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折柳咳得难受,从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
他略一抬手,示意小白替他回话。
小白忙跪倒:“回皇上的话,这儿天凉,空气又干燥,公子咳疾总犯得厉害。”
“怎地还唤‘公子’?”司徒筠声音沉了下去,“你主子,是朕亲封的太子,哪有身为奴才不给主子长脸,还给主子跌份儿的?你看着面生,是内务府的哪个人将你分到太子身边做差事的?”
“母,咳咳,母皇。”
闻折柳吐一字停一息作缓,可极力压抑咳嗽,胸腔仍隐约传出哮鸣音。
“小白他,不是内务府,拨来的人,他是儿臣,从中原带来的随身侍卫,此番能顺利回到西越,多亏他,从中斡旋。”
“……也罢,你用得惯,就接着用罢。”
司徒筠侧向独孤秋:“你一路侍奉太子,旁人不知道如何伺候,你还不知道么?愣着做什么?快传太医。”
这太医可不兴传啊,太子有身孕……
不好直接违抗景明帝的命令,独孤秋以最缓慢的速度,吩咐小侍女去找太医,急得额头出了层汗。
多亏小侍女腿迈出门槛前,闻折柳略沙哑的嗓音传来。
“多谢母皇挂心,让太医来瞧儿臣,只是儿臣此病,并无大碍,卧床静养稍许即可,就不劳太医跑一趟了。”
唯恐再坐在这儿聊下去,会生什么变数,闻折柳手搭着小白臂膀,缓慢起身。
“儿臣告退。”
司徒筠轻轻叹了口气。
“怪到我一见你就觉得你有不足之症,去罢,且将身体调理好了,再论旁的。”
中原,太和殿。
龙椅空悬,可旁边添了个位子,端坐其中的,正是何霁月。
她手持此番一回京城,便去京郊祈福寺里求的翠绿佛珠,一颗一颗细细捻着,面上不见喜悲。
“陛下身子不适,着我代劳政务”
站在玉阶下头的百官愣怔片刻,炸开了锅。
何霁月衔头上有“摄政”二字,并非浪得虚名,她的确在朝堂上处理政务,也没少与各路大臣打过交道。
可那
会儿何霁月与众臣子,同站在玉阶下,聆听景明帝圣言,个中政务,景明帝主理,何霁月在旁协助,而非如现在这般,何霁月坐在高位上,“代劳”!
礼部尚书谢关怒吼,隐藏花白华发的官帽微微摇晃。
“平阳郡主,你可知你此举,是在挟天子以令诸侯,乃天下之大不韪?你若还知晓,便从上头下来!”
何霁月山般牢牢扎根,岿然不动。
“谢卿说笑了,陛下旧疾复发,派我协理国事,何来‘挟天子以令诸侯’之说?”
谢关面色铁青,嘴唇泛上绀紫:“何霁月,当今圣上是你亲姨,你这样做,是要遭天谴的!”
何霁月不语,只自上而下,淡淡扫过群臣,将众人的反应收于眼底。
她们饱读诗书,都知晓“枪打出头鸟”,正巴巴地等着谢关发话,顺带观察她何霁月这代理政务之人的神色。
“礼崩乐坏,君不再君,臣不再臣,我今日就辞了这官!”
谢关砸了官帽,愤而离席。
其余人等惶惶不安,却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像谢关一样,迈出那大不敬的一步。
“郡主,就这么由她去了?”陈瑾悄悄冲何霁月咬耳朵。
“随她去。”
何霁月肘部支在龙椅扶手上,指尖依旧不紧不慢转着珠子,音量却骤然拔高。
“还有哪位觉得自己力有不逮,要告老还乡的,尽可一同辞了官,随谢关走,今日朝会上行此举,我都不计较,过了今日……眼下正值年关,是该除去朝中污秽了。”
无人敢动,片刻后,由前头官员带着,众臣齐刷刷跪下。
“臣等誓死追随大司马!”
此番朝会,不过为立威,可何霁月与景明帝僵持数日,朝中的确积了不少公务,何霁月一摆手止了虚礼,让下头官员说正事。
到底积着的公务多,何霁月一连处理三日,搁在案牍上的奏章,才总算是消了下去。
她提笔批压在最底下的几份奏章,陈瑾轻轻将沏好的茶递到她手边。
“郡主,属下有一事不解。”
字如其人,何霁月性格豪爽,字也落落大方,一急起来,难免有些龙飞凤舞。
唯恐臣下看不清字,误了朝政,她极力压着笔锋,一笔一画写完朱批:“你说。”
陈瑾垂着脑袋:“您挟持陛下,会招致其她诸侯的骂声,还要提防景明帝暗中集结人马,瓦解您的政权。
“与其置自己于水火之中,为何不趁机登了大宝,将这大不韪的名头坐实?”
“……因为我不想当皇帝。”
何霁月搁下笔,端起茶杯,用盖子撇去浮沫,悠悠叹了口气。
“陈瑾啊,当一国之君,并不如面上那般光鲜靓丽,且不说,为开枝散叶,我要广纳后宫,无法顾及心上人儿。
“余下一辈子,我还要被锁在这深宫之中,没日没夜地处理各地呈来的公务。
“最重要的是,坐到那个位置上,万人敬仰,又得回馈万人,总有身不由己的事儿,到那时候,整个中原,是我的,而我,也是整个中原的,可我,还不想做到那份儿上。”
陈瑾不由翘起嘴角。
“无法顾及心上人”,郡主果真还是放不下闻公子。
郡主亲口向闻公子承诺过,“折柳,我府中唯你一男子”,她可是贴在墙边,听得一清二楚。
“可郡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呀。”清楚归清楚,该劝的还是得劝。
“下去罢,我一个人静静。”
何霁月摁起太阳穴,正欲阖眼,临了,又掀开眼皮。
“闻折柳失踪一事,可有眉目了?”
西越东宫,接风宴前夕。
“独孤秋,”闻折柳斜倚在榻上,一目十行扫过司徒筠吩咐他看的,与政务相关的书籍,“这接风宴,来的都是什么人?有哪些人,是我需要格外留心的?”
独孤秋面露难色。
“陛下近日来,醉心神佛道教,总与玄空国师为伍,对朝中大臣,态度都差不多,不过有一人,您或许得注意一下。”
“谁?”闻折柳抬眼。
“大将军,慕容萱。”独孤秋答。
“为何要留心?”
“她掌握了西越近一半的兵马,在朝中很是有话语权,您若想在上头坐得安稳,下头的兵马,可得抓稳喽。”
闻折柳捏书籍的指尖微微发紧。
世间事物,向来都是口头说着容易,手上做着难,他才来西越,对风土人情,一知半解,关于朝中事务,更是知之甚少,想抱住慕容萱这棵大树,谈何容易?
一无钱财,二无名望,空有个“太子”名头,如何能成事?
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西岳在中原西北外,冬日里昼短夜长,见外头天色暗下来,闻折柳不觉发困,不过靠在榻上歇息片刻,一眨眼便是接风宴。
一见人,难免又要束腹。
从中原来西越,一路上闻折柳都用布带竖着肚子,小白束腹的手艺愈发精进,近乎达到炉火纯青的田地。
只是有带子绑在肚子上,总归不舒坦。
闻折柳对着全身高的铜镜,不自然地抚上肚腹。
总挤压孩儿的空间,真是苦了她了。
所幸他此刻贵为太子,出行脚不用沾地,坐步辇即可,在步辇上护着肚子,比在下头走着轻松。
应该是司徒筠早有交代,随着通报之人的“太子殿下驾到”,群臣齐齐跪下。
“臣等见过太子,太子万福金安。”
“都起来罢。”
闻折柳神色淡然,伸手虚扶了下最前头之人,瞥见此人左眼尾下有颗小痣,再观其鹰钩鼻,刀削脸。
此人,应该就是独孤秋让他注意的,大将军慕容萱。
至于慕容萱身后,这长相与她有七分相像之人,应是她的独女慕容锦……昨日司徒筠给他的一摞女子画像中,这慕容锦正在其中。
待会儿宴席上,司徒筠只怕少不了要向他引荐。
其实嫁给慕容锦也挺好,一下就稳定住了最难掌控的兵马,可他回西越坐上皇帝这个位置,为的就是稳定西越,给何霁月分忧,赔上自己,反而有些本末倒置。
且再看罢,没准,有更好的法子。
闻折柳前脚方至,司徒筠后头便到。
瞧见闻折柳尚未落座,该是才到不久,司徒筠呵呵笑着道“众爱卿平身”,眼角炸起一道道鱼尾纹。
“折柳,咱们母子连心,连来的时间都是如此凑巧,真是心有灵犀。”
“母子”,他与司徒筠,的确如此。
可他腹中,又孕育着新的生命。
他必须要在这小生命暴露之前,将这西越皇帝的位置,紧紧攥在手中。
那就只能利用司徒筠了。
闻折柳淡笑颔首。
“母皇所言极是,折柳初来乍到,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母皇,对在座的各位,折柳不甚相识,可否劳烦母皇,为儿臣引荐一二?”
“这是自然,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教,难道还指着别人来教你?这位是……”
司徒筠从位子高往低,依次给闻折柳介绍了朝中官员,轮过一轮,她目光投向随侍慕容萱身后的慕容锦,脸上笑意愈发浓厚。
“折柳,你也不小了,正到婚配的年纪,朕觉着,大将军家的女儿,慕容锦,就很好,你觉得呢?”
果真向他提到了慕容锦。
恰到好处地拎起帕子,轻轻掩在唇边,咳上两咳,闻折柳淡淡吐出腹稿。
“好则好矣,只是儿臣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唯恐耽误慕容姑娘,是儿臣没有这个福气。”
“你怎就缠绵病榻了?又怎会拖累她?折柳,你是西越太子,将来的一国之君,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
还想着西越皇族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司徒筠最听不得闻折柳道自己身体不好,一急起来,便慕容锦抛之脑后:“这种不吉利的话,少说。”
闻折柳薄唇微启,又被贝齿轻轻咬住,活脱脱一副乖顺模样。
“儿臣谨遵母皇教诲。”
膝头隐隐作痛,闻折柳仗着桌案遮盖,手悄悄摸过去,隔着衣料搓了搓。
平日里雪玉总爱趴在他膝头,虽说是重了些,但它也用自己暖和敦实的躯体,好生帮他暖着膝盖。
这会儿离了它,还真是不习惯。
“皇上,不知当说,还是不当说。”
闻折柳正以为他婉言谢辞,此事就过去了,却听慕容锦道。
司徒筠一怔:“你说。”
慕容锦嘴角那抹笑戏谑。
“启禀皇上,太子病病歪歪的,一看就活不长,而臣女想要的正夫,是与臣女一般身康体健之人,他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呢!
“我府中要的,不是娇滴滴的美人,是有力气和手段的,真正的男人!”
司徒筠的脸登时沉了下来,闻折柳举杯盏的手也微微一顿。
虽说他不想为权势委身她人,可也不能让她人欺压到他头上,这慕容锦口无遮拦,定是仗着有慕容萱在身后撑腰。
今时今刻,他是斗不过这母女俩,甚至还有求于她们。
但正因如此,他不能过于伏小做低。
征战沙场之人,皆喜难驯服之物,何霁月如此,慕容母女,亦不可免俗,他越孤傲自持,她们才越会将他放在眼里。
他不能退却。
第77章
“慕容姑娘此言差矣。”
闻折柳薄唇轻启,娓娓道来。
“本宫并非认为慕容姑娘不配娶本宫,只是本宫自知中人之姿,又体弱多病,不想耽误姑娘,方出言回绝,怎么到了姑娘口中,成‘瞧不上姑娘’了?”
他话语不疾不徐,如同山间蜿蜒的泉水,清冽,又不受她人拘束,独有一番自在。
慕容锦言行张狂,与之相反,闻折柳谦和有礼,却不见得落下风。
他嘴角轻翘,好似他一人在此高位坐着,便是势不可当的千军万马。
慕容锦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好一会儿,又梗着脖子发起狠来:“呵,从中原来的男子,就是这般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但……”
“放肆!”一直沉默的慕容萱猛地站起身,“啪”地扇了她一巴掌,“太子如何,岂是你能议论的?”
巴掌脆响起,全场寂静,闻折柳垂眉,呷了口茶水。
这慕容萱早不出手,晚不出手,偏偏在慕容锦与他争辩中,占了下风之时,才从中调停,是何用意?
怕不是在试探他这个新太子上阵,有无三把火罢?
如此,他可不能让她们失望。
慕容萱扇了慕容锦一巴掌,自席中出列,“扑通”一下跪倒在列位臣工行走的过道上,头深深低下。
“陛下,臣教女无方,得罪太子,还请陛下责罚!”
“慕容萱,你女儿,固然是金枝玉叶,可我儿子,也是掌上明珠,你的确是管教无方,居然容许自己只封了个芝麻绿豆官的女儿,对一朝太子,如此恶言相向,若朕不加以制止,这种风气,岂不是充斥整个朝堂?”
司徒筠屁股下的龙椅还没坐热,又猛地起身,三两步上前,拔掉慕容锦头上的一根金簪子。
“慕容锦,你常年养在宫中,朕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一直以为,你是最懂事,最知礼数的,谁知,你竟当众如此诋毁太子,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你言行无状,不仅丢的是自个的脸,还有你母亲的脸,散宴后,回府自行思过去,这朕亲赐的金簪,你就没必要带着了。”
金簪子“当啷”一下掉到地上,静坐观察局势的群臣齐齐“扑通”跪倒。
“陛下息怒!”她们异口同声。
“朕息不息怒,不打紧。”司徒筠面有雷霆,“此事能不能了,还得你慕容锦亲自向太子致歉,问太子谅不谅解。”
闻折柳没随众臣跪下,只是端坐原位,纵观全场。
是以他很清楚地瞧着,是慕容萱朝慕容锦使了个眼色,慕容锦方青着脸,像他这儿行了个礼。
“太子殿下,对不住。”
这声响比蚊呐嗡嗡叫还小,可见诚心无几何。
闻折柳下意识发出声嗤笑。
这慕容锦还是个毛手毛脚的丫头,不知孰轻孰重,论心计,断不是他的对手。
而她母亲慕容萱,是个不爱亲自下场,于高位执棋之人,好处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追起责来,祸不及她,至于坏处,也很明显。
将军窝囊往后缩,不愿出手,麾下士兵又如何会在要人命的战场上,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尽心尽力?
怪道与英明神武的何霁月相斗,慕容萱屡战屡退,十有八九,都是败绩。
他一不留神用力过猛,绷着了肚子,受布带束缚的腹部,登时尥蹶子,他几不可闻蹙了下眉,用掌心护住腹部。
只可惜这慕容萱,是他要费千辛万苦收复的部下。
而败绩甚少的何霁月,在他对立面。
“抱歉慕容姑娘,你声音太小,本宫又不巧,耳力不佳,实在没听清你说了什么,可否劳烦你,大点声,将方才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思及将与自己为敌的何霁月,闻折柳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可面对一腔心思全摆在脸上的莽女慕容锦,他倒还有几分兴致。
“对、不、住。”慕容锦从牙根挤出这三个字,怒目圆睁。
闻折柳嗓音不咸不淡。
“慕容姑娘这致歉,无名无姓,是在对空气说么?”
慕容锦眼珠子都要从眼眶瞪出来了,若是眼神能杀人,她已刀了气定神闲的闻折柳千百遍。
“太子殿下,此番是小女有错在先,臣给您赔黄金万两,仆婢百人,您待如何?”
闻折柳不做声。
他在何霁月面前,总睁大,以摆出副可爱样儿的圆眼,此刻微敛。
慕容萱被闻折柳那隐隐带笑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连着磕了三个响头:“殿下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臣只求殿下在臣满足您条件之后,不要再为难小女了。”
慕容萱扮演的,是个溺爱独女的亲娘,亦或替心肝兜底的将领?
如此看来,慕容锦对慕容萱而言,确实挺重要,只可惜慕容锦此人于他无意,慕容萱娶他,又年龄相差过大,不合伦理。
但抓住慕容锦的软肋,没准真能控制慕容萱。
慕容锦好似说过她喜欢有心机与手段的健壮男儿,说的得这么细,莫不是有心仪的人了?这人他若认识……大可加以利用,控制这在西越朝堂横行霸道的慕容萱。
这计策倒不需他献出清白之身,只是要找到慕容锦的软肋,也不容易。
让独孤秋与小白多留心罢。
存心敲打慕容母女俩,闻折柳不急着回复,心里悠悠琢磨。
他吊了慕容萱好一会儿,才缓慢发声。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慕容姑娘无礼在先,本宫不过以牙还牙,本宫居于东宫,吃穿用度,母皇都没紧着本宫,本宫无所求。
“只是慕容将军既是亲自求了,本宫顾着将军的面子,饶慕容姑娘一回,还望慕容姑娘吃一堑长一智,莫要再犯。”
“谢殿下宽恕!”慕容萱扯了扯慕容锦袖子,“小锦,还不快磕头谢恩?”
慕容锦怒气冲冲随他谢恩,“咯吱咯吱”磨牙:“太子殿下,您真不愧是太子,身材容貌,样样都是万里挑一,臣女,看上您了!”
闻折柳面上的笑一僵。
慕容锦说喜欢,比说讨厌,还膈应人。
她言讨厌,那他大可以托词“其他女子儿臣暂时看不上,唯有慕容姑娘差强人意,可她又不愿”,但她言心悦……
心绪狂风大浪般波动,闻折柳气血不足,一时四肢乏力冰冷,眼前还不时闪过黑点。
头一阵阵发昏,他恨不得就着这股晕劲儿,立刻失去意识。
可这样做,未免太过失态。
“俗言道,姑娘一言,驷马难追,慕容姑娘金口玉言,前头才说瞧不上本宫,这会儿到道心悦又是为何?还请姑娘自重,不要逗弄本宫。”
闻折柳勉力起身,腰板甫一挺直,膝头又隐隐发痛,好似歹人拿尖细的针,一遍遍扎似的。
这腿怎么……糟,肚子也疼起来了。
“折柳,起来作甚?”司徒筠略一抬手,“朕安排了好些歌舞美酒。”
“歌舞美酒”?他只怕无福消受。
闻折柳拱手,身子因痛楚微微颤抖。
“母皇,并非而儿臣刻意扫兴,只是儿臣还在服药,饮不了酒,眼下,又到了服药之时,先行告退。”
他缓步外行,风中树叶般摇曳生姿,在众人跟前,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
其中
痛楚,只有他、小白与独孤秋知。
“郡主,有消息了!”陈瑾双腿抡成了风火轮,“嗖”一下打御书房外头窜进来。
何霁月一搁朱笔:“说。”
“据西越皇宫的探子报,西越迎回了个新太子,是个男的,但是胆子可大了,敢给能与您一较高下的慕容萱将军脸色看,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呢!”
何霁月听完这话,又细细咀嚼一遍,没尝着灵魂,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她拎起朱笔:“与闻折柳何干?”
“……无干。”陈瑾咽了口唾沫,“只是膝下无子的西越皇帝司徒筠,忽地后继有人,这着实蹊跷,下属不敢怠慢。”
“那又如何?从今往后,不是与闻折柳相关的消息,不必传得这般急。”
何霁月将方才看到一半的那本折子,又从头看了一遍,懒懒批复:“如今我坐实了这摄政王的位子,你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要德行配位,不可再如此冒失。”
兴高采烈地入屋,与一通骂不期而遇,陈瑾忿忿咬了下唇。
方才被郡主吓着了,她一时间竟真没想起来,她正是因为这男子与闻公子有相似之处,才如此急着禀报的!
“回禀郡主,此事还是与闻公子有些相干的。”陈瑾拱手。
“怎么说?”何霁月抬眼。
“那迎回的太子,身体也不好,这点,与公子相似。”
“天底下身体不好的人多了,你去太医院逛一圈,哪个太医手底下,没有身体不好的男子?”
何霁月面无波澜。
“再者说,司徒筠自己就身体不好,他儿子也病弱,算是一脉相承。”
陈瑾还要再说什么,被她一抬手止住。
“西越多了个男太子,的确奇怪,后续你多留心,方才我忙着处理公务,急了些,话冲,你别放心上。”
“是,”陈瑾先点头应下任务,再事无巨细地嘱咐,“郡主日理万机,着实辛苦,一时上火也是难免,属下理解,只是朝中众臣都指着您呐,还望您多自珍重。”
她嘴上如此说,心却暗言。
郡主哪儿是“忙着处理公务”?分明是被闻公子摄心夺魄,一心可着他呢。
何霁月“嗯”了声。
“你的担心我明白,且先下去,有闻折柳的消息,随时报。”
西越,东宫。
“公子,您可还好?”小白跟在闻折柳步辇左侧,护着他自御花园往东宫,唯恐皇宫内隔墙有耳,小白一路上一个字也没敢说,到了东宫才问闻折柳。
闻折柳一言不发。
并非他故意不答,无奈喉间血腥气翻涌,滚烫得吓人,好似一开口,便要呕出一大口鲜血。
小白是他从中原带来的自己人,可抬步辇的轿夫,都是司徒筠给他安排的人。
他不得不防。
灯笼的红光映射下,闻折柳面色略显苍白,跟地上积着的雪似的。
他肘部搭着步辇扶手,掌心搁在小腹,试图用他手里为数不多的温度,去暖和冰凉抽痛的腹部。
果不其然,失败得无比彻底。
非但腹痛没有得到缓解,他手还越发冰凉,赔了夫郎又折兵。
眼前不时发晕,搅得肠胃难受,在宴席上随意吃的那些饭菜,如同雨后春笋,要疯狂地破土而出,闻折柳恶心欲呕,正欲阖眼缓解。
又被一抹刺眼的红晃了神。
他臀部附近的那片衣裳,怎地沾了血?
第78章
若是皮肤伤着了,也不该渗这么多血。
他肚子痛得厉害,里头的孩子隐约下坠,好似不断冲刷河岸,时刻要决堤的河水,叫嚣着打破他身体的桎梏……
“小白,落轿。”
闻折柳面上半分血色也无。
“可是这会儿才刚到殿口,外头风凉,您方才在筵席上,就已经咳得喘不上气了,再往里头些罢?”小白轻声劝。
“……嗯。”
闻折柳原本要在此处落脚,不过是为遣散轿夫,以免被他们发觉自己身上的血。
可他转念一想,他身娇体弱的形象,在众人面前,被他演绎得可谓是入木三分。
在外头落轿,本就与他平常的行事逻辑不同,容易惹人疑心,他打草惊蛇不说,又要平白无故挨夜里的冷风吹,怎么盘算,也划不来。
倒不如被抬进屋再说。
憋胀感愈发强烈,身上的五脏六腑,好似化成了一滩水,直直往外冲。
轿夫在院子里落轿,小白伸手,要将闻折柳下来,却被闻折柳冰凉的手按住,还得了他耳语。
“支开下面的人。”
小白不解,但照做:“你们几个,退到外头守门去罢,这儿有我伺候就行了。”
闻折柳小声抽着气,正要道“我肚子疼得厉害,怕是要小产”,又听小白“啊”地短促喊一声。
“怎地见红了?您感觉可还好?”
东宫里头,烛火长明,小白眼力又不差,一下子就瞧见了闻折柳衣袖掩盖不住的,被血染红的衣物。
果然是瞒不过小白。
“兴许,只是,磕着了。”闻折柳气若游丝,近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请太医来,但别,惊动,她人。”
小白犯了难。
去太医院请太医,内务府是要留档的,且太医院受司徒筠掌控,怎会不对司徒筠说实话?请太医过来诊治,事小,公子暴露身孕,事大。
可去外头找医者,也不现实,此刻已是宵禁,整个西越大都的医药铺子,全关了门,连个人都不会留。
见小白愣在原地,皱着眉头像是在思索什么,闻折柳也后知后觉不妥。
“你拿不准,主意,就问,独孤秋。”
“是!”小白这才动身,“嗖”一下窜上瓦。
闻折柳没等多久,独孤秋就随着太医,在小白的引领下到了东宫。
只是人处于痛苦之中,对时间的感知,会随着愁绪延长。
他只痛了约莫半刻,却似难受了三秋。
“这是贺兰远,贺兰太医。”
闻折柳痛得睁不开眼,只将眼睛眯成条缝,大概打量了下这太医模样,“嗯”一声,由小白将他的手扶到软枕上,又在腕间搭了条丝帕。
老太医把脉片刻,“扑通”一下跪倒。
“独孤大人,老臣昏聩,只怕再难给太子殿下医治,还请大人另寻高人!”
独孤秋蹙眉:“怎么说?”
贺兰远佝偻着腰,深深低头,官帽遮不住的白发微微颤抖:“老臣给太子把脉,竟诊出了喜脉!”
闻折柳阖了下眼,又不耐睁开。
这太医哪儿是“昏聩”?
分明是撞破皇家秘辛,不欲卷入其中,想以“医术不精”为由,迅速远离这劳什子事儿罢了。
“太医既说,是喜脉,不妨,展开讲讲,本宫有孕,几月了?又为何,会淌血?”
闻折柳一字一顿,明知故问。
贺兰远言语闪烁:“这……”
闻折柳还要相逼,又被溢到嘴边的痛楚打断,独孤秋适时补上他的话。
“贺兰大人,我请你来,就是信得过你,你也为陛下调理身子,应当知晓陛下余下的年岁有几何,贺兰远,一味逃避是没用的,你与贵人们接触甚密,总该表个态才是。”
贺兰远浑黄老眼瞪大:“独孤大人,您……”
“是,我已做出选择。”
独孤秋亮出匕首:“至于你么,要么上同一条
船,与我成为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要么,你晓得的,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贺兰远硬生生将嘴唇咬出血,“咚”一下磕头。
“微臣贺兰远,誓死追随殿下。”
“真要表忠心,就帮本宫,将这孩子保下来。”
闻折柳此刻褪了外衣,只着件单薄的里衣,前胸脊背都被冷汗浸湿了大半,他面上又挂着几滴痛出来的汗,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无论你,用什么法子,伤害本宫父体,也可,本宫只求,保住,孩子。”
贺兰远向小白讨来纸笔,速速写下数十味药材,让府中药童去取。
“殿下这是肾虚不固,气血不足,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安胎气,微臣这就给您开方子抓药材,尽力一试。”
熬药期间,贺兰远先命人取棉布来将出血之处堵住,再给闻折柳按着几个缓和的穴位,减轻出血量。
刚生火熬上药时,那股苦臭气息便不断从窗外刮来,彻底熬成了,更是苦得没边儿,闻折柳远远闻着就犯恶心,他拧着眉头喝了两口,又“哇”一下,吐了大半。
“殿下,这药得喝下去,到胃脘里缓慢克化,方能起效啊。”贺兰远轻劝。
不愿痛失孩儿,闻折柳素手抵住不断起伏的胸膛,缓了几息,冲手持药碗的小白招手。
“再端过来。”
小白心针扎般痛,可不敢拂闻折柳之意,也为了闻折柳腹中那还未降世的皇子,只好照做。
闻折柳捏住鼻子,心一横,眼一闭,“咕嘟咕嘟”将剩下的药灌进了嘴里。
苦涩从喉头涌上来,他本能要吐。
可良药苦口利于病,他亲眼看到的,那从外头送来的几大箩筐药草,只熬成了这么小小一碗黑水。
吐出去,是糟蹋了。
接过小白双手奉上的饴糖,闻折柳含其于口,才觉得好受些。
可单单口服,见效不快。
闻折柳怀有身孕,又天生体弱,用药上有诸多不便。
贺兰远不敢贸然给他行针,连针灸也是小心翼翼,他命下人将艾叶捣碎炒热,用白布包成一团,小心给他敷于小腹,隔着肚皮安抚里头的小家伙。
一番折腾下来,那不断往下淌的血,好说歹说止住了,可闻折柳还是觉着肚子坠得厉害,腰肢阵阵发酸。
贺兰远眯起眼:“劳烦你们将太子身上的衣物解开,微臣需详细确认情况。”
持续不断的痛楚,让闻折柳双颊连着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痛得几度昏过去,听贺兰远要解开他的衣裳,强行将眼里翻起的乳白压下。
“不可,女男授受不亲。”
贺兰远一怔,规规矩矩给他行礼,解释其中缘由:“医者眼中无女男,还请殿下放下心中芥蒂,让微臣好好瞧上一瞧。”
闻折柳喘过几息,指了下独孤秋。
“你且出去。”
待到整个屋子里头,只剩他、小白与贺兰远,闻折柳手轻轻一摆,吩咐小白。
“解开。”
小白一令一动,解开他里衣。
贺兰远一见着缚在闻折柳肚子上的那条布带,“啊”一声惊呼开来。
“微臣在脉象看着,殿下是动了胎气,微臣还奇怪,殿下脾性甚好,怎会动这般大的气?原是这布条惹的祸,快快将这个布条拆下,孩子还能保得住!不若,又要出血了!”
布条被一圈圈拆下,闻折柳腹部的数十道红痕显出。
它们盘根错节,宛若缠绕的蛇。
“哈,啊……”
乍一摆脱束缚,浑圆的肚腹弹出来,无依无靠,直直往下坠。
闻折柳用手在肚子底下托着,小心翼翼给了肚腹些许向上的气力,才终于是把这口气喘了上来。
“殿下,孩子这会儿是保下来了,可之后若想留住,还需好生静养。”
贺兰远坐在一旁,静候半个时辰,见闻折柳不再渗血,又给他把过一阵脉后,如是说。
“……嗯。”
闻折柳将手放到小腹敷着的艾叶包上,身子发作一番,他懒动又畏寒,只靠着火炉,懒懒睁了一半眼。
“之后,都不能束着腹了?”
“自然不……”贺兰远话说到一半,注意到小白在瞪他,识时务话锋一转。
“老臣知晓殿下不欲让陛下察觉,因而时刻束腹,适当束一束,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您有孕四月有余,体弱,身旁又无妻主陪着,为保全孩子,还是少束为妙。”
闻折柳略抬手,小白登时心领神会。
“今夜之事,劳烦贺兰太医嚼碎了往肚里咽去,莫向旁人提起,之后殿下的身子,就劳烦您调养了。”
贺兰远到底是太医院的老人了,最识时务。
“殿下放心,老臣断不会与外人提起,方才抓的那些药材,也是从老臣府中调派来的,而非太医院配的,不会被陛下查到。”
闻折柳颔首。
“贺兰太医有心了。”
贺兰远从袖里摸出张纸,恭恭敬敬双手奉上:“老臣这儿还有张安胎的方子,您若是不弃,可拿去一用。”
“有劳。”闻折柳抬手示意小白收下,“小白,送贺兰太医。”
直至瞧不见贺兰远与小白,闻折柳方放纵自己,不再挺着松柏般笔直的腰杆,而是没骨头般瘫下来。
早听闻怀上身孕艰难,好好护着孩子,直至孩子降世更难。
这个中心酸,他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为了孩子,他日后饮食起居,都得格外留心才是。
好不容易腹部疼痛缓了过来,闻折柳盯着床头兀自燃烧的红烛,正要阖眼睡过去,小腿肚忽地一抽,只一抽还不够,停住片刻,连着抽了三五下。
这小腿肚好似不知何时开了灵智一般,连筋骨带皮肉,自个儿筋挛得厉害。
东宫人多眼杂,闻折柳本不欲声张,怎奈痛楚尚可忍,抽搐再难捱。
“嘶!”他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小白打东宫侧门回来,敲了敲门入屋,正听见闻折柳吸气,登时俯身过来:“公子,怎么了?”
他念旧情,私底下,到底还是喜欢称呼闻折柳“公子”。
“我说过,唤我‘太子’。”
闻折柳是个注重细节之人。
他听小白乱了分寸,连自己身上的疼都顾不上,非要将小白口中的称谓纠正过来,才说自己到底是哪儿不舒服。
“腿,在抽。”闻折柳呼吸深浅不一。
小白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闻折柳在榻上安然放置的腿。
“没有抽啊?”他疑惑伸手,摁了摁。
“呃啊!”小白轻轻一触,闻折柳眼尾飙起泪花。
转筋最忌讳不相干的触碰。
小白这缓解不了一点酸楚,反倒是添乱。
“你要么,一直摁着,要么,别碰。”
小白受不得闻折柳发红的眼眶,连声抱歉,伸手摁住他在外头完全看不出什么情况的小腿。
“您好端端的躺着,这腿怎会抽起来?属下记得,只有忙着身子抽条儿的少年,这小腿才会在夜里抽抽,您已过了这般年纪,不该抽得如此厉害才是。”
闻折柳又痛又昏,从嘴里吐出来的声音都带颤。
“管它,怎么回事,你先好生,摁着。”
他整个人全身上下,渗出层冷汗,这小腿的抽搐,才缓和了些。
痛楚消退,闻折柳身体放松下来,才有心思去思索,这突如其来的抽搐,是怎么一回事儿。
许是为保下孩子,必须要付出的代价罢?
“殿下,您腿不抽了。”为不落他人口舌,小白不再唤闻折柳“公子”,而是同闻折柳其她下属一样,称呼闻折柳“殿下”,他怯生生问了句,“还要继续摁着么?”
“不,你拿套干净衣裳过来,接着将这套沾血衣物销毁,出去伺候。”
终于汗湿的黏腻衣裳换下,温暖干燥的舒适感笼罩周身,闻折柳忍着险些小产后的隐痛余韵,姿势别扭地伸了个懒腰。
一不留神抻到了腰,他手轻轻扶着,蹙眉缓过一阵酸麻。
肚腹痛楚缓解,可这腰间还是坠着。
闻折柳避开敷在小腹的艾叶,指尖往酸痛最甚之处揉了几揉。
腰痛,许是每位孕夫的必经之路罢。
毕竟肚子吹气般鼓了起来,也不奇怪。
目光下移,对上小白方才摁过的脚,闻折柳眼睛无声瞪圆。
他的腿,怎肿起来了?
跟泡发的馒头似的,
虚浮一块儿。
何霁月此前还道,他这双腿,不常行走,纤细又雪白,甚是诱人。
每每鱼水之欢,她都爱拎起他一双腿,扛在自己肩头上,在此大开大合的姿势下,享受他动情的身姿。
他手指一戳,这小腿肉竟还陷下去,半日才缓慢回弹,跟废了似的。
鼻腔一酸,闻折柳一口气险些没抽上来,他脊背倚在榻上,歪着头咳嗽,呛了个死去活来。
他全身上下,也没什么好。
不过脸看得过去,四肢还算纤细。
腿肿了,她就不喜欢了。
没了她的喜爱,他可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改了改下一本未悬游女E男A的设定,把男主腿改残了,还给他加了心脏病,最近好喜欢病弱轮椅男[害羞][撒花]
第79章
世人常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闻折柳险些失了孩子,整个人为数不多的精神气儿都少了一大截,下榻走两步就道头昏,每日喝了药就躺倒。
所幸接风宴往后推两日,方是闻折柳上朝之日。
他倒在床榻上,整天整夜昏睡,倒也不碍什么事,还省下多余心力,去应付前来巴结的文武百官。
只是闻折柳少得的清醒时刻,还得听独孤秋唠叨,她一口一个“您猜,朝堂上谁最不好惹”“陛下后宫之中,哪位夫郎最得宠”,闻折柳听着,耳朵都起了茧子。
“我晓得了,万事以母皇为先,母王那些夫郎,我不用理,平日里温和,但该在百官面前崭露锋芒时,还是得露。”
闻折柳懒懒打了个长哈欠,疲惫劲儿袭来,又想躺下歇息,他挪了下垫在腰后的软枕。
“还有别的事儿么?”
独孤秋伺候司徒筠久了,惯会看人脸色,一见闻折柳哈欠连天,便知晓她不该再多说什么,只是话没办法讲完,必须留一半在心里,终归是难受的,她只要顶着闻折柳的困倦,挑最紧要的一点说。
“还有最后一点。”独孤秋把“最后”二字咬得极重。
闻折柳颔首如小鸡啄米,捕捉到这两个字,勉强掀开眼皮。
“你说。”
独孤秋长话短说:“殿下,明日是您首回上朝,虽说接风宴您与文武百官都见了一面,但在宴席碰头,与在朝堂相见,到底不一样,你今夜早些休息,万不可误了时辰。”
……原来她要叮嘱的是他别迟来。
他还当是什么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儿。
“嗯,晓得了。”闻折柳嘴上答应,心里虽把它当了回事,却不觉得有什么难。
他不是个赖床的主儿。
这几日总在榻上躺着,一多半是没有力气爬起来,只能在那儿靠着。
非要爬起来,也不是做不到。
翌日,小白打着哈欠揭开闻折柳帐幔,他在里头睡得天昏地暗,昏黄烛光下,闻折柳皮肤白皙,跟一碰就碎的娇贵瓷娃娃有的一拼。
“殿下,该起身了。”小白连着催了三五回,终于见闻折柳睁了眼。
与窗外蒙蒙亮的天对上眼,闻折柳一咕噜翻身下床,动作过急,头又发晕,不得已靠在榻上歇息片刻,才在小白的搀扶下,缓慢来到梳妆台。
“怎么不早唤我?”闻折柳对着镶金边儿的铜镜,懒懒打了个哈欠。
“属下已经唤过好几回了。”小白是个实诚人,受他“诬陷”,瘪着嘴,嗓音听上去很受委屈。
闻折柳先阖眼“嗯”了一声,被小白扶起来,到全身镜跟前着外衣,又笑道。
“好了,错不在你,是我贪睡。”
他一笑起来,如天气回暖,开春冰河消融,百花齐放,叫天底下任一男女老少看着,都不忍心同他置气。
小白个单身男子,哪受得了这种诱惑?
他垂着头,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昏天黑地歇过一日之久,闻折柳总紧绷着的骨头总算松泛了些,连带着总病恹恹的苍白容颜,也跟着添上血色,多了不少精神气儿。
在全身镜跟前,他身着里衣,那微微挺着的大肚子无处遁形。
闻折柳拿过小白手中的朝服,往身上比划,悠悠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小白拿束缚带来。
这肚子,是越发大了。
朝中个个都是人精,他挺着个大肚子上朝,又站在百来号人跟前,不引人侧目才古怪。
不束起来,怎么可以?
“再绑紧些。”对着全身镜里头的只消下些许的肚子,闻折柳让小白再使劲儿。
“不能再紧了。”小白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将布条往他肉里勒,“贺兰太医交代过,您胎相未稳,最好别束腹,即使要束,也不能勒太紧。”
实在拗不过他,闻折柳只好作罢,所幸一同朝会下来,文武百官都念着他在接风宴上的锋芒,只恭恭敬敬同他行礼。
早朝结束,百官各回工作之处,闻折柳随司徒筠去尚书房。
路上两人乘着步辇,司徒筠在前,闻折柳在后,两人相距甚远,闻折柳还当司徒筠方才在朝会上磨得嘴皮子发酸,这会儿没工夫同他掰扯,却忽地听她问起来。
“你这肚子,怎看着比前日鼓了些?”
他束得这般紧,竟还是被觉出不妥了?
心里七上八下,闻折柳寻思避无可避,索性直面迎上去。
“母皇真是心细,儿臣这肚子,是比平时鼓了些,究其缘由,也怪儿臣嘴馋,儿臣住于中原多年,思乡情切,好不容易回归故土,对我大美西越珍馐的诱惑,难以抵挡。
“一连几日进食过多,吃撑了,略有积食,不过儿臣前日已召贺兰太医看过了,并无大碍,不劳母皇挂心。”
“贺兰远?”司徒筠若有所思,“原来是她在给你治,怪道前日朕头风犯了,派独孤秋去请,她道贺兰远在东宫。”
“母皇头风犯了?可吃过药了?”
闻折柳微微瞪大圆眼,流露出份恰到好处的讶然。
司徒筠摆了摆手:“朕吃过药了,昨日贺兰远也来诊过平安脉了,不妨事。”
闻折柳又关心了几句,长叹一声。
“都是儿臣不好,光顾着自己难受,把母皇忘了,没有在母皇难受之时,在母皇身旁侍疾尽孝。”
司徒筠若有所指:“你有牵挂朕的心,就是最好的了。”
到尚书房外头,两人落轿。
司徒筠揽过闻折柳肩头,与他一同迈过门槛:“你对那何霁月,了解多少?”
何霁月?司徒筠提她做什么?
短短三个字,冲击力极大。
闻折柳空落落的心里,像是倏然闯进来一大堆在寒冬闷久了,终于找到温暖新春的蟾蜍,它们活蹦乱跳,像是要将闻折柳的心,撞出个千疮百孔才尽兴。
小腿肚莫名抽起来,闻折柳走的步子不由打飘,跟踩在白云团一般。
“殿下当心。”小白适时扶住他手臂。
“怎么了?”司徒筠压在他肩头的力道收紧。
“……回禀母皇,儿臣胃脘略有不适,怕是不能久站。”
闻折柳手搁在腹部,眉心轻蹙,眼尾泪光点点,神情隐忍,薄唇抿成条直线,跟真那么回事似的。
司徒筠眯眼,松开她在闻折柳肩头,似保护,又像禁锢的手:“来人,赐座。”
“谢母皇。”闻折柳由小白
扶着,勉强挪了过去。
司徒筠稳坐跟前,目光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闻折柳,闻折柳小腿抽得厉害,也没敢伸手碰,只是咬牙忍着。
“方才在朝堂上,你也接触到不少官员了。”司徒筠一摆手,示意独孤秋取名册来,“再看看这名册上的女子,可都知晓是谁家的了?”
不聊方才那有关何霁月的话题了?
闻折柳心有戚戚焉,粗略扫过一遍。
“晓得了。”他垂下眸子,不动声色地敛去眼中的一丝不悦。
人还是那些人,只是顺序有变。
原先排在第三的慕容锦,赫然列到了最前头。
他与慕容锦起过冲突,司徒筠并非不知,可她既然知道,非但不把慕容锦撤掉,反倒还将她挪到第一个,是何居心?
分明是故意而为。
她要看他笑话?也不算。
司徒筠若真想拿他当茶余饭后的乐子,大可在方才朝会上,让他当众下不来台。
这会儿两人私下聊,她这般,更像试探。
“母皇之意,是将儿臣许给慕容锦么?”
闻折柳面上还是那副不冷不淡的表情,只是语出惊人,“啵”一下戳破那层隔在她们母子俩之间,薄如蝉翼的窗纸。
司徒筠一怔。
“论家世样貌,她都是最好的。”
言外之意,无非慕容锦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你闻折柳不过是个混了一半污血的杂种,别在鸡蛋里挑骨头,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这是卖不卖乖的问题么?
他一男,怎能同嫁两女?
更别说,他心里早已认定,他此生,只追随何霁月一人。
再嫁给慕容锦,莫言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何霁月,会不会原谅他不声不响的背叛,他自己都会唾弃自己见风使舵的行径。
“怎么,安排你同她成亲,你很委屈?”
司徒筠紧紧盯着闻折柳愈发苍白的脸,独属于帝王的王霸之气,自周身散发出来:“折柳,你已经长大了,不要再这般小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母皇给你选的人,就是最好的。”
她竟是连之前那句,“总归是那些女子高攀,你挑个自己喜欢的”的客套话都忘了。
闻折柳银牙紧咬。
他不是不想反抗,怎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哪怕他心有所属,在集西越权势于一身的司徒筠跟前,也仅能以儿臣的身份做小伏低。
“母皇所言极是,但凭母皇吩咐。”
闻折柳用力压下心中贞洁列夫的念头,硬生生从嘴角挤出一抹笑。
“那行,你没意见的话,你和小锦的婚事就这么定了,剩下的你不必忧心,我与小锦母亲自会谈妥。”
闻折柳垂头,应了个“是”。
这确实不必他忧心,因为司徒筠与慕容萱的交易,他压根儿插不上手。
他只是司徒筠的一枚棋子。
见司徒筠命独孤秋将名册收回去,闻折柳只当司徒筠同他寒暄许久,终于要与他谈政务,喉结滚动,咽下那咬唇出的血腥气儿,却听司徒筠问。
“话又说回来了,你在中原那会儿,与何霁月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何霁月,又是何霁月。
司徒筠怎么就揪着她不放呢?
他委身慕容锦,本就千般万般,对不起何霁月了。
又怎能在司徒筠面前,泄她的密?
“儿臣谨遵母皇教诲,幼时便与何霁月接触,一直与她保持着青梅竹马的关系。”
“只是青梅竹马?”司徒筠揪着这四个字念叨几遍,见闻折柳不应,又问起了新的,“那她与什么男子交好?”
与“男子”交好?
闻折柳在脑中,将何霁月身边的人过了一遍。
略过她麾下一堆女子赤甲军,以及贴身侍奉她的陈瑾,他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何霁月的父亲钟子安,与她的小弟何流昀。
“何霁月对他的父亲,很是敬重,对他的小弟,呵护有加。”
“朕问的,不是他的家人。”
司徒筠手摁上太阳穴,语气逐渐急躁起来,一副头风犯了的模样:“是她对哪些亲人以外的男子,有动心之迹?”
闻折柳抿唇。
他一说,司徒筠少不了要往中原塞男子,万一真塞到个合何霁月心意的,那何霁月,还会要他么?
“恕儿臣不知。”
“不知道?为何一谈到何霁月,你总言辞闪烁?”
司徒筠声音如疾风骤雨,噼里啪啦吵得厉害:“当时朕让你去接触何霁月,就是让你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你与她青梅竹马十几年,怎么连她喜欢谁都说不出来?”
闻折柳强忍腿痛,自椅子起身,缓慢跪下。
“儿臣愚钝,只顾着同何霁月交好,没留心她身旁会留什么样的男子侍寝。”
“呵,你没留心,朕让你留心的,不就是这个?”司徒筠抄起桌案上的镇纸,“咚”一下砸到闻折柳头上。
“白瞎你一张这么好看的脸!”
闻折柳顶着一脸血,依旧跪得四平八稳:“母皇恕罪。”
司徒筠又朝他这儿砸了只朱笔才消气:“那朕再问你,何霁月此人,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闻折柳一怔。
在她人口中,何霁月是个不近男色的冷面将领,不会因任何男子心软。
可在他眼里,何霁月心简直不要太软。
他一撒娇,她就妥协了。
倘若心软等同于喜欢,那何霁月心怡的,可是他这般男子?
第80章
御书房里烧了一大盆炭,照理说,在里头坐,应该是暖烘烘的。
可闻折柳司徒筠母子俩,一跪一站,谁也不好受。
闻折柳直愣愣跪在地上,四肢发凉,司徒筠端坐龙椅,被他这个一声不吭的逆子,气得持奏章的手都在打颤。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不答?”
闻折柳对何霁月从来不说谎。
他性子傲,也不屑于说谎,可对着才几面之缘的司徒筠,倒不至于说不出。
只是若将他的样貌脾性如实相告,难保司徒筠不会将何霁月心仪的病弱美男子,和他闻折柳联系起来。
可若往反的说,司徒筠真送过去一个糙汉,不得何霁月喜爱,也是他担责。
怎么说都是错。
并非他恬不知耻,只是他将围绕在自己与何霁月身边的男性过了一遍,除开何霁月的男性亲人,何霁月的确只对他低过头,红过脸。
“儿臣有罪,在何霁月身旁待了多年,还是不知,何霁月偏爱甚么男子。”
在龙椅上看多了勾心斗角,司徒筠脑袋并非不灵光,不过被闻折柳一言不发的模样,气昏了头,才只一个劲儿骂。
这会儿理智回笼,司徒筠指尖轻敲桌案。
“你与何霁月青梅竹马,她待你,应该不错罢?”
问他与何霁月的相处方式作甚?
要找个与他容貌相似的人,复刻么?
闻折柳斟字酌句。
“何霁月待我,是好友。”
“只是好友?没有别的?”思绪波涛般翻涌,司徒筠说起话来,连珠炮似的,“你身子不舒服的时候,他什么表示?你在她面前哭过么?她那会儿是什么态度?”
闻折柳朝别人撒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
“何霁月是爱护弱小的人,会照顾重病的父亲,也会叫太医过来给儿臣治病,儿臣在她面前哭过,她不喜欢,说太男子气了。”
司徒筠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莫非这何霁月,真如传言所说的那般,对再貌美如花的男子,皆无一丝一毫的怜悯之情?”
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闻折柳主动问起政务上的事儿。
“您才犯过头风,不宜太过操劳,不知在政务上,有什么是儿臣能为您分忧的?”
“你能帮上忙的,多了。”
司徒筠指了下桌案上撂着的一大堆奏章,伸手示意独孤秋将朱笔递到闻折柳手中:
“将这一摞奏章,每个都看瞧一遍,看过之后,谈谈你的意见,然后朕念一个字,你写一个字,写错一笔,唯你是问。”
这听一个字,写一个字的活儿,直至大中午进膳时才稍停。
可闻折柳一忙起来就没胃口,肚腹里那混世魔王又总动,不好叫司徒筠瞧出破绽来,只勉强用了小半碗米粥。
午后,又是一阵惨无人道的摧残。
迎着落日余晖,躬身退出御书房,闻折柳腿软,险些摔到地上。
他一手撑墙,还是整个人颤得厉害。
步辇在御书房外,仅一步之遥,小白本欲赶紧将闻折柳扶出去,见闻折柳抖如筛糠,又放轻动作,陪他在墙头晃了一会儿:“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闻折柳气若游丝,进气听着,比出气还少,细眉微微蹙着,让人瞧上一眼,就心疼不已。
“肚子疼,腿也难受。”
小白生怕他出什么事,拔腿要走:“属下这就去请贺兰太医。”
他话音刚落,贺兰远便现了身。
“参见殿下。”贺兰远携拎药箱的药童,恭恭敬敬给闻折柳行礼。
小白一见何霁月,眉眼登时弯起来,一句“说曹操,曹操到,殿下正找您呢”还没从嘴里冒出来,就被闻折柳抬手打断。
“贺兰太医急匆匆的,是要往哪儿去?”
这附近没甚么宫殿,加之司徒筠的头风才犯过,贺兰远又往御书房的方向去,一多半,是要去给司徒筠诊治的。
闻折柳这般问,只不过在布满司徒筠耳目的御书房里,佯装不知。
贺兰远恭敬回话:“陛下头风犯了,传微臣来瞧,殿下,您头上的伤是……?”
“母皇头风犯了,脾气难免暴躁,拿东西砸人,是难免的。”闻折柳轻声细语,温婉如江南烟雨中的小桥流水,“本宫被砸一下,倒也没什么,倒是母皇,总说头疼。”
贺兰远轻问:“您今日玉体可安?”
这是她们约的暗语,问闻折柳身体可好,即问他肚子里那胎,可还安稳。
皇宫守卫森严,只她们御书房前聊一会儿,守卫就来来回回去了好几批,闻折柳不愿让他人见到自己的脆弱,强撑着把扶墙的手收回来。
“略腹胀耳。”
贺兰远意有所指:“腹胀久了,与您的身体,只怕也是不好,待微臣忙过这一阵,便去东宫给您请平安脉。”
闻折柳颔首。
“贺兰太医还有其它事儿要忙,本宫就先回东宫了,再会。”
虽说肚腹微痛,加之小腿抽搐,可闻折柳端坐步辇,也不至于回不了东宫,不过这回东宫的一路上,都得辛苦他维持面上的平静。
好不容易回到东宫主殿,闻折柳躺在榻上,扯过锦被盖住小腹,正欲美美睡一觉,却听小白通传。
“殿下,慕容锦要见您。”
慕容锦?她来找他做什么?莫非,是算前夜接风宴,那没算完的账?
“同她说我没空。”
闻折柳本能回绝,却听去门口劝过慕容锦一轮回来的小白,话语艰涩:“慕容姑娘说,非要与您见上一面不可。”
真就这么急?
“让她在西暖阁候着,说我随后就到。”
好几回从床榻上起身过猛,眼前一黑,险些昏倒,闻折柳吃一堑长一智,扶着床头缓慢起身。
他扯过架子上的外衣,隔着一层层束缚带,摸了摸肚子里的孩子。
与慕容锦见面,只怕又是一场硬仗。
贺兰远给闻折柳留下的那副安胎药,早中晚各一回,闻折柳中午在御书房同司徒筠待着,没吃着,索性略过,将晚上那副喝了个干净。
他刻意只漱过口,没熏香,带着一身药气来到西暖阁。
“慕容姑娘私下找本宫,所为何事?”
慕容锦没有那夜的猖狂,只是恭恭敬敬行礼:“臣女谨代表慕容一族,同殿下谈笔交易。”
交易?说得她们跟商人似的。
闻折柳不着痕迹挪了挪身侧软枕,让它支住酸软的腰肢。
“姑娘请说。”
“陛下的意思,是将臣女许给殿下,这笔买卖对臣女而言,不亏,对于慕容一族而言,也百利而无一害,只是……”
慕容锦略一挑眉:“对殿下来说,不太好罢?毕竟您肚子里,还怀着别人的孩子。”
闻折柳心神剧颤。
这话,应该是她母亲慕容萱教她说的,据他那一夜的观察,慕容锦没有这般的手段和心机。
那就意味着,他有身孕的消息,至少转了两手。
不过,司徒筠应该还不知晓。
她们若想直接惩治他,大可跑到司徒筠跟前,狠狠参上他这个新太子一笔。
可慕容一族得知这惊天秘密,没直接跑去司徒筠那儿,告他闻折柳的状,就证明在她们眼中,他这个新立的太子,于慕容一族而言,还有利用的余地。
况且慕容锦也说了,她是来谈交易的。
他闻折柳,有这么大一个把柄在她们手中,慕容家不该疑心他的合作诚意。
闻折柳呷了一口茶,面无波澜:“慕容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本宫尚未婚配,又何来的身孕?”
“你们朝中的户部尚书安瑞,是这样告诉臣女的。”
慕容锦咧开嘴笑:“作为交换,臣女将您的身世都告诉他了呢,那封信,这会儿应该已经传到中原了,臣女给他的消息是真的,他给臣女的,应当不是假的罢?”
闻折柳没震怒,只是淡道。
“如此么?甚好,本宫还得谢谢他没告诉你,本宫怀的是谁的孩子。”
他面上冷静,心中愁绪万千。
何霁月独揽大权,在中原流通的消息,都逃不过她的法眼,他身世的消息传到中原,那她,岂不是迟早能查到?
不过,从他出逃的那刻起,到现今,他在西越逐步展露头角,他的身世就注定瞒不住。
总有那么一日,他要面对何霁月震惊过后,愤怒的脸。
由慕容锦道出此事,也是天意。
没看到意料之中,闻折柳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她别说出去的场景,慕容锦自觉没趣儿,蹙眉问道。
“陛下最看重男子的贞洁,这未婚先孕的消息,若传到皇上耳中,殿下怕是要被拉到天牢里,一身好皮囊,哪儿也保不住,您不是读过西越律法么,竟一点都不怕?”
怕,他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苦难当前,怎会不怕?
但怕也没有用。
“本宫有什么好怕的,慕容姑娘若小肚鸡肠,因接风宴上,本宫与你起了冲突,气不过,得了这个消息,大可先告到皇上那头,又何必来找本宫?既是先来找了本宫做交易,买卖不成,也还有仁义在。”
闻折柳素白指尖轻叩乌木桌案。
“明人不说暗话,本宫最大的秘密,都掌握在你慕容一族的手里,你倒不妨说说,要与本宫做什么交易?”
慕容锦没急着提条件,倒先说对闻折柳的好处。
“你若答应下来,陛下赐婚后,臣女会入赘东宫,以解殿下联姻燃眉之急,且,臣女不会碰您。”
闻折柳蹙眉。
“你方才不是说,这与皇家联姻对你们慕容一族来说,是有则锦上添花,无也影响不大么?怎地这会儿,你又肯入赘东宫了?”
慕容锦“扑通”一下跪倒:“我们慕容一族,会倾全族之力,助殿下登基,只是,确有一事相求。”
果不其然,天下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餐食。
闻折柳颔首:“你说。”
慕容锦“咚咚”叩头。
“臣女母亲与臣女,素知殿下与中原摄政王何霁月,私交甚好,还请殿下登基后想想办法,让两国维持现在和平的局面,继续交好!”
闻折柳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显。
他都不知晓,自己有如此大的能耐,能说服何霁月不动干戈。
可话又说回来,战场上的何霁月,究竟是怎么一番模样呢?
应当是很英勇的罢。
不若慕容锦提起她的姓名,怎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慕容一族给出的报酬丰厚,至少对现阶段的闻折柳而言,没有拒绝的必要,只是闻折柳细想,没
觉得慕容一族能在这件事上捞到什么好。
莫非,是在试探他对中原的态度?
到底慕容一族,与中原长公主何玉瑶这脉交战多年,心中多半有怨。
“今上也有与中原交好之意,你们慕容一族若想维持现状,继续伺候陛下不就是了?何苦来找本宫?”
慕容锦絮絮叨叨。
“陛下有头风,一犯起来六亲不认,脾气气躁,想来殿下您也是知道的。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晨时犯头风,连发数道政令,夜里神智回笼,觉得不妥,又全改了回来,朝令夕改,实在让臣子们难办。”
闻折柳略一颔首,让她继续说下去。
照理说,司徒筠是他生母,她有如此严重的头风,大概率会遗传给他,可他好好过了十八年日子,还没犯过。
不排除这病延后发作的可能性,至少他现今,的确比司徒筠更担得上皇帝一职。
慕容锦念叨得嗓音沙哑,谢过小白递来的茶水,润过喉咙又道:“且陛下,一直是主战派,这会儿战争停歇,一来,是何霁月率领的赤甲军,势不可当,二来,是臣女母亲不愿再战,以伤病为由推脱。
“陛下找不到合适的将领,无奈之下,才与中原定了和平协议,可保不齐哪一日,陛下慧眼识珠,发现个武学奇才,这仗,又是难免的了。”
是这个理儿。
中原与西越两国交好,他与何霁月的情谊,方可长久。
闻折柳双手交叠,肘部支于桌案。
“两国交好,也是本宫想实现的愿望,只是,太平盛世,无仗可打,你们慕容一族掌管兵马,岂不是要家道中落?”
“这倒不碍事,臣女作为慕容一族下代家主,本就不通武,能在其它政务上,为陛下分忧,也是我慕容一族的福气。”
慕容锦字字铿锵:“这接连不断的战争,已残害边境百姓多年,仗一打起来,两国都民不聊生,臣女母亲与臣女,惟愿世道太平,百姓安康。”
闻折柳呷了口清茶。
“慕容将军大爱无疆,本宫钦佩。”
慕容锦略昂起头:“这么说,殿下是同意了?”
闻折柳语速不疾不徐。
“你提的条件很好,本宫并非不愿,只是要结盟的话,本宫也有个要求。”
慕容锦连连点头:“殿下请说。”
闻折柳清咳一声。
“你我结婚之事,可否不传到何霁月耳中?……若让她误会,本宫也不好劝和。”
慕容锦面露难色:“臣女与臣女母亲,会尽量将这消息锁在西越,可何霁月若派人来查,只怕也……”
闻折柳倒也不意外。
何霁月收集情报来,那叫一个迅速。
她现在还不知晓,他闻折柳是西越皇族,只怕不是没查到,而是查到了,且种种迹象都指向这个事实,可她念及旧情,不愿相信罢了。
如此说来,她还真是被他骗得好苦。
是该找个时候,好好跟她道歉才是。
“劳你们费心了,能瞒住一时,就瞒住一时罢。”
慕容锦目光闪烁:“殿下,臣女有一事想问,可不知道当问,还是不当问。”
闻折柳欲言“不知分寸就别问”。
可到底双方刚结了盟,他对待盟友,态度如此冷硬,是不太好。
“你先问。”本宫不一定答。
慕容锦眼里闪起八卦之魂:“您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何霁月的?”
“若本宫说是,你当如何?若本宫说不是,你又怎么想?”
见慕容锦嗫嚅,闻折柳扯嘴角,露出个笑:“是与不是,都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机缘合适,本宫自会同你说。”
许是总听闻折柳与慕容锦提起自己,闻折柳腹中孩子兴奋起来,有一下没一下蠕动。
虽说她体型还不算大,不至于将闻折柳肚皮顶出一个个拳头,可她到底在闻折柳腹中,她一举一动,身怀六甲的闻折柳皆有所感知。
真闹腾啊,这孩子。
闻折柳缓慢抵住酸软的腰。
心中那块“如何解决与慕容家联姻,又保全自个儿贞洁”的大石落地,他轻轻舒了口气。
腹中这娃娃,应当是个跟她娘何霁月一样,健康活泼的孩子。
何霁月,会喜欢她……罢?——
作者有话说:惊喜更新,明天还是还是老时间21:00[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