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慕容锦面露难色,嘴唇嗫嚅半刻,一个字没吐出来。
闻折柳将手中那白玉雕的平安符盘在手中,沿着红线,一下一下捻,静心感受其中纹路,细细把玩。
“有话直说。”
“陛下恕罪,微臣并不知陛下之意,乃让微臣将此讯息传到何大司马耳中。”
慕容锦原本只是双膝合拢下跪,这下光跪都不成,头不住磕地,触到毯子,发出“咚咚”闷响:“微臣只是让人将信送去中原京城,并未确保会传入何大司马耳中,她究竟是何态度,微臣更是不甚清楚。”
闻折柳并未提到“何霁月”三个字,可慕容锦到底跟他相处过一段时日,知晓他有多稀罕手里那何霁月亲自给他求的平安符。
他口中的“她”,还能是谁?
闻折柳身子下意识前倾。
这是个渴望获取更多信息的姿态,身为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他这样暴露自己此刻的情绪,实在有所失态。
可此举,若落到个仅仅想得到妻主消息的小夫郎身上,倒还挺惹人怜。
但慕容锦一声没劝,只是低头等候闻折柳的吩咐,她实在清楚,这份怜惜,她给不起,闻折柳也不要她的。
他只求何霁月怜。
闻折柳语速不自觉比平日快几分。
“你有没有让人刻意强调,说那个新生的婴孩,与何霁月的眉眼,有七八分相像?”
这其实是无稽之谈。
孩子刚出生一两周,只吃奶和哭泣利索,其余时段都在酣睡,一张小脸皱巴巴的,五官压根儿没长开,只隐约瞧出是个人样儿,根本看不出来像谁。
闻折柳命慕容锦对中原那头这般说,不过是放长线,钓大鱼。
如今他生母已逝,整个西越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再没有什么人会横在他与何霁月中间,将她们俩拆散。
能阻碍她们的,只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国仇家恨。
闻折柳不是没想过即刻抱上孩子,拖着虚弱的残躯,去中原皇宫求见何霁月,将他欺瞒她一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给何霁月叩头请罪。
可这样做,就能解何霁月心头之恨么?
他可是整整骗了她十几年。
他知晓何霁月最讨厌别人骗她。
他明知故犯,得了便宜还卖乖,骗了何霁月,还想恬不知耻求她宽恕,让她继续为他牵肠挂肚,在他病中悉心照顾,天底下,哪有如此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是他欠何霁月的。
他既然承袭这西越皇位,就要带着整个西越,同他一并赎罪。
挽回何霁月心一事,他已布局。
她愿入,是她们余情未了。
不愿,那他就真的只能抱着孩子,咬牙去中原求见了。
这恨缠缠绵绵到今生,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能再续到下一世,又让他站到何霁月的对立面。
他不愿与她为敌,他只想将他所有的一切都奉献出来,叫她快乐心安。
“陛下刻意嘱咐过,要提到孩子容貌一事,微臣没齿难忘。”慕容锦恭敬跪着,“微臣已将这个消息一并传去中原,请陛下放心。”
“嗯,有劳。”
闻折柳摁了摁太阳穴:“你我曾成过亲这件事,一定要瞒住她。”
慕容锦仍跪得四平八稳:“臣遵旨。”
“没别的事就下去罢。”闻折柳伸手想调身后软枕位置,可掌心一离开床榻,那总使不上劲的腿就开始抖,好似手臂沾了水珠子,人要甩掉似的。
他咬牙强撑,将滑到嘴边的痛呼咽回去,只道:“离开的时候去偏殿一趟,让小白送公主回来。”
这不争气的腿,总在他想关心闺女之时掉链子。
难受得紧,他还是念着小姑娘。
虽说整个养心殿都是闻折柳的人,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加害公主,断不容易。
可他是个爱操心的,眼里一刻没有那小姑娘的身影,心里便一刻放心不下,总觉得她离开他,他大半魂魄也被勾走了。
不自己亲眼盯着,总是不放心。
慕容锦领命退下,小白抱着悠悠转醒的公主进来,他见到闻折柳苍白的脸,以及锦被下不住抽搐的腿,眼睛瞪大:“陛下,您这腿,怎地又……”
“不必声张。”
闻折柳双手撑着床榻,坐都坐不住。
他想抱会儿孩子,但有心无力。
孩子到他怀里,只怕
会摔到地上。
“先把公主找个温暖地儿放下。”从小病到大,闻折柳早已习惯与痛楚共处,他只要鼻子还出气,眼睛还睁开,吩咐起人来,依旧有条不紊,“再将那治疗腿疾的药,煎一副过来,我吃过,自然就好了。”
“是!”小白忙不迭领命退下。
小公主闭眼酣睡,对自己父亲的病痛一无所知。
闻折柳盯着她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又想起他刻意让慕容锦放出去的,“西越公主与何霁月面上有七八分相像”的传闻。
她到底是何霁月的孩子,日后长开,定会有她的影子。
现今纵没有,也总让他想起何霁月。
她娘此刻,在做什么?
她听到他刻意传出的消息,得知他的身份,心里会怎么想?
她最恨叛徒,倘若知晓与她青梅竹马十几年的他,竟然是西越皇室唯一的继承人,在这以女子为尊的世道,用男人的身子继承西越的皇位,与她“分庭抗礼”,又会怎么想?
只怕是要除之而后快罢。
快刀斩乱麻,是她最拿手的事儿。
心中烦躁,身子跟着不好受。
闻折柳只顾着沉溺在自己的悲痛之中,连苦药何时被端入屋都不知。
直到小白将药碗端到他面前,他才缓过神,接触到熟悉的苦味,胃脘一阵翻江倒海,闻折柳并不理会,硬是咬牙咽下平日非得小白用糖哄才肯咽下的药。
“呕!”
忧虑伤脾胃,药才刚入喉,未抵达胃脘,就被无情吐出,甚至是一种爆发性的姿态,从鼻腔喷到痰盂。
他满口鼻都是火辣酸苦气儿。
“咳,咳咳!”
嗓子受这火辣一呛,完全受不了,闻折柳瘫在一堆软枕上,有气无力轻咳。
“啊啊!啊?”
小公主是个好奇心重的,又听到熟悉的呕吐声音,下意识往他这儿叫。
只是刚出生不久的婴孩,清醒时间终归短暂,闻折柳草草漱过口,还没来得及哑着嗓子同小姑娘解释,她又眼睛一闭,自顾自睡去。
“叫贺兰远过来。”
闻折柳略一阖眼,吩咐小白。
小白很是不解:“您方才不是说,不碍事,不必请太医么?”
闻折柳伸手,戳了下闺女脸颊:“不是给朕看,是给公主请平安脉,她年纪尚幼,粗心不得。”
贺兰远召之即来,她给公主诊脉,轻声细语道句“公主一切安好”,又提议。
“此刻临近夏末,天儿凉快起来,公主又活泼好动,总在宫里待着,只怕是闲不住,趁她不睡觉之时,带她出去走走,让她看些新鲜事物,是极好的。”
“……嗯。”
不光闺女,他也该出去走走了。
总在屋子里怄着,哪怕是盆再娇艳的花,也要蔫了。
在榻上躺了三五日,闻折柳整个身子骨酸透了,他乍一动弹,四肢百骸便发出叽哩嘎啦的声响,好似辆年久失修的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小道上苟延残喘。
好不容易扶着床头,缓慢从榻上挪下来,他心悸得厉害,嘴唇泛紫,不动声色吞了颗东方岚赠予他的救命丹才缓过来。
小白“咯吱咯吱”推来步舆。
“贺兰太医说,陛下有心外出透气是好的,只是您身子虚弱,贸然行走容易伤筋动骨,可以用这个。”
“贸然行走”?贺兰远还真会挑词用。
他现在连动都动不得,怎么走?
……左不过怕得罪他罢了。
“推朕去看看静江。”整个人坐到步舆上,闻折柳手空出来,又能稳稳当当抱闺女了,他将盖腿毛毯往上一提,侧头吩咐。
静江不仅是下游百姓用水的主河,也绕处于中原的大都一周,算是护城河。
江畔风大,闻折柳身子骨弱,本不该去吹风,可一想到这江水通中原与西越两国,他总按耐不住那汩汩流动的思念之情,说什么也要来亲眼看一看。
静江悠悠,如中原江南小桥流水。
妻住静江头,夫住静江尾,日日思妻不见妻,共饮静江水。
闻折柳静静在江边步舆坐着。
好似块盼望妻主归来的望妻石。
只是他这望妻还没望上半刻,怀里抱着的小姑娘就哇一声哭出来。
她又饿了。
她不懂她小父亲的伤春悲秋。
她只是要喝奶。
“乖乖,不哭了。”闻折柳看她嚎啕大哭,心中一酸,泪水随之蓄满眼眶,“爹爹给你喝奶,不哭了好不好?”
赶回宫中,少说也得一刻。
这孩子性情急躁,想来是等不到的。
他只能在这儿,立刻给她喂。
“小白,你领侍卫将这附近拦起来。”
小白嘴唇张了张,却没敢说出心中疑惑。
就在这儿给公主喂奶,岂不是有袒胸露乳之嫌?若要被朝中那些言官知晓,又要参谋权篡位的陛下一本了。
小姑娘不懂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自己饿,要吃东西。
“还不快去!”眼见晶莹泪珠,从自己千娇百宠的小姑娘眼角滑落,闻折柳挥手斥责,语气上难免重了些。
“是。”小白只好照做。
窸窸窣窣声起,公主哭声渐消。
闻折柳环抱闺女结实的身子,纵是身子被她咬得生疼,心中仍如明阳高照,暖烘烘一片。
她母亲见她这样健壮,定会欣慰。
他父凭女贵之日,指日可待……么?
用闺女来换取何霁月的怜悯,他还真是个恬不知耻、不称职的父亲。
第92章
“啊,啊啊!”
小公主吃完奶,又活蹦乱跳起来。
她才出生一两周,头上只有薄薄一层胎发,许是早产的缘故,这发丝细软,打着卷盘在她头顶上。
只是这么看,她倒像温顺猫儿。
可她分明是山大王。
想喝奶就要立即喝,晚一息都不成。
现在肚子吃饱了,又想让人陪她玩,不顾她爹哺乳后身子倦,非得在他怀里蹬腿。
“呃!”身子一倦,各种难受都找上门来,闻折柳刚给她吃完奶没一会儿,正想强撑着陪她玩,腿部一阵猛抽。
好似那民间绘本中的抽筋扒皮。
腿难受,手也跟着没劲儿,他脊背紧紧贴步舆,好几次下滑,险些连孩子带自己一同摔下去。
小白在一旁看不下去,自告奋勇要替闻折柳分忧。
“陛下累了,属下来抱您,可好?”
“哇——”
公主方才嘴角还隐约上扬,这会儿完全撇下去,露出唇内那还没长齿的牙床。
一声接一声,哭得那叫个撕心裂肺。
她还不会说话,但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不消思索一息,便用实际行动告诉小白,就要爹爹,就要爹爹!
“不哭不哭。”
腿部抽搐来得快,去得也快,闻折柳好不容易缓过来,不顾头上出的那层薄汗,从袖里摸出帕子,直直往小姑娘眼角点,轻轻拭去她夺眶而出的泪珠。
“呜呜……”小姑娘还不足月,照理说并不重,可闻折柳抱着,却隐约吃力。
应当是她才喝完奶,比平日略沉些?
哄闺女还来不及,闻折柳无暇细思。
“爹爹抱,爹爹抱,不哭了。”
闻折柳张开双臂,紧紧抱着哭泣声渐轻的闺女,心里柔如蒲苇。
他就只剩这么个宝贝了,能不哄着么?
这孩子降生在他这儿,也是可怜,出生到现在,连亲娘一面都没见过,他亏欠她太多,只好用切实行动赎罪。
待小姑娘长大些,再好生管教罢。
中原,皇宫。
“郡主,大事!”陈瑾“嘭”一下推开主殿大门,直直冲进来,竟是连丝毫礼数也不顾。
淡淡瞥了风尘仆仆的她一眼,何霁月将手中朱笔搁下:“什么事这么急?连门都不能叩一声。”
“您还记得,西越,那新皇
么?”陈瑾气喘吁吁。
“记得。”
何霁月眉眼平静无波:“可这与闻折柳何干?与我中原社稷又有何干?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与闻折柳不相干的,都不叫大事?你又谎报军情,该罚。”
“郡主,属下冤枉呀!这件事不仅与闻公子有关,还与中原西越两国形势有关!”
陈瑾嘴皮子翻飞,跟春日里的花蝴蝶一般:“那男太子不仅登大宝了,还在龙椅上生了个小姑娘!”
“在龙椅上生?”
见陈瑾连连颔首,何霁月蹙眉。
“在哪儿生倒无所谓,他自己的孩子,乐意在哪儿生就在哪儿生,只是这孩子,他何日怀上的?这,又是谁的孩子?”
“这就是古怪之处了!”陈瑾眉飞色舞,“属下派人给贴身照顾新皇的人银子,她们还是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这还不算,有更奇怪的……”
“少卖关子,直说。”何霁月拎起架上朱笔,淡淡打断她的喋喋不休。
陈瑾咽了口唾沫。
“据西越慕容一族传出的消息,那男太子诞下的婴孩,与您,有七分相像。”
“啪嚓”一下,何霁月手中朱笔断成两截,原本舒展的眉紧紧拧起。
与她有七分相像?
她风流倜傥是装的,只宠幸过闻折柳一人,她族中除她与景明帝何丰以外,再无女子,何丰自己有后宫三千佳丽宠幸不过来,应当不会找西越人生。
可这孩子若是她的,那也只能是闻折柳的。
“此事有蹊跷。”
端起桌案上的冷茶,何霁月一饮而尽,用直抵肺腑的寒凉,来抚慰心中的躁动焰火。
“这孩子出生,才约莫一周罢?怎么就看出与我有七分相像了?怕是谣传。”
她小弟出生那会儿,可是过了个把月,五官才长开,此前都是一张皱巴小脸,连美丑都分不出,怎么可能瞧得出像谁?
但这无稽之谈,能传到她耳中,多半是背后有人指使。
是谁想让她认为这孩子是她的?
是那摸不清底的西越新皇。
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是他贵为皇帝,但被哪个女子玷污,有了身子,想要找个女子来当孩子生母?
那他从西越女子中找便是,找她作甚?
有捷径,非得走远道,莫名其妙。
陈瑾挠了挠头:“……这倒也是。”
何霁月缓慢转起那串翠绿佛珠,咔哒咔哒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过。
“这新皇是什么来头,你可查过?”
说起探到的消息,陈瑾又打鸡血似的,嘴唇一张一合:“听西越宫里人说,这人是流落西越民间,被司徒筠找回去的,可据属下所知,那新皇,是独孤秋驾马车带回西越的,而独孤秋,正是西越派往我中原的使臣之首。”
很好。
这西越男皇生的孩子像她,他还不生活在西越,是从中原出去的,与突然造访中原的西越使臣独孤秋有关。
当日追到断崖边,那马车里的高烧男子浮现眼前。
他眼睛鼻子眉毛,都与闻折柳两模两样,可最是那不可或缺的娇嗔,简直是依葫芦画瓢,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怎么着,闻折柳不是无缘无故消失。
他是早就计划好要跑。
怪道他之前问“郡主,若有一日奴离开,去了个很远的地方,您待如何?您会伤心么?”,神态是那样期期艾艾,眼神是那样躲躲闪闪。
敢情不是害怕,是心里发虚。
他一早便知晓,他对不起她。
何霁月嘴角勾起抹冷笑。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西越新皇,是闻折柳?”
陈瑾张了张嘴,没敢发出声音,门外倒响起关泽的声音:“臣大理寺卿关泽,求见郡主!郡主,臣有要事要报!”
要事要事,又是什么要事?
还能有比与她朝暮相处十几年的青梅竹马,竟然是敌国新皇,更震撼的事儿么?
何霁月依旧端坐。
只是眉眼有几分呼之欲出的怒火。
“你说。”尚未全然失控,她断不会迁怒旁人。
“陛下,那户部尚书安瑞有话要禀报。”关泽咽了口唾沫,“是关于闻公子的,他道,要亲自同您说。”
何霁月眉头紧蹙:“押上来。”
“陛下!”安瑞一被人押上来,就对着何霁月嚎啕大哭。
“注意你的言辞。”陈瑾冷声提醒。
那景明帝还有气儿,这“陛下”的称谓,到底还是属于她的。
安瑞乱七八糟哭了一通,在何霁月耐心告罄前,顶着被鼻涕糊满的脸,大声嚷嚷:“微臣要告发,那闻折柳,身上流着西越皇室的血,他,就是西越新立的王!”
嗯,真是巧,他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她已猜到大半之时才说。
“你有何证据?”何霁月轻叩桌案。
安瑞从怀中掏出书信,双手奉上:“这是慕容锦亲手所书,陛下若不信,可亲自派人去验。”
陈瑾先接过来,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可以行刺的暗器,才递到何霁月手中。
慕容锦虽是西越人,可这封书信,用的是中原语,到底是想传到谁的手上,一目了然。
可雪白之物晃眼,何霁月纵是再想忽略,也没忍住去探查真伪。
这玉碟,是真的。
书信文字做得了假,玉碟却不能。
他闻折柳,是西越货真价实的皇子。
指尖摸索触感冰冷的玉碟,脑中那零碎线索连成了片,何霁月垂眼,望向那不时随风而动的铃铛白玉耳坠,从鼻腔哼出声笑。
好一个闻折柳。
以羔羊之姿,将她耍得团团转。
她只当自己是那执棋人,对他这个需要呵护,不堪一击者,额外关照。
却不知他稳坐棋盘对面,不仅能与她分庭抗礼,还会利用她的怜爱,给自己见不得光的身份打掩护。
安瑞此人虽背刺一并谋事的相府,有可恨之处,但若无他,她还不知要被骗多久。
闻折柳啊闻折柳。
苦苦瞒我十四年,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陈瑾。”
在梨花木椅静坐片刻,何霁月兀自将突如其来的巨大情绪波动消化殆尽,再睁开眼,里头的自嘲无影无踪,只剩连日操劳留下的疲惫血丝。
“传令下去,让赤甲军即刻清点人马,集结粮草,明日一早,启程往西越去。”
“阿嚏!”
闻折柳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怀里安睡的公主嘤咛一声,又闭眼睡去,对此类惊扰见怪不怪。
“陛下,当心着凉。”小白忙不迭给闻折柳肩头搭上条薄披风,“不若,回宫去罢?外头凉,当心受风。”
“……嗯。”闻折柳摁了下略发胀的太阳穴。
怕是不用担心。
头疼脑热的,他确实又着凉了。
好在他难受归难受,没有吵到闺女吃饱奶后的小憩。
分明还处在夏日,阖宫里头都放着消暑用的冰盆,闻折柳里外裹了三层衣裳,手脚仍旧凉飕飕。
他环抱闺女,昏昏沉沉在步舆睡了一路,被小白扶下马车,才觉不妥。
“把公主抱出去。”
他这风寒来得突然,小孩子身体弱,将病气传给她就不好了。
“是。”小白抱过公主,小声劝他,“陛下,您身子不适的话,还是请贺兰太医来一趟罢。”
闻折柳扯了扯嘴角,苍白一笑。
“不过寻常乏力,歇会儿就好了。”
瘫倒在软枕中央,心脏对应的那片后背隐隐作痛,闻折柳不自觉蹙眉。
他这心,近日总是不宁。
可闺女就歇在耳房,能出什么事?
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
第93章
“郡主!”一听何霁月这显然是要开战的意思,陈瑾“扑通”一声跪了,“中原与西越交好一年之久,两国百姓安居乐业,贸然挑起战争,只怕是要天下大乱,郡主三思啊!”
何霁月做出这个角决策前,已让冠关泽把安瑞带下去。
主殿沉寂片刻,徒留陈瑾急促呼吸声与何霁月平稳转珠音。
何霁月略一阖眼。
“你不用劝,我意已决。”
她从来不是冲动行事之人,虽不欲与西越挑起战火,但闻折柳骗她十几年,还偷摸当上皇帝,实在欺她太甚。
她总得亲自找到他,要个说法。
何霁月到底大权在握多年,举手投足间,上位者气度尽显,她手往外推,分明是个不容抗拒的姿势。
“是。”陈瑾这下是不得不从命,她眉眼低垂,“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去……慢。”何霁月食指与中指并拢,往里勾了勾,“召见一品以上官员来郡主府,
我有事要与她们商议。”
陈瑾即刻行动,何霁月正要趁此机会,再独自平复下情绪,又见陈瑾跑回来。
“郡主,有一婢女求见,自称是养心殿来的,看着面生,也不知道是来干什么。”
何霁月抬手摁太阳穴。
当着众臣子的面,将“陛下”的下属打发出去,终归是不好。
倒不如放她进来,听她想说什么。
她正一肚子气没处撒,不正好打瞌睡来枕头?
“放她进来。”
“参见郡主。”来者是伺候景明帝的小侍女,她行过礼后,张口就问,“陛下差奴婢来问,外头为何闹哄哄的?”
“你这般,是在质问郡主么?”何霁月尚未发作,陈瑾已经沉不住气,听听这宫女的口气,好似她那好陛下真的还在那龙椅端坐似的!分明就是个傀儡,甩什么脸子?
“陈瑾。”何霁月略抬手。
言外之意是不必同个传话的侍女置气,总归她主子何丰没几日好活,就是在这会儿让让她又如何。
“没什么,本郡主府上的人跑了而已。”
见景明帝派来的人如此方寸大乱,何霁月心里焦躁,倒莫名少了一截。
她十个指头交叠,肘部撑在红木桌案上,于阶梯后的高椅,静静俯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侍女。
“转告陛下,不用她操心,臣的人,臣要亲自抓回来。”
何霁月一双桃花眼冰冷低垂,里头的杀气,压根藏不住。
好似猛兽狩猎前,要吃顿开胃小菜。
侍女一怔,忽地大声哭嚎起来:“郡主饶命!奴婢并非刻意冒犯郡主,只是奉了陛下之命,在对郡主出言不逊,郡主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奴婢这一回罢!”
“本群主要说要罚你么?”
何霁月微哂。
这人给她带来旁的消息,转移她对闻折柳疯一样的关注,她感激还来不及。
她何霁月向来稳赢。
如何就要被个男人乱了阵脚?
“好生‘照顾’陛下,本郡主回来时,她得还能喘气,不若,她在哪儿,你就在哪儿,明白了么?”
她既要带兵去攻打西越,离开中原京城,那这景明帝,是不得不留。
国不可一日无君。
哪怕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也要符合傀儡的本性,稳稳当当坐在上面,让下头的人安心。
何霁月一摆手。
“下去罢。”
秋风乍起,卷起外头地上落叶,哗啦啦往窗内刮,连带着挂在窗边的白玉铃铛耳坠叮呤当啷。
何霁月三两步走上前,一把扯下这由清心变恼人的玩意儿,神情变幻莫测。
她手几次抬起,好似要摔了这劳什子。
可到底,还是没扔。
战场上,她冷漠无情,但在女欢男爱中,她是长情之人,闻折柳纵是千错万错,到底也与她相伴十几年。
如此干净利落地与过去的喜怒哀乐一刀两断。
她做不到。
西越,皇宫。
“唔……”
闻折柳缓慢睁开眼,身子骨一阵酸。
这身上的热好似没退,反倒还重了些。
他还没来得及唤小白,眼前又是一片黑,正要就着这股难受的劲儿再昏过去,却却被烧开了水一般的尖叫吵醒。
“哇——”哭声之主许是未得到及时关注,喊的音量越来越大。
闺女怎么了?
闻折柳喜静,又正处于歇息时段,工人一举一动都蹑手蹑脚,整个养心殿里,会发出这样惊天动地嗓门的,只有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主。
“小,小白……”闻折柳眼珠往旁一转,气若游丝唤小白,正撞上他小碎步跑来,怀里抱着嚎啕大哭的公主。
他面露难色:“陛下,公主饿了。”
……也是,他的小姑娘虽然爱哭,但不会随便哭以兴师动众。
无非为两件事。
吃喝,拉撒。
后者贴身照顾她的宫人可以伺候,若是她们压不住这个哭声,那多半是前者。
没办法,小姑娘只喝他的奶。
他久久不醒,她只能饿着。
“抱过来。”闻折柳躲到帐幔后,下意识要解开盘扣。
便于喂养,他近日穿的衣裳,都是可以在侧边解开,窥见里头风光的,可凉飕飕的秋风一灌进来,他昏沉头脑一刹清明。
不可,他现在病着,喂不了她。
“抱出去。”闻折柳指尖在额角一点,眉宇浮现懊恼之色。
眼看口粮就在跟前,却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被娇宠惯了的小公主,哪儿愿意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当即哭得更大声了。
眼泪不要银子似的哗哗流,全化作刀子,洒在她小父亲脆弱不堪的心坎上。
“爹爹现在,身子不好。”
闻折柳说两个字,便停下来喘一喘。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能听得出他中气不足,随时要闭眼昏过去。
可小姑娘还不处于能听懂人话的年纪。
她不管不顾,还是大哭。
太阳穴突突直跳,闻折柳隐约感觉不好,眼疾手快扶住床头。
他早早做出决策,以温和但不可拒绝的姿态,与啼哭不止的闺女“有商有量”。
“让白哥哥带你出去吃羊奶,好不好?”
“哇哇哇——”小姑娘以更凄厉的嗓音回报。
眼前发黑,耳畔嗡鸣,闻折柳听着小姑娘一声比一声高的哭,整个头像是要炸开一样疼。
他还要说什么,却是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小白一手抱着公主,一手扶住闻折柳直直往榻下砸的头:“都愣着干什么?快请贺兰太医——”
闻折柳这一晕,便晕了三日。
所幸他此前下奶汤喝得勤,期间奶水不断,小姑娘哭唧唧,但一口奶没少。
只是小公主的重量越发沉,闻折柳的身子却愈瘦削,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还没有熬到这个病走,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原本就没几两肉,现在更是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疼。
贺兰远心急如焚,见温和方子不起效,咬牙用猛药。
闻折柳这才能偶尔清醒吃东西。
可这清醒只是暂时性的,也只是时段性的。
大多数时候,他都闭眼昏着。
连小姑娘在他耳畔哇哇哭都不没用。
他身上这病反反复复,总不见好。
常是今日稍退热,明日又烧得神志不清,好不容易清醒片刻,又浑身酸痛,连坐在榻上看个奏章都费劲。
陛下到底怎么了?
贴身伺候闻折柳,小白眼见名贵药汁流水一般灌入他喉,却怎么也看不到他的病有丝毫起色,心中不禁冒出这个疑问。
自打从静江回来,陛下就是这部郁郁寡欢的病恹恹模样。
莫非不是身子上的病,是心病?
万万不敢利用公主来讨好闻折柳,小白只好向不会说话的畜生去。
“雪玉,你……”他跑到庭院中,话说到一半,又僵住。
那通体雪白,极通灵性的猫,正在秋日暖阳下,与一日日清醒时刻愈多,满眼好奇的小公主“喵喵”“啊啊”叫。
一人一猫,不亦乐乎。
也是啊,陛下近日清醒的时辰太少。
睁开眼睛就是喝药,以及给小公主喂奶。
两件事做完,又沉沉睡去。
一大摞任务,全都堆给慕容一族。
不光朝臣与陛下越发生疏,连小公主都开始“移情别恋”,找猫儿玩去了。
“呃!”
流苏落地帐幔内,闻折柳一头乌发散于软枕,柳叶眉微蹙,圆眼紧紧闭着,额角冷汗点点,黑发衬得他面颊愈发苍白,跟刚从水里浸出来一般。
“陛下,陛下?”小白担忧的嗓音在帐幔外头响起。
“哈!啊……”
猛然睁开眼,目光对上帐幔垂下的精致流苏,闻折柳缓慢回魂。
他又做这个梦了。
这个何霁月发现他身份后,用尽一切办法,在身体与心理上报复他的梦。
她夺他皇位,让他沦为监下囚;她当众剥光他衣裳,强迫他在两国百姓跟前丢尽颜面;她抢走
尚且不满周岁的小姑娘,不允他这亲生父亲看哪怕一眼。
一切都是那么可怕,如洪水猛兽。
可又是那么真实。
何霁月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他一早就知道。
是以这个让他痛得无法呼吸的梦,自从他从连接中原与西越两国的静江边上回来,就一直阴魂不散。
“啊,啊啊!”
闺女稚嫩的嗓音萦绕耳畔,闻折柳被噩梦震散的魂魄终于扯上风筝线,回了笼。
“陛下!”“咚咚”粗暴叩门音起,慕容锦拔高八度的声音猝不及防在外头炸开,“陛下!臣有要事禀报,还请陛下接见!”
闻折柳三魂又被吓走五魄。
他手抵在心口,甲盖泛起绀紫,来来回回呼吸好几次,才压下隐隐约约的心绞痛。
“……什么事?”
“中原那方撕毁合约,要与西越兵戎相向,那雌赳赳气昂昂,领兵而来的何大司马,点名要见您呐!”——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晚了会儿,明天争取不迟到[爆哭]
第94章
“……谁要见朕?”
“大司马”三字震耳欲聋,闻折柳纵是再耳畔嗡鸣,也听得一清二楚,慕容锦说这三个字时候的口型,他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下意识反问后,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何必明知故问?做作。
慕容锦不知道闻折柳是因震惊反问,只当他真没听清,老老实实答了一回。
“回陛下的话,是中原何大司马,何霁月,她领着赤甲军过来,不出三日,便抵达边境,说是,说是定要亲自见您一面。”
呼吸不自主急促,眼尾不知何时开始发烫,闻折柳皓齿用力咬住唇边嫩肉,久未修剪的指甲尖儿将掌心扎出鲜血,才不至于当着慕容锦的面,失态任泪流。
噢,真的是何霁月。
她不辞辛苦,跑来这么远找他。
他还以为自己思念过重,出了幻听的症状还不够,连幻视也找上门来,只为让他觉得他没有被她抛弃。
眼下,她的确没有放弃他。
反倒超乎他的预料,蟒蛇般死死缠上来,一副不得猎物势不罢休的模样。
心口阵阵闷痛,胸腔随之发胀,闻折柳稍折腰,压在心口上的指节青白,指甲盖绀紫。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该来的惩罚,总是逃不掉。
说是惩罚,其实也不恰当。
这个局,是他亲自布下的。
从亲生父亲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又奉他之命,在与那小小年纪被寄养在京城的郡主接触中,可耻地春心萌动,他就想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索性不假他人之手,自己给自己谋下了这盘棋。
何霁月肯赏光,还带着如此多姐妹来到两国边境,已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她如他所愿赴约,他不该避而不见。
曾经他也想过隐姓埋名,在中原做何霁月府中那藏着的娇娇儿。
可从被独孤秋抓出郡主府,一路隐姓埋名送到西越那时起,他便知晓他再也回不了头,早晚会有这么与何霁月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一日。
既是知晓躲不掉,又何必害怕?
更何况,怕也没用。
何霁月最讨厌的,就是叛徒。
而他无论是自愿,亦或非自愿,都已经成为她眼中的这种人了。
暮色四合,微风从窗外灌入,吹走屋内沉闷,尘埃在烛火中分毫必现,往事浮现眼前。
“何无欢!”
小闻折柳双手捧着糕点,用他这病弱之人最活泼的姿态,蹦蹦跳跳往郡主府里屋去,只是他身上病气未消,平日玉石般清亮嗓音,喊起来的音量并不大,久未得回应。
但他也不恼,只是轻车熟路,往郡主府主殿摸去。
那时何霁月少年丧母,整个郡主府盖满白布条,闻折柳奉生父之名,也出于私心,来郡主府给何霁月送点心。
他瘦削身子挪到屋外,没听见何霁月或陈瑾的嗓音,只听见声声闷响。
还有挥舞武器时,带起的风声。
“啪!啪!”随着耳朵贴到门上,闻折柳依着他平日旁观何霁月与大哥闻柳青练武的经验,越发肯定,这是鞭子抽在皮肤上的声音。
而且这一声比一声急的,还有被强行捂住,但还是丝丝缕缕外溢的痛呼,不出所料的话,这人多半快皮开肉绽了。
可这是郡主府,谁在打谁?
闻折柳心中慌乱,脚下步子也跟着乱。
没有武功傍身,他本就不是个善隐藏的主儿,当即被屋内一声暴喝钉在原地,旋即门从里头呼地打开。
“谁在那儿?”是陈瑾,她面色不虞。
“……是我。”陈瑾站在那儿,挡住大部分视野,闻折柳没太搞清楚情况,下意识迈过门槛,迫不及待要将手上那篮烫手山芋送出去。
无论她们谁打谁,他都只是来送点心的,什么事都与他无干。
然而血腥气扑鼻而来。
闻折柳下意识朝血腥味最浓之处望去,惊讶发现那儿仅离他三步之远……是一滩形状难以形容的血肉模糊。
好不容易红中一抹黑白,黑球还在白框里头转,他才发现这是人面上的眼。
“呕——”
闻折柳富家少爷出身,连杀鸡都没见过,哪儿见过人彘?
早些时间好不容易从嗓子里头灌入的滋补汤药,稀里哗啦溅了一地,他手软脚软,手上拎着的糕点一松,波棱盖打弯,直愣愣要往地上栽。
可糕点落地的声儿,与他跪地之音,都没有响起。
是小何霁月一手扶一个,英雌救美。
“你不该这个时候过来的。”
她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可眼里蕴含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有与她这个年龄严重不符的深沉。
哼,他怎么就来不得了?
闻折柳张嘴要驳,胃脘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莫提辩驳,他站都站不稳。
还是何霁月扯他出满是血腥气的屋子,陪在外头在藤椅坐着,身娇体贵的小少爷才手扶心口,勉强喘上气。
“为什么我不能来?我只是吃到了好吃的甜糕,想跟你分一块。”闻折柳雪白腮帮子微微撅起,如同画像上的冷美人,被画师画龙点睛,加上了精气神。
“送个糕点而已,让你家下人跑一趟便是,你出来,又吹风。”美色当前,何霁月不为所动。
闻折柳蹙眉。
……她言外之意,岂非你这小子身子虚弱,本就麻烦,别出来走一趟吹风难受,还有劳烦她亲自送回府上,更麻烦?
你何霁月总是那张冷冰冰的脸,你才麻烦!
闻折柳奋力夺过何霁月手中的点心盒子,将精美包装三下五除二拆开,随手捻起一块,气冲冲往冷冰冰的何霁月嘴里一塞。
“我就是来送糕点的,还要挨你一通骂,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
闻折柳作势别过头去,手臂却被人拽住。
“……抱歉,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何霁月并非情绪外露之人,恰逢那时母亲何玉瑶离世,加之刚从长公主手中接过事务,许多事没人指点,一做就错,又不得不顶着别人的嘲笑做,她心中戾气冲,一不留神,才伤了闻折柳脆弱的心灵。
她略一阖眼:“只是这场景太血腥,我不想让你看见,才让你以后避开这个时段来。”
“可是你要动手打人,是不会挑时段的,我无论什么时候来,都有撞见的可能,与其说这个,不如告诉我另一个。”
闻折柳话锋一转:“这个人犯了什么事,你要把他的四肢都削去?”
“她是叛徒,出卖了我母亲。”
何霁月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将她做成人彘,已经是她付出的最小代价,至于其它手段,你不必知道。”
闻折柳身子不住发颤,片刻后,还是没忍住,捂上嘴,猫腰又呕了两下。
“怕?”何霁月顺了顺他单薄脊背,在他呕完后,平静递上杯温水,“有什么好怕,你又不是我下属,而且……”
她尾音拖长,刻意吊他胃口。
“而且什么?”闻折柳只记得自己心里七上八下,面上干笑得很勉强。
“而且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
小何霁月眉眼温柔,如冰雪消融。
“折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陛下,陛下?”小白连声呼唤,终究是让光怪陆离的往事裂了口。
“小白,扶……咳,咳咳!”
闻折柳话说到一半,像是被空气呛住,扶着心口剧烈咳嗽起来。
苍白手背青筋暴起,他水似眼波横,山似眉峰聚,瘦削脊背抵在床头软枕,状若西子捧心。
小白忙不迭双手奉上温水:“您喝点水,润润嗓子。”
闻折柳指尖一个劲儿抖,压根儿握不住盛清水的杯盏,可喉咙干得发痛,急需水分补充之下,他只好就着小白的手,喉结滚动,咽了两口水。
他下颌棱角分明,宛若精美画卷上那一抹凌厉的线,叫人一见便移不开眼。
“扶朕,起来。”
闻折柳一口气喘不匀,说起话来,断断续续:“朕,要,即刻,启……”
他“启程”的“程”还没从嘴里吐出,眼珠忽地往上一翻,露出一大片脆弱乳白,身子歪歪斜斜软下,又晕了过去。
“陛下!”
东宫主殿灯火通明,又是个不眠之夜。
天苍苍,野茫茫。
辽阔草原是两国的天然边界线。
何霁月领大军压境,候了十日,西越那头的人终于姗姗来迟。
可为首那人,并非她要见的闻折柳。
“慕容……”何霁月与慕容萱交战多回,晓得面前这女子,是慕容萱独女,可姓甚她明白,名谁,她没去记,索性随口称呼,“慕容家那小姑娘,你娘应该告诉过你,我要见的人,不是你罢?”
她嘴角挂着抹若有若无的笑,语气并非急迫,甚至称得上温和,好似与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闲谈。
可何霁月笑意不达眼底。
慕容锦本就不是个带兵打仗的料子,只与她对视一眼,整个身子便不争气一哆嗦。
“何大司马莫急,您要见之人,已经来了,就在我身后。”她往身旁被何霁月吓懵的小兵啐一口,祸水东引,“愣着作甚?还不快将陛下请上来!”
“……是!”小兵慌慌张张往。
不多时,慕容锦身后开出条道。
一辆步舆,在众目睽睽之下,直直由与何霁月有一面之缘的小白推出,可何霁月连看都没看曾与之交战的小白一眼。
她只死死盯着步舆上,那又清瘦一圈的男子。
他身上绑了数条细带,被稳稳束腹于步舆之上,乌黑眼睛沉闷不见光,雪白面庞毫无血色,每根发丝都好生挽于发顶,有股慷慨赴死的从容不迫与庄重。
他身上所着并非龙袍,而是凤冠霞帔。
他怀里,抱着个大红襁褓。
第95章
秋风萧瑟,凉意席卷,何霁月与闻折柳,一人坐在高头大马行云身上,一人蜷在狭小步舆里头。
步舆吱嘎作响,停在何霁月五步之遥。
小白停住向前的脚步,下意识要躬身退去,又担心自己离开,闻折柳一人推不动步舆,僵在原地只怕是不好,只好迎着何霁月冰冷的目光,咬牙往后退了一步,树桩似的扎在闻折柳后方。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心乱如麻,却不知何霁月压根儿没看见他。
她满心满眼,只有步舆上的闻折柳。
他膝头盖了条薄毯,薄毯边上镶的流苏隐匿在他腰侧,映出他那两条细瘦长腿,孤零零垂在步舆前头。
空晃晃,好似没有丝毫支点。
何霁月半边眉头一下拧起。
奇怪,之前闻折柳逃离中原,她在马车上还与他见了一面,那时候他只是烧得神志不清,腿脚上看不出有什么毛病,怎么现在这会儿,就严重到要坐步舆的田地了?
闻折柳双手紧紧环着孩子,小心翼翼抬眼,对上何霁月冰冷好似冬夜白月的目光,心尖一颤。
她果然是在生他的气。
不过这也不奇怪,他做了错事,本就该受到惩罚。
但罚他,也罢。
能不能,不迁怒孩子?
她尚处于襁褓之中,还什么都不懂,她是无辜的。
“何……”闻折柳张嘴想道歉,可何霁月姓氏一到口中,他又舌头打结似的,怎么也吐不出下一个字。
他该叫她什么?
“何霁月”?“何无欢”?
亦或同她们一样,称呼她“何大司马”?
何霁月倒没有理会他的结结巴巴,只是干净利落翻身下马,往他这儿来。
她桃花眼压得很低,配上那紧绷成一条直线的唇,看起来不像暴怒,但也不能看出情绪不佳,靴子一深一浅踩在草原上,将本应该铿锵有力的踢踏声掩埋。
“你是何时,知晓自己是西越皇男的?”
何霁月俯下身子,张开双臂。
她两只手左右岔开,分别撑在闻折柳步舆两边扶手上。
“……”沉吟片刻,闻折柳咽了口唾沫。
说实在的,他在刚识字的年纪,就知道自己这不可见光的身份了。
未春心萌动前,见何霁月的每一面时,他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是精心谋划,全无真情实感。
可账要是从这个时候算起,他欠她的,未免也太多。
但面不改色地说谎,他也做不到。
唯有沉默以待。
“不说话?”何霁月一把掐住他白瘦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直视自己锐利的眼神,“怎么着,上回见你,你眼瞎了,这一回见你,你哑巴了?”
“眼瞎”,“哑巴”,多么伤人,简直是每一个词,都刀一样,往闻折柳心上戳,一下一个洞,鲜血直流。
何霁月垂眸,眼珠一错不错,盯着闻折柳。
她只当她将话说得这般绝情,闻折柳原本就是对遣词造句十分敏感之人,定会有所控制不住情绪,怒也好,骂也罢,她只想看他波澜不惊的脸上裂开一条缝。
谁知,他还是那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这么久不见,他还真能耐了。
对旁人的话没什么反应也就罢了,连对她的夹枪带棒,都可以视而不见。
怪不得能以男子之身当上皇帝。
冷心冷血的,是有当皇帝的潜质。
他既然这么不想与她见面,又为什么要故意把这个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还要打扮得这么隆重来赴约?
“说话。”
何霁月捏闻折柳下颌的力度加重。
闻折柳不自主偏头,要躲开她充满质问意味的目光,他皓齿咬住薄唇,好似受胁迫又不得不从的高岭之花,肉眼可见的心不甘情不愿。
他就这么讨厌她?
“啪!”何霁月忽地抬手,一巴掌扇在闻折柳脸上。
她目光沉沉,一眼望不到底。
这不是刑讯逼供,是更见不得光的,惩罚。
火辣辣的疼痛霎时袭来,闻折柳先一步感受到的,居然不是撕心裂肺的心碎,而是感激涕零的欣慰。
他跟河蚌似的,她如何好言恶语,仍一声不吭,何霁月居然还肯理他。
那他在她心里,可是还没化作一扬起来便散作满天星的灰,任由疾风骤雨,一样能留下让她难以忘怀之物?
“
咳,咳咳!”
时值初秋,草原上夏季随水长起来的草,不着痕迹往下退去,强风裹挟着裸露出来的沙土,一个劲往人群挥舞。
闻折柳体弱,哪儿受得了这个?
他用宽袖掩住口鼻,还是被呛得一个劲儿咳嗽。
“抱歉。”血腥气上涌,闻折柳含着眼里那咳出来的一汪水,小心翼翼抹去嘴角溢出的血沫,嗓音沙哑,又带着几分自嘲,“是我骗了你。”
何霁月打他,她并不意外。
他只是没料到,何霁月会亲自用手打他。
毕竟何霁月虽亲上战场,但一般都在队列中央,用不着近身搏斗,她更喜欢的,是用远距离的鞭子与刀剑。
被她亲自抬手扇巴掌的,他还算是独一份儿。
何霁月冷哼一声,又是一巴掌。
第一下,她只用了三成的力,小惩大诫,顺带试探闻折柳的身体。
见他一脸恍惚,非但一个字不说,还眉宇间隐约露出痴迷之意,眉头一皱,用了五成的力。
她拳拳到肉,闻折柳这受不得丝毫暴力的娇贵肌肤,登时一片红,鲜血争先恐后渗出,顺着他瘦白脸颊流下来,他头上梳的发髻,受巴掌带起的风,散了大半。
鬓边垂下几缕乌发,更衬他唇角白得吓人。
闻折柳耳畔嗡鸣,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他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将自己往步舆边角塞,才勉强稳住下滑身形。
“……抱歉。”
那会说会笑,将“撒娇”一词演绎得活灵活现的少年,此刻眸光黯淡。
来来去去,都是这道歉的两个字。
得,不过半年没见,人还变傻了。
何霁月双手抱于胸前,居高临下,毫不客气地以俯视姿态,望向这比一摔就碎的玉还脆弱,全然不堪一击的清瘦身影。
“闻折柳,哦,现在该称呼你司徒折柳了罢?——不过要改回来,也不算难,待你整个西越,都归于我中原之下,你姓什么,还不是由我定——你还记得,背叛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么?”
闻折柳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他怎会不记得?
他就是记得太清楚,才会在意识到他与何霁月避不了要见上一面时,来来回回做那个劳神费心的噩梦。
“你说说,我从哪儿下刀好?”
何霁月“咻”一下抽出长剑。
锋利刀刃受日光一照,晃得刺眼。
她浑然不觉,只往闻折柳臂膀比划,又朝他大腿根上头的空气划了一道。
“这儿,还是这儿?”
闻折柳沉默不语。
他眼里眸光闪动,仿佛蕴着一潭藏满世间悲怆的水,映出冰冷绝情的执刃者,眼尾那一抹红。
“何大司马!”慕容锦皇帝不急将军急,闻折柳抱着小公主沉默不语,她已然按捺不住,在后头大喝,“您答应过,不伤我西越陛下的!”
何霁月一刀飞过去。
“咻”一下,小刀擦过慕容锦发尾,稳稳扎在她身后的草地上。
“我与他交谈,没你说话的份儿。”
慕容锦讪讪闭嘴。
“说说看。”何霁月没了自己那把长剑,索性抽出陈瑾腰间佩刀,将刀尖抵在闻折柳那张漂亮无瑕的脸上。
她面上似笑非笑,只是一个字比一个字冷:“当年我母亲,在与西越一战中,被人投毒,不治身亡,你在那场战争里面,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投毒”?
闻折柳喃喃,漂亮眼珠流露出几分不可置信:“什么投毒?”
“你不知道?”何霁月步步紧逼,“连你这个西越皇男都不知道,天底下,又有谁知道?当年我母亲在鱼尾坡秘密驻扎的消息,是不是你传给西越的?”
“……我不知道。”
那一封封他住在相府时,与西越往来的信件浮现眼前,闻折柳太阳穴突突直跳,手一下抱住脑袋。
“我没有,参与过,当年的事,我只是,只是……”
一口气卡在胸腔,上不去,也下不来,闻折柳瞳孔一缩,哆哆嗦嗦从袖子里摸出丝帕,可还没来得及捂在嘴上,就“唔”一下喷出口鲜血。
他这一身凤冠霞帔,本就是喜庆的正红。
染上血,在日头底下,更是亮得刺目。
“咳,咳咳……”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声响起,闻折柳圆眼半闭,整个人都在颤,像是随时要晕过去。
何霁月盯着他,愣是没移开眼。
她五指回握,硬生生制住下意识要给闻折柳顺背的动作。
她只是扇了他两巴掌,还没用全力,更没有对他上手段,他怎么就吐血了?半年不见,他身体差到这步田地了?
“哇——”小姑娘原本在养心殿里被闻折柳吵了将近一个月,对不时噪音也算是熟悉了,可以边听边睡,但到底她年纪小,一来二去,终于是被娘爹吵醒了。
何霁月手一抬,是个掌心向内,手背向外的姿势。
充满不可抗拒的命令意味。
“陈瑾,抱她下去。”
到底这在襁褓里哭得哇哇的,是她的孩子,不若,敢在她心烦之时嚷嚷,这小家伙便是死千百遍,也不够赎罪。
“不可!”
平淡如水的闻折柳,终于有了何霁月期待的炙热反应。
他细瘦双臂紧紧环抱襁褓,漂亮眼尾带着些许晶莹的泪,嗓音凄厉,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似子规啼血。
“何无欢,你心里有什么怨,尽管冲我来,求你,不要伤害孩子。”
第96章
狂风呼啸,从耳畔刮过,带走这片草原上所有的喜怒哀愁,何霁月盯着从闻折柳眼角滑落的清泪,满脑子都是他方才颤抖着身子,脱口而出的“求你”。
她动手打他,他都没哭。
怎么她一要把孩子抱走,他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串一样往下掉?
可他作为一个父亲,欺瞒好友如此之久,没能给孩子先做好真诚待人的表率,又有什么资格再养孩子?
何霁月似笑非笑,好似黄泉里冒出的活阎王。
“你对这孩子,情感这么深?”
闻折柳呼吸一滞。
他说出这话前,想过他这么一说,何霁月会有的反应。
她若还硬着心肠,必会冷脸将闺女抢去,如何处置,要看孩子可否福大命大,若因他与闺女的感天动地父女情打动,则心中发软,将孩子留给他。
可她这似笑非笑的,是什么意思?
不等闻折柳细细思索,何霁月堪称残忍的声音就在他耳边炸起。
“那我就更要带走了。”
何霁月直接伸手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