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何霁月绕回此处作甚,莫非是发现藏在马车里的他了?
心登时悬到嗓子眼,闻折柳素手抵在胸膛,在马车里静静躺着,一动不敢动,不由自主屏息凝气。
可将近半刻,外头都再无声响。
闻折柳哆哆嗦嗦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用防。
何霁月只是绕回这条小巷,经过西越使臣队伍的马车,瞧见独孤秋,顺带寒暄几句。
她纵是有千里眼,也做不到透过马车,瞧见在马车里头歇着的他。
他何必惊慌?
何霁月的确去断崖走了一遭。
听属下言之凿凿,“闻折柳”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下断崖,她风雨兼程,从京城来到这女耕男织的小山沟。
她一听到这讯息,便从京城往外赶,连身上沾了血迹的夜行服都没来得及换。
又带了一队身穿甲胄的精兵。
一路上,惹得不少人侧目。
她不舍昼夜,先去断崖上空走了一遭,没看到甚么标志性的物件,又通过这小村庄,绕到悬崖底下,只想见见那在下属口中,摔得支离破碎的人儿。
他,真的是闻折柳么?
何霁月快马加鞭,才进入崖底,便远远见到碎石堆上,有一大团血肉模糊之物。
说是一大团,不甚准确。
更确切的,是裂成数块的肉团。
依照她常年在战场,饱览群尸的经验,依稀能辨别出枝干与四肢。
可碎石上未干涸的血迹,略显诡异。
与寻常坠伤,从一圆点出发,泼水状洒向四周的痕迹不同,断崖底下,数块喷射状血迹并存。
何霁月昂首,见崖壁上的树枝与石头,残存不少干涸血迹,心下了然。
是这人飞速坠落时,身体在崖壁砸了数周,先裂成好几块,再重重砸到地上,摔出数坨。
可这人身上的衣裳……
正是她给闻折柳购置的那件。
也是闻折柳失踪那日穿的。
何霁月不知晓自己是怎么从马上翻下来,一步一步走过去的。
只是她在那人身边转了一圈,始终没看到那白玉雕的平安符,一直郁在心里的那口气,才缓缓松了出来。
这只是与闻折柳身形相似之人,不一定就是他。
她拔出挂在腰间的剑,细细划开那人肚腹,往五腹六脏挑了一周,并未瞧见受胎儿胀大的女宫。
不,这不是他。
心中高高悬着的大石,重重落至实处。
何霁月摸出袖内绢布,细细拭去刃上血迹。
虽说死者不是闻折柳,让她长长舒了口气,可连这像极了的人,都不是闻折柳,那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也就这样断透了。
闻折柳失踪至今,已半月有余。
他,到底在哪儿?
风杂着白粒,直直往脸上砸。
照理说,是疼的。
何霁月却浑然不觉。
她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捏住随风砸来,从悠悠飘落,变得着急移动的雪块。
她仅用了不到十之一二的气力,也只是用指尖轻轻捏住雪团边缘,可这块雪还是化了,不堪重负似的。
水顺着何霁月指节,往她手腕去。
她凝望那几滴水珠,在它们将将浸湿衣袖之时,轻轻甩开。
水滴应着她的力,洒到雪地。
这雪,倒与闻折柳有几分相似。
他平日里总蹙着眉,山岭飘的雪一般冷,可一靠近她,又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融成了片紧紧黏她的水。
可雪易碎易化,本就留不住。
水么,更是流动的,居无定所。
即使拿个盆瓦状之物装着,也只能禁锢水片刻,一旦让水在容器壁上,找到哪怕指盖般的间隙,它们都会毫不留恋出逃。
闻折柳又何尝不是?
他在郡主府里,总呆不住,总说躺着胸口闷,哼哼唧唧撒娇,让她带他出去。
他这招屡试不爽,她总是照单全收。
可此番纵容,他还是离开了。
闻折柳此次失踪,在处处都有她耳目的中原里,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实在奇怪。
他若被困住,以他的聪明才智,应可想方设法,传出只言片语。
他若是与人同谋,主动要走……
为何不同她说一声?
哪怕只是留下张字条,她也不必寝食难安。
他是灵动的水,她困不住他。
何霁月略仰起头,长长呼出淤在心中的那股郁气,白气犹如寻常人家生火做饭时,袅袅升起的炊烟,往青空散去。
何必大费周章?
他……只是一个男人罢了。
即便他身上怀了她的孩子,还与她有青梅竹马之谊。
可他也只是个男人。
比起军营中,仰仗她生存的千千万将士,京城里,数以万计的百姓,以及广大中原疆域,百万子民。
闻折柳又算个什么?
世人道,有缘起之时,也有缘灭之时。
她们今生有缘,但这缘分,或许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值得她再费心力。
归途经过数个村庄,村里人虽少,没甚么人挡道,可与之相对,道也窄。
加之天落雪,不利于行。
何霁月怅然若失,全然失去了来时的迅速,只提线木偶似的,让来过一次,知晓路线的行云原路返回。
却不曾想,行云钻了条来时未经过的小巷。
与独孤秋带领的西越使臣不期而遇,何霁月心里还念着那句“家丑不可外扬”,心中失落焦躁,可面上不显。
“参见何大司马。”独孤秋恭敬行礼。
何霁月没心思同她寒暄,点了下头要走,又勒住缰绳。
“独孤秋。”
她从怀里摸出卷画轴,“唰”一下展在独孤秋眼前,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独孤秋五官,势必要从独孤秋脸上,瞧出个所以然来:“你可见过此人?”
肤白貌美,可
惜病气缠身,还是那副闻折柳的画像。
独孤秋心中咚咚如鼓擂。
“不曾见过。”她咽了口唾沫。
非但直面何霁月的她心中慌乱,躲在马车里的闻折柳也心惊胆战。
他日思夜想的何霁月,就在外头。
他多想掀开帘子,看看她近日操劳,眼底乌青,可是又重了几分,多想依偎在她怀里,哼哼唧唧道自己肚子疼,融化那人锋利眉眼总蕴着的霜雪。
可在那之后呢?
他若真这般做,迎来的,只怕不是何霁月失而复得的欣喜,而是浑身警惕的提防。
他能躺到西越使臣的马车上,必然与西越脱不开干系。
他养母与父亲,又是因为通敌西越,被砍了头,何霁月在此处寻着他,怎会不起疑心?
他赌不起。
他不能被发现。
但并非他不想被发现,就不会被察觉,何霁月洞察力如此敏锐。
哪怕他与她相识数年,同她熟如并蒂双生的莲,想在她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只怕也难。
更何况现今,她们俩,仅隔了层遮风挡雪,一掀就开的薄帘。
“喵呜!”雪玉在外头打猎归来,嘴里叼了只大耗子,正要兴高采烈跳回马车,给闻折柳炫耀,又被何霁月身上的生人气息,吓得后背弓起,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何霁月与白猫对峙片刻,清咳两声,用力夹起嗓子。
“咪咪。”
小白在附近瞅着,心里着急。
他想出去把雪玉抱回来,可他之前在长乐宫,与何霁月打过照面,何霁月何许人也,是侦查中的高手。
战场留下的直觉,让她同人见过一面,便难再忘。
何霁月这会儿只是发现了雪玉,还没发现藏在马车上的闻折柳。
他贸然出去,反而打草惊蛇。
何霁月从行云背上下来,身穿轻甲,不便跪下的缘故,只屈单膝,将不牵缰绳的那只手放到雪玉鼻尖,让它嗅自己的气息。
雪玉起先警惕性很强,两只三角锥状的耳朵,直直甩到脑袋后头。
可在何霁月坚持不懈的嘬嘬声中,到底还是被她折服,将嘴里的大耗子甩到雪地上,用爪子扒住,任由她揉搓它脑袋。
“这猫,是你们使臣里头,有人养的?”
独孤秋一怔。
雪玉已经跑到这儿来了,还尾巴高高竖起,显然是心情良好,准备叼着猎物在主人面前邀功,瞒也瞒不住。
“……是。”她脊背冷汗直冒。
何霁月避开手上薄茧,用干燥温暖的手给雪玉顺了两遍毛。
“这猫毛发光亮,也不见打结,养猫之人倒挺上心,可这品种,独属中原,你们自西越来,又为何会养一只中原猫?”
“中途捡的。”独孤秋嗓音发紧。
“主人是谁?”拨了下雪玉耳尖的毛,见雪玉甩一甩耳朵,何霁月嘴角噙起抹笑意。
独孤秋正飞速转动脑筋,想着如何应答,只见何霁月一收手站了起来。
“马车上有人,对否?”
独孤秋心中大叫不妙。
她下意识伸脚往前迈了一步,做出挡在马车前面,不让何霁月靠近的姿势:“是有位不太舒服,在里头歇息。”
何霁月理了理衣襟。
“可否允我一见?”
独孤秋斟字酌句,手抹着额间冷汗,劝得小心翼翼。
“大司马若要见,某也不好拦,只是那人病恹恹的,还见不了风,某不欲他将病气传给……大司马!”
不等她说完,何霁月“唰”一下掀开帘子。
映入眼帘的,确是个西越人的面孔。
他静静躺在马车软榻,身上盖着条厚毛毯,两颊泛着不甚正常的绯红。
许是听见何霁月掀开帘子的响动,他轻轻掀开眼皮,丹凤眸内尽是高热侵袭带来的迷糊。
“……您是?”
脸,何霁月的确不熟,但这嘶哑缱绻的嗓音,她似曾相识。
“你姓甚?名谁?”
何霁月手压在刀柄上,刀刃微微从刀鞘探出,露出片震慑性的寒光,她神情冷淡,审犯人似的。
男子不语,只是阖了下眼。
第72章
鼻腔酸楚渐起,眼眶发烫,晶莹剔透的泪水,如同要决堤的洪波,时刻准备夺眶而出。
故人相见,而不相识。
他就站在何霁月跟前,何霁月却认不出他。
他不过吞了颗改变容貌的药丸,又换了身粗陋衣裳,连体弱这方面他都没遮没掩,何霁月怎么就认不出,他是闻折柳了?
可她觉察不出,不也正是他所期待的么?
此刻如他所愿,他又为何失落?
闻折柳低垂着头,扯出个惨淡的笑。
他肘部撑着床榻,要起身给何霁月行礼,被她抬手制住,他推辞两回,终是坚持不住,有气无力倒回床榻,灰败的唇翕动,明知故问。
“还没请教,您是……?”
在偌大的中原,来无影去无风,身旁护卫又穿着红色甲胄。
除开何大司马,又有何人?
他作为入中原的使臣之一,自该知晓。
可他嘴快于思绪,早已赌着这口闷气,发了声。
闻折柳明知故问,何霁月倒没戳穿。
“何霁月,有何不可的何,光风霁月的霁月。”
她略俯身,乌黑瞳孔映出两颊烧得嫣红,漂亮双眼略微失焦,跟受惊宠物似的,弓起脊背的人儿。
“你呢?”
闻折柳脊柱紧紧贴着软垫。
“鄙人粗名,只怕污贵人耳。”
他垂眸,躲开她明晃晃的探视。
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还真是似曾相识。
没得到意料之中的回复,何霁月面上也不见急躁,总归她寻闻折柳,已经过了大半月,不再会像起先拿不拿,听到风吹草动,登时如临大敌。
一来,她是个老练的猎手,不会将猎物逼得太紧。
二来,女男授受不亲,这人就算再可疑,也是个男子,她再往前些,就越过询问的胁迫,到强抢民男的无耻了。
但此人贸然出现在马车里,着实奇怪。
何霁月往后退了退,“呼啦”一下展开藏在袖中的画像。
“见没见过这个人?”她紧盯着他的脸。
闻折柳只粗略扫了画像一眼,确认画上之人是自己,便迫不及待往落款处望去。
正是何霁月私印。
目光移回画卷,闻折柳心中又是一抽。
这笔法,正是他教何霁月的白描。
那时何霁月顾着练功,连着在学堂缺了好几日功课,她夜里找到相府,磨着闻折柳教她,正撞上闻折柳身体不适,卧床歇息,晕得连睁眼都困难。
他被她磨得耳朵要生了茧,无奈强撑病体,草草教了她一回,她竟是至今未忘。
还为失踪的他,专门画了一幅。
……不,这不是她这几日画的。
这画上墨迹干了有一段时间,不似近年之作。
只是肚腹那块儿,往外扩了几笔。
寒风自马车帘口来,吹散闻折柳不缺颜料的藤蔓,疯长般的思绪。
“不曾,咳,见过,咳咳咳……”
情绪波动,不出意料引发身子不适,闻折柳本欲压下喉间痒意,无奈一开口,这咳嗽便如决了堤的洪水,怎么也压不住。
生怕冲撞何霁月,他抬起手,一下用帕子掩住唇。
偏生何霁月还杵在上马车之处,手撩着帘子,任由冷风一个劲儿从缺口灌入马车,极通灵性地挑马车内最软的柿子,捏了个粉身碎骨。
“抱,咳咳,歉……”
心肺隐隐作痛,喉咙随之沙哑
,闻折柳轻轻翻过身去,用后背对何霁月,打算等这阵剧烈的咳嗽过去,再出声致歉。
可一时半会儿都止不住。
见此人咳得撕心裂肺,像极了发病时,上气不接下气的闻折柳,何霁月爱屋及乌,手下意识探向衣袖。
吴恙给闻折柳开了副新药,说是比起之前那方子,对咳疾更有效。
只是药丸在她手里,病人却不在。
这药是否见效更快,也就一直无从得知。
让这不相识之人,来试药,也好。
“你这咳疾,常犯么?”
盯着眼前人咳到发颤的手,何霁月终究还是用指尖将药瓶推回袖中,一颗药丸都没取出来。
且不说里头药材宝贵得很,给个陌生男子不值当。
这药丸,是独属她那小病秧子的。
她只想给他。
闻折柳不知何霁月思绪万千,只是听她问起他身上的病,心中一紧。
“非也,咳,是发着热,才……”
他心中慌乱,连个像样的谎话都编不圆,一时间,只好通过咳嗽来缓解,但只装着咳一两下,还没什么,来来回回咳得多了,肺腑愈发痒。
闻折柳悬崖勒马,手抵在心口,按照吴恙教他的,缓慢用力地低喘,却还是没能止住。
“咳,咳咳!咳……”
他咳着咳着,一阵酸混着痰液上行。
糟糕,咳太猛了。
闻折柳迅速捂住嘴。
他喉结滚动,用力将这口卡在喉咙里,让他不适许久的痰,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吐,至少在不能在她面前吐。
这太失礼了。
“有痰的话,还是咳出来好受些。”
何霁月夫子监督弟子功课似的,对闻折柳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只远观而不近看,还淡然做出点拨。
“有劳,贵人挂心,某,咳咳!”
才缓过上一阵憋闷,闻折柳又故意咳了起来。
吸取之前的教训,他没咳得很用力。
只是一声接一声,排得严密,让马车里的另一个人每一张嘴,都被恰到好处打断,一个字也插不进来。
“你生着病,需多歇息,我不便叨扰,就此别过。”
何霁月抽身要走,闻折柳正欣喜,忽地附近不知哪户人家在生火做饭,食物香气毫无阻碍,从马车外头,直直钻入他的鼻腔。
闻折柳正紧张,胃脘本就不适。
受此一激,更是脸都白了。
入睡前吃的那一小张饼,在胃脘里翻江倒海,如同被久困牢狱的囚徒,精神濒临崩溃,只想在犄角旮旯钻个洞,不惜一切代价飞奔出去。
闻折柳拎帕子掩住唇,煞有介事地咳了几声,装作受风喉咙痒。
咳嗽虽将他这借帕子掩鼻的动作,勉力遮盖过去,但气流在喉间游走,勾起了隐隐往上翻的恶心感。
他不能吐。
至少不能在何霁月面前吐。
可这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哪儿忍得住?
“咳呃!”
闻折柳一手撑床榻,一手捂嘴。
他五个指头已用尽全力压住唇,可混着酸液的污秽还是从他嘴角溢出,染脏了他打了不少补丁的衣袖。
糟了。
他怎能真在何霁月跟前……
她何其敏锐,最擅长顺藤摸瓜。
他方才在她跟前咳嗽,就已引起了她的疑心。
再这样与闻折柳病状相似下去,绝对会被她发现的!
他好不容易才打消她的疑心,难道就要这样前功尽弃了?
心中焦虑宛若海底疯长的藤蔓,往他这个在海面求生之人的脚紧紧缠绕,硬生生将他往下拖。
恶心感非但止不住,还愈演愈烈。
酸腐气息如平地惊雷,在封闭马车蒸腾开来。
闻折柳好不容易才平息些许的不适,又找到了宣泄口,开始肆无忌惮外涌,他再顾不上会不会被发现,一把扯过净手用的铜盆,埋头吐了起来。
“呕!”
晶莹涎液从嘴角垂下,在半空停住,收回唇角。
闻折柳被黏液恶心得不轻,胃脘已空空如也,还是一阵阵作呕。
他吐得眼尾泛起层层清泪。
被甚么人欺负狠了似的。
“你一发热,就咳嗽,胃口不好?”何霁月的声音忽而在马车响起。
她没走,只是双手抱胸,大老娘似的杵在踏入马车之处,打探目光灯笼般,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来回扫。
……果真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他逃不掉。
这话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应的话,难免会出疏漏。
不应的话,更是直接冲撞了贵人。
怎么做都是错。
倒不如不辩解,认错。
“某身体不适,冲撞贵人,还,呃!”
酸腐气息在喉头肆虐,闻折柳方直起腰,还没来得及行礼,又是一阵恶心,他还没来得及完整说出一句,便不自主弓腰。
许是方才吐之时吞了风,他胃脘发胀,好似闷了一肚子气。
这气堵在胃里,下不去,只能往上行。
闻折柳没忍住,失礼地嗳气。
难闻气息登时散开。
受此刺激,他又是一阵深呕,扶着铜盆的手不由脱力。
脱手也就罢了,这盆还往何霁月那儿飞。
这回是真要冲撞贵人了。
闻折柳轻轻阖眼。
却只觉领口一轻,也没有听到铜盆砸在地上的“哐当”声,只有何霁月的轻语。
“再不扶着点,得栽盆里了。”
她对每位病弱者,都如此挂怀?
那他此前身子难受,受她照拂,对她无微不至,亲力亲为的关怀悸动,岂非,皆乃自作多情?
濒临疯狂的绝望席卷内,连恶心感都退避三舍。
“……多谢郡主。”
闻折柳生生抑住朝何霁月那头靠的欲望。
他缓慢倚回榻上,深浅不一喘着。
胸膛不自主起伏,犹如散发成熟气息的果实,无时无刻不引诱着人犯错。
何霁月轻轻蹙了蹙眉。
又来了。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她在这无名小卒跟前,是第三回思及闻折柳了。
她从京城出来,找闻折柳,只看五官是否相似。
可江湖上,能改变容貌的丹药,如此之多。
她拿着这幅画像,遍寻闻折柳不至,极有可能是他改头换面,以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出现。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每个人的行为举止,都有她独到之处。
面前这人,长得不是闻折柳的五官。
可他举手投足间,总给她一种熟悉感。
要么,他是闻折柳的模仿者,知晓她在找闻折柳,仗着自己与闻折柳有几分相像,欲擒故纵。
要么,他就是闻折柳本人。
第73章
以上两种,无论眼前之人归属哪一类,他都必然,是知晓闻折柳此人的。
那她不如将计就计。
就用那幅画继续试探他。
何霁月瞅准时机,趁着闻折柳睁眼之时,直直将画卷展到他面前,逼他去直视画像里的那个人。
“闻折柳。”她竟是直接唤了他的名。
名是从小随着人长大的。
哪怕日后更改,也难保不会在听到她人呼唤自己曾经的名时,有特殊的反应。
何霁月在赌。
赌他会被应名的本能打败,亦或克服最原始的反应,同她撒谎。
闻折柳五指用力插入大腿根。
锋利的指甲硬生生把皮肉挠出一层血。
他死死咬着嘴唇,愣是没吭一声。
何霁月从闻折柳平静的面孔,瞧到他静静靠在榻上的双腿,再到他隐在毯下的手,一丝破绽也没找着。
奇怪,他若是想做投名状,以闻折柳的身份,到她的郡主府去享受荣华富贵。
那他应该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来欢天喜地应下这个称谓才是。
若他真的是闻折柳,又为何能克制住身体的本能,对她
的呼唤面不改色?
这未免实在奇怪。
莫非,他真的不是闻折柳?
两人相持片刻,整个马车里,徒留外头不知何时又响起的簌簌落雪声,以及一深一浅的呼吸音。
“某愚钝,不知贵人再度拿出此画卷,意欲何为?”
终是闻折柳不甘寂寞,首先打破。
他眸子轻敛,一副下位者的姿态。
何霁月凝望着闻折柳那双不见喜悲的丹凤眼,像是要戳穿他泰然自若的面具,直达他灵魂深处。
“没有人同你说过,你与闻折柳,很像?”
闻折柳瞳孔一缩。
意识到这是在何霁月跟前,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方才没有控制住本能反应,极有可能又引发了她的疑心,闻折柳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装作难受得控制不住五官的变化。
何霁月唤他的名,不够尽兴,还要拿着这幅画卷,盘问他这个本尊么?
“……未曾。”
何霁月倏然俯身,拉近两人距离。
“你若没有听过闻折柳的名字,那为何我一问到这个人,你的眼神,总在闪躲?”
自然是心里发虚,眼神才闪躲。
弦外之音,两人都明悉。
不过是何霁月与闻折柳,各自扯着绳子一端,看谁先松口罢了。
总归这种东西,没有实质证据。
非要下定论,也未尝不可,只是略显牵强罢了。
闻折柳又装模作样咳了几声。
“这位公子,咳咳,天人之姿,皎皎如月,小人市井之人,大字不识一个,怎比得上?贵人抬爱了。”
受紧张压抑许久的高热,发了疯似的反扑,直直占据他整个头脑。
眼前发黑,意识昏沉。
闻折柳恨不得直接眼一闭,睡过去。
何霁月手抚上他滚烫脸颊。
“我听闻,西越有变化容貌的药丸,不知这种药丸,该如何解?”
仅存的神志猛然回笼,闻折柳喉结滚动。
“贵人见谅,某才学疏漏,只听过这种药丸,至于如何制,如何解,您若欲知晓,恐怕得问独孤长官。”
“嗯。”何霁月不咸不淡哼了声。
她指尖沿着闻折柳脸颊,大致摸过一圈,又细细抠起边角。
她动作虽轻,但称不上柔。
“您这是……在做什么?”
僵直着身子,被何霁月来回摸索了好几轮,闻折柳心跳不由加速。
……她在确认他脸上有无贴面皮么?
那倒是没有。
他只吃了药丸,没贴面皮。
这种拙劣的手段,骗不过何霁月。
两人你不言我不语,闻折柳静静熬过几息,正以为何霁月要收手之时,却听她道。
“得罪了。”
何霁月悠悠发出声轻叹。
手“嘶啦”一下扯开闻折柳衣领,直直往他心口摸去。
那挂着平安符的红绳,是她亲手绑在闻折柳脖颈上的,系的手法精密,非她本人不可解。
除非,将绳结割下来。
但她忽地偷袭,闻折柳一无武功傍身之人,便是动作再迅速,也做不到在何霁月眼皮子底下,将绳结割下,再藏到隐蔽之处。
何霁月先用手迅速探了一轮,无果,再火急火燎撕开闻折柳的衣襟。
空空如也。
没有她亲手挂上去的平安符。
只是闻折柳触感滚烫,好似火炉里烧得正旺的炭。
“您做什么?!”
男子最重要的清白被玷污,闻折柳下意识伸手,要将何霁月搁在自己心口的手打下去。
但临了,又想起这人他得罪不起似的,手生生止在半空。
他眼尾带上红,还凝了薄薄一层水雾。
宛若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还位高权重的登徒子骚扰的良家夫男,一腔委屈如春水悠悠,在河道激荡,不知向谁诉。
简直是“委屈”这个词的化身。
啊,她此番举止,的确像个登徒子。
何霁月猛地收回手。
“……抱歉,事急从权。”
她心里将他认定为闻折柳,因此举止上,肆无忌惮。
可直觉这种东西,难免有疏漏。
这下可好,非但闻折柳没找到,还坏了别人良家夫男的名声。
真是罪过。
“贵人金枝玉叶,自是做什么事,都有一番理儿,某不愿配合,还得劳烦贵人亲自动手,是某的罪过。”
闻折柳靠在榻上,虚虚行了个礼:“还望贵人高抬贵手,莫与某计较。”
他这般“大方体谅”,如乍起的狂风,将何霁月心中燃起“他就是闻折柳”的希望之火,灭了个彻底。
闻折柳断无如此大度。
他真的不是闻折柳。
“此番是我理亏,你不同我计较,是你心胸宽广,我又怎会因此事怪你?”
何霁月摆摆手,让他不必多虑,转身要潇洒地走,又无论是中原还是西越,男子都看重名节。
她在他马车里待这么久。
他若有妻主,怕是要被休,没妻主,就更难了,许会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不知你可有妻主?”何霁月低声试探。
闻折柳又陷入了沉默。
有,何止是有。
这人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可她对其他男子,竟这般温柔。
却对他这个疑似“闻折柳”之人,上下其手。
“……没有。”闻折柳答得干净利落。
他虽已回绝,余光仍盯着何霁月,脊背微微弓起,活似只与主子闹了别扭,浑身的毛都炸开,还要主子亲自哄的猫儿。
可这有什么好哄的?
他既然有了妻主,她不再骚扰便是。
只是这人还是很奇怪。
倘若他真的与此事毫无干系,眼神又为何要流露出希冀?
他在期待什么?
“坏了你的清白,是我考虑不周,原本我问你是否婚配,是想着你若无妻主,又因我坏你名声,导致你嫁不出去,你大可到我郡主府来。”
何霁月从荷包摸出个银元宝,往闻折柳手里塞。
“这银元宝,是赔罪礼,你且收下。”
闻折柳压根没听到什么元宝不元宝。
他被何霁月那句“你若嫁不出去,大可到郡主府来”绊住了手脚。
何霁月要纳其他男子回府。
她居然要纳其他的男人?
她说过,郡主府里,只会留他一个男子的!
这承诺是随着他的消失,也消失了么?
小腹一痛,喉间猛地发痒,闻折柳手攥着帕子,一下咳起嗽来,不过咳了两回,已上气不接下气。
何霁月拿了银元宝,要给其他男人钱。
她还真是好善乐施!
闻折柳抽开手,金元宝“啪嗒”一下落了地。
“银元宝,就不必了,咳,太贵重,某受不起,贵人慢走,咳,还请宽恕,某一身病气,难以起身,咳咳,送不成您了。”
他咳得胸闷气短,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直,偏偏客套话还一段一段的,他边咳边说,怎么也不肯停,末了,整个人蜷在榻上,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好好的人儿,怎就病到了这步田地?
何霁月以手帕相隔,抓起闻折柳小臂,数了两横指,指尖下摁。
“痛么?这是肺经上的列缺穴,止咳平喘,或许有效。”
念着通则不痛,痛则不通,闻折柳咳得这样厉害,肺经上必有淤堵,何霁月担心欲速则不达,没有贸然用多大劲儿。
“咳,咳咳!”
闻折柳还是痛得要收回手。
早料到如此,
何霁月没有勉强,只是指尖上行,往他虎口点了下。
“这儿还有个合谷穴,治疗咳疾见效也快,只是孕夫慎用,易滑胎,不过你没身孕,倒也不用注意这个。”
闻折柳头重脚轻,浑身犯懒,单单是何霁月碰到的手,都与炭火一般烫。
“多谢郡主赐教。”
他头稍稍后仰,细密汗珠自额角渗出,晃晃荡荡顺着脸颊,一路流到下颌,他薄唇轻抿,难以承受着滔天痛楚一般。
何霁月心一揪。
闻折柳又冷起张脸,何霁月只当他又觉得她此番行径,越过了女男大防。
也确实如此。
她们仅仅萍水相逢。
他同闻折柳,不过只是有几分相似。
她又何必挂心?
何霁月迅速捏起丝帕,抽开手。
“我不甚通医理,只是我家夫郎也经这样咳,按这两个穴位,会有所缓解,他有了身子,不便按合谷穴,因而我比较注意,你百无禁忌,都可试。”
见闻折柳神情愣怔,何霁月以为他吓傻了,摆摆手离开。
“再会。”
望着何霁月背影渐行渐远,闻折柳埋藏在心底的悸动,又隐约死灰复燃。
他多想趁着心里的冲动,一下扑到何霁月怀里,一五一十告诉她来龙去脉,祈求她的宽恕。
“何大司马。”闻折柳嗓音略颤。
何霁月回了头。
“怎么?”
第74章
两人一站一坐,闻折柳微仰头,何霁月低垂首,两道目光交叠,皆蕴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喊住我做什么?”
何霁月踏出马车的脚回旋,踩到马车内铺在地上的毯子。
她身上轻甲随之动,发出叮珰金石相撞之声:“莫不是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个银元宝不够,还想要更多补偿?”
……他在她眼中,是这般斤斤计较之人?
“非也。”
闻折柳心中波涛汹涌,千言万语被搅碎在浪花中。
到头来,从嘴里吐出的,只有四个字。
“一路顺风。”
他眼中有释然,也有莫名的悲戚。
何霁月一怔。
“承你吉言。”她挥了挥手,轻盈自马车跃下,束袖于臂的布带随之绷紧,显出她连月操劳,却依旧不疏于武学的肌肉。
这男子脾性乖顺,嘴还跟抹了蜜一样甜。
哪怕受她欺辱,被卖了还帮她数钱。
他妻主倒也挺有福气。
但她一路顺不顺,未可知。
只是她回京城,难免要面临一场硬战。
她挟持景明帝,将其软禁于宫,这讯息已从京城传了出去。
于此,各路诸侯是何态度。
未知。
她们许会为先皇遗旨,继续为景明帝效忠,维护景明帝,许会权衡利弊,倒戈向本就流着皇家血脉,还坐拥上万兵马的她。
若是前者,她还要多费一番功夫。派谋士说服。
后者,只怕没这么容易。
唯愿她们在中原斗,边关莫出什么乱子才好。
不若,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她领大军在京城镇守不是,带精兵去边关镇压也不是,到头来,还是百姓遭殃。
“轰隆——”
天上积了厚厚几层乌黑的云,隐约见是要下雪,可雪未至,雷声却起。
闻折柳一下用毯子蒙住头。
他幼时可顽皮,虽身体不好,总难出远门,除开忙得很的何霁月,也没有玩伴,但总爱在相府的花草树木里钻来躲去。
又有养母、父亲和哥哥宠爱,当真是无法无天。
偏偏有一日,他精力尚可,手脚并用爬到水池畔的假山头,站在高处赏过风景,要下来之时,却犯了上山容易下山难的毛病,困于假山头,一时半会儿不敢动弹。
这假山位于水池旁,跟着他后头的侍从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个不小心,相府里千娇百宠的小公子便跌入水中。
原拟定之计,乃搭个梯子过去,让闻折柳缓慢顺梯子爬下来。
可谁知,天落水。
倾盆大雨打湿了梯子,闻折柳鞋袜尽湿,只敢爬到梯子顶端,却不敢伸脚。
雷声还轰隆作响,消磨他的勇气。
虽说那日正赶巧,何霁月在不远之处琢磨武艺,见落了雨,躲入相府来避,脚一点,飞了天,将他整个人稳当抱了下来。
可在假山头孤立无援之景,每每一打雷下雨,他难免忆起,触景,伤情。
打那以后,他最怕的便是打雷。
哪怕雨势再大,积起的水没过膝,他也可以镇定自若将鞋袜换下,只是雷霆声一响,他便止不住发颤。
可这雷声,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
即便闻折柳躲在炉子烧暖的毯内,拿两团细小棉团堵住耳朵,那粗犷的雷声,仍旧穿透马车,跃过棉团,一下一下激荡他的心。
“唔!”
闻折柳咬紧牙关,还是从嘴角露出一声闷哼。
小白在外头候着,不知里头情况如何,只听闻折柳一声接一声啜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撑伞抱猫围着马车团团转。
“公子,你还好么?”
闻折柳耳畔嗡鸣,连小白唤他都不知。
只道脊背不断渗出冷汗,一身清爽干净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而他这身着衣裳的人,更是遭了老鼻子罪。
他在漫无边际的海岸沉沉浮浮,好不容易自海面仰头,得以喘息。
又被腹部痛楚惹得难受。
“小祖宗,别踹了。”
分明腹部只是微微隆起,压根感受不到胎动,可一阵接一阵的抽痛,总让闻折柳觉得是那祖宗在表达不满。
要不为何总是他一离开何霁月,这肚子就痛得格外厉害?
都是他不争气。
连自己的妻主都留不住。
还要连累这个投胎到他肚中的孩儿,跟他一块儿受罪。
怀胎四五月,他来来回回折腾,才在郡主府里静养没一会儿,又不得已日夜在马车上亡命天涯。
这孩子若就这般去了,也是她的造化。
下一世,可不要找这样不得妻主关照的阿爹了。
“喵!”一团白而毛茸茸的东西,从马车窗外跳进来,直直往闻折柳膝头扑,“啪嗒啪嗒”用厚实的肉垫给他踩奶。
是雪玉,何霁月摸过的雪玉。
前些时段何霁月在外头走动,闻折柳在马车里坐立不安,既期盼何霁月能从蛛丝马迹发现他的身份,又害怕何霁月拆穿他的小伎俩。
猛一抬首,正瞧着何霁月伸手摸雪玉。
她眉眼低垂,敛杀意,徒留满脸柔情。
当真应了书卷上那句,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雪玉,咳咳,过来。”
闻折柳嗓音有气无力,雪玉倒前肢伸展,甩了甩脑袋,随声而至。
“喵呜~”雪玉主动用脑门蹭他的手,粗细适中的尾巴翘得老高,如同打猎归来的猎手,兴高采烈举起猎物夸耀。
饶是昏昏欲睡的闻折柳,也被它高涨的兴致染得嘴角上扬几分。
他伸出手,往雪玉耳朵尖儿戳。
“她还摸了你头与身子,是不是?”
闻折柳将雪玉紧紧抱了一会儿,再先斩后奏地跟它商量:“我抱抱你,好不好?”
他摸何霁月摸过之处,就好似隔着雪玉的皮毛,与何霁月十指紧握,掌心相贴一般。
雪玉是个体贴猫儿。
它颇通灵性,见闻折柳半阖眼,摸了两回,就缩着身子咳,一副精力不济的模样,没再用脑袋拱闻折柳手,只是乖乖盘在他膝头,从喉间挤出细微呼噜声。
雪玉缓慢眨着湛蓝圆眼,一个劲儿呼噜,比外头雷声悦耳多了。
“乖。”闻折柳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拍着雪玉厚实的猫毛,感受它窝在膝上滚烫的温度。
心稍稍安定,高热带来的眩晕侵袭。
闻折柳全然阖上眼,正要睡过去,又听小白轻问:“公子,传膳否?”
闻折柳略摇一摇头。
“不必,吃不下。”
小白不提膳食,他还没觉得什么,一提“膳”这个字,他嘴里泛酸欲呕。
“独孤长官特意吩咐,在集市买了半斤李脯,酸的,先前给您诊脉的那郎中,道孕期吃酸的身子爽利,或可一试。”
“何不拿甜的?”
一听“酸”,闻折柳就苦脸。
他倒也不是厌恶酸味儿,只是偏爱甜。
“您且先尝尝。”小白避而不答,只是恭恭敬敬奉上一碟李脯。
没闻到食物受热蒸腾出的气息,闻折柳与李脯对视少许,没觉着胃脘难受,他半信半疑,用丝帕隔着,伸手取了块果脯,轻轻放入嘴中。
入口微酸,细品,又尝出砂糖的甜,确实合胃口。
“不错。”
闻折柳一连吃了三块,想起老祖宗规定的“食不过三”,手停在半空片刻,到底没有去拿第四块。
只是手往回收,让小白带丝帕去清理。
“小白,有劳你送这碟李脯过来,替我谢过独孤秋,她有心了。”
“不辛苦不辛苦!”难得见闻折柳咽下食物,小白正呲着大牙乐,听闻折柳一夸,更是喜不胜收,“公子能吃下东西,下属便安心了。”
小白离去,马车内只留闻折柳,与蜷成一团呼噜噜睡觉的雪玉。
凝望乌黑马车顶部片刻,闻折柳摸出方才藏在枕下的平安符,一手攥着,一手轻轻搭在雪玉身上,缓慢下躺。
这平安符穿了条细红绳,只是断了。
他趁着何霁月在外头摸雪玉,用牙生生咬断的。
这断了绳的平安符,不知,可还灵验?
窗外雷声依旧,只是他心定,昏昏沉沉,正要进入梦乡,身下马车却忽地动了。
烛台摇晃,闻折柳眼前一黑,头脑跟着发晕,下一刻,埋在胃脘里的酸气直直往上,充盈鼻腔。
糟,又犯恶心了。
喉结不断滚动,闻折柳试图压抑,可只来得及俯下身子,脸对准铜盆,在食道滚一遭的的李脯,又混着酸液,以惨烈不堪的方式,反了出来。
“呕!”
令人牙酸的簌簌声响起。
“公子?”恰逢打雷间隙,小白听闻折柳在里头吐,登时停住马车。
马车走起来,只是受路上碎石颠簸,略摇晃,忽而启程,又忽而停下,于马车内的人,才是钝刀子砍人,不见血却难受的折磨。
闻折柳手一遍遍顺过雪玉毛发,试图以此减轻肚腹痛楚。
可还是恶心得厉害。
他微微蜷缩身子,忍得额头冒出一层晶莹冷汗,听小白在外头唤了三五声,好不容易可以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无碍。”
短促喘过两声,闻折柳略冰凉的手环住温暖的雪玉,问起在外头驾车的小白。
“为何,忽地启程?”
“公子恕罪,属下听马车里头久未有动静,还以为公子歇下了,想趁此走动,不料,反惊扰了公子,是属下考虑不周。”
“为何走动?”闻折柳揭开帘子,“我不是吩咐过,明日一早再启程?”
小白一五一十禀报。
“公子,启程一事,乃独孤长官吩咐,长官道,据京城探子报,京城动荡,百姓四散,整个中原乱得很,正是我们离开中原的好时机。”
“这动荡是怎么回事?”
闻折柳细眉微蹙:“可与何霁月有关?”
第75章
一听闻折柳提到何霁月,小白嘴登时跟上了发条子似的,一个劲儿叭叭。
“您说何大司马么?那真是有关极了,这京城的动乱,正是何大司马一手促成的,您不知道……”
“小白!”
小白正说得起劲儿,独孤秋忽从队伍前头打马而来:“大雪天的,愣在这儿作甚?”
闻折柳略一抬手。
“是我让他停的。”
才发现缩在马车避雪里的闻折柳,不知何时从马车探出了头,独孤秋一怔,忙不迭将伞撑到闻折柳头上。
平常人淋了雪,在入屋前及时掸掉便是。
可闻折柳体弱,吹风都不行。
“公子怎地出来淋雪了?有事您命小白通报属下便是。”她眉眼低垂。
“独孤秋,你违抗我的命令,要连夜赶路,也未尝不可。”
闻折柳微微眯眼,话锋一转:“只是,要付出令我难受的代价,也得走这般急切,总得给我说清楚其中缘由。”
他话音刚落,正碰上一道惊雷,“轰隆”炸开。
又是这乱人心弦的雷声。
下雪天,本少见打雷,怎地今夜就被他碰上了?
这雷声,还如此之大。
偏生总于雷雨天在身畔哄他的那个人,还不在他身旁。
心中发颤,闻折柳却面上不显。
他语速不疾不徐,薄唇拧成条宁折不弯的直线,叫人听了他两三句话,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思,真真当得上“主子”二字。
“属下擅自行事,该罚,多谢公子大人有大量,宽恕属下。”
按照礼数,独孤秋该跪下谢恩,只是天落雪,往雪堆里一跪,膝头得废。
独孤秋不敢因自个儿耽误回西越的进程,听闻折柳也不像是要立刻怪罪,从马下来,边打伞边恭敬行了个礼。
“京中动乱一事,要从何大司马说起,当初公子离开京城,大司马于城门拦截,无果,又派人往中原各地搜罗,仍得不到消息,便去逼了宫。”
耳尖忽而捕捉到“逼宫”二字,闻折柳讶然。
逼宫?何霁月竟为他的下落,去要挟景明帝?
明面上,他只是何霁月未过门的夫郎。
背地里,他更是她敌国的太子。
他不值得她这般做。
独孤秋的话还在继续,闻折柳却没了兴致听,一抬手打断。
“所以现在,中原有了新皇?”
“尚未。”独孤秋先将结论说了,再回头同他细细解释。
“何大司马幽禁景明帝,却没有立刻篡位,只是来断崖这儿找了您的踪迹,赶回去之时,和各路诸侯打了起来,属下大胆推测,她这是在挟天子以令诸侯。”
闻折柳敛眸。
“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也这般推测。
只是,这景明帝何丰,留也不是,除也不是。
留下来,斩草难除根。
何霁月要用景明帝,恐怕不太够。
先帝将皇位传给次女何丰,何霁月身为先帝长女之女,做到这皇位上,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可他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如何赶在肚子成型前,在西越站稳根基,都是个不知谜底的谜面,又怎可分出闲思,去操心何霁月呢?
可何霁月是他心上人,他心向着她,又怎能不关切?
“晓得了,去罢。”
闻折柳一挥袖要缩回马车,又轻声细语道了个“慢”字。
“独孤秋,派人盯紧中原苑内,有与何大司马相关的讯息,及时通传……若有延误,我唯你是问。”
独孤秋身子一僵:“是。”
回西越路途虽远,可没有沿途关卡阻碍,倒也还算顺利,闻折柳一行人抵达西越,已是一月之后。
“公子,您尚可么?”
闻折柳初来乍到,尚未在东宫安息片刻,以缓过舟车劳顿,便得随独孤秋,拜见生母司徒筠。
总堵在胸口的那阵恶心劲儿,缓和了些,他肚腹却随着年月,胀得越发大。
连带着束腹的带子,也得绑得越发紧。
总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可要见司徒筠,他不得不全副武装。
他空有西越太子的名头,对西越朝政,不过略有耳闻,要想掌握整个西越,难免要司徒筠点拨。
可司徒筠到底当了几十年的皇帝,心眼子只多不少。
但凡他有所松懈,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便可能万劫不复。
这微鼓的肚腹,万不可暴露。
“儿臣闻折柳,参见母皇。”
闻折柳掀起衣摆,直直往地上叩去。
司徒筠抬手让他起来,动作和善,话语却不见得这样。
“你既要回来继承西越的皇位,就得姓司徒,还自称闻折柳作甚?”
西越人高鼻浓眉,男子易出美人儿,女子也不逊色,司徒筠即使年近四十,三庭五眼风韵犹存,只是久居高位,相较旁人,多了几分不怒自威。
闻折柳面色如常,盈盈下拜。
“母皇说的是,儿臣自该姓司徒,至于名与字,都听您的。”
他面上未施粉黛,显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又态度乖顺,司徒筠听他轻声细语,如泉水叮铃,心软了大半。
“吾家有儿初长成啊,承欢膝下的滋味,朕此回,可算是见识到了。
“虽说你的姓要改作司徒,名与字照理说,也当改。可你的名与字随你十八年之久,你又身弱,贸然改动,只怕有所冲撞,也不好,便留着,只改姓氏罢。”
闻折柳眸子一
敛:“折柳谢母皇。”
“你年纪也不小了,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家,尽管同母皇说。”
司徒筠挑了下眉,将名册往身边的侍女递,要她传给闻折柳:“虽说她们是高攀,但你作为男子,能选自己的妻主就不错了,这名册上的女子不错,还附了画像,你瞧瞧。”
闻折柳心里一紧。
如她所言,他是男儿身,能破格登上大宝,已是司徒筠不得已的选择,为笼络西越各大家族,司徒筠多半要将他嫁人。
可他芳心暗许,又怎能嫁给他人?
他没伸手去接,“咚”一声跪下。
“母皇恕罪,儿臣一心只为国富民安,暂无心婚嫁。”
司徒筠眯起眼,浑黄瞳仁透出几份打量。
“折柳,或许在中原,你仗着你父亲与你养母的宠爱,自以为在婚姻一事,可以不听母父之言,媒妁之命。
“你若是寻常人家的男子,倒也罢,可你是朕的儿子,你的亲事,由不得你。”
“由不得他”,确实如此。
可他肚子里还有何霁月的种,又怎能嫁给旁人?
两人相持片刻,终是司徒筠先松了口。
“你回西越,用了两月之余,路上奔波,想必是累了,母皇命人在东宫新栽了六棵桂树,新主入宫,添添贵气,若无其它要事禀报,你就回东宫歇息罢。
“这婚嫁之事,明日接风宴再说,明日宴上,各家女儿都会来,你与她们见上一面,或有其它心思,也未可知。”
他能有什么心思?他会有什么心思?
这婚姻之事,躲得个初一,躲不过十五,无非能拖一日是一日。
他总在司徒筠跟前晃,难免会让司徒筠忆起,他转头走了,司徒筠日理万机,忙着处理其它的事,便不再总挂念此事,他也落得个耳根清净。
“多谢母皇挂心,儿臣告退。”
“先别急着走。”司徒筠往身旁站着伺候的人招了下手,“来人,赐坐。”
竟还要坐着叙话?方才不是聊完了么?
闻折柳小心觑着司徒筠的脸色,缓慢在木椅落座。
“……母皇还有何事?”
司徒筠呷了口茶,神情淡淡:“不急,喝会儿茶,等空玄国师来,她此前有言,你到西越,她得见你。”
见西越国师?倒比与其余适龄女子接触,要来得好些。
此刻大雪初霁,晴空万里,阳光刺得人莫名有些睁不开眼,透过窗子糊上的明纸,亮得愈发晃眼。
闻折柳原本就气质出众,此刻,淡淡金光拢在白皙肌肤上,更显不同凡俗。
连他纤长浓密的睫毛,都在卧蚕处打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眼睫忽闪,一下一下,如同鹅毛扇上的细羽,挠得人心痒痒。
寻常女子见了,心都要化成水。
即便是不近男色的何霁月相见,也难免乱了心弦,轻抚他脸颊,在他耳畔叹一声。
狐狸精。
闻折柳正垂着眼眸,等待国师前来,指头尖端忽地一痛。
一低头,同只通体碧绿的大乌龟对上眼神。
皇宫苑内,居然养了只随意行走的龟?
“太子,绿福很喜欢你。”
一慈眉善目的中年女子缓步入内,她步履轻盈,飘进来一般,从外头步入里头,脚尖好似未沾过地。
她身旁跟着伺候的人身穿道服,又能在皇宫行走自若,大抵是空玄国师。
而她口中的“绿福”,应是这绿乌龟。
“这位是……?”
闻折柳心有猜测,但顾着礼数,还是侧头问了司徒筠一句。
司徒筠果真道:“这位是国师。”
国师行过礼,望着闻折柳,笑得眼角鱼尾纹都泛起了波澜:“太子,你是有福之人呐。”
“多谢国师夸奖。”
闻折柳起身要行礼,又被玄空国师按住,道“你体弱,不便多跪,坐着回礼即可”。
司徒筠笑得合不拢嘴。
“能有国师亲口承认的‘有福’,甚是难得,只是,有福归有福,国师可否详细算算,小儿姻缘相关之事?”
玄空国师盯着闻折柳的脸,娓娓道来:“启禀圣上,太子所要嫁的女子,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样貌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好,最难得的是,那女子,会对太子一心一意。”
“最尊贵的女子”?
闻折柳悄悄红了脸。
何霁月夺了景明帝的帝位,他再将西越皇帝的位置给她,她可不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么?
真真他是她的夫郎,她俩有段姻缘,上天注定。
“那这女子何时出现?”司徒筠问。
“该女子已现身。”玄空国师答。
“子嗣方面,怎么说?”司徒筠问。
她膝下无子,几十年来只得闻折柳一人,闻折柳不仅是个男子,还混了一半中原血。
可她不愿肥水流外人田,哪怕是宗亲也不成,因而对有无后人继承西越江山一事,她看得极重。
“太子与该女子结合,二者琴瑟和弦,不日后,便会诞下一女,此女聪明伶俐,可继大统。”国师说着说着,蹙起了眉头,“只是有一事蹊跷。”
司徒筠身子略前倾:“你说。”
“这孩子,应该已经……”
闻折柳正听着“琴瑟和弦”“聪明伶俐”,心里跟灌了蜜酒一样甜,乍一捕捉到国师后头的这个“蹊跷”,吓得冷汗在脊背凝了薄薄一层。
再听玄空国师后头的话,更是心头发颤。
“咳咳!”
第76章
“咳,咳咳!”
闻折柳白皙指尖压在心口,细眉微微蹙起,薄唇没甚么血色,与外头地上积着的雪一般无二,自带一副弱柳扶风样儿。
短短咳了几声,他竟是要喘不过气来。
“怎么了这是?突然咳得这么厉害?”
司徒筠虽正听得起劲儿,一听到见闻折柳面发白,还是一抬手止住玄空国师的话,将头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