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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外头夜色渐深,连带着室内也昏暗起来,小白点上烛火,映出闻折柳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慕容姑娘,你还有其他事儿要与本宫说么?”

他们孤女寡男共处一室,虽说有小白相伴,可传出去,于两人名声而言,总归是不好。

早些将事说完,分开,才是最优解。

俗言道,灯下看美人,摇曳烛光下,闻折柳苍白肤色镀了层淡金,珍珠般晶莹玉润,叫不吃病美人这款的慕容锦见了,耳尖也不自主攀上丝红。

夫郎如此貌美如花,还拼死护着未降世的孩子,他妻主真是好福分。

若非闻折柳心有所属……

也罢,强扭的瓜不甜。

一提到腹中孩儿,总冷脸的闻折柳眼尾弯弯,如风中睡莲,摇曳生姿,她还是识趣些,祝帝后百年好合罢。

慕容锦侧头,避开闻折柳淡似水,优缱绻如风的目光:“殿下既有身孕,还是好好养着罢,出了甚么差错,伤您身子不说,孩子的生母,也会担心您的。”

听了一耳朵何霁月,闻折柳嘴角又不住上翘。

“是这个理儿,劳你费心了,没其它事的话,你且回去罢,莫待得久了,让人陛下生疑。”

慕容锦一拱手,脚迈出门槛。

身旁仅剩小白一人,闻折柳再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解开衣带就要松快。

总勒肚子,也太难受了。

若非女男授受不亲,他都恨不得在慕容景点破他怀有身孕之时,就大大方方将这布带解开。

省得死要在他人跟前的虚面子,让自己活受罪。

“拆快些。”

闻折柳双手紧攥帐幔,银牙咬碎,才没去碰小白拆他束腹带的手,日常镇定的声线,竟沙哑如粗粝砂石相互摩擦,眼尾也飞上抹诱人深入的红。

没办法,这破带子太勒了。

“殿下,贺兰太医道拆带子之时急不得,一个不小心,便会伤着孩子,属下已经尽快了。”小白也急出了一头汗。

总算将这磨人的布带拆下,闻折柳整个人瘫在榻上,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属下命人给您取套干净衣裳来,您将这湿衣裳褪下罢?”

小白先将窗子关好,又往暖炉添上些柴火,听闻折柳闷闷嗯一声,从挡风的门帘钻出个脑袋,吩咐完奴仆又回来。

“除开湿衣服粘在身上不舒服,您还有哪儿不适么?可需要请贺兰太医?”

“不必,刻意请。”

贺兰远入宫给司徒筠医治头风去了,她有言,时机合适,会来东宫请平安脉。

这拖了一时半刻,也不见贺兰远人影,只怕是贺兰远在皇宫里,被司徒筠绊住了手脚。

他贸然派小白去请,只怕打草惊蛇。

“您正午该用的安胎药没喝着,可需手下命小厨房即可新煎一副送过来?”见闻折柳面色白如雪,小白一脸忧色。

“不,”闻折柳依旧拒绝,“是药三分毒,再者说,也过了那段吃药的时间了。”

知晓闻折柳身子不适,就喜欢缩成一团不动,支开人独处,小白语塞片刻,找来条锦被,仔细披到他身上:“殿下若没有其它吩咐,属下就先告退了。”

闻折柳从鼻腔哼出个单音:“嗯。”

屋内徒留他一人,他一举一动,都被夜色放大,连深浅不一的呼吸声,也在屋子里勤勤恳恳回响。

闻折柳自己听着都觉得脸烫。

他一个如此守夫节的男子,怎么可以发出这样浪荡的声响?

可病痛潮水般肆虐,由不得闻折柳在不在意脸面,他勉力屏气片刻,又被喉结痒意打断,不得已

望向窗外的圆月,从喉间溢出一连串无力喘息。

那玄空国师,一副神秘样儿,看着像在故弄玄虚,不成想,还真有几分本事。

她言他命硬。

他受制于司徒筠,不得不委身慕容锦,孤苦无依,山穷水复疑无路,竟又因“杂种”身份的祸,得慕容一族归顺的福,柳暗花明又一村。

只是不知,被凶神恶煞的何霁月知晓他的身世,他还可否逢凶化吉。

但愿可以罢。

他真的,好想她。

想被她紧紧抱住,想被她在床上狠狠欺负……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身旁有她相伴,他就知足了。

中原夜,郡主府。

一轮圆月当空,清辉洒向大地。

寂寥庭院中,风微起,扰得枯枝沙沙响,何霁月对月独酌,身旁石凳空落,堂堂一傀儡之下,百官员,万平民之上的摄政王,得了闲,身旁竟无一人相伴。

酒流水般滑入口中,酒,是制作工艺繁琐的美酒,可一大壶灌入嘴里,莫名没滋味儿。

……怕不是酒的过错,是身旁,好像少了什么人。

身后窸窣声起,何霁月耳尖一动。

果不其然,陈瑾声音随之响起:“郡主,属下有事要报。”

“什么事?”何霁月搁下酒盏。

“那户部尚书安瑞要见您,说是有闻公子的消息。”陈瑾一得这消息,便快马加鞭赶回郡主府。

何霁月苦寻闻折柳多月,得到他的消息,一定会高兴的。

郡主又在酒劲儿上,没准会动身去一趟天牢,亲自审问安瑞也未可知,只求郡主别再像上回,那样严刑拷打。

那些刑具,都是粗人用的东西,郡主伤着手,就不好了。

可出乎陈瑾意料,何霁月听了这个消息,只是默默往自己空落落的酒盏,又添上大半酒水。

与闻折柳有关的讯息么?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她心里还念着文折柳,这线索就送上门来了,看起来,还真是得来全不废功夫。

可这消息,从惯爱见风使舵,唯利是图的安瑞口中吐出,能有几分真?

“陈瑾,你觉得,这安瑞口中与闻折柳相关的消息,有几分真,几分假?”

陈瑾一怔:“属下不知。”

“一多半,是假的。”

何霁月行事,向来迅猛,可她做归做,轻易不开口——常年大权在握,军队又讲究上行下效,事态未明前,贸然发声,反倒耽误军机。

她每每发声,都在脑中经了番深思熟虑。

“这安瑞是何等老奸巨猾之人,此前我对他严刑拷打,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会儿我留他一命,让他在狱中暗屋关着,他接触不到外边的人,又怎会忽地知晓闻折柳的消息?”

陈瑾正兴奋于久不见踪迹的闻折柳,终于有了零星半点消息,听何霁月这么一分析,又被泼了盆冷水,她脑袋耷拉下来,肉眼可见的垂头丧气。

“郡主所言极是,这多半是安瑞编的假消息,他想戴罪立功想疯了,未明消息是否属实就前来通报,是属下的错,请郡主责罚。”

“你只是关心则乱,何错之有?”

陈瑾谢过何霁月不怪罪之恩,躬身往后退去,又被何霁月喊住。

“慢。”

起先何霁月软禁景明帝,控制朱批,不让她碰朝政,又忙着满中原找闻折柳,御书房里,积了一大摞政务,何霁月彻底独揽大权后,不眠不休地处理了三五日,才好不容易让中原官场恢复运作。

近日清闲下来,她又琢磨起闻折柳失踪一事,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方才灌了几口酒,倒有了些思绪。

闻折柳确实是在中原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她布下天罗地网,他依旧不见踪影,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在中原以外的地区,也没有踪迹。

雁过留声,闻折柳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无。

“看好这安瑞,看他与什么人接头,至于他口中有关闻折柳的信息,让关泽好生审,确认消息属实,再来通报。”

何霁月掐了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许是探到她在找一有孕男子的风声,文武百官“齐心协力”,不约而同有了各种美艳孕夫的讯息。

大批孕夫流水般涌入郡主府,又被请出去,皆是赝品,而非正主。

听到消息,何霁月心中希冀缓慢升起,可目光扫过一个个素未谋面的大肚子,高高悬起的心“啪嚓”一下摔到地上,砸了个粉碎。

这安瑞先前见识过她的厉害,又侥幸在她手下留了一命,这会儿没必要刻意编谎来骗她。

可他说的,也必不是全盘的真话。

有闻折柳的消息,他不早早拿出来将功折罪,偏偏留到这会儿作甚?

着实诡计多端得紧。

无数希冀皆化碎沙,何霁月被谎言伤得体无完肤,倒宁可从未抱过“这个有关闻折柳的消息是真”的念头。

她再经不起这样的波折了。

西越,东宫。

“嘶!”闻折柳一声痛呼。

许是肚子渐大,挤压五脏六腑的缘故,闻折柳近日总睡不好。

一来,是入睡困难,二来,是要火急火燎起夜,纵使在床榻旁点上一柱能烧到天明的安神香,也难免被憋胀感惊醒。

又是一回夜半梦断,闻折柳扶着床榻,正要摸过眼床畔的夜壶解决,却小腿一抽,动弹不得。

这小腿抽得是越来越频繁了。

闻折柳原本不欲惊动她人,想着数十回自己都这样忍了过来,咬牙硬撑。

可这腿的抽搐,不减反增。

他痛极,想伸手去自己压一下小腿,又被五月的孕肚顶住,虽说这会儿孕肚还柔软,倒不是不能压,但挤着它,也痛。

怎地两头开工,净挑他个身怀六甲的孕夫欺负?

是见他无依无靠,柿子挑软的捏么?

那这病痛,可真是太会欺软怕硬了。

分明在何霁月身边,他就没犯过几回病,肚子也不怎么疼,即使眼睛看不见,也被何霁月照顾得服服帖帖。

现在没了何霁月,一切都乱套了。

一行清泪从眼尾滑落,闻折柳无声无息将自己蜷成一团。

要是何霁月在,就好了。

第82章

痛楚如蚁虫啮咬,盯上闻折柳这颗一咬就破皮,鲜美多汁的蜜桃,一连咬了七八口,怎么也不见消停。

“小白,小白……”

闻折柳孤身一人实在难以抵挡,无奈,唤起在耳房候着的小白。

他嗓音如虚无飘渺的青烟,风一吹就散,每个字之间,全凭隐隐约约的气息,藕断丝连。

小白一咕噜爬起来:“公子,怎么了?”

烛光之下,闻折柳面色苍白,额角尽是发闪的晶莹冷汗。

“腿……腿在抽……摁住,它……”

“是。”小白动作迅捷如豹,手一下子稳稳按住闻折柳抽搐的腿,他见闻折柳捂着肚子,又问了句,“您肚子感觉可还好?”

“……无碍。”

闻折柳白了脸不说,唇上也没几分血色,整个人瞧上去,跟被抽掉精气神似的。

这样一个病歪歪的人说,自己没有不舒服,任谁都不信,跟随他数月的小白,更是知晓其中关窍。

可殿下不说,他又能如何?

闻折柳微微侧过头,让额角渗出的冷汗避开眼睑,往床铺滴去。

自从这肚子大了,他身上哪儿不舒服,即便仅是批改政务,轻微手酸,都会扯到脆弱的肚腹。

抽痛不说,还有坠胀。

站起身,这大肚子压得他胯骨疼,平躺下去,更是呼吸不畅,只能侧卧。

这会儿小腿一抽,肚子又发动了。

“嘶!”

闻折柳咬牙忍了半刻,冷汗倾盆大雨般落下,将他整个人泡在水中,可他狼狈至此,来自腿与腹部的痛楚,却没有丝毫减少,甚至还趁着他这股难受劲儿,愈演愈烈。

小腿抽搐,小白尚可帮忙,抽搐的腹部敏感,万万不能让他碰。

小白倒有几分眼力见,他一边帮闻折柳摁着腿,一边觑着闻折柳的脸色,小心翼翼提议:“殿下,这腿一直压着也不见效,不若,属下给您揉上一揉?”

闻折柳上下唇一碰,吐出两字。

“你来。”

忽略掉他汗湿的衣裳,他这番话说得倒是潇洒,可真被小白揉上筋挛处,他面上那抹淡定自若,登时烟消云散。

他早知道会痛,可不曾想,会痛得这般厉害!

好似千万人用婴儿手臂粗的麻绳,将他五花大绑定在行刑架上,

又拿起大块石头,接连不断往他脆弱不堪的躯体砸。

小白没揉之时,腿仅仅是抽搐。

他上手揉搓,闻折柳便慌了神,如被雷劈中般,通体酸麻,动弹不得。

若只是疼,也罢。

可这筋脉抽搐的酸苦,才难捱。

闻折柳两眼一翻昏过去。

他失去意识前,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难受死了。

闻折柳昏昏沉沉晕了大半日,翌日午后惊醒,正赶上司徒筠派独孤秋过来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贤良淑德,慕容萱之女慕容锦,饱读诗书,二人是为良配,朕心甚慰,遂赐婚尔等,望尔等结发为妻夫,恩爱两不疑。”

如他所料,司徒筠果真指了慕容锦为他“正妻”。

不便让人觉察出自己与独孤秋的关系,闻折柳怀胎六月,仍规规矩矩跪在地上,双手举起,面无表情:“儿臣司徒折柳,接旨。”

公务在身,独孤秋不便多言司徒筠赐婚这旨意背后,还藏了什么,只代表司徒筠粗略叮嘱几句,随后将圣旨递到闻折柳手中。

早与慕容锦达成协议,闻折柳面无波澜,不疾不徐接过圣旨,回了句“谢母皇恩赐”。

“赐婚”一事,令闻折柳、司徒筠与慕容一族,都很满意。

慕容锦说到做到,婚礼上一直同闻折柳保持距离,连在长辈司徒筠与慕容萱跟前,都以身体不适为由,没与闻折柳饮交杯酒,甚至为避嫌,前头笑嘻嘻入洞房,后脚在洞房桌案直愣愣躺了一夜。

司徒筠“卖”了美儿,如愿得到慕容萱假意献上的忠诚。

自打与慕容锦“成亲”,闻折柳虽提心吊胆,何霁月听到她夫郎被抢的消息,会不会策马狂奔,单刀直入西越境内。

可怕了这么三五日,中原那头仍然没什么消息,他也就放宽心了。

能瞒住何霁月就好。

“成婚”后,有慕容锦相助,闻折柳束腹都懒怠了些,总以“慕容姑娘嫌弃本宫太瘦,给本宫喂多了菜,本宫略积食”搪塞眉毛拧到天上去的司徒筠。

托不必大肆束缚腹部的福,他胃口大开,将十几年来没吃进去的饭食,一个劲儿往嘴里塞。

小白眼看闻折柳身形愈发珠圆玉润,目瞪口呆。

他之前劝闻折柳吃一块巴掌大的饼,都要费尽心思,现在不消他劝,闻折柳一餐就用了三菜一汤。

殿下是不是,也太能吃了?

怎么也劝不动我行我素的闻折柳,小白急吼吼将贺兰远请来,求他好好诊脉,看闻折柳是出了什么问题,贺兰远给闻折柳请过平安脉后,倒是抚掌笑。

“能吃是福啊白侍卫,殿下本就瘦,好不容易熬过妊娠时期的胃脘不适,正处于虚弱的状态,是该多吃些东西,补补身体。”

如她所言,闻折柳胃口大开是件好事,他荤素不忌,兢兢业业将肚子填饱,身上有了肉,面上也显出莹润血气,越发光泽动人。

他“妻主”慕容锦,莫名得了司徒筠“还是你命格养人”的夸赞。

可每件事物发展到顶峰,都难免会迎来下坡路,闻折柳这种神挡吃神,佛挡吃佛的状态持续一个多月,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起先是他批公务累了,到荷花池遛弯儿,对着御花园的荷花出神,舔了舔唇。

“小白,本宫要吃荷花。”

说罢,他撸起袖子就要往湖里跳。

小白大喊“使不得”,当即伸出双臂抱住作势脱下鞋袜的闻折柳,高声吩咐下属去御膳房通传,奉了碟荷花酥回来。

送到闻折柳跟前,闻折柳摆手,说想吃的不是荷花,是槐花蜜。

小白不疑有它,亲自去御膳房走了一遭,将上好的槐花蜜弄回东宫,闻折柳又蹙眉,说这槐花蜜味道上甜则甜矣,可这形状不够好看,还是御膳房昨日送来的蜂蜜糕形状别致。

小白被闻折柳折磨得跑东跑西,人都瘦了一圈。

白日闻折柳想吃什么,小白倒也不介意走一遭,只是午夜他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忽地耳畔传来气若游丝的嗓音。

“小白,小白……”跟叫魂似的。

这会儿临近中元,皇宫幽魂有多,莫非,真给他碰上了?

小白猛地掀开眼睛,惊出一身汗,正对上闻折柳月光下闪亮的圆眼:“……殿下有何吩咐?”

“糖葫芦,本宫要吃糖葫芦。”

闻折柳一屁股坐上他的铺盖,不嫌弃木板硬,还前后晃了晃腿。

“快,让小厨房做糖葫芦来。”

难得见一向四平八稳的闻折柳,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小白心中颤动,当即披上外衣,飞速赶去小厨房,将厨夫从睡梦中喊起来。

夜半三更熬制的糖葫芦,火急火燎送到闻折柳嘴边,他浅尝一口,又“呸”一下吐到痰盂里。

“不对,不是这个味儿。”

小白一头雾水:“殿下,哪儿不对?这不就是糖葫芦么,甜的,葫芦状的?”

“就是不一样。”

闻折柳方才还眉眼弯弯,这会儿又泪光点点,“啪嚓”一下撅了串起糖葫芦的签子:“不是何无欢买的,就不对。”

“何无欢?是……?”小白用了好一番功夫,才明白这“何无欢”中的“无欢”,是何霁月的字,闻折柳口中的何无欢,就是何霁月。

“可是殿下,郡主又不在这儿,怎么能给您买糖葫芦呢?”他天真发问。

闻折柳猫儿似的炸了毛。

“你胡说,她会给我买的!她给我买过,挑的是最饱满漂亮的那一串,可甜了,可好吃了!你不是她,你走开!”

小白躲出去,小心翼翼抱雪玉来哄,闻折柳将瞪大眼睛的雪玉留下,继续态度坚决地挥手赶走小白。

小白站在外头,一声长叹。

何时殿下能与何大司马再会?他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闻折柳肚子渐大,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半夜三更还哭得梨花带雨,翌日从床榻上爬起来,又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

所幸他的小脾气只局限于东宫,除开小白外,无人知晓。

小白一年七八日无法入耳房歇息,索性将自己的铺盖搬了出来,在外头听闻折柳指令伺候。

闻折柳见了,只一摆手。

“可是屋里闷着,外头凉快,本宫也要到外头歇息。”

小白嘴里的“使不得”已经说倦了,磨破嘴皮子也劝不动闻折柳,无奈,在院子里扫出块空地,将闻折柳的铺盖搬到外头。

西越不比中原京城四季如春,只是冬日微冷,其冬日连绵雪多,夏日倒是闷得紧。

连闻折柳都热得慌。

夏日夜间凉风习习,他在院内露天歇息,夜半闷热惊醒的情况渐少,眼底乌青消去,走到哪儿都被文武百官夸气色好。

闻折柳对自己的容貌不敢骄傲,反倒摸着愈发大的肚子,心中焦躁。

总捆着它,是不太好。

每每下朝回东宫,闻折柳速解外衣,

又松开粗略缠绕数圈的布带。

雪白孕肚迫不及待弹出来。

许是不见光的缘故,这鼓起来的一大块肚子,倒比闻折柳手上肌肤细腻得多。

只是肚子一大,闻折柳行动难免笨拙,小腿总抽不说,还肿得厉害,那双刚到西越做的合脚靴子,这会儿已经挤得略塞不下。

唔,还是先将靴子脱下来罢。

闻折柳探头要瞧,可这肚子横在中间,他一低头,连靴尖儿都见不着。

第83章

连自己动手脱个靴子都做不到,莫非,他因为怀孕,就从一个健全的人,变成个废人了么?

不,他不能废。

废了,何霁月就不喜欢他了。

闻折柳心中憋着一口气,愣是要自己弯腰去脱那靴子。

可肚子横在中间,犹如隔在中原与西越的崇山峻岭,是道天然的屏障,让两头难以礼尚往来,只能刀戈相向。

闻折柳急出了一身汗,还是没解决。

这万恶的肚子!

他一时气急,手抵在柔软的肚腹,往下压,要看到脚尖,却被一阵锥心的痛击倒在地,腿一软,险些就顺着这股劲儿脱力跪在地上。

真是的,打不得,也骂不得。

“呃!”闻折柳半蹲着,好不容易缓过来,又要进行一番斗争。

却不曾想,小腿也痛得厉害。

无奈,他只好唤小白入内,屁股挨着椅子坐,咬牙忍着痛楚,让小白将靴子解下来,才解了这燃眉之急。

“殿下要将靴子解下来,大可唤下属入内,何苦亲自动手?”小白先摸出绢布,将闻折柳额角冒出的汗轻轻拭去,再小心翼翼将这靴子收好,心疼极了。

“本宫又不是废人。”

不过脱鞋的功夫,闻折柳已经累得吭哧吭哧直喘气儿。

他声音压得极低,不知是在问小白,还是在问自己:“本宫连自己脱个靴子,都做不到么?”

小白不敢吭声。

“取铜镜来。”闻折柳勾了勾指头。

借铜镜一瞧西瓜似的孕肚底下,闻折柳乌黑瞳孔微微瞪大,他起先只能瞧见这孕肚的上半部分,还以为它全部都是雪白的,谁知,这底下,竟有数条细细的纹路。

说它细,是因为这些条纹不过小指粗,定不是三指宽的束腹布带勒出来的。

可他也没碰什么东西。

莫非,是这肚子自己长的?

奇怪,这肚子好端端的,还能自己长纹呢?莫不是孩子有什么闪失?

心念一动,肚子也开始痛。

闻折柳唯恐误了救治胎儿的时辰,连气都没喘匀,就嘱咐小白:“速去,传贺兰太医来。”

不多时,贺兰远携药箱赶来。

她给闻折柳把过脉,没明白其中关窍,一头雾水:“殿下胎象平稳,又面色红润,恕微臣才学疏浅,瞧不出殿下有何不适,不知殿下唤微臣来,所为何事?”

闻折柳一手扶肚,一手捏铜镜。

“这肚子上的纹路,是怎么一回事儿?”

“原来殿下在忧心这个,是微臣疏忽了。”贺兰远从药箱取出瓶药油,“殿下莫急,这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每个有孕的男人肚子大了,这肚子上啊,就容易长纹,抹上油擦一擦就好了。”

原是如此。

闻折柳等不及小白,自己伸手,将药油接了过来,往手心一倒,便往斑斑驳驳的肚腹去。

“有劳太医。”

“殿下且慢。”到底念着闻折柳那句“女男授受不亲”,贺兰远非礼勿视,没多看他那明显凸起的肚子,正要躬身退去,捕捉到闻折柳手心打圈揉腹,又顿住脚步。

“不可这般打着圈揉肚子,极大概率会造成脐带绕周,不利于生产。”

闻折柳动作一顿。

他光顾着抚平自己肚皮的褶皱,倒把里头待着的孩子忘了。

他动作轻柔,若有所思:“受教了。”

“其实殿下不必过于焦虑,微臣探过了,小皇子个头足,壮得紧,殿下妊娠后期气色这般好,多半孩子生母身强体壮,孩子发育才能这般好。

“不过孩子个头足,也可能会卡在产道,殿下若得了闲,可以在东宫多走走,将这胯骨打开些,利于生产。”

贺兰远捂着嘴,似在偷乐:“殿下且宽心,这孩子啊,一定会平安降世的。”

这过来人的口吻,宛若定海神针,总给没有经验的新人几分宽慰。

闻折柳浅浅一笑:“承你吉言。”

让小白送走贺兰远后,闻折柳盯着雪白孕肚,嘴角笑意渐浓。

这小娃娃起先那般活泼,鱼儿吐泡泡似的,总在他肚子里动来动去,这会儿将将离开他,倒是懒动了。

许是在为降世那日养精蓄锐罢。

她们父女俩,一定都会平安的。

他如今,有孕七月有余。

怀上腹中这混世魔王之时,正是初冬,这会儿,已是盛夏。

外头树上蝉鸣叽叽喳喳,红日高挂天际,人在太阳底下一动,没没走两步就出了一身汗,风又少,热气集聚,一整日下来,闷得让人不想动弹。

为消暑气,每个宫室都放了冰。

只有东宫略少些。

闻折柳体弱畏寒,便是在炎炎夏日,也在肩头披了件薄长衫。

听贺兰远道多多走动,有利于生产,闻折柳自个儿在东宫待着,不用束腹之时,就一手托着将衣物鼓出一定弧度的大肚子,一手抵在腰后,在主殿缓慢行走。

他气血不足,总胸闷气短,平日里就懒动。

这会儿顶着大肚与暑热,更是难捱。

闻折柳虽畏寒,总躲室内置的冰,可他受不得凉,也受不得热,着了暑气的道,头昏脑胀,食不下咽,白日尚可早朝,午后便吐得下不来榻。

“殿下,多少吃些……”小白在一旁看着,心里焦急。

短短几个时辰,殿下已将苦胆汁都吐出来了,这样下去还了得?

“呕!”闻折柳又是深呕。

涕泗横流,他顾不及往下垂的泪,弓起身子,用尽浑身解数,将体内暑邪向外驱赶。

这孩子,真是太磨人了。

指使他连日走动,腰酸腿痛不说,还撺掇他晒日头补充阳气,好不容易将他累倒在榻,又受了暑气侵袭,他怀胎数月,这会儿尚且如此,真到分娩那日,还了得?

一连三五日没在御书房见着闻折柳,司徒筠派独孤秋问过几轮,无果,亲临。

“贺兰远,太子若只是中了暑邪,怎会好几日都说身子骨酸软,下不来榻?可是还同时犯了什么病?”

贺兰远恭敬回话。

“殿下受了暑热,因而胃肠不适,可殿□□虚,一时间又受不得大量清热解暑的药材,微臣还在调整方子,再过段时日,殿下应当就好了。”

“那便好,”司徒筠目光回移,落到床榻上,盯着闻折柳,眉毛拧成股绳,“你这肚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折柳一怔。

他难受,睡昏了头,司徒筠又来得突然,一时间,竟是忘记遮盖肚腹了。

这肚子大得厉害,明眼人都能看出,绝不只是积食腹胀。

而是身怀六甲。

他苦心隐瞒,还是被司徒筠发现了么?

不过,这样也好,怀揣谋权篡位的心,又孕育腹中这务必守护,血脉相连的骨肉,他总要摊牌。

闻折柳不语,只是向独孤秋使眼色。

眨眼间,冰凉刀刃便搁在司徒筠喉间。

“独孤秋,你在做什么?”从未料到近身伺候自己多年,自己最信任的奴仆,有朝一日,会对自己举起那把杀人的刀,司徒筠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好似要将眼珠子瞪出来。

“陛下,属下只是听命行事。”独孤秋垂眸,“不过此刻,也不该唤您陛下了。”

司徒筠怒目圆睁,如只垂死挣扎的狼。

“闻折柳,是你做的好事?”

闻折柳颔首:“不错。”

他瞳仁无喜无悲。

“你敢动你的母皇?”司徒筠破口大骂,“逆子!果真男人就没什么好东西,更别提一个杂种,朕真是错信了玄空,认为你有治世之才,将你接回西越,才会让你有可乘之机!”

总归这肚子暴露无遗,闻折柳索性不拿布带束。

他一手拖着浑圆孕肚底部,一手抵在腰肢后头,宛若得了妻主雨露恩泽的夫郎,在反抗长久压迫自己的娘。

“母皇此话有失偏颇,玄空国师预言,在理,儿臣虽负了您,但不会负西越,若非您退位让贤,儿臣,又怎会有施展治世之才的那一日?”

“你,你!”司徒筠“哇”一下吐出口鲜血。

被独孤秋压倒在地,她头冠斜开,花白头发于空中飘舞。

闻折柳俯视着曾经不可一世的皇,神情淡淡。

“母皇,您老了。”

司徒筠嗓音嘶哑,边从口中吐字,边断断续续从嘴角渗血:“那也比你这个狼心狗肺的逆子强!”

闻折柳略摇一摇头。

“您在位多年,辛苦了,日后就请好好养病罢,儿臣会替您料理好一切的。”

“慕容萱——”司徒筠大吼。

慕容萱应声而至。

“陛下,末将在。”她身着重甲,单膝跪下行礼,只是跪的方向,不是司徒筠,而是闻折柳。

“你来得正好。”

闻折柳一抬手,慢条斯理示意在一旁候着的

小白过来,将他颈部的外衣扣子系上。

“太上皇得失心疯了,你看着办。”

还能怎么办?死人才会闭嘴。

对着昔日主子,慕容萱到底念了几分旧情,她抽出宝剑,一剑刺下,直直给司徒筠一个痛快。

可架不住司徒筠咽气前,嘴里还在絮叨。

“闻折柳,你个混了中原血的大杂种,肚子里还怀了一个小杂种,现在还策反朕身边的人,弑母逼宫,真是心肝儿黑死了,透不出一丝光来!朕咒你,永生永世不得所爱,众叛亲离!”

独孤秋不语,一下摁上司徒筠哑穴。

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处于风暴中心的闻折柳,闻折柳面上,倒没什么神情。

独孤秋冲小白挤眉弄眼,小白登时会意,绞尽脑汁,轻声劝闻折柳。

“陛下,莫听她胡说,您肚子里怀着的,是将来君临天下的皇子,您与郡主的恩爱结晶,不是杂种。”

他的话不见得多言辞精妙,但胜在有真情实感,叫闻折柳听着,心里舒坦。

“有理。”

闻折柳颔首。

何霁月是天底下一等一好的女子。

她的孩子,自然也是最好的。

而非司徒筠口中的杂种。

司徒筠口中吐出的污秽,他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慕容萱在一旁瞧着,见先皇咽气,还没在闻折柳这儿掀起甚么波澜,悄悄松了口气,将金黄龙袍双手奉上。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龙袍加身,从此西越紫气东来,国泰民安!”

小白接过龙袍,仔细给闻折柳披上。

闻折柳容貌昳丽,细柳眉杏仁眼,乍一瞧上去,像个娇弱可欺的居家小夫郎,可他肩膀披上龙袍,掩埋在明艳面容下的腾腾杀气,尽数溢出。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不问尘事的贵公子,而是手心沾上血污,走一步看三步的执棋者。

“把朕登基的消息,传到中原去。”

闻折柳略昂头,任小白将金绳在他下颌系紧。

“切记,务必要传到何霁月耳中。”

第84章

中原,太和殿。

正值朝会,文武百官站于玉阶之下,不敢贸然看在龙椅旁安了个位置,端坐上头的何霁月。

“诸位有何要奏?”

何霁月一圈圈碾过珠串,翠绿佛珠在她指尖淌出脆响。

“郡主,臣有事要奏。”出列的竟是关泽,“上回郡主让臣查的……”

何霁月眯起眼。

“私事不必在朝堂上说,待会儿下朝,你随我去郡主府再谈。”

虽说安瑞口中闻折柳的消息,尚不知真伪,但到底与闻折柳相干,天雷勾地火,切实引起了她的好奇。

关泽这般从容,应该是得到消息了。

这消息是死的,不会跑,她便是待会儿再听又如何?

“郡主,边关急报,使者说一定要送到您手上!”一侍卫模样的人忽地闯入太和殿,她行色匆匆,“扑通”一下跪倒在玉阶底,将这封信双手奉上,交给陈瑾。

何霁月手支着额头,略一抬首。

“陈瑾,念给诸卿听听,是怎么个急报。”

她本就身份尊贵,现今又夺了司徒筠的权,做大庭广众之下念书信这种事儿,自然是不能够,忒跌份儿。

众人屏息。

虽说陈瑾随身侍奉何霁月多年,在郡主府,算是大半个管家,可再怎么着,她也只是个奴婢,不该识字,挂着的侍读头衔也是空悬——何霁月日日往相府跑,只找柳小公子作陪,顾不上陈瑾。

让她念这封她不识得的书信,岂不是惹人笑话?

何霁月倒还是气定神闲。

她冷落陈瑾这个正式侍读,的确是不该。

但陈瑾被送到她身边前,是她母亲和玉瑶在调教,她母亲教导过陈瑾,女孩子家,不能大字不识一个,让旁人笑话,因而即使不为给何霁月答疑解惑,陈瑾也咬牙将学了下来,会引经据典后,她更唠叨了。

可陈瑾一目十行扫过信件内容,还是愣了一下,才瞪大眼睛念出:“西越太子发动政变,夺了他母亲司徒筠的皇位,成新皇了!”

一时间,不止何霁月震惊,满朝文武均窃窃私语,她们讨论声嗡嗡,在太和殿里形成种微妙的共鸣,如同汹涌的潮水,阻隔玉阶,将何霁月困在了上头。

何霁月心烦,摁了摁额角。

怪道有言是,陛下虽贵为陛下,可多少也免不了被臣子牵着走,上百张嘴一起吵,她听谁的?

平常人被吵烦了,都会听那最会溜须拍马,嘴跟抹了蜜一样甜的。

陛下再怎么是真龙天子,到底也是人。

她还没成陛下呢,就先忧陛下之忧了。

“陈瑾。”何霁月向她使了个眼色。

“肃静——”何霁月不喜宦官,也懒得再挑个贴身伺候的可心人儿,索性就让陈瑾充当大内太监一职,何霁月有吩咐,她定是要照做的。

文武百官这才噤声,齐齐低头,等待何霁月的指令。

何霁月手中翠绿佛珠,依旧有条不紊转动,不疾不徐:“要说什么,便大声说,让大伙都听见,何必在下头窃窃私语做鼠辈?”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吭声。

何霁月在心中默点二十个数,下头依旧鸦雀无声,她收起手上佛珠,敛眸。

下头这些文武百官,都是一棒子打不出个屁的东西,无趣且不提,还浪费她批改奏折的时间。

她不奉陪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陈瑾此话一出,下头惊惶如无头苍蝇的臣子方知晓该如何做,她们齐齐跪倒,留出中间那三人宽的过道,头都不敢抬一个:“恭送郡主——”

何霁月风一般刮出去,又在经过关泽之时顿了一下。

“关泽,你随我来。”

太和殿离郡主府不远,又正值夏日,坐马车闷,何霁月乘透风的步辇回府。

路上摇摇晃晃,闹得她头疼,更想念那双冰凉的素手,不敢多想闻折柳,她索性琢磨起那封信。

“这西越新皇么,是个奇人,看似孤立无援,却不曾想,是只披着羊皮的狼,司徒筠好歹坐了数十年的皇位,那文武百官呐,都是她的人,这新皇隐而不发,一鸣惊人,以男儿身登了大宝,倒还真有点手段。”

关泽缀在步辇后头,一言不发,陈瑾在何霁月手边随身侍奉,点头应和。

“可不是么,这新皇上位,领着慕容一族,将朝中旧臣清理了个干净,一时间,西越京城血流成河,他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足以见得,这人手段毒辣得很!”

听她这么一说,何霁月蹙起眉。

这人如此心狠手辣,连西越朝中旧臣,都能眼不眨心不跳地清理掉,那对与他为敌的中原,岂不更是要血战到底?

“陈瑾,这新皇对中原,是什么态度?”

何霁月到底打惯战了,不过片刻,脑内便将中原边境布防图过了一通,顺带将近日看过的财政支出以及军需,相较往年做了比对,她下意识抿唇:“何日开战?”

虽说此时开战,于她中原而言,并非良机,可敌人打到家门口,她断然不会退却。

全看这新皇怎么想了。

“说到这个,属下才觉得奇怪。”陈瑾挠了挠脑袋,“郡主,这新皇向中原送来了求和书。”

“求和?”

这新皇是个有手段的人,竟不趁中原乱成一锅粥之时,兴风作浪?

“把信拿来,我瞧瞧。”

何霁月将书信从头到尾

扫了一遍,实在没翻出什么惊天骇俗的内容,其字里行间,言辞恳切,都是真心实意想中原与西越两国交好。

对敌人仁慈,对臣子严苛。

这新皇真是个奇人。

“是很奇怪。”一时半会儿想不通其中关窍,何霁月也没瞧出甚么对自己不利的消息,索性“呵”一声笑了笑,“有机会,我要和这人会一会。”

此事了结,何霁月扭过头问关泽。

“你方才,是要禀报安瑞一事罢,此处无旁人耳目,你说。”

关泽脸色又青又白,她一掀衣摆跪倒。

“陛下恕罪,此事出了变故,臣先前消息有误,陛下且容臣回去细查,查清楚了再同陛下禀报。”

“我还没继位,你不必急着称‘陛下’,你向来谨慎,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不急着让关泽将这悬而未决的事说清楚,何霁月摆摆手随她:“你去罢,日后注意分寸,我郡主府中人听了无所谓,若叫旁人听了去,可就不好了。”

“臣谨遵郡主教诲。”

西越,御书房。

龙涎香袅袅,衬得在桌案后头坐着的那人,容貌不甚真切,可美人终究是美人,远远一观,都令人心旷神怡。

“陛下,该进药了。”小白双手捧着托盘,里头搁着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汁。

闻折柳一连数日喝这苦得品不出一丝回甘的保胎中药,一见它就犯恶心,用宽大袖子掩着,忍过这阵难受才道。

“先将糖取来。”他嗓音嘶哑。

小白一本正经:“可是贺兰太医说,您有身子,这牙疾犯得越发厉害,每日吃糖需限量,您晨时已食过三块,今日可不能再吃了。”

“不吃糖,我喝不下这药。”

闻折柳将声音放得很轻,犹如情人间附耳密语:“小白,你最好了,给我吃一颗糖罢,我保证不告诉贺兰远。”

他倒在桌案上哼哼,好似只撒泼打滚的猫儿。

闻折柳撒娇技术炉火纯青,连阅男无数的何霁月,都束手无策,小白又怎能不深陷其中?

他拗不过闻折柳,只好从袖子里摸出块饴糖:“吃了这糖,您可一定要喝药了。”

“好。”闻折柳先用舌头舔了舔糖,尝到甜味儿,才捏着鼻子,将药一口灌进去,火速漱过口,再将只伤到皮表的糖扔进嘴里。

真甜。

可惜还是没有街上那串糖葫芦甜。

闻折柳眯起眼。

这会儿何霁月应该收到他刻意传出的信了罢?她,会怎么想?

小白正要将药碗收下去,突然发现闻折柳仅盖了层薄衫的肚皮,显出了个巴掌,吓得险些尖叫,唯恐惊到闻折柳,他到底还是将声音压低。

“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许是为父则刚,可对着孩子,心里总有柔软的那一面,闻折柳手摸着被顶起一个个鼓包的肚子,嘴角挂上若有若无的笑。

“是孩子,她在动。”

小白伸手抹了下额间冷汗,露出个憨厚的笑:“皇子真好动,日后,定是个聪明活泼的。”

“这个我倒无所谓,她身子康健才是最紧要的。”闻折柳微微颔首,“不过你这么说,那就承你吉言了。”

不知道是不是此话功力太高,闻折柳话音刚落,肚子忽地一阵绞痛。

他轻轻蹙眉。

之前听贺兰远道,孕晚期便秘是家常便饭,他也就没将最近几日的大解不畅当回事,可如今这感觉,怎像是要泻?

不该啊,虽说他肠胃虚弱,可他最近,又没吃错什么东西。

闻折柳缓慢将手放在肚皮上,试图忽略这阵突如其来的难受,可甫一接触,整个人又吓得一激灵。

好好的,这柔软的孕肚,怎会突然变硬呢?

“呃!”由不得闻折柳多想,小腹又是一阵尖锐的痛,连带着胃脘翻涌,刚才喝下去的那一小碗药,竟是有存不住的迹象。

贺兰远此前提过,他有孕数月,最近就到时辰了。

莫非,正是此时?

倒也好,偌大个养心殿里头,没有需要他藏着掖着的外人。

就在这时生下孩子,稳妥。

只是这阵阵坠胀,实在是令人不适。

“小白,请贺兰远过来。”

纵是难受到面白如雪,吐字气息不稳,闻折柳思绪依旧有条不紊。

“我可能,要生了。”

第85章

受闻折柳平静气息感染,小白听到他的情况那时,心底浮现的焦躁,又被轻轻揉揉抚平。

“好,属下这就去请!”

临近产期,贺兰远生怕闻折柳有个闪失,没敢走远,就在养心殿附近候着。

她跨进屋之时,闻折柳正在吐。

他深深弓腰,双手护在胃脘,所幸乌发束于冠内,不若,便是掉下一缕靠在脸颊,也不见得他有气力撩起来。

“殿下?”贺兰远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痰盂旁边,探看他费力呕出的东西。

漆黑一片,所幸没有红点。

闻折柳用帕子点唇。

“别看了,没有血,只是刚吃下的药。”

他原本不想吐的,怎奈胃脘翻绞,不呕出去,实在坐立难安。

闻折柳脸上没什么血色,如在大风大浪之中的晕船者,可他面无波澜,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夫。

“朕这是要生了?”

贺兰远当即给他把脉,片刻后蹙眉。

“陛下,您虽有生产之兆,可您腹中羊水未破,且怀孕的时间未到,应当没这么快瓜熟蒂落,微臣方才探过,无出血,只是腹痛,惊扰胃脘,胎动不安,并无大碍。”

闻折柳听她这话,本欲宽心,可肚腹发紧,他便是想刻意忽视,也实在做不到。

“为何,会腹部发紧?”他轻抿唇。

许是许久未吐,忽地作呕,闻折柳不仅胃里火烧火燎,疼得厉害,喉咙也干涩,喉结不断滚动,才不至于咳出来。

“微臣给您用了镇痛的草药,半刻钟后应该会起效,只是……”贺兰远欲言又止。

闻折柳偏头咳了两声。

“有话直说。”

贺兰远斟字酌句:“您胎位不正,孩子体型又较大,生产过程,恐怕会不太好受。”

“不太好受”?

是指他,还是指孩子?

心中波澜渐起,闻折柳深深吸入一口气,再缓慢吐出。

他一般不会动情绪。

因为有情绪,往往意味着有问题,在情绪把自己压垮前,先把问题解决,就不会再有情绪。

可这孩子在他腹中待了八月有余,便是每天只打招呼的邻居,也多少混了个眼熟。

她可能有事,他怎会不牵挂?

关心则乱,他一起怜悯之心,思绪就跟着起起伏伏。

他怕。

他怕失去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在他肚子里待太久了,已经成为他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但他不能说自己怕。

在她人跟前展露脆弱,无异于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伤口,不一定能得到她人怜惜,还大概率会被嫌弃。

除非,在何霁月跟前。

闻折柳抿了口茶,轻咳一声,掩过眼底慌乱:“那有何法子?”

贺兰远跪在下头,规规矩矩回话。

“可以找个医公来,在您腹部涂抹猪油,轻柔推揉,但此法风险较大,一朝不慎,便会流产,陛下需慎重。”

高风险,低回报,这事着实不太妙。

此路不通,大可换一条康庄大道。

闻折柳抬眸:“有无别的法子?”

“还可饮紫苏汤,与少量当归芍药散,和畅胎气,以及您需静卧养胎,避免发怒及思虑过重,怒伤肝,思伤脾,情绪乱则胎气逆,因着情绪有个闪失,就不好了。”

闻折柳摁了摁额角。

“朕知晓了,你把方子留下,让小厨房煎药去。”

他绝口不提,自己会遵照贺兰远话语后头的不发怒与少思虑。

尽管有慕容一族坐镇,可他到底是个新皇,在

朝中,尚未培养出更多的亲信,为保证每条政令都可顺利进行,凡事,他皆得亲力亲为才心安。

发怒尚可抑制,思虑一事,只怕难免。

不过,他命硬,何霁月命格也好,他□□生出的,她们的孩子,命肯定也硬。

他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话是这么说,可肚子还是疼得厉害。

折腾了大半夜,闻折柳出了一身的汗,连换身干净衣裳的气力都没了,任由小白摆布,他整个人瘫在床上,蔫吧得紧。

次日该上朝时,闻折柳还在榻上昏睡。

“独孤大人,到上朝的时辰了,可陛下还昏着。”小白声音放得很轻,“依您之见,要叫醒陛下么?”

独孤秋望了下外头昏暗的天色。

“再待上一刻。”

闻折柳初登大宝,还没与群臣见上几面,就在朝会上就迟到,是不太遵循礼节。

可是,贺兰远嘱咐过闻折柳要静养。

上朝也不是不可,只是对孩子不好。

独孤秋与小白两难之时,雪玉替二人做出了抉择,它从窗户外头蹦进来,爪子一下踢在闻折柳略肿的小腿上。

“唔。”闻折柳掀开眼皮,乌黑瞳仁尽是迷蒙,连着眨好几回眼才恢复清明。

他一手拎起雪玉脖颈,语气嗔怪。

“雪玉,别闹。”

他空着的那只手抚上鼓胀的肚腹:“你就要有伴儿了,知不知道?可能是妹妹,也可能是弟弟,你身为姐姐,要好好照顾她,照顾得好,我给你拿小鱼干。”

雪玉在空中甩甩尾巴,喵喵叫,似乎在斥责闻折柳有了二孩忘了大宝。

“陛下,您醒了。”

独孤秋向小白使了个眼色,与他一同凑上前,闻折柳刚醒过来还头昏,被雪玉吵醒多回,方才不必看清就知晓是它,小白他虽熟悉,可边上跟着个独孤秋,他又犯起糊涂,好不容易才认清这两个脑袋分别是谁。

“什么时辰了?”他嗓音沙哑。

独孤秋与小白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一步吱声。

“到上朝之时了,对否?”

闻折柳倒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他扫一眼外头的天色,轻轻将雪玉搁到毯上,向小白伸出手:“扶朕起来。”

小白想问“您身子可还好”,又担心此话一问,会误了国政,只好在独孤秋示意下,讪讪闭嘴,给闻折柳更衣时,他捏着布带,下不去手。

“陛下,如今孩子月份大了,勒不得,万万不可再束腹了。”

闻折柳虽怀的是单胎,但孩子体型大,一个顶俩,他四肢又纤细,显得卡在中间的肚子,甚是突兀地凸了出来。

“那就留着它。”闻折柳嗓音淡淡。

他只求孩子平安。

剩下的什么虚礼,一概可以忽略不计。

闻折柳身着的,依旧是登基后常穿的龙袍,可在外头甫一亮相,不光抬步辇的下人,连见过大风大浪的独孤秋,也露出了惊讶神色。

他此刻不再遮掩肚腹,来试探众人态度,真是兵出险招,像极了中原那位大司马!

轿夫窃窃私语。

闻折柳初到西越,腰细,不盈一握。

纵使他近日总是腹胀,也仅仅弧度稍显,并不碍事。

怎地半日不见,肚子大得这么厉害?

莫不是天色昏沉,他们花了眼?

独孤秋与小白护在闻折柳身侧,一左一右,她们神情肃穆,不纵容轿夫再愣神下去。

“起轿——”

步辇晃晃悠悠往太和殿去,闻折柳高坐上头龙椅,听下头百官窃窃私语。

“陛下这肚子是……有了?”

“上官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可真不是我胡言乱语,你好生看看陛下那肚子,跟扣了大口锅似的,能是寻常的积食腹胀么?”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所吐出的字,皆不偏不倚传入闻折柳耳中。

他扫过众人神态,薄唇紧抿。

当众将这孩子的身世开诚布公,倒也没什么。

他已临盆,这孩子,迟早要生下来。

她是他闻折柳的孩子,不可像个阴沟老鼠一般,终日躲躲藏藏。

他既是她生父,便得给她个可以见人的身份,日后,何霁月若愿认这孩子回中原,这孩子即是两国之宝,何霁月若不愿,他便抱回来自个儿养,她是何霁月的亲生骨肉,也是他的。

娘若不疼,爹不能再不爱。

是他百般算计,将她带到这人世间,他不能管生不管养。

无论这孩子是女是男,身强或体弱,她都是他掌上明珠,她在西越,都必得是尊贵的公主。

她金枝玉叶,不可落人口舌。

大臣既已心有猜测,与其再隐瞒下去,由旁人扒出孩子的身世,倒不如他亲口说。

不光是给孩子一个名分,也相当于给扶持他上位的慕容一族,吃颗“我孩子身上流着中原的血,我定不会与中原刀戈相向,孩子是何霁月的血脉,她许会看在孩子的份儿上,饶西越一马”的定心丸。

“诸位爱卿,你们,可知晓何霁月?”

闻折柳短短一句话,将下头分明知晓答案的人给问倒了。

波涛汹涌的朝堂声浪湖泊,好似被哪位世外高人施展了定身术,连一丝波澜也掀不起来。

笑话,何霁月在中原或许籍籍无名,在西越,可是家喻户晓。

她数回带赤甲军打入西越,但不占城池,更不烧杀抢掠,与其说是打仗,倒更像是下棋般礼尚往来,西越上至官员,下至百姓,谁不知谁不晓?

她领兵打仗输过少许,但在做人一块儿,当真是美玉无瑕,她不杀老弱病残,只杀上前与她一战的西越士兵。

先皇司徒筠穷兵黩武,征兵数万百姓,试图用人海战术压垮何霁月。

何霁月眼也不眨,提刀上前。

几刻后,交战处硝烟弥漫,血流成河,西越军损失惨重,何霁月屹立不倒。

慕容萱自知无法与何霁月抗衡,对她这后起之秀是又敬又怕,不忍再战,好不容易是劝司徒筠不再战。

她们西越向中原示弱,交纳岁贡,何霁月回中原京城,养夫郎。

这被金屋锁娇的夫郎,貌似就是大了肚子的今上。

莫非……

闻折柳顿上一顿,又道。

“这孩子,是朕,与何霁月的。”

文武百官皆愣怔。

什么?陛下在说什么?

她们冷若高岭之花,拒女无数的陛下,居然在嫁给慕容锦前,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怀胎数月。

这孩子,还得跟何霁月姓何!

她们纵是对清风霁月的何霁月敬重,到底也没忘何霁月是敌国大将,她们西越与中原,可是宿敌啊!

两国打了数百年仗,不过是因为个中利益,方止战。

照陛下这意思,是……

一时间,群臣噤声,不敢再与同僚探讨闻折柳那大肚子,慕容锦头上那绿帽,与不知何时折花的何霁月,只瞪大眼珠子,紧盯自己脚尖那一亩三分地。

闻折柳手虚虚盖着肚子。

“她将是我西越的皇子,入西越玉碟,你们,可都晓得了?”

众臣不敢多言,齐齐跪倒。

“陛下圣明。”

闻折柳刚道一句“平身”,一声轻微的“啵”乍起,他还没反应过来,一阵温热如决堤的洪流,势不可当往下滑。

怎么回事?他遗溺了?

不太对,寻常遗溺,会是这般,全然止不住的么?

“陛下,臣有事要奏。”偏生下头的臣子噤声自我消化会儿,好说歹说是将闻折柳肚子里的孩子身世想通了,要向闻折柳汇报政务。

莫名痛楚渐起,藤蔓般自肚腹蔓延。

闻折柳心中讶然,可面上不显。

“你说。”

“据边境来报,中原动乱将息……”

玉阶下头的官员语速适中,嘴里说的,甚至还是与何霁月所在的中原相干的事,闻折柳却被这痛楚绞得无心听,他借着桌案遮掩,悄悄探看情况。

西越位于中原西北,可夏季也热,人着的衣裳本就轻薄。

闻折柳再怎么怕凉,也只穿了条单衣。

这会儿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绞痛愈发深,闻折柳心里一沉。

他痛不痛,不要紧,要紧的是,会不会被她人察觉?

下头官员好似浑然不觉。

闻折柳悄无声息一瞥,缓慢攥紧拳。

有红。

糟糕,怎么在这个时候……——

作者有话说:很健康哇,补药再卡我了[爆哭]

第86章

这破水之声细微,下头的文武百官浑然不觉,连站在闻折柳身旁的小白,都听不真切。

他只当闻折柳挪了挪尊臀,垂头小声确认:“陛下,您……”

闻折柳没吭声,甚至连动都不敢动。

生怕一个不小心,他怀着数月的孩子,就“滋啦”一下窜到众臣跟前。

闻折柳首次怀胎,此前也在相府榻上娇生惯养着,未见过充满血腥气的分娩场景。

他压根儿不知晓,破水不过是生产的第一步,孩子若真能一破水,就顺顺当当地顺产道出来,天底下,就不会有那么多因为难产而去世的孕夫了。

闻折柳身形未动,只冲小白使了个眼色,让他做好随时将朝会停下的准备。

小白不解闻折柳意,但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问,正好先点点头,稀里糊涂将闻折柳的命令应下来。

闻折柳难受得紧,偏生下头那臣子还不会看他脸色,只低着头,自顾自说肺腑之言:“陛下,臣以为,中原局势不稳,这最后是谁掌权,还不一定,与中原议和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不一定”?怎么就不一定了?

那中原必定是何霁月的!

闻折柳心绪起伏,动了胎气,原本就大闹天宫的孩子登时跟着动。

她双腿来踹不够,还加了双手顶撞,仗着闻折柳前些日子吃好喝好,营养补给充足,活蹦乱跳,将他浑圆肚子踢出一个又一个坑。

“唔。”闻折柳缓慢捂住肚腹,微微蹙眉,他望向凹凸不平的肚皮,薄唇轻抿,眼里却不见责备。

这小家伙,还是个急性子。

也是,在肚子里待了八个多月,可不给她憋坏了。

且再忍忍,一时半刻后便可下朝。

闻折柳有心与这大言不惭的文臣好生掰扯,中原霸主只会是何霁月一人,可肚子坠得厉害,胯骨生疼,他实在是无力多说旁的。

“爱卿之言,有理,此事容后再议。”

他“有理”二字咬得极重:“众爱卿,还有何事要禀报?”

下头文武百官噤声片刻,在小白准备喊出“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前,又冒出个浓眉大眼的脑袋。

“陛下,臣有静江干涸一事要奏!”方才议论声最大的上官砚出列。

慕容萱是武官之首,不将先皇那套放在眼里,而上官砚,是文官头头,最讲究那套君臣礼义廉耻,看不惯闻折柳谋权篡位,踏着自己母亲的血坐上那皇位。

简而言之,是个不折不扣的刺头。

闻折柳一见她出列,下意识蹙眉,再一听到“静江”,眉头皱得愈发深。

静江是流经中原与西越两国的大河,中原位于上游,西越位于下段,上游那块水量丰沛,常有决堤之祸。

而西越,易断流干涸。

偏偏西越河流湖泊少,这静江,又是西越灌溉庄稼,与供给沿途百姓的主要用河,它每一断流,必会引发严重旱灾。

稻田荒闲,民不聊生,都是常态。

可夏季降雨多,河流处于汛期,本不该如此。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夏季旱灾不该发,背后究竟有何隐情,上官大人不妨详细讲讲。”闻折柳乌黑瞳孔聚起几分神。

上官砚跪倒:“回陛下的话,是中原官员在上游拦水,方致此旱灾。”

上游?那岂不是何霁月所在的中原?

可他分明才说过,他肚子里的孩子,是他与何霁月的。

上官砚此番在众人面前含沙射影,是刻意要煽动西越与中原的对立,她字字不提何霁月,却句句不离中原,摆明了,是存了让才表达过亲近中原之意的闻折柳,下不来台阶的心思。

可话又说回来,中原动荡,群雌争霸,这断流一事,一定是何霁月做的么?

闻折柳一手护着肚子,一手在扶手轻敲,发出一声声规律脆响:“中原官兵为何在上游拦水,你可知晓?”

上官砚身形一顿,显然是没有料到自己可以挑起中原与西越之间的对立,而闻折柳作为两国都待过的人,又如此在意何霁月,竟会不急眼儿。

她过了半刻,才磕磕绊绊答话:“回陛下的话,微臣不知。”

“未知全貌,怎可轻易下定论?”

闻折柳身子略微前倾,身上自带那股上位者姿态,如熏香般,无声无息铺满整个屋子,其威压,竟不输女子。

“你可知晓,你一句含糊不清的‘是河流上游的中原官兵在拦水’,就相当于给中原定了罪?你可知你这番话,传到用不上水的平民百姓耳中,又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上官砚纵是两朝老臣,也被闻折柳这突如其来的责难吓得不轻。

她从未想过,传说中被娇生惯养的贵公子,在面对似是而非的事上,处理思路竟这般明晰,头深深埋下,皱褶遍布的老脸隐约发烫:“微臣知错,但凭陛下责罚。”

责罚?

上官砚可是两朝老臣,又是文官之首,他新皇登基,这时候就急着处罚老臣,岂不是又要被那群言官口诛笔伐?

他可不想让即将降世的孩子,听见她爹是个不念旧情之人。

“爱卿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也不是有心的,朕不罚卿,只是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这回,朕宽恕卿,但,下不为例。”

上官砚垂首:“微臣谨遵陛下教诲。”

“吩咐下去,让静江附近的县城调配水源,补给静江当地的百姓,每家每户按人头配水,官员也不得例外。”

闻折柳嗓音铿锵。

“兹事体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酿成祸患,慕容锦,这协调上下救助百姓一事,朕派给你办,途中若查到官员贪污,斩。”

闻折柳与慕容锦二人虽“结发为妻夫”,可私底下,未越过女男大防,明面上,便更只是清清白白的君臣了。

慕容锦将身后讨论她“夫郎”“偷人”的言语充耳不闻,只跪倒:“臣慕容锦,领旨。”

方才忙着料理静江干涸一事,闻折柳一直板着脸,强行忽略孕肚的阵阵坠胀,可此事已了,腹痛卷土重来。

“唔。”闻折柳微微缩起身子。

这肚子里的东西,在往下动。

闻折柳面色一白,下意识咬牙。

呼,怎地一个劲儿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