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棠打开餐厅玻璃门，听到一阵风铃声响。

他站在门口朝内眺望。

葛溪和确认他确实是要来吃饭的客人——好吧，其实也不太确认，说不定只是看看就要离家，这个时候就需要服务生主动走过去打招呼了。

他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笑着说：

“欢迎光临，我们餐厅的菜品可是色香味俱全，而且价格很实惠，请先进来喝杯茶吧。”

热情的招待，是对待客人的基本礼仪。

却不该是对朋友的态度。

所以，到底是某种伪装，还是也被置换记忆了呢。

他乡遇故知，本该是很开心的事。

但林观棠看着眼前的人，却高兴不起来。

只是对上葛溪和欢迎的表情，他想了想，还是踏步走入这家餐厅，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或许是时间太晚，没有其他客人，叫葛溪和可以站在他的旁边，等他点完餐之后再离开。

林观棠眼睛看着眼前的菜单，心思却全在身旁的侍应生身上，稍作停顿后，若无其事的开口：

“你……不是在帝都么，怎么在这里。”

葛溪和“哎？”了一声，似乎没想到他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随后笑容就亲切许多：

“原来你是从帝都来的游客啊，真是有缘分。”

说着，他就弯腰在林观棠的面前，在林观棠抬头看向他的时候，手指放在面前“嘘”了一声，又伸手指了指菜单上的某个套餐，悄声的说：

“这么晚了，也没其他客人，你点这个套餐，我可以给你打一半折扣，不要告诉别人。”

他朝林观棠眨了一下眼睛，像是说什么只有两个人知晓的秘密。

就像是帝都的春和茶点，已经翻大规模且开了分店，林观棠也至少不愁吃喝，但春和茶点迄今为止仍对林观棠保留着早七晚十的优惠。

林观棠将菜单本合上，摸着上面凸出来的字样，也放轻声音说：

“所以你为什么会来附甘区？”

葛溪和露出疑惑的表情，大概是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纠结这个问题，但如果非要一个回答的话，他想了想，说：

“因为附甘区是个好地方。”

真是相当敷衍的回答。

林观棠盯着他看了几分钟，眼中掠过挣扎，喃喃道：

“假的。”

葛溪和没听清楚他的喃喃自语，问了一句：

“什么？抱歉我没听太清楚，有什么要求可以再说一遍吗。”

林观棠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你是假的。”

葛溪和露出疑惑的表情，稍微想了一下，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失声笑了出来：

“我说怎么了，又是一个体验真维世界分不清真假的网瘾少年啊，醒醒，这是真实世界，你已经结束真维世界的体验了哦。”

不，绝不是——

林观棠看着周围的摆设，与窗户外影影绰绰模糊的光影楼阁，明明连一阵微风也没有，他却感到头晕目眩。

他收回目光，看向葛溪和，一字一句的说：

“全部都是假的。”

葛溪和仍然微笑着看向他，只是带着些无奈——那种面对熊孩子的无奈：

“这是真是的世界，你还在游戏中没出来呢。”

这句话倒是没错了，他还在游戏内没出去呢。

周年庆的街道上怎么会空无一人，他怎么会在路上走回来，走回来的路上，为什么恰好遇到一个有故人在的餐厅……

最重要的是，没有霍世禛的存在。

即使他放出信息素，也感受不到任何属于霍世禛那冰凉的气息。

林观棠完全回想起来了。

从进入那山村，再到从体验舱出来，他都没再见到霍世禛。

那只有一个可能。

他从体验舱出来，不是结束了真维世界的体验回到现实，而是又以此为节点，被传送到一个和现实一模一样的世界，然后遇到了葛溪和。

没理由安排一个熟人在这里见面，除非想要用这个熟人做些什么……

林观棠猛地站了起来，强行推开葛溪和，朝门外跑出去。

大门打开的瞬间，风铃声响起。

“欢迎光临~”

葛溪和站在门边，朝他露出迎客的笑容。

林观棠站在餐厅门口，惊出一身冷汗。

他朝身后看去，是热闹的街道，熙熙攘攘，灯火通明。

他朝眼前看去，是热情的店员，吵吵闹闹，热气腾腾。

葛溪和朝他露出惊喜的表情，又想到自己是店员，所以压低声音说：

“小林同学，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你怎么会来附甘区？”

林观棠有些茫然。

他……是才进来吗。

他难道有预知的能力，刚才还想着这么多餐厅，说不定会在哪家店就碰到葛溪和呢，毕竟他家也有餐厅，他自己的厨艺也很好。

结果这就遇见了。

林观棠朝前走了一步，然后猛地回头朝外跑去。

风铺面而来，风铃声响起。

他跑得太快，就算及时止步，也已经跑到了店里面。

“欢迎光临~”

葛溪和站在门边，朝他露出迎客的笑容。

又过来抓住他的胳膊，贴心的嘱托：

“小心！就算是很饿也不要跑这么快嘛，小心跌倒哦。”

林观棠顺着他抓握自己的手指向上看，对上葛溪和客气疏离的笑容。

其实力道很轻，与其说是抓握不如说是轻扶——

那是肯定的，看到客人跑得太快，所以过去扶一把以免跌倒，是店员很有诚意，但店员如果狠力去抓客人的手臂，十有八/九要被投诉。

严重或许还会被辞退。

但在这虚幻世界中，投诉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林观棠咬了咬嘴唇，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伸手反握住葛溪和的手臂，直接给他来了一个过肩摔。

在周围宾客的一阵惊呼声中，葛溪和被狠狠摔倒在地上。

顿时不少宾客站了起来，一半是不明状况的围观，一半开始指责林观棠的行为鲁莽，有更积极的客人走过来就要制服林观棠。

但在有人伸手把他扯开前，林观棠已经一只腿压在葛溪和的腰腹上，抽出贴身携带的匕首，以最快速度刺向他的心脏。

——他虽然不能和霍世禛一样想要什么就能变出什么，但特制匕首是他随身携带的。

林观棠毫不留情的刺穿葛溪和的心脏，血飞溅的到处都是。

但他仍然狠力按压着，几乎所有刀刃都陷入血肉中，也没有松手。

好像一放手，被定死在地上的人，就会变成僵尸或者丧尸什么的跳起来咬人。

可葛溪和不是可怕的丧尸，是自己的朋友。

是自己在帝都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知晓自己是35区来的贫困生，也没任何歧视，反而悄悄地给自己最低优惠，告诉自己很多在帝都，在O院的注意事项，甚至还特意花费时间为自己做了独特的糕点……

就算之后随着时间推移，以及各自生活圈子不同，联系很少，但平淡的交情也有着弥足珍贵的友谊。

回忆如书册一页页翻滚而来，温柔体贴的像是春天的第一缕暖风。

但现在他亲手斩断了这缕暖风。

周围所有喧嚣全都消失不见，吵闹的餐厅瞬间只剩下两个人。

葛溪和没任何反抗，躺倒在地板上。

他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漂亮近乎完美的脸庞。

看着这张脸上无声流下一滴泪。

“你流泪了。”

葛溪和看着他，手指动了动，想帮他擦掉脸上的泪痕，连带着手臂也抬了一下，却最终还是瘫在地板上。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声音很轻虚：

“杀我你在痛苦吗。”

“……你是假象。”

林观棠轻微的抽了抽鼻子，他心如刀割，讲话却平静，除了那滴泪与莹润的瞳孔，面部表情也没任何迟疑：

“我不会杀任何无辜的人，但你是假的，为了出去，你必须死。”

抱歉，抱歉……

就算我痛苦，你也必须死。

没有时间浪费在循环的虚假幻境中。

林观棠已经明白这个假象用意何在。

——你自誉为是个好人，是个为近在眼前的亲友，为远在帝国的民众救苦救难的好人，但当你唯一求生的路被对你有恩的好友阻拦，你会狠下心杀掉他吗？柒聆酒泗陆3漆叁伶

不杀他你永远出不去，杀了他你还有资格说你是个好人吗？！

林观棠双手握着小小的匕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连最后的水雾也散去，只剩下坚定的神色：

“斩断虚妄的假象，才能救出鲜活的生命，我不后悔杀你。”

“葛溪和”又露出那样温柔无奈的神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似乎想叹一口气。

但他最后只是慢慢的闭上眼睛。

从胸口迸发出的血液忽然变化，成为一片散乱的光斑。

连带他整个人，都完全裂为无数的光斑，分解消散。

只剩下空荡荡的匕首仍然握在林观棠的手中。

随后整个空间都完全扭曲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叫林观棠没来得及有任何举措，就被强行卷入漩涡的深处。

直至沉入漆黑的水底。

心痛是躯壳受到损害的表现，同样是意识遭受重击的感觉。

葛溪和从死亡中醒来，双目瞪大，犹然不可相信自己做了什么噩梦。

他梦到林观棠杀了他。

记忆回笼，他又梦到更多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