他的话一道被送到如今已经被复立的太子东宫时,已经是又过了一天。
裴乾一怒之下将书案上的奏章全都推到地上,咬牙道:“他居然还活着!他还敢回来威胁孤!不行,孤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到凉州!”
被内侍匆匆叫来的周景行还穿着一身朱红官袍,闻言捡起地上的奏章,翻开看了一眼,便面不改色地放回书案,“没想到隐王殿下居然亲自回来了,那太子殿下打算如何?”
裴乾心中虽有怒火,更多的却是慌乱,他背着手在书案前来回踱步,“父皇虽然为了安神香愿意暂时听我们的,可老七不是好惹的,他背后还有西北军支持,一旦让他顺利回到凉州,他不会让孤继续做太子!别忘了,谈轻走时还带走了父皇写的诏书!”
裴乾咬咬牙,末了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书案上,狠心下令,“老七必须死!周大人,你即刻传旨,老七无召回京,还大张旗鼓带着几千兵马接走隐王妃,意图谋反,趁他还没有回到凉州,即刻派兵截杀他!”
周景行淡然道:“太子殿下,隐王殿下如今是西北监军,您确实可以下旨派兵以谋逆罪将他处死,可您也知道,他手中有册立太子的诏书,倘若他以那诏书策反我们派去的兵马,反咬您一口呢?毕竟您是真的反了,而他,不过是回来接走他的王妃。”
裴乾怒道:“孤是太子,朝中也只能有一个太子!周大人,他若回来,你我什么都不是!”
“微臣明白。”
周景行垂头道:“只是下旨处死隐王殿下难免引来祸端,如今北边还在打仗,隐王殿下得西北军支持,倘若知道朝中如此对待一位功臣,西北军还会安守边关吗?隐王将王妃接走了,可他还有母妃,太子殿下何必着急。陛下还在,想让谁做太子,谁才是太子,太子殿下只需让陛下乖乖听话就足够了,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裴乾面露迟疑,仍是不甘心,“他就这么把谈轻接走了,今日放过他,日后他会放过孤吗?周大人,难道就这样让他回凉州吗?”
周景行抬眼看他,说道:“太子殿下,如今朝中还在与漠北谈和,隐王殿下若还活着的消息传回来难免叫朝中一些人蠢蠢欲动。可若您此刻杀了他,西北军会乱,隐王在民间声誉极好,乃是民心所向的未来太子,您杀了他,也难免遭人非议。倒不如再留他一阵,待议和顺利,朝中不再需要隐王坐镇西北,西北军的兵权也可以收回来,要动隐王,届时有的是机会。只要皇帝陛下坚定站在太子殿下您身后,天命正统仍是太子殿下您。”
裴乾冷静下来,面色阴沉地捏紧拳头,冷冷盯着周景行,“可周大人,孤咽不下这口气。”
周景行勾唇笑了笑,语调轻飘飘地说道:“太子殿下是不能动隐王,可若隐王私下回京不慎被贼匪所杀,也就怪不到东宫头上了。”
裴乾怔了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来,因他脸上怒容还未消,笑容看去显得格外狰狞与阴冷,他却极为畅快,沉声道:“派人暗中截杀隐王裴折玉,将隐王妃,给孤带回来!”
无需周景行回话,重新回到东宫的两个伴读已然应声退下,周景行皱了皱眉,到底什么也没说,在东宫书房待了一阵便要告退。
他出门时正好碰上东宫侍君谈淇,谈淇大抵没有看见他,带着一脸怒容风风火火地闯进了书房,连门前通报的内侍都没拦住他。
“太子殿下,我要谈轻的玻璃厂!你马上给我下旨,让裴彦那个混账把玻璃厂交给我!”
周景行闻言止步。
宫人正在里面收拾散乱一地的奏章,裴乾正烦闷着,谈淇一来就喊着要他下旨,叫他不满地皱紧了眉头,“你要那玻璃厂做什么?”
谈淇是受了一肚子气回来的,重回东宫后他的穿着与往日大不相同,若细看便会发现他像是在模仿谈轻,穿重色的华服锦衣,苍白瘦弱的他根本撑不住,反倒显得阴沉。
也如他此刻的脸色一般,他捏紧衣袖怒道:“那玻璃厂每年赚多少银子,连皇帝都看上了,你不知道吗?如今谈轻跑了,也不知道卷走了多少银子送去北边养西北军,那玻璃厂就是个摇钱树,我想要过来也是为了填充我们的私库,裴彦竟敢不给!”
谈淇嗤笑道:“谈轻那蠢货不懂打理交给外人,现如今裴彦当真将那玻璃厂看作自家私产,不行!这玻璃厂必须是我的,我还要谈轻的桃山,还有他那个学堂。你答应过我的,等你重回东宫会报答我的!”
“镇北侯府本来也该是我谈淇的,现在就该回到我手上!裴彦胆敢对我无礼,骂我是以色侍人、小人得志,他可有将你这太子放在眼里?”他越说越气,催促裴乾道:“殿下,你快下旨让裴彦给我跪下赔礼!”
裴乾看他的眼神都觉得他在发疯,“裴彦曾经是孤的伴读,又是老庆王亲自请封为世子的皇室宗亲,让孤下旨要玻璃厂也罢,还要裴彦给你跪下赔礼?谈淇,你是疯了吧?”
谈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可是太子,我是你的侍君,他连你的侍君都看不上,让他给太子侍君跪下赔礼怎么了?我不够格吗?那你就封我做太子妃,我总够格了吧?”
裴乾一言不发,面色冷漠。
谈淇冷笑道:“你只会嘴上说说会报答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打算让人把谈轻抓回来做你的太子妃!我也告诉你裴乾,这窝囊气我受够了,现在好不容易回到东宫,我不会再忍,能得意几时就得意几时,谈轻要是敢回来,我第一个弄死他!”
他说着一顿,又笑了起来,看着裴乾说:“不过我想谈轻是不会回来的,他对隐王一心一意,哪里看得上你?恐怕在他眼里,你就是恶心至极,只配跟我这种小人在一起吧?”
裴乾怒喝:“放肆!”
谈淇瑟缩了下,平复了语气说道:“我可以不要你的宠爱,也可以不要太子妃的位子,但这太子妃绝不能让谈轻来做,他就算是被你抓回来,位分也必须在我之下!若太子能答应我,今日的玻璃厂、桃山和学堂我都可以不要,我也无需裴彦跪下赔礼。”
裴乾冷冷看着他。
谈淇没有再退让,“殿下,我谈淇是死过一次的,我吃了这么多苦才回到东宫,凭什么谈轻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对你那样你还求他做太子妃,我为何不行?别忘了,你最苦最难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太子殿下今日能重回东宫,也是我谈淇求来的!”
他没再多说,转身拂袖而去,周景行退出殿门外,谈淇没有发现,面色阴冷步伐匆忙。
书房内很快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殿中宫人跪了一地,裴乾怒喝着让他们滚下去,周景行只听了一耳朵,便步态从容地离开了。
东宫一地鸡毛不打紧,只要太子殿下愿意听话。
出京第五日,谈轻和裴折玉碰上了一次刺杀,人是冲着裴折玉来的,在他的茶里下了毒。
谈轻嗅到味道不对,当场就让人将那个人拿下。
这也是真正开始动刀子的刺杀,茶棚里到处是血,谈轻愣住了,便被裴折玉带回马车上。
重新出发时,谈轻一路无言,心不在焉地趴在车窗口看路过的风景,裴折玉便在背后抱住他,丹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侧脸。
“轻轻害怕了?”
谈轻恍然回神,回头看他,慢慢摇头,“不是。”
裴折玉手臂环紧他的腰身,又看着他的眼睛问:“那轻轻是否觉得,我今日有些太残酷了?”
谈轻又是一愣,“什么?”
裴折玉全无方才下令全杀了那些刺客时的淡漠冷静,丹凤眼反倒有些紧张地看着谈轻。
“我以为轻轻不说话,是觉得我下令杀人不好。”
谈轻眨巴眼睛,笑出声来,“我不是在想这个,再说了,他们是奔着杀你来的,你今天放过他们,对他们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也被迫杀过人,我知道这种感觉不好受,不过我确实不喜欢杀人,所以有点闷,不太想说话,也有点担心你。”
裴折玉松了口气,低头在他柔软的颈侧蹭了蹭,“没事就好,轻轻担心我什么?怕他们再来?”
谈轻被他抱得太紧,肚子被勒得有些难受,伸手推开他好看的脸颊,“热!我就是担心你已经暴露身份,赔钱货肯定不会让你顺利回到凉州,我们接下来就更该小心了。”
裴折玉不怕热,仗着他力气大了些,紧紧抱着谈轻不放,黏着谈轻说:“我们人多,不怕。”
谈轻笑叹道:“每次经历刺杀,我们的人也会有损伤。刚才向圆擦伤了胳膊,我已经让小白给他包扎了,还有唐十九,他太闹腾了,你派人看紧他点,到凉州前一个都不许丢。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