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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折玉点头应下,“都听你的。已经走了将近一半的路程,再有个七八天就能到凉州了。”

已经走了一半路程,谈轻感觉这一路上说漫长也漫长,说快也快,到底也只是叹息一声。

“好吧。”

六月日渐炎热,坐马车赶路本就是件辛苦的事,裴折玉伤口有些发炎,却也没有更好的条件好好休息,还要整日腻在他身边。

谈轻心中是既甜蜜又苦恼。

第一场刺杀开始,他们一路上就没消停过,谈轻便让人提前将他们带上的枪取出来备用。

又过了两日,越往西北去,天气也越发干燥炎热。

裴折玉肩上的伤反复发炎,洛白手里没有他要的药,只能先停下来,混进城里买药材。

这日谈轻便陪裴折玉待在山里,因为一路上没休息好,伤也没有养好,裴折玉有些许发热,昏昏沉沉地靠在谈轻怀里闭眼假寐,谈轻就给他打扇,跟他说自己在宫里的事。

洛青洛白兄弟两人连夜进城,他们便在山里驻扎,等到次日午时,两人就骑马回来了。

给裴折玉煎药换药,让裴折玉服下后,裴折玉才真的睡下了,谈轻心疼他带伤回来还一路折腾,下令让大家今日先原地休息一天。

夏日天黑得晚,众人在山里点起篝火,裴折玉中途醒过两回,药效起来了,精神恢复得还不错。谈轻扶着他喝了两口水,两人便下了马车,坐在篝火边上看着向圆烤鸡。

刚坐下来,唐十九就从远处跑过来,“殿下,王妃,在河边抓到两个跟踪我们的姑娘!”

裴折玉看谈轻好奇,便代他问话:“什么姑娘?”

唐十九看向边上的洛青洛白,“那两个姑娘里有一个受了伤,说在城里看见了王妃身边的侍卫才跟过来的,没有恶意,只是想求我们带她们一程,她还问王妃在不在。”

谈轻指向自己,“我?”

他还在想自己认识的姑娘有谁会追到这里来,裴折玉看他一眼,起身道:“我去看看。”

谈轻忙扶住他,“我也去。”

裴折玉便改口道:“带过来。吩咐他们小心点。”

唐十九应声跑了出去。

谈轻看向裴折玉,没说话,裴折玉就明白他的意思了,面不改色地说:“我只怕是陷阱。”

谈轻笑说:“那我们小心点。”

裴折玉眨了下眼,温声应好。

不多时,李二就带着几个人和唐十九将那两个姑娘带过来了,夜里的山林里黑漆漆的,走得近了,才看清楚那两个互相搀扶的姑娘都穿着布衣,脸上也像抹上了锅底灰,看去都灰扑扑的,双手却格外干净。

谈轻还没看清她们的模样,她们就先认出了谈轻,矮小一些的姑娘声音激动地几乎快哭出来,“七表哥,七表嫂!是我,陆锦!”

听见这声音,谈轻也是一愣,待两人近前,看清楚陆锦的脸,谈轻这才敢确定就是她。

“是……陆郡主?”

陆锦扶着个子比她高许多的姑娘想上前,却被李二拔刀拦下,陆锦大抵是吓怕了,急道:“别!我是自己人!你看王妃认得我的!”

裴折玉递了个眼神过去,李二才带人退后,彼时陆锦松了口气,才扶着人含泪直奔过来。

“我就说今天城里看见那两个人肯定是七表嫂身边的人,果然没错!”陆锦喜极而泣,急道:“七表嫂,你们有没有带大夫过来?宋道长为了保护我受伤了,你们快救救她!”

谈轻迷茫地走了过去,闻言却愣在原地,看向陆锦搀扶着的那个高个姑娘。在篝火照明下,即便她们故意涂花了脸,陆锦扶着的姑娘脸色也难掩苍白,五官眉眼都很熟悉。

“这是……宋道长?”

陆锦连忙点头,宋瑜果然伤得不轻,意识模糊,近了谈轻面前,见到他和裴折玉才反应过来,迟钝地拱手行礼,“隐王,王妃……”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闭眼倒下,陆锦忙不迭扶住人,奈何她自小娇生惯养,力气不大,谈轻只好在边上帮忙扶住宋瑜手臂,一块将宋瑜扶到篝火边躺下,谈轻忙回头喊人。

“小白,快来看看!”

洛白应声过来,执起昏迷过去的宋瑜手腕给她把脉。

陆锦眼巴巴看着他,急得连一个呼吸也等不下去。

“怎么样?”

谈轻与裴折玉对视一眼,二人眼里都有些惊疑,他轻咳一声,索性直接问陆锦:“宋道长怎么伤得这么重?还有,她是……姑娘?”

陆锦原本忍着眼泪没掉下来,闻言泪珠子没挂住,在她抹了灶灰的黑脸上划出一道白痕。

“是啊,她居然是个姑娘!”

第204章

陆锦实在很难不伤心,她是痛心疾首垂头顿足,万分哀叹,“我的道士哥哥变成姐姐了!”

谈轻抽了抽嘴角,跟裴折玉对了一眼,虽然从郡主的角度看很惨,可他也很难忍住不笑。

还好在陆锦越想越难过,扯开了嗓子哭之前,洛白轻咳一声起身说:“宋道长手臂上的刀伤太长,止不住血,怕是要用针缝一下。”

陆锦立刻收了哭声,抹了眼泪催道:“那你快缝啊!”

谈轻与裴折玉相视一眼,吩咐道:“清一辆马车出来给宋道长和郡主,小白,人就交给你了。”

向圆和洛白即刻应声。

陆锦也顾不上哭了,紧张地跟着几人将宋道长送到马车上,谈轻没有过去,宋道长是女儿身,有向圆和郡主在帮忙打下手,还有洛白就足够了,他与裴折玉在原地等候。

但宋道长是姑娘这事,谈轻还是挺震惊的,“没想到宋道长居然是姑娘,她这藏得太深了……也不知道谈夫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裴折玉拉着他在篝火前坐下,丹凤眼映着火光,晦暗不明地看着谈轻,“我记得宋道长曾在宫宴中救过落水的谈小公子,也帮过轻轻一些忙,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和郡主。”

谈轻思索道:“我知道赔钱货要复立太子时派人去通知过宋道长,想来郡主是怕赔钱货重提当年的婚事,这才逃出京城。也不知道她们路上经历了什么,应该吃了不少苦。”

裴折玉道:“郡主是陆昭的亲妹妹,自成郡王受降后,如今是驻军宁川的陆昭手握兵权,裴乾极有可能会为了拉拢他与郡主完婚。不说郡主与轻轻的交情,还有叶先生在,轻轻可是要带她们一起上路?”

“可以吗?”谈轻没有马上做决定,谨慎地问裴折玉:“宋道长帮过我,也算是谈夫人的人,我们要去凉州,谈夫人也还在凉州,带宋道长去应该没关系,就是不知道郡主是想去宁川找她大哥还是先去凉州。”

裴折玉轻笑一声,牵起谈轻的手,“轻轻开口,我怎么可能不同意?郡主既然逃出来,想来是依旧不愿意做太子妃,她若开口,我自然会同意派人送她去宁川,我虽然有心反了朝堂,却不想和陆昭和叶先生为敌,也不想让轻轻在我们之间为难。”

谈轻怔了下,抱住他的手说:“如果真的要打起来,我当然是站在你身后的,我觉得叶老师不会为了赔钱货的朝堂跟我们敌对的!”

裴折玉揉了揉他脑袋,笑道:“我们了解叶先生,却不了解陆昭。不过至少如今我们还不是对手,何况还不知郡主如何打算,就算她要走,我们派人护送她去宁川也白赚一份人情,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

谈轻心想也是,趁着燕一和洛青都在烤鸡,他挨近裴折玉偷偷亲他脸颊。裴折玉有些惊讶,因为在外面谈轻最多跟他拉拉手,别看他往日大大咧咧,有时候脸皮又很薄。

谈轻被他看得白皙的脸颊慢慢染红,“看我干什么?”

裴折玉看着他问:“只是有些好奇,轻轻为何亲我?”

他就这么大声说出来了?谈轻下意识看向还在对面的洛青和燕一,这二人也不知道是装听不见还是真没听见,自顾自低着头做事。

谈轻估计是装没听见,耳尖通红,理直气壮地看着裴折玉,反问:“想亲就亲,怎么了?”

裴折玉莞尔一笑,月光与篝火光照映在他俊美的面容上,丹凤眼中霎时间好似冰雪消融,透出几分艳丽,叫谈轻一下看直了眼。

裴折玉微微侧首靠近他,也很是照顾他不算厚的脸皮,压着嗓音笑道:“没怎么,轻轻喜欢,那想亲就亲,还想要再亲一口吗?”

谈轻舔了舔嘴角,眼神坚定地摇头,“勾引我。”

裴折玉眨了下眼睛,轻声笑问:“不喜欢吗?”

谈轻抿嘴不语。

裴折玉笑了笑,低头靠近他,不料谈轻不知道在哪儿掏出来一个青果子先塞到他嘴边。

裴折玉丹凤眼里有些困惑。

谈轻道:“吃水果,养好伤,你想干什么都行。”

裴折玉无奈地拿过野果坐回去慢慢啃,谈轻支着下巴坐在旁边看他,桃花眼笑盈盈的。

过了许久,陆锦才回来,脸颊已经在河边洗干净,白净面容上不施粉黛,有些许憔悴。

谈轻给她留了一些野果和烤好的鸡肉,让她先垫垫肚子。陆锦道了谢,接过野果小口啃着,才发现裴折玉不在,“七表哥走了吗?”

谈轻道:“他身上有伤,喝过药睡下了。郡主有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宋道长怎么样了?”

裴折玉不在,陆锦还轻松些,塌下肩膀啃了一口野果,先叹了口气,“她没事,洛白小哥已经帮她上药包扎好了,向圆帮忙看着。这次要多谢七表嫂帮忙,要是没碰见你们,我就要去官府,跟那些人回京了。”

谈轻问:“出什么事了?”

陆锦说:“那天收到七表嫂让人送来的消息,废太子的人后脚就到了,还是我的侍女跟我换了衣服,才让我跟宋道长逃了出来。我回去找过爹娘,可听说他们已经在筹办婚事,要我嫁去东宫,我不想嫁给太子,所以才求宋道长带我去宁川找我大哥。”

谈轻有些惊愕,“东宫的人这么快就动手了?”

陆锦抓紧野果,闷声道:“我这一路逃出来,碰到过爹娘派来的人,还有很多东宫派来抓我的人,他们都让我认命,我当年宁肯出家祈福也不愿嫁裴乾,这次当然不会嫁他!那些人一直追着我们,她就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了伤,可我没想到她是……”

谈轻也能猜到她想说什么,看她欲哭无泪的样子,迅速转移话题,“那郡主之后有什么打算?若你想去宁川,我家殿下说过可以派人护送你去,宋道长交给我们大可放心。”

陆锦愣了下,“我不能带上宋道长一起去宁川吗?”

谈轻笑道:“宋道长与我一位长辈相识,又救过我几回,如今她受了伤,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坐视不管。郡主想带她去宁川只怕也不方便,她身上有伤,恐怕暂时离不开大夫。”

陆锦低下头啃了一口野果,犹豫不决,最后咬着唇叹息一声,跟谈轻说:“那我也跟你们一块去凉州吧,她是为我受的伤,没看到她伤愈我放心不下,何况你们也不顺路。等我到凉州落脚后,我就给大哥写信,让他派人来接我,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谈轻依旧和气地说:“郡主不必跟我们客气,你大嫂可是我的叶老师,你想跟我们去凉州我是欢迎的。等到了那边安定下来,我就给叶老师写信,让他派人过来接你回去。”

陆锦满脸欣喜,又很是庆幸和感激,“谈轻,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谢谢你愿意帮我!”

看她总算是放松地笑了,谈轻也笑了起来,“其实我早就想说了,郡主直接叫我名字就是,我们也算是朋友,我家叶老师还嫁给了你大哥,自家人不必客气。不过郡主如此关心宋道长,看起来是不生气了?”

陆锦挠挠脸颊,别开脸说:“那你也直接喊我名字,不用叫我郡主,听起来怪客气的。不过七表哥在时我还是要喊表嫂,我有点怕七表哥……至于宋瑜,我本来也没有很生气,她女扮男装混进钦天监自然有她的苦衷,我就是可惜我的道士哥哥。”

她支起下颌,又啃了一口野果,笑叹道:“不过她本来就拒绝过我很多次,我也没有很喜欢她啦,所以她也不算是骗我。现如今道士哥哥变成姐姐,我反而更欣赏她了。”

谈轻心说陆锦不愧是丈夫还在就明目张胆养了面首的建安长公主养出来的,确实心大。

他也没好意思多问,安抚陆锦几句,见夜深了,就让她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就出发。

陆锦也担心马车上还没醒的宋道长,用荷叶包着一些野果,又拿了水,就跑回了马车上。

这应该是怕宋道长饿了?

谈轻笑了笑,也回了裴折玉所在的马车,走近时特意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爬上马车。

马车外只挂了一盏灯笼,马车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谈轻掀开帘子,才有微弱的灯笼光照进来,裴折玉正支着额角靠在茶几上打瞌睡,往日冷淡的丹凤眼紧阖着。

夏夜燥热,山林里还多蚊虫,马车里放了驱蚊虫的香包,浓烈的药草味完全盖过檀香。

谈轻看他睡着了,才暗松口气,慢慢挪进车厢里,将车窗打开,让外面的风能吹进来。

夜间山间风凉,很快吹散了马车里的闷热,就着从车窗洒进来的几缕月光,谈轻蹲在裴折玉面前看着他的睡颜好一阵。裴折玉的眼睛最好看,看人总透着几分冷,睡着时阖上丹凤眼,不似白日那样冷厉。

即使在一起这么久了,跟裴折玉日夜相对,谈轻还是时常会为裴折玉的美貌心动,有时会觉得,这人漂亮又脆弱,像蝴蝶一样。

谈轻会不放心让裴折玉离开,怕他在外面会出事。

可去了一趟北边回来,裴折玉已经悄然成长起来,他不再是蝴蝶,而是锋芒毕露的利刃。

但在他睡着之后,他俊美的面容看去竟有几分温软,让谈轻很想上手捏一捏他的脸颊。

事实上,谈轻也确实没忍住动手了,正要碰到他的脸颊,手腕忽然被抓住,裴折玉那双幽冷的丹凤眼随即睁开,眼底含着笑意,薄唇微扬,“轻轻这是打算对我做什么?”

谈轻眨了眨眼,有些不满地看着他,“你脸上有蚊子,帮你打蚊子啊。你怎么还不睡?”

裴折玉没说信不信,揉了揉谈轻脑袋,便坐起来,未束起的长发散落肩头,垂至胸口,钻进了微微敞开的衣襟里,里面包扎的纱布若隐若现,谈轻看见后立马紧张起来。

“伤口又疼了?”

裴折玉摇头,拉着谈轻坐在腿上,“方才收到消息,皇帝已下旨为太子与陆郡主赐婚,下月初九,就是迎太子妃入东宫的日子。”

“啊?”

谈轻惊疑道:“狗皇帝都已经被控制了,这旨意是赔钱货自己下的吧,可郡主已经跑了。”

裴折玉揽住谈轻后腰,嗯了一声,“离下月初九还有半个多月,他们势必会尽早抓到郡主,为了笼络住陆昭,裴乾也是费尽心思。”

谈轻说道:“可他一定想不到,郡主在我们这里。”

裴折玉笑着亲了亲谈轻脸颊,“郡主方才怎么说?”

谈轻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热得很,不太想跟他黏在一块,缩了缩脖子往后避开,“郡主说先送宋道长去凉州,等她好起来再去找她大哥陆昭,到时候我给叶老师写信就是了。”

裴折玉点头,又追逐上去吻住谈轻。谈轻嘴里泄出一声轻哼,扶住他手臂说:“小心伤!”

“不碍事。”

裴折玉像是不喜欢谈轻躲他,伸手扶在他后颈上,硬是将谈轻带回来,紧紧地扣在怀里不放,他向来温柔,今夜竟有些急躁强硬。

谈轻怕碰到他的伤,不敢动,便半推半就由着他。

昏暗的车厢内寂静良久,忽而响起一阵被压抑的急促喘息,谈轻将脸埋在裴折玉左肩上,一只手扶着车窗窗棂,双眼濡湿泛红。

“你今晚……又怎么了?”

裴折玉低头在他精致的喉结上轻咬了一口,哑声道:“京中传信出来,说裴乾找到了一个长得很像你的少年,带入东宫,封为侍君。”

谈轻有些难受地咬住了下唇,脸颊绯红,幽幽斜了裴折玉一眼,“你连这种醋都要吃吗?”

裴折玉也不吭声,只抬头亲了亲谈轻耳垂,将他发冠上的朱雀簪摘下来,浓长的黑发如瀑倾泻而下,叫谈轻不舒服地咬住他耳朵。

“热!”

裴折玉不躲也不喊疼,只说:“回到凉州就好了。”

在这种时候裴折玉还磨磨蹭蹭的,急得谈轻红眼瞪他,“我是叫你快点!你想热死我吗?”

裴折玉手掌拍了拍谈轻后腰,慢条斯理地说:“裴乾还给那个少年侍君赐名,叫他,阿轻。”

大半夜的,非要卡在这不上不下的时候说别人的事,谈轻受不了了,伸手揪住他的耳朵。

“你到底有完没完!”

看谈轻是真的要生气了,裴折玉闭上嘴,捧住谈轻脸颊,温柔而又强硬地吻住他的唇。

谈轻咽喉泄出一声闷哼,扶在窗棂的手指用力收紧。

就算开着车窗,吹着山风,马车里依然热火朝天。

谈轻出了一身汗,碎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累得连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仍记得小心避开裴折玉的伤处,靠在他肩头平复气息。

裴折玉搂着人顺气,薄唇绯红,嗓音沙哑,眸光阴沉,“裴乾知道我留了人在京中,故意演给我看,以为找一个替身来,就能恶心到你我。可他这么做,谈淇也不会安生。”

“哦……”

谈轻餍足地眯着眼趴在他肩上,“渴了,要喝水。”

裴折玉收敛起眼底的杀意和不满,二话不说在角落找到水壶,倒了一杯水送到谈轻嘴边。

谈轻从他怀里站起来,细长双腿微微颤抖,赤脚踩在车厢地板上,夺过水杯一口喝完,还嫌不够,又喝了两杯凉水才勉强解了渴。

这么热的天就不适合做事,谈轻热得浑身难受,除下凌乱的外衣,扯开衣襟用手扇风。

裴折玉不错眼地看着他,又说:“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是在害怕我。再过几日我们就能抵达凉州附近,外公已经派人带兵来接应,到时候,裴乾就奈何不了你我了。”

谈轻嗯了一声,抬手撩开黏着脖子的长发,将被汗水湿透的中衣解开,衣襟拉下肩头时才发觉裴折玉还一直看着,不由老脸一红。

“快睡觉!别忘了,你的伤还没好,差不多就行了!”

裴折玉挑了挑眉梢,识趣地递上手边干净的寝衣,“今夜向圆不在,轻轻不必太过紧张。”

他不说也罢,一说起向圆,谈轻就脸红,夺过寝衣背过身换上,抱怨道:“你还好意思说?都说了你的伤还没好,要好好休息的!”

裴折玉看着他光洁瘦削的脊背,面不改色道:“我今夜确实没费什么力气,也算在休息吧。”

谈轻回头睨他一眼,飞快把衣服换下来,没再搭理他。裴折玉静静看了他一阵,待他将脏了的衣物丢到角落里,在对面背对自己躺下,裴折玉才有自己做得过了的自觉,起身走到谈轻身后,俯身抱住他。

“我错了,别生气。”

谈轻这才翻过身看他一眼,没好气道:“裴乾找替身就找,他就算真的喜欢谈轻,喜欢的也是从前跟他一起长大的那个谈轻!而且你忘了,他哪里有什么真心?要是有,谈淇现在怎么还只是他的东宫侍君?”

裴折玉低头亲了亲他的唇,温声道:“我知道错了,我确实被裴乾影响到了。轻轻疼吗?”

谈轻呼吸一窒,嘟囔了一声没事,往身后挪了挪,将本就狭小的床榻空间让了一半给他。

“夜深了,上来睡吧。”

裴折玉暗松口气,在谈轻身边躺下,谈轻还是有些不放心,叮嘱道:“小心别碰到伤口。”

裴折玉侧身抱住他,“没事。”

夏夜本来就热,外面虫鸣阵阵,两个成年男子黏在一块更热了,谈轻最怕热,可也拿裴折玉没办法,只说:“快点睡吧,我困了。”

裴折玉在黑暗中摸索到原先放在茶几上的折扇,打开来给谈轻扇风,“我白日睡多了,现下不困,轻轻安心睡吧,我给你扇凉。”

谈轻熬夜是熬不过裴折玉的,这人这次回来精气神比从前好很多,白天也确实睡过了,他就没再多说,打着哈欠靠在裴折玉怀里闭眼。

夏日天亮得早,日头刚出来,一行人便上路了。

中途没有歇脚,再次经历了一场刺杀。东宫派来的刺客已经摸清楚他们带了多少人马,这几天来的刺客一次比一次多,但这些人大概也想不到他们手里还有枪,这次刺杀依旧没成,甚至连谈轻面都没见到。

晌午时宋道长就醒过来了,到入夜后在山中露宿扎营时她才得空过来拜见裴折玉和谈轻。

如今已经远离京城,宋瑜有伤在身,也没有回去的意思,便听谈轻的先去找钟思衡汇合。

又过了两天,他们抵达了凉州附近,白日途径一处城镇,陆锦才知道皇帝赐婚的事情。

陆锦对此很是不可思议,她本人都不在京中,太子要跟谁成亲?谈轻才跟她说了裴璋已经算是被太子软禁,那圣旨是太子下的。

陆锦很震惊,但也没办法,只是有些害怕她大哥会被太子利用,想给她大哥陆昭写信。

谈轻问过裴折玉,裴折玉没有阻止,还让人帮忙把信送出去,让陆昭知道陆锦在他这里。

谈轻也趁机给叶澜写了一封信,给他报平安。

他们已经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了,裴折玉重伤失踪的消息早该传到宁川,而谈轻出京后就没时间再给叶澜写过信,也有些担心他。

今夜他们依旧在城外歇脚,今日裴折玉已经收到消息,明日会有人过来接应他们,而离凉州越近,最该着急的那个人就是裴乾。

也正如裴折玉所料,这一夜,他们也没能安生休息。

今夜的刺客太多,他们带来的三千多人马也有一些损伤。裴折玉没让谈轻下马车,陆锦也宋瑜也被向圆劝说安分地待在马车上。等处理干净时,已经快到凌晨,山风一吹,将林子里浓重的血腥味带过来。

裴折玉吩咐燕一派人给受伤的手下医治,其他人原地休整,便哄着谈轻先回去睡一觉。

谈轻哪里还睡得着,带着脸上挂了彩的唐十九去检查了一下枪和剩下的弹药,还瞧见陆锦紧跟宋瑜身后,在帮忙给受伤的人包扎。

宋瑜是会一些医术的,他只是没想到陆锦会帮忙。

而且陆锦一点也没被吓到,反而跟大家很聊得来,尤其是唐十九,都跟她交上朋友了。

天亮时分,盯梢的人发现山外有一队兵马在靠近,俨然是西北军,裴折玉便命众人启程。

清晨山雾掩埋了昨夜的厮杀与血腥,谈轻打了一会儿瞌睡,闻言精神抖擞地跟上裴折玉。

不过片刻,他们便与山下的兵马接头。透过车窗,谈轻一眼就认出来带头的是身披甲胄的钟惠,他兴奋地笑起来,朝钟惠招手。

双方人马汇合,钟惠与裴折玉、谈轻寒暄两句,便出发去凉州,这一回又走了一天一夜。

在六月的尾巴,谈轻终于看到了凉州的主城城池。

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广阔天地下,屹立在黄沙戈壁之间,放眼望去,甚至还能看得见雪山。

谈轻趴在车窗上远远看着凉州城,乌润双眸极亮。

“凉州,我们来了。”

第205章

凉州城远不如京中繁华,却也别有一番特色,天地广阔,叫人心境旷达。入城后,唐十九和陆锦下了马车,在街上到处乱跑,钟惠骑马走在前头,后面是长长的一队兵马,行人也不似在京中那样小心退避,还有人认出马车里的裴折玉,欢呼着隐王回来了。

谈轻黑眸亮晶晶的,趴在车窗看着街上景致,闻声看了裴折玉一眼,“你名气还挺大的啊。”

裴折玉无奈应道:“我也在这里待了快有半年啊。”

谈轻是替他骄傲呢,看来在凉州百姓眼里,裴折玉这个监军做得还不错,他也不吝于夸赞裴折玉,“这半年来辛苦我家隐王殿下了。”

裴折玉丹凤眼一弯,笑了起来,眸光尽是温柔,“辛苦的是我家隐王妃。没有我家隐王妃在京中替我筹备粮草,我也不能专心迎敌。”

谈轻笑了笑,没跟他贫嘴,转头就见唐十九抱着一串葡萄过来,笑嘻嘻地给他递上来。

“王妃,这里的葡萄可甜了!”

谈轻接过道谢,又看向他身后不远的陆锦,叮嘱道:“好,你跟郡主都小心点,别走远了。”

唐十九应了一声,转头又跑去找陆锦,陆锦正在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看样子不太想回马车上。诚然,天这么热,马车上太闷了,走了将近半个月,谈轻也想出去透透气。

谈轻羡慕地看了他们一眼,拿着那串晶莹剔透的紫葡萄放在桌上,裴折玉问:“想出去吗?凉州是我们的地盘,还算安全,有人跟着郡主和唐十九,轻轻不必太过紧张他们。”

谈轻是有些心动的,可他又有点不太放心,“我要是出去了,你是不是也要跟着我出去?”

裴折玉挑眉,“怎么了?”

谈轻就知道自己猜中了,按住他胳膊老老实实坐着吃葡萄,“你伤还没好,给我安分点。”

裴折玉笑道:“伤口已经愈合掉痂,不碍事的。”

谈轻坚定摇头,“你那又不只是外伤,骨头也伤到了,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给我养好了,现在你年纪轻轻的是不怕,万一落下后遗症,等以后老了多的是你疼的时候!”

裴折玉道:“等我老了,轻轻也还是会管着我的吧?走不动的时候,轻轻就给我推轮椅。”

谈轻看他那期待的眼神,嘴角抽了抽,剥了葡萄皮塞进他嘴里,“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到时你都成老头子了,我才不想管你呢。”

裴折玉顿了下,咬破汁水丰沛的葡萄,丹凤眼看着谈轻,“到时轻轻不管我还想干什么?”

要是在往年,天一热谈轻就能吃上贡果,可这一路因为赶路吃的都是干粮野果,这凉州的葡萄确实很解渴,让谈轻尝了一个嘴巴就停不下来,闻言又没忍住笑起来,往边上挪了挪,远离裴折玉这个醋坛子。

“当然是出门玩啦,看看年轻的美男过过瘾……”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裴折玉抱了回来,将人压在车厢上,丹凤眼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过什么瘾?”

谈轻手里的葡萄都掉了,好像沿着地板滚到了车外去,谈轻也顾不及去捡,乐不开支地跟身上浑身仿佛冒着酸气的醋坛子解释。

“当然是眼瘾!你老了我不也老了?我还能干什么?”

谈轻还理直气壮地说:“要是家里的老头子一身病走都走不动,多影响我出去找人玩啊?”

裴折玉听他越说越离谱,低头咬了咬谈轻的唇角,“我现在还没老呢,轻轻也不哄哄我。”

谈轻嘶了一声,想推开他却被扣住手腕往头顶压去,随即被堵住唇舌,谈轻便笑不出来了,挣扎着提醒他,“等……还没关窗……”

车窗很快被裴折玉伸手关上,马车一路进城,直奔卫国公在凉州城的将军府,快到将军府时谈轻才被裴折玉松开,他急忙整理好发冠衣襟,又拿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嘴巴。

巴掌大的镜子是玻璃和水银做的,能清晰照见谈轻绯红微肿的唇,眼睛也是雾蒙蒙的。

一看就是被欺负过的样子。

谈轻不由红了脸,瞪向裴折玉,裴折玉依旧镇定从容,帮他将一缕碎发别在耳后,丹凤眼直勾勾望着谈轻的唇,又低头亲了一口。

谈轻立马退开,警告道:“不行!一会儿要见外公!”

裴折玉遗憾地坐回去,看着谈轻对着镜子拿衣袖擦嘴唇,反倒越擦越红,他眸光一暗,哄道:“已经看不出来了,我们下车吧。”

比起他的话谈轻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抿了抿嘴,才收起镜子,可回头看见裴折玉那殷红的薄唇,冷淡中透着难以言喻的艳丽,叫他心头一热,恨不得马上把人扑倒,忙翻起包袱里的东西,找出来一盒香粉。

“还好,之前为了装病特意买来的香粉还没有扔掉。”

裴折玉看他忙活一阵,打开那香粉盒拿手帕沾了一点,就按住自己肩头,往自己面前怼,虽然不明所以,倒也老老实实坐好。

“这是要做什么?”

“别动!”

谈轻小心地将香粉抹在他嘴唇上,均匀涂了一层,好歹盖住了那抹艳色,看去正常很多。

谈轻这才松了口气,又用剩下的余粉给自己擦嘴。

裴折玉这才明白谈轻的用意,也是哭笑不得,不得不说,有些时候,他的轻轻也太害羞了。

正好这时马车停了下来,燕一在外面提醒他们到了。

裴折玉没再多说,看着谈轻收拾好了,才扶着他下了马车,就见到将军府门前的老国公。

许久不见,谈轻心中也挂念着老国公,激动地拉着裴折玉走过去。老国公也拄着拐杖走了过来,还未近前便躬身朝裴折玉行礼。

“恭迎隐王殿下,隐王妃。”

看他腿脚仍有些不便,裴折玉忙扶起老国公,“这段时间本王不在军中,辛苦国公爷了。”

谈轻跟着把人扶起来,半年不见,老国公好像没什么变化,就是看去苍老了一些,看得出来,年初那次昏迷,他伤得还是很重的。

老国公摇头,“殿下和王妃安全回来就好。”他又看了眼谈轻,赫然松了口气,“长大了。”

谈轻顿了顿,小声说:“外公的身体却更差了。”

老国公笑道:“臣老了。”

将军府门前人多,不便叙旧,加之老国公腿脚不便,裴折玉很快便下令带人进去,他带来的三千人马,钟惠会带去安排,陆锦和伤势未愈的宋瑜则跟着他们住进了将军府。

老国公也不是那么心急的人,知道裴折玉和谈轻赶路回来辛苦,让他们先回房歇一下。

谈轻便跟着裴折玉去了他在将军府的房间,他是隐王,将军府最好的院子都让给了他,实则裴折玉虽与卫国公坐镇凉州,这半年来与漠北打仗时他时常会去前线,这院子里其实没太多裴折玉留下的痕迹。

也就是这段时间暂时停战谈和,老国公才在将军府多休养一阵,也坐镇凉州等隐王回来。

正如裴折玉所说,凉州没有谈轻以为的热,比起京城要凉快很多。向圆正带着几个小厮将谈轻的行李搬进房间里,裴折玉便和谈轻坐在堂屋里喝茶,床后是一小片青竹,午后清风徐来,吹得人很是舒服。

赶了将近半个月路,总算能坐下来好好歇歇了,谈轻伸了个懒腰,好奇地打量着院子。

裴折玉将他面前空了的茶杯满上,“钟叔说福生运粮去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见轻轻。”

“他都做上运粮官了?”谈轻既吃惊又莫名自豪,“看来他在这边混得比我在京城好多了。”

裴折玉笑道:“福生肯吃苦,又听话,外公也很看重他,让人专门带着他,这次运粮去北边不会有事。轻轻也很厉害,你在京中无需上阵杀敌,可处境未必比福生要好。”

谈轻被他哄得挺乐呵的,拿过茶杯抿了一口,“你别夸我了,福生没事就好,对了,刚才我在街上看到了红薯?”他又放下茶杯,挑眉看向裴折玉,“看来你们种得挺好的?”

裴折玉点头,看着谈轻的眼神竟有些骄傲和欣慰,“年初我出发前也留了一些人在朝堂,本就是担忧裴璋会扣押粮草,没想到裴璋根本不买账。还好轻轻几次替我们催粮草,还自己筹备了几批粮草送过来为我们解燃眉之急,怕是花费了不少银钱吧?”

“四月时,轻轻派人送来的红薯土豆都已经让人种下了,也已经收获了一茬,目前看来,短时间内还是足够凉州的军户自给自足的。”裴折玉却没有很高兴,“只是若再与漠北打起仗来,这些粮食还是不够的。”

谈轻道:“我之前将侯府的嫁妆转移出京,这次也带出来了,正打算交给谈夫人处理。还有我们走时老六帮裴彦带来的那一匣子银票,我托裴彦的商行和赵希声在南边介绍了几个富商,我们可以找他们换米粮衣物和药,其他军需的话只能再想办法。”

他想了想,遗憾地说:“可惜养猪场没办法带走,我今年还多养了很多猪,现在就算你们种上红薯和土豆,能勉强填饱肚子,没有肉吃也很难受,要不我再在这边开个养猪场?不过这里好像不太适合开养猪场,那就养牛养羊?我听说还有养马的?”

“慢慢来吧。”

裴折玉握住谈轻手背,叹道:“若是没有轻轻帮忙,我少不得又要为这些操劳一阵子。”

谈轻斜他一眼,“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再说了,银票是裴彦给的,以后我们是要还的。”

“我记得的。”裴折玉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异色,又道:“不过谈夫人近来不在凉州城,轻轻只怕是找不到他的,只能等他回来再说。”

谈轻有些意外,“他不在吗?”

裴折玉点头,“他有事出城了。”

“好吧。”谈轻也不着急见钟思衡,“那等他回来,我再将镇北侯府的那笔银钱交给他吧。”

裴折玉点头,看向谈轻雪白的颈侧,只见到一根金猪挂坠的红绳,又问:“先前给轻轻送的生辰礼物,怎么一直没见你带在身上?”

谈轻被他问得一愣,“你送的酒吗……我带身上?”

裴折玉也是一愣,看着他道:“轻轻没有打开过?”

谈轻眨巴眼睛,“那不是酒吗?”

看他这反应,裴折玉哪里还不明白,随即笑出声来,又有些懊悔,“早知就不放在酒壶里了,本以为轻轻对酒有兴趣,总会打开的。这次过来,轻轻有没有把那酒带出来?”

谈轻也不傻,这么一听那酒壶里真不是酒,那他岂不是要错过裴折玉真正送他的礼物了?

他立马跳起来,跟裴折玉说了一声等等,就跑回房间里找向圆。还好他出京时以为裴折玉真的出事了,很多裴折玉送他的东西都带上了,那酒壶也还在他放金猪的箱子里。

谈轻小心翼翼地抱出那个不大不小的瓷白酒壶,飞快回到堂屋,裴折玉还坐在那里等他。

谈轻被他含笑的目光看得脸红,将酒壶放到桌上,怪不好意思地问他:“这里面是什么?”

亏他还以为当时裴折玉只给他送了一壶酒,为此几天睡不好,在想裴折玉送酒的用意。

偏偏没想过打开!

他想着毕竟是酒,打开怕走味,就要等裴折玉回来。

裴折玉看他小心的模样不由失笑,“轻轻打开看看。”

谈轻刚才抱起来掂量时就感觉这酒壶里沉甸甸的,但似乎不是水,裴折玉发了话,他就赶紧将酒壶的封口打开,察觉裴折玉仍在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他的脸颊立马红透。

“我当时很担心你们,裴璋又把我禁足了,我都没心情过生日,你在信上说是酒我就信了。我是想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喝的。”

他说着没忍住抱怨裴折玉,“你还在信上说是什么天山的雪水酿成的烈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酒量差得要命,喝一小杯就要倒的。”

裴折玉笑叹道:“往日去什么宴会,我见轻轻总想尝尝酒水,便以为你会喜欢酒,没有在信上告诉你,也是想让你看见时惊喜。”

到底是谈轻自己忽略了,他惭愧道:“好吧,我就说你为什么会送我酒,上回你给我灌酒还是在三年前,灌醉我你就扔下我跑了。”

这下轮到裴折玉心虚了,他轻咳一声,拉过谈轻的手,“那是我以前糊涂了,以后不会了。”

谈轻道:“我知道。”

他撕开将酒壶上的红封撕干净,拧出来木塞,没费太大力气,就见到了满壶模样与珍珠有几分相似的米色小粒,眼睛登时瞪大了。

裴折玉解释道:“几个月前碰到一个西域来的商人,在他手里买了些种子。那个人说,这种子可以种出来很香甜的粮食,我想着轻轻之前不是一直有心派人出海找新的作物吗?就买下来送给你,就算不能种出来,这种子也还能看,轻轻喜欢吗?”

谈轻这才回神,惊喜地抓住他的手臂,“这是玉米种子!确实可以种出来很香甜的作物!”

他激动地倒出来一些,酒壶壶口仅有拳头大小,不深,里面的种子大抵也只有一斤左右,大概是因为放了太久,有些掉粉,也不知道有没有蛀虫。谈轻是又心疼又后悔,小心地捧起一把玉米种子检查起来。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当时怎么没想到打开看看?要是早点种下来,现在应该已经快成熟了……你买到的玉米,就只有种子吗?”

裴折玉点头,“怪我,早知道就直接在信上说了。”

谈轻有些失望,又摇头说:“不怪你,怪我自己,你不在家,我心情不好,也不想喝酒。”

裴折玉笑着揽住他,“如今我们都安全了,今夜轻轻想喝酒的话,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也行。”

谈轻满心满眼都是手上的玉米种子,“这种子都是干净的,我明天就试着把它种出来。”

裴折玉似乎有些不满他眼里都看不到自己了,握住他捧着玉米种子的手,说道:“轻轻不如先将这些种子全倒出来,看看底下?”

“底下还有什么?”

谈轻被他提起兴趣,但动手前还是在桌上先铺了一块手帕,才慢慢将玉米种子倒出来。

倒到一半的时候,酒壶里滚出来一个杏色的锦囊,小小一个,能轻易从壶口出来。谈轻放下酒壶,将那杏色的小锦囊从玉米粒堆里的扒拉出来,拍掉上面的碎粉,疑惑地看了裴折玉一眼,低头将锦囊打开。

“这又是什……”

他已经打开锦囊,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块鎏金华美的圆镜,刻着黄道十二宫,盖子可以打开,背面是雕了一只小金猪,另一面刻着南北朝向,有一根会动的金针。

“这是指南针?”

谈轻有些意外,也有些窘迫,“怎么又是小金猪?”

裴折玉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背面浮雕的小金猪,“在大漠很容易迷失方向,指南针是必需品。我那时也不确定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但轻轻也说过想到西北看看,就让人做了专属于轻轻的指南针。带上指南针,以后去了沙漠,轻轻就不容易丢了。”

他偏头问谈轻:“不喜欢小金猪吗?这是我做的。”

谈轻哪里还能说不喜欢,又低头看看小金猪浮雕,“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这一手?现学的?”

裴折玉问:“真的不喜欢?”

谈轻不明白,“没有不喜欢,但为什么是小金猪?”

裴折玉抱着他笑道:“因为轻轻就是我的小金猪。”

谈轻原本心里还有点感动的,闻言目光幽幽瞪他。

裴折玉也就不再逗他,侧首亲了亲谈轻嘴角,“轻轻喜欢小金猪,我给轻轻的指南针也要有小金猪,说好年年都送你小金猪的。”

谈轻盖上盖子,思索道:“我也没有很喜欢小金猪,但是你亲手做的,我只好收下了。”

他又看了眼门外,向圆等人都在卧房那边收拾东西,侍卫也在院里守着,门前没有人。

裴折玉看在眼里,“怎么了?”

谈轻轻咳一声,抿紧嘴角勾住裴折玉后颈,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你这两份礼物都深得我心,快说,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裴折玉扶住他后腰,好笑道:“送礼还能拿奖励?”

谈轻问:“你就说要不要吧?”

裴折玉这才确定他是真的高兴,就是嘴上不肯说,暗松口气之余,又有些无奈,低头亲了亲他脸颊,说道:“外公让我一会儿过去,想来是军中有什么事情想要跟我交待。”

谈轻难得来了兴致,他居然这样推辞?谈轻撇了撇嘴,坚决勾住裴折玉的脖子不撒手。

“那你动作快一点吗,反正房间还没有收拾好,就在这里,一炷香?一盏茶?够了吧?”

有时谈轻的大胆也会叫裴折玉震惊,他看了眼敞开的大门,环住谈轻后腰的手臂收紧,“一盏茶结束?轻轻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谈轻才不管他怎么说,冲他笑了笑,抬头亲他嘴唇。

“快来呀,玉哥哥。”

裴折玉呼吸一紧,抱着谈轻到门前将门关上,便将人抵在门板上,低头用力吻住他的唇。

谈轻闷哼一声,喉间泄出一声轻笑,双手环上他的脖子,轻轻抚摸着他脖子上的伤痕。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裴折玉才抱着谈轻回到收拾妥当的卧房里,换上衣物去见老国公。

谈轻在床上瘫了一会儿,又拿出酒壶里的玉米种子检查一遍,等向圆叫人送热水过来他才收起玉米种子,也小心而珍重地将指南针放在枕头下,然后乐颠颠地跑去沐浴。

这小半个月一直在赶路,一开始还能在驿馆投宿,后来一直有刺客,他们也没再进城,如果要沐浴,谈轻得趁夜深让人打水回来,在简易搭起来的帐篷里简单冲洗一下。

难得可以放心泡个澡,谈轻觉得自己可以泡到天长地久,反正如今天气热,水凉了也没关系,可刚泡了一会儿房门就被人打开,吓他一跳,回头见是裴折玉才松了口气。

“你不是刚走吗?”

裴折玉从容上前,看着谈轻懒洋洋趴在浴桶上的模样,弯唇笑了笑,“就是说说之后的打算,没什么事,外公就让我回来照顾你。”

谈轻是真的懒得动了,趴在浴桶边昏昏欲睡,也不介意露出脖子和手臂上暧昧的红痕。

裴折玉笑问:“困了?”

谈轻冲他伸出双手,“困。”

裴折玉当即意会,笑叹一声,抱着人起身,用干净的毯子裹住,便抱回床上去,温声道:“困了就睡一会儿,睡醒了晚上烤全羊。”

听他这么说,谈轻馋得舔了舔唇,跟裴折玉说:“明天我就把玉米种上,你给我找块地。”

裴折玉一口应下,丹凤眼含着温柔笑意,俯身亲了亲谈轻眉心,“后院你想种就种,要是地方不够,就种到大营那边的军田里。”

谈轻笑着抓住裴折玉的手指,叹道:“其实不论是谁做皇帝,只要天下太平,百姓丰衣足食,我就心满意足了。裴折玉,如果你想做这样一个皇帝,那我会拼尽全力帮你。”

裴折玉握住他的手指,“为何突然说起这种话?”

谈轻摇头,“就是想告诉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裴折玉莞尔一笑,捏着谈轻手心道:“我知道。”

谈轻困乏得厉害,裴折玉陪在身边,他很快就安心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快黑了,裴折玉叫他起来。谈轻惦记着他说过的烤全羊,飞快收拾好自己,跟着他去前院里吃饭。

其他人都先到了,唐十九围着正在烤的羊转,向圆和燕一、温管家都在,洛青和洛白在钟惠和国公爷跟前回话,陆锦摇着团扇跟在换上朴素衣裙眉目英气的宋道长身边,一个笑容娇艳,一个冷静却暗藏温柔。

人多热闹,花藤下还摆着几篮鲜果,闻见烤肉香气,谈轻立马牵着裴折玉过去,美美地吃了一顿羊肉,喝了点小酒,两人便回房歇息,隔日一早天刚亮,谈轻就起来了。

凉州这边什么都缺,缺人才缺军需,一切需要从头开始,他也要赶紧把玉米种起来了。

凉州城的风沙吹不到京城,隐王和隐王妃顺利回到凉州的消息,却在五日后传入了宫中。

谈淇收到消息时气得摔了满桌瓷器,听闻太子昨夜在寝殿又召了新来的侍君侍寝,至今那侍君还伴在寝殿,谈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披上华美的红袍,便匆匆赶过去。

东宫宫人皆知谈侍君在太子面前有多得宠,即便几次三番惹恼太子,太子也没有发落过他,故而这次闯入寝殿也没人敢阻拦谈淇。

刚进去,谈淇就见到了太子裴乾,和几乎依偎在他怀里、眉眼与谈轻有几分相似的少年。

谈淇捏了捏拳头,大步上前将那少年手中的杯盏挥开,“凉州传回消息,隐王和谈轻已经进了凉州城,他们这几日招兵买马,却迟迟没有回应朝廷,这是要造反了!裴乾,你现在还只是太子,皇位还不一定是你的,你怎么还有心情在这里喝酒?”

裴乾满身酒气,眼睛通红,俨然是一夜宿醉,到嘴边的酒没了,他也没管,自顾自在桌上提起酒壶倒酒,“从刺杀失败的消息传回来时,你不早就该猜到他们回到凉州了吗?至于老七造反,迟早的事罢了。”

裴乾喉间发出一声轻笑,听不出什么意味,将酒盏斟满,便拿起酒杯接着喝,谈淇怒火烧得更盛,夺过他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

“那你倒是想想办法!他们反了,你还能做皇帝吗?”

裴乾约莫清醒了几分,抬眼看他,眼里满是红血丝,眼神也颇为阴沉。他身旁那小侍君见状便扶住他说:“谈侍君莫气,殿下也是心中不快。昨夜有消息传来,逆贼瑞王宣称殿下挟天子以令天下,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要打回京中,朝中已经乱套了。”

谈淇愣了下,斥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资格!东施效颦的下贱东西,还不给我滚出去!”

那小侍君瑟缩了下,委屈地抱住裴乾手臂,“殿下,阿轻只是想劝劝谈侍君莫要在殿下面前失礼,不想让殿下再动气,没想到谈侍君却如此羞辱阿轻,求殿下为阿轻做主!”

谈淇听他一口一个阿轻,额角青筋就冒了起来,指着小侍君跟裴乾说:“看看你养的东西,这才进东宫几天就想爬到我头顶去了?裴乾,如今瑞王要反,隐王要反,你不上朝找左相和周大人商议对策,却躲在东宫里跟这种东西饮酒玩乐,你疯了吗?”

那小侍君也不甘示弱,晃着裴乾手臂撒娇,“殿下……”

他还没来得及上眼药就被裴乾推开了,裴乾扶着额角,冷冷看着谈淇,“找左相,找周大人?你倒是提醒了孤,周大人是你帮孤拉拢的,孤的人,跟那姓周的走得倒是近。”

谈淇拧眉,“你什么意思?”

裴乾笑了起来,起身反问他:“孤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谈淇,你跟那姓周的到底什么关系?你当初又是怎么劝说他扶持孤的?”

谈淇不可置信道:“当时如何接触他,你忘了吗?那自是因为我有神女托梦!现在朝中已经乱套了,瑞王隐王这些逆贼不死,你又能做几天太子?还不快派人去召周大人……”

“够了!”

裴乾沉下脸道:“孤知道该怎么做,无需你提醒!谈淇,你骂他是个玩意,你又好到哪里去?你一个小小侍君,敢屡次在孤面前如此放肆,看来是孤往日太过纵容你了!”

谈淇咬唇道:“你说什么?”

那小侍君心下窃喜,爬起来扶住裴乾,与谈轻仅有三分相似的眉眼满是算计,“殿下说的是!谈侍君,你清醒一点吧,你我同为东宫侍君,你又能高贵到哪里去?你对我吆五喝六也罢了,在太子殿下面前,你也敢大放厥词?太子殿下不罚你如何服众!”

“你这妖人,给我住口!”

谈淇看不上这侍君,同样也对裴乾的话极不满,“裴乾,没有我,你哪有重回东宫这一天?你刚回来几天就过河拆桥?行,你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不想活我可不想死!瑞王此举不过是看你没了西北军支持趁火打劫,那你更应该尽早跟陆锦完婚!”

“陆昭手里还有兵,他爹娘都在京中!”谈淇急道:“也不知道陆锦跑到哪儿去了,你还不快派人去找?找到她,将她带进宫里,陆昭自然会听你的,也能保你坐上皇位!”

裴乾冷笑一声,摇摇晃晃地坐了回去,“抓陆锦?她早就跑到凉州去了,有老七的人护着。”

“什么?”谈淇大惊,他已顾不上那仗着裴乾冲他狐假虎威的小侍君,慌乱道:“没了陆锦,陆昭会听你的吗?而且离初九大婚之日还剩几天,陆锦不在,东宫大婚怎么办?”

他这几日就是忙着东宫大婚,才没有空闲第一时间将那爬上太子床榻的小侍君揪下来。

裴乾直接拿了酒壶,往自己嘴里倒酒,“照旧。”

谈淇见他又沾上酒,心中又急又怒,倒也没有与他争,只道:“可你说了陆锦在凉州!”

酒水溢出,划过下颌,洇湿蟒袍,裴乾重重搁下酒壶,抬手抹去嘴角的酒渍,撑着额角哑声说:“陆锦在哪里不重要,郡主在京中,在长公主府,几日后,也会嫁入东宫。”

谈淇怔了下,“你是说,让人顶替陆锦嫁入东宫?”

裴乾醉眼朦胧,往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似乎疲惫极了,“你有能耐,就去凉州把陆锦给孤抓回来,做不到,就找个人来替嫁。”

谈淇没有说话,他在思考裴乾这做法的可行性。

那小侍君眼珠一转,殷勤地靠近裴乾怀里,“太子殿下,依奴看也无需去找别的什么人了,奴年纪小,装扮上就能直接代替郡主,少个人知道,殿下也无需担忧走漏风声。”

谈淇冷眼看向这小侍君,嗤笑道:“果然是自小在青楼妓馆里养大的,一点廉耻都没有!”他再看裴乾,眼神也有几分鄙夷,“这种东西,殿下也下得去手?我都替你恶心!”

裴乾睁眼看他,眼神阴沉。

那小侍君委委屈屈地抱住裴乾手臂,“殿下是知道奴干干净净的,谈侍君太过分了,奴只是想为殿下分忧罢了,谈侍君这般善妒,一点规矩没有,日后太子妃入宫还得了?”

谈淇都懒得跟他说话,视线触及他时都觉得他晦气,只问裴乾:“你看他哪点像谈轻了?”

裴乾果真转眼看向那小侍君,小侍君当即露出讨好的笑容,脸上满是谄媚,“太子殿下。”

裴乾凝望他的眉眼须臾,抬手扶住他的后脑勺。

“想做太子妃?”

那小侍君笑容有些紧张,点头说道:“郡主不愿意嫁给殿下,是郡主不识抬举。是殿下救了奴,奴愿意为殿下做任何事,奴可以做殿下的阿轻,也可以做殿下的太子妃。”

裴乾勾唇一笑,“好啊。”

谈淇自认还算了解裴乾,他不可能任由一个青楼里长大的小倌做太子妃,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应了,这是连谈淇自己都做不到的。谈淇满腔怒火不再隐忍,怒道:“裴乾,你究竟被这东西下了什么迷魂药……”

裴乾置若罔闻,忽然拔出小侍君头上华美的金簪,狠狠插进他的心口,小侍君充斥着痛苦的叫声随即打断了谈淇还未说完的话。

裴璋无动于衷,将金簪用力插进他心口,笑得极温柔,“你死后,在地下做你的太子妃吧。什么东西,也敢肖想太子妃的位子?”

谈淇大惊失色,下意识后退,慌乱下险些被自己绊倒,瞠目结舌地看着裴乾。裴乾脸上还带着醉意朦胧的笑容,眼睛却阴冷得很。

“其实谈淇说的对,你一点都不像谈轻,真恶心。”

那金簪太过华贵厚重,深插进小侍君心口,小侍君面容狰狞地痉挛了一阵很快闭眼倒下,裴乾才抽出金簪,将沾满血水的金簪扔到谈淇脚边,慢慢扶着桌子爬起来擦手。

谈淇看那小侍君彻底没动静了才终于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裴乾,“你,你干什么?”

裴乾擦掉手上的血,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他,“你不是不喜欢他吗?脏东西一个,死就死了。”

谈淇指尖都在颤抖,“你,你为什么突然要杀他?”

裴乾反倒觉得他这话很好笑,也确实笑了起来,“你不是连亲爹都杀了吗?孤杀一个贱奴而已,你在害怕什么?你说过的,要是谈轻敢进东宫,你就第一个杀了他,你忘了吗?谈淇,你今日怎么不跟孤横了?”

谈淇呼吸急促,看他绕过桌子朝自己走近,本能地往后退去,“我,我只是不想你再被废,你再被废,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吗?”

裴乾似乎酒醒了许多,面上带笑朝他走过去,“你突然这么听话,是不是孤酒还没有醒?”

谈淇遏制不住心头惊惧,惊叫一声,瘫倒在地上。

裴乾看着他,又笑起来,蹲在他面前,带着血水的手指指甲掐在谈淇苍白尖瘦的下巴上。

“谈淇,孤做了二十年的皇太子,现如今孤重回东宫,孤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孤已经没有母后了,父皇也快死了,瑞王要反孤,老七要反孤,左相和姓周的想架空孤,连你都敢使唤孤?你们算什么东西?孤才是天命所归,孤才是当朝储君!谁敢惹孤,孤就把你们全都杀了!”

谈淇浑身一颤,拍开裴乾的手,手忙脚乱爬起来,摇着头往后退去,“裴乾,你真疯了!”

裴乾没说话,只是脸上渐渐没了笑容,面色阴沉。

他哪里是什么天命所归?哪里是谈淇认定的好归宿?

他分明就是个恶鬼!

谈淇不再犹豫,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太子寝殿,他为自己先前的轻率懊悔,也有迷茫无措。

裴乾失控了,他将来怎么办?

慌忙中,谈淇撞到了什么人倒在地上,急促的心跳才缓下来,抬眼看向眼前询问他可有大碍的人,是穿着一身朱红官袍的周景行。

上辈子的周景行对他再不好,也只是没有给过他想要的关怀,锦衣玉食从未缺过他的。

至少,周景行是个不会杀人,也不会打人的君子。

谈淇怔怔看着他,前世跟这辈子的记忆重叠,让他恍然怀疑,自己这辈子是不是选错了。

周景行一直等不到他回话,便往后退去躬身离开。

“臣告退。”

谈淇忽而回神,伸手拉住了周景行官袍的衣摆,开口时,他才惊觉自己的声音极为沙哑。

“周大人,帮我……”

周景行不由顿足,回眸看向他,居高临下,却没有裴乾往日看人的那种高高在上的骄矜,反倒有着独属于读书人的温润和斯文。

可他的话也十分无情。

“谈侍君,你要做太子妃,做君后,臣帮不了。”

谈淇并不在意,他飞快摇头,眼底迷惘散去,被悄然滋长的野心占据,“不,我不做太子妃,也不做君后了,周大人,帮我……”

“我谈淇,要做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