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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腰藏春 富贵金花 22478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经过昨夜一晚的磋磨, 宋蝉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但当听清紫芙说话时,立刻清醒了。

“明晚就去?不是还没到十五吗?”

紫芙解释道:“娘子怕是不知道,老太太一向是性情中人,想到什么便做了。这次也是看见了去年过寿时的家庆图, 便想念几个小辈, 才特地叫过去一起聚聚。”

宋蝉微微垂首, 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自己身上。

肩颈、臂腕、腿踝,目光所及之处,布满了陆湛留下的斑驳瘀痕。

宋蝉心中不禁犯难,轻轻地咬了咬下唇, 神色满是忧虑。

若是寒冬腊月, 倒也罢了,冬衣足以将这些痕迹遮掩得严严实实。

可如今,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身上的衣衫也愈发轻薄。总不能为了遮住这些瘀痕, 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像个怪人一般吧?

如此行径,只怕不仅无法瞒住旁人, 反而更容易引得他人侧目,徒生诸多不必要的猜疑。

紫芙似乎也明白了宋蝉难处, 宽慰道:“娘子放心,苏罗这丫头最擅长化妆, 从前还学过些易容术,遮盖掉身上瘀痕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宋蝉只能点了点头。

她本来就是无根的浮萍,在这国公府内,唯有老太太是明面上的靠山。老太太发话让她们去,她哪有不去的道理。

如今也只能这样办了。

只是, 她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

从榻上勉强起身,便被紫芙搀扶着从卧房走到盥室。原本只是几步路的距离,今天却异常艰难。

直到现在她还觉得腿侧隐隐作痛,就像一块紧韧的织布被硬生生地撕裂,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盥室内显然已经被重新规整收拾了,昨夜拂落一地的物品全都被捡起来,摆放得井然有序,掩盖了昨夜荒唐的痕迹。

当视线落在昨夜那罐掺了春心引的发膏时,宋蝉心中又一颤,不禁想起陆湛昨夜近乎疯狂的举动,只觉浑身发冷。

陆湛长得倒是清逸俊朗,没想到行事却如此激进凶猛,且实在物如其人,生得壮阔高大,并非一般女子能够承受。

宋蝉将整个人浸在水里,缓缓清洗着腿间黏腻。

她小心地擦拭着,试图将陆湛余留的痕迹清理干净,只是每触碰一下,身子便不禁瑟缩颤抖。

等一番清理之后,只觉得肿痛得愈发更厉害了。

不稍会,竟有两名穿着国公府侍女衣装的人走了进来,自称是陆湛身边的近婢。

其中后面一名年纪稍轻的丫鬟手中端着托盘,盘子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汤。

“纪姑娘,这是大人特地让奴婢为您送来的药汤,还请您喝下。”

宋蝉只当是陆湛心中有愧,知晓她刚病愈不久,送来了补汤。

“我刚喝完姜汤,你们先放下吧,晚会我再喝。”

前面领头的丫鬟脸色一变:“纪姑娘,大人说了,要奴婢们看着您喝完。”

那丫鬟语气客气,却已将那碗药汤从托盘里端出来,不容置疑地递到了宋蝉手边。

陆湛身边的人,果然如他一般不近人情。

宋蝉只得伸手接过来,烫热的碗壁激得她皱了皱眉。

她小心地端起汤碗,沿着碗壁抿了一口。

好苦。

宋蝉看着那碗色泽乌沉的汤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指尖下意识地扣紧了碗沿,似乎预感到了碗中的药汤是什么。

她抬起一双含露的杏眸,试探地问道:“这是……”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似乎仍然在竭力抗拒着内心那个已然呼之欲出的猜测。

那婢女面无表情,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这是陆大人吩咐我们准备的避子汤。”

宋蝉手中那碗黑褐色的药汤颤了颤。

果然如此。

是避子汤啊……

陆湛对她,始终都有着无形的提防。

他们之间似乎横亘着一道坚不可摧的界限。

这条由他亲手制定的界限,冰冷而无情。

在这其中,他便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能够随心所欲、肆意地跨越。

而她只是被他掌控于牢中的困兽,不能靠近那界限一步。

哪怕昨日两人已那般亲近,待清醒过来,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绝情。好似昨夜那些缱绻的举动与私语,都不过是一场虚妄。

宋蝉垂下眸,浓密的乌睫遮盖了眼中晦涩的情绪。

氤氲热气缠绕着双眼,烫得眼眶有些发酸。

宋蝉忽将那碗避子汤抵在颤抖的唇边,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然,高仰起头,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而滚烫的药汁,如同带着灼痛的洪流,顺着喉咙蜿蜒而下,胃里翻江倒海的绞痛袭来,几乎将她吞噬。

*

次日傍晚,家宴设在老太太房中。

老太太素来喜爱自在随性的氛围,总觉有长辈在场,小辈们难免拘束,故而特意吩咐,此次家宴不邀请陆国公等人,只唤了几个小辈前来相聚,图个轻松自在。

如此安排,既能让小辈们无拘无束地说笑,她又能享受这难得的天伦之乐。

陆湛昨夜留在千鹰司内折磨着那死犯,彻夜未眠,期间死犯数次求死不成,依旧被他留了一口气。

心里难以消解的火只能通过这种途径来释放,毕竟嗜血和嗜欲都是心里某种难平的情绪在作祟。

他原本不想参加今晚的家宴,此时尚且心烦意乱,在没有整理好心情思绪之前,他并不想见到宋蝉。

但若是借口不去,又像是刻意在避开什么。

他来时,几名娘子已经先到了老太太房里。

陆家三名小娘子素日便有些惧怕陆湛,打了招呼后便低着头不敢再言语。

陆湛也不想与她们闲谈,于是先坐到几人对面的方椅上研究起桌上未下完的棋局。

余光之处,恰巧能看见宋蝉的半壁侧脸。

屋内,几盏花鸟六角银制宫灯映着喜庆的银红色,宋蝉坐在柔和的光晕下,衬得肌肤胜雪,身姿窈窕。

只是其他几名小娘都穿着清凉薄透的衣衫,唯独她今日特地穿了一件高领口的苏绣裙子,在众人清凉的装扮中显得有些突兀。

陆泠也发现了这件事,凑近问道:“婵妹妹,你今日怎么捂得这样严实?”

陆泠说话时,总爱与宋蝉接触,今日正巧握住宋蝉的手腕,惹得她不免低吟了一声。

“前些日子热病刚好,身上不能见风,只能捂得严实些了。”

宋蝉有些不自然地将手腕抽出来,与陆泠拉扯间,衣袖不慎掀起卷边,恰巧露出了半截极白的皓腕。

虽来前已经让苏罗用脂粉覆盖瘀痕,可她肌肤雪白,仍能隐约透出一片淤青,被陆泠眼尖地瞧见了。

“嗨呀,你这手腕上怎么青了这好大一块。”

宋蝉自然是有些惊慌的,娇美的面容瞬间失色。

她从未做过这般事情,如今被同龄的陆泠这么一问,反而显得她更不知羞……

她似乎已经感受到陆湛沉冷的目光投射过来,更是因为紧张与羞耻,身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只觉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烤,仿佛屋里众人都已看穿了他们不可见光的关系。

实际上,陆湛也的确在看着她。

但只是一瞬,他便很快移开了目光。

好在陆泠心思单纯,宋蝉只借口说是昨日不小心磕到了,她便也信了,并未继续缠问下去。

不消会,陆沣与陆沛也到了。

陆沛甫一进门,眼神便落在宋蝉身上没有挪开过。

从前他看宋蝉是清冷澄澈的纯婉佳人,如今只觉得所谓清纯尽是伪装,实则与窑子里那些女人无甚相同。

只不过,她想要献媚的对象是别的野男人。

陆沛昨夜回屋后,将事情细细复想了一遍,越是回想,越是觉得不对。

他昨夜在窗下听得真切,屋里那女子的婉转吟声,分明就肖极了宋蝉。

何况那紫芙的话也经不起推敲。

于是陆沛就准备趁今夜找个时机,亲自向老太太求证,倒要看那宋蝉昨夜究竟在不在太太房中。

若是叫他知道这丫头昨夜是诓他的,他定不会让这主仆二人好过。

席间老太太先问了众人近日读书的情况,又特地关照了宋蝉的身子。

因前段日子陆续在病中,怕染了病气给老太太,宋蝉这些日子都没去问安,今日特地感念了陆老太太送来的补品与关怀。

宴过中时,陆老太太先离席更衣了,陆沛连忙跟了上去。

择了机会,他便借托辞悄悄问道:“老祖宗,今儿托您的福气,这宴席热热闹闹的,倒让我想起从前晚辈们总会到您房里,听您讲讲道理,讨个主意。最近我忙于小考,都没顾得上倒您跟前尽孝。想来,没准儿有其他懂事的晚辈,没忘了去您那儿聆听教诲?”

陆老太太嘴角噙着和蔼的笑:“我前段日子着实有些疲乏,便免了你的这些姐妹每日过来问安。她们呀,一个个都懂事得很,知晓我想静一静,也不来打扰我。”

“你就别操心这些了,只管把心思都放在小考之上。这可是关乎你前程的大事,切莫因旁的事分了神。好好准备,祖母可盼着你能考出个好成绩。”

陆沛嘴上乖顺称是,待等陆老太太离开后,却一脚踢向院子内道石桌。

“欺人太甚!这丫头竟敢如此算计于我!”

陆沛胸口怒火中烧,平日里的亲和荡然无存,面上徒留无尽的愤怒与狠厉。

*

热闹的宴席散后,众人各归各处,后院归于平静。

月上枝头,只留下轻如寒烟的夜风,在檐上吹拂而过。

陆湛从出宴席起,便兀自跟在宋蝉身后,保持着旁人不易察觉的距离。

关乎昨夜的荒唐,总归还是要找个机会,与宋蝉说明白才好。

等无人时,他正想上前拦住宋蝉回屋的去路,却看见另一道白衣清影先他一步,走到了宋蝉的身边。

第32章

宋蝉没有想到, 陆沣会在散宴后来找她。

深夜的林间小路,只有她与陆沣一男一女独处。到底是在国公府内,即便有表兄妹的身份在,若叫人看到了也总归是不太合宜。

旁人自然不会议论陆沣, 只会说她一个远房表姑娘不知羞耻, 想要攀附高枝罢了。

况且她今日的状态实在不易见人, 浑身酸痛乏力,只想早些回去休息,没有什么精力与陆沣交谈。

宋蝉将头埋得很低,有意又拉了拉领襟, 试图将身上难以言明的痕迹遮盖得更深一些。

“今日席间看表妹神色不太好, 可是身上还没好透?”

“前几日大夫来看过,说我的病已然痊愈, 只是元气尚未完全恢复, 还需调养些时日。”

宋蝉虽如实回答, 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担心被多事的人看见, 于是提心留意着周围有没有旁人,夜色深重, 一时没看清脚下水坑,加上本就被陆湛作弄得双腿发软, 险些跪倒在地。

好在陆沣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了。

“表妹小心。”

宋蝉抬起头,双眼盈盈泣露, 不知是否错觉,唇瓣还有些微微红肿,像是刚被采撷过的样子,娇艳欲滴。

陆沣有些发怔。

陆沣只觉得月影朦胧,眼前人与韫仪神态更加相似。

可惜, 她不是高韫仪。只是一个家贫无依,学识不精的女子。

陆沣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忽然又横生出一种想法——若是她清白安分,留在身边做个慰藉也未尝不可。

毕竟这张脸,实在是太像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多无耻,毕竟女子在世,找到一个靠山更为重要,老太太而今上了年纪,能护得了她一时,却护不了一世。

一开始,他觉得她的接近有几分刻意,可随着逐日的相处,宋蝉似乎不是他最初想象的那般心机深重之人,反而总透出些不涉深世的纯善。

或许是他想岔了呢?万一她的目的和他不谋而合呢。

“三日后便是焰火节,我本已安排好了车马。会在后街拐角处等待表妹。只是今日见表妹还有些虚弱,我倒是有些不忍心再拉着表妹出去了。”

陆沣的话只透了一半,显然是在试探。

宋蝉回过神来,也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去或是不去,只是敏锐捕捉到了他话中的等待二字。

她原以为陆沣上次的邀约,是要带着她与府中姐妹同去,可听他的语气,似乎这竟是一场只有他们二人单独的相约。

于是轻声问道:“表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沣神色坦然,并无任何戏趣之意。

“几个妹妹先前都与其他府的小姐约好了同去,家中几个兄弟也有事儿,若是表妹愿意,可以与我同行。”

陆沣几乎不遮掩他的用心,况且对于宋蝉这样的人,他也不必过于谨慎。

宋蝉一时有些怔住,不觉脸也浮上一片绯红。

“只是……”

焰火节庆既是府内其余小娘子都同去,若是被陆泠等人瞧见,自有说不完的后话要处理了。

“我已准备好了两副面具,表妹无需多虑。”

陆沣的话笃定而又坚决,语气却不似陆湛那般强硬,反而让宋蝉觉得他的思虑极为周全可靠。

何况这些日子她的心绪太过沉重,也需要这一场焰火来抚平,给日子一些新的盼头。

“好。”宋蝉颔首应下。

夜风拂弄,两人的衣袂覆盖交叠,身影重叠,贴得极紧,远远望去,仿佛一对亲密厮.磨的爱侣。

陆湛便站在他们身后的林影里,望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情形。

他深邃沉黑的双眼无甚情绪,没有波澜。

陆沣与宋蝉逐日亲近起来,若是换做往日,他理应感到欣喜。

只是不知为何,此刻他心里竟感到莫名烦躁。

许是那夜心中燥火尚未平息,才会生出这诸多不合宜的思绪。

*

夜色深重,赵小娘正与赵婉在屋里说着话,忽然门外传来声响,随后便见到陆沛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赵小娘端了烛灯迎上门前,借着烛光仔细一瞧,不免高声惊呼起来:“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只见陆沛脸上乌青一片,红肿的眼睛只能勉强眯起一条缝,看得人触目惊心。

陆沛紧攥着赵小娘的袖子,开口就带了哭腔:“娘!”

陆沛用袖口擦了擦流出来的清鼻涕,半晌缓过劲儿了这才抽抽泣泣开口:“也不知儿子究竟得罪了谁!竟要挨这么一顿打!”

赵小娘只看一眼,便明白了此事是谁的动作。

她一向宠爱陆沛这个独子,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哪里见过陆沛受这种委屈?

一时心里既是心疼,又有气愤,恨不得将那下手的人千刀万剐才好。

赵小娘轻哼一声,拉着陆沛坐下:“不是你得罪了,恐怕是有人记恨上我们了。”

赵小娘意味深长地睇了赵婉一眼,赵婉也是暗暗咬牙。

下人刚好递来了冰手帕,陆沛拉过来紧忙敷了敷脸。

“到底是谁做的,实在是胆大包天!我这张俊脸多少小娘子喜欢,若是毁了可怎么办才好。阿娘,这荒唐事必须今晚就告诉父亲,好让父亲替我做主!”

陆沛越说越激动,甚至站起身来叫嚷,赵小娘一看这架势,害怕动静闹大,连忙拉着人坐下。

“万万不可。”

赵氏心里思忖着,这事儿必是陆湛做的,定是记恨着上次她们在国公爷面前逼着他纳侧室的事。

只是没想到,那天她们还只是蜻蜓点水的在公爷面前提了一嘴,今夜就引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陆湛着实是个心黑手狠的,连自己的弟弟都能下得去这般毒手!

只可惜,这事还没个实在证据,若是贸然捅了前面去,只怕引来的就不是这么一顿拳脚了。

陆沛想不明白,赵小娘也不愿多说,生怕他知道了,又要不知天高地厚的去找事儿了,于是错开了话锋。

“可怜我儿受了这么一遭,你且回去好生修养,书塾这些日子也不必去了。这委屈你先忍下,等来日阿娘定为你讨回这个公道。”

陆沛听闻不用去书塾,心中虽有不忿,也觉得能忍得了。

喝了几盏茶后,陆沛便回屋去了,赵小娘随即和赵婉对了个颜色,让人闭了房门。

“上次的事到底还是我们心慈手软了,若是能直接将生米煮成熟饭,料他也没有澄清的余地。”

赵婉忖摸着这句话,心里拿捏不准,试探地一问:“姨娘的意思是?”

“我还敢有什么意思,上次你也见着了,他都敢对你姨夫吹胡子瞪眼,还有什么不敢的,我只是想着,硬着不行来软的。”

言罢,赵氏扫了赵婉一眼。

赵婉那处丰腴格外招眼,也就是陆沛有点数,否是这等好事还能轮到陆湛首尝?

赵婉心下了然,乖顺地点了点头:“我自是愿意的,湛哥样貌出挑,做的官也威风,只想着他身边没人,先做个妾室两年,若有了子嗣,不愁抬到侧妻,你说呢姨母?”

赵氏见赵婉也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自然是喜上眉山:“好孩子,你若是肯这么想那是最好的,只是这段日子要苦了你。而今公爷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待万事定了,你弟弟袭了爵,还愁咱们没有好日子吗?”

*

浓稠如墨的夜,万籁俱寂,唯有小雨淅沥横斜,柔拂檐下芭蕉。

陆湛从一场旖旎的梦中醒来,薄汗浸透身上白衫,喉头涩然发干。

“逐川,替我备水,要凉的。”

陆湛紧阖双目,将自己浸泡在浴桶中,冰凉的井水萦绕周身,渐渐褪消了小腹下方的胀意。

只是脑海里绮丽的梦绪妄念,却迟迟难以消散。

梦中,宋蝉的莹润欲滴的双唇,轻轻靠近在他的耳边,顺着脖颈而下,渐渐贴覆着他的唇,留下浅尝辄止的一吻。

而他怎会容许这样的挑衅,自然扣紧了她的腰肢,迫她贴近,而后恣意掠夺。

甚至梦里的宋蝉,较之那夜,更加声色动人。

不再是抗拒婉转的低泣,而是更为主动地,贴合着他的举动。

他平躺榻间,只消一抬眼,便能看见她雪白修长、高扬起的颈。

实在是太过荒唐。毕竟也不是不知事的少年了,即便多年克制己身,一朝破戒,也不该至此,竟还会在梦中重现那夜情形。

陆湛缓缓睁开眼,擦干身上水渍,更换了新衣后,重新坐回桌前,点灯翻阅兵书。

只是今夜不知为何,看着兵书上的庙算智谋,眼前仍旧浮现出那双娇怯欲泣、亟待怜惜的双眼。

陆湛有些不耐地猛然阖上书册,叫来逐川问道:“什么时辰了?”

“刚至亥时。”

还好,良夜将才开始,宋蝉应当刚睡下不久,此时去见,也不算打搅她初愈的病体。

这两日,宋蝉亦总是夜半从梦中惊醒。

只是与陆湛梦中的旖旎景象不同,每每梦见陆湛,俱都是他不知餍足的进取、近乎疯狂狠厉的动作。

还有些时候,她又梦见陆沛忽然破门而入,撞见了他们之间不可告人的场面,随后将国公府一堆人都叫来,有老太太、陆国公、她素日交好的几名小娘子,甚至还有陆沣……

而她攥着被衾躲在榻上,露在外面的白净肩颈上,还留着几道斑驳显眼的红痕,她眼泪盈盈,接受着众人的指责羞辱,以及陆沣失望至极的冷眼。

如此折腾几次,宋蝉几乎怕极了陆湛,当即将盥室内那半罐融了春心引的发膏毁去。

只盼着没了春心引,陆湛也能恢复素日的冷静自持,从此忘了那夜的荒唐,再也别来找她的麻烦。

可没想到,只过了两日,陆湛便又出现在了她的屋内。

好在陆湛来时,她刚从梦魇中醒来,坐在桌前喝水,身上还算穿着齐整。

否是若在榻上见人,又要生出许多不好说的意蕴了。

再看见陆湛,宋蝉只觉得像是看见了一只凶猛而饥饿的野狼,而她就是孱弱待宰的羔羊。

陆湛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寝屋,自顾自地走到桌前,也坐了下来。

眼见是无法借口离开了,宋蝉赶紧起身,借口要去拿东西,走远了几步。

陆湛面容一如从前的清朗俊逸,神情亦是平静,难以看出半点因那夜而生出的羞愧。

他兀自斟了杯茶,浅啜一口,眉眼间流露出些许阴沉:“这还未到子夜,屋里的茶就凉了?今天是该谁守夜?”

陆湛本来只是觉得宋蝉身子刚好,不易饮凉。

宋蝉却浑然不知他的意思,只当他是自己喝了凉茶心里不悦,要找人开刀发脾气。

她是见识过陆湛手段的,生怕今夜在她屋里又闹出人命,赶忙替守夜的丫头解释道。

“不管她们的事,是我喜欢喝凉的解燥,特意吩咐了不要换成热的。”

陆湛皱了眉,语气不悦:“你当自己还是孩子?身上刚好,也不知注意保养,若一直没好全,过几日怎么去见陆沣?”

宋蝉才刚睡醒,便被这么一顿指责,莫名觉得心口发闷:“我从前一贯爱饮凉,未见有什么不好。倒是那夜我头发没干透,又受了一夜凉风,头痛连着几日都不见好呢。”

话说完,宋蝉也意识到失言了,于是立刻止了声,下意识抬眼望陆湛的表情。

意外的是陆湛竟然没有要发火的意思,竟出奇地沉默了好一会,倒像是没听出她话中指桑骂槐的深意一般。

半晌后,陆湛才缓缓开口:“昨夜散宴后,陆沣与你说什么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宋蝉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早点应付完陆湛的话,好哄他回去。

“只是说后天的焰火节庆,他会在后街提前等我。”

陆湛眼中嘲讽愈深,几乎不加遮掩:“陆沣往日看着清高不近女色,也不过如此。”

许是看陆湛刚才没有发火,宋蝉胆子又大了起来,含了些报复的心思,刻意道:“大人不也是一样吗?”

“你说什么?”

宋蝉虽然心中有气,但还是清醒理智的,她知道陆湛就是一条没有感情的毒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跳起来给她一口。

“毕竟是在国公府里,若是被别人看见大人随意出入我的住处,恐怕又会生出事端。为了大局照想,大人若有事想吩咐,往后还是差人来通传一声吧,别再冒险亲自来了。”

“大局?”陆湛笑了,只是笑中颇有几分轻蔑的意味,“在府里上了几天学,是不一样了,都学会大局这个词了。说说,你还明白什么大局?”

宋蝉知道,陆湛是在笑话她从前没学识,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杂使丫头。

从前陆湛就是这样,借着自己的才学,便动不动敲打她,以此提醒她要记住自己过去的卑劣身世。

宋蝉心里明白,陆湛从根本上就看不起她,他望着自己的时候,总是带着俯视。

就算是那夜那般亲密,他也俱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从没有问过她的想法。在陆湛眼里,自己与他桌上的那些茶盏笔砚并无不同,不过是属于他的一件物品罢了。

若是从前,宋蝉肯定会觉得又羞又躁,但如今听着这么刺耳的话,只觉得一股子无名火涌上心头。

该羞该躁的不是她,应该是陆湛。

“我是不如大人这般有才学识大局,也不明白,大人费心将我安插进府里,难道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吗?那大人今日深夜前来,又是要同上次一样吗?”

“胡说什么。”

陆湛的脸色倏然冷了下来,像是被看穿了什么心思,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宋蝉这几日腿侧仍然肿着,每走一步路都磨出些疼痛,无不在提醒着她陆湛那夜毫不留情的争掠。

或许是当时被折腾的狠了,宋蝉总憋着一股怨气,胆子也大了起来,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大人要怎样就怎样吧,左右我也没什么本事,控制不了大人的心思和身/体。”

陆湛剑眉紧拧,语气虽是指责,但无往日的阴冷:“粗鄙之言,谁教你说的?”

宋蝉低着头,沉默不语,只盼着陆湛早点离开。

但陆湛显然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坐过来。”

又是这般不容置疑的语气,宋蝉不情不愿地挪步过去。

刚靠近桌边,便被陆湛攥住了手腕,猛地拽到怀里坐着。

陆湛的双腿亦是坚实有力,如同两块坚硬的热铁,烧得宋蝉立刻便要弹起来。

只是陆湛看似随意覆在她腰侧的大掌,却如同蕴藏着一股极大的力量,将宋蝉死死锢在他的腿上。

陆湛的目光渡过宋蝉泛出细汗的小巧鼻尖,落在她饱/满的唇上,调笑道。

“那夜你不是也很适意吗?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喝进去的补药可以从另一张嘴里出来。”

那夜之后,他虽然也品出了一些快意,但并不打算就这样放纵自己的情/念。

只是今夜看见宋蝉这种姿态,反而激出他内心深层的控制.欲。

无论是往日计谋上的布局,还是他与宋蝉之间的亲近。他可以选择做,也可以选择不做。

只是所有的主动权应当掌控在他手中,宋蝉不该有逃离抗拒的念头,更不应置喙他的决定。

“从前我和你说过,有些事情我会亲自教你,现在也不过是践行我当日的承诺罢了,不要自作多情。”

陆湛看似随意地挑起宋蝉落在肩头的一抹墨发,绕在指尖把玩。

“何况,仅仅这样你就受不了了?那之后还有很多考验,你要怎么办?”

他的话像是一把不见锋刃的无形刀子,专门往宋蝉的心上刺。

“若是陆沣想要你,你也能拒绝吗?”

第33章

若是让宋蝉下意识的回话, 她一定会说,大公子可不会像大人一般强迫别人行事。

况且大公子那样的人,恐怕在床笫之间对待女子也是极尽温柔的。

只是宋蝉虽然心中对陆湛有怨气,却也还没冲动到不要命的地步。

记得上次她只是不小心在陆湛面前提了一句陆沣的好处, 便惹得他发狂一般。

宋蝉脸色冷硬, 只问他:“大公子若是要我, 我也应当如何做?也像与大人这样对待他吗?”

陆湛抬起眼盯着宋蝉半晌,才说:“真到了那一天,你也应当先来过问我的意见。”

有时宋蝉也会憎恨自己的懦弱,为何自己会这么怕死, 宁愿这样卑微苟活, 也不敢自我了结,图个清净。

可后来她转念又会想, 错的又不是她, 为什么她要这么轻易了断?

该死的是沈知培, 或是陆湛, 只是无论是谁,都不应该是她。

宋蝉胸口阵阵发闷, 只觉得陆湛实在太不是个东西,忍不住开口讽刺道。

“那等大公子要了我, 大人也会送来一碗避子汤吗?”

陆湛忍不住拧紧眉,不悦道:“别使这些女儿心性。”

像是要刻意罚她似的, 缠绕着墨发的指尖微一用力,惹得宋蝉轻呼喊痛。

陆湛似是满意了,缓缓松开了手。只是望见宋蝉那因吃痛而覆上水汽的盈盈清眸,他心底某处微动,像是受了什么引诱似的, 大掌落在了宋蝉的后腰上。

“让你服药是为了你好,难不成你真想为我生下一个没名没份的孩子?”

难道那日是她想要主动的吗?到今日他嘴里说出来,竟成了为她好的打算。

陆湛说得这般轻描淡写,这样刺耳到不堪观听,宋蝉怔在原地,心里说不出来的酸涩滋味,只觉得与他再多说一句都是疲惫。

陆湛感受着怀里僵硬到蜷缩起来的女子,只当她是困倦了,于是在她后腰处轻拍了两下。

“夜深了,去睡吧。”

宋蝉这才松了口气,像得了赦命牌似的当即从陆湛双腿跳下来,极快地钻上了架子床,生怕晚一步都会被他再抓回去。

若不是叫陆湛这么一扰,她本打算喝完水便继续睡的,如今躺回温暖的被衾里,渐渐也有了几分睡意。

透过未拉紧的床帘向外窥去,外头烛光熄透,似乎已瞧不见陆湛身影了。

宋蝉正要拉上帘子,预备接着睡觉,一只修长的手便忽而拦住了她的动作。

宋蝉心头一紧,借着窗牖朦胧透进来的月色,眼睁睁看着陆湛褪了外裳,脱了鞋,翻身上榻,一时惊得忘了阻拦。

等陆湛的身子靠过来的一瞬,宋蝉浑身都紧绷起来,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向榻里侧躲了躲。

“又躲什么?”陆湛的声音不同于白日时的冷冽,透出几分闲适的慵懒。

宋蝉显然是刚沐浴完,发尾上还沾染着几分淡淡的兰花香气,袅袅缕缕地钻入陆湛的鼻息。

陆湛虽从来瞧不上宋蝉的才学谈吐,却很喜欢她调香的本事。

宋蝉用的香总是这样不取悦、不献媚,恰到好处,不会甜腻的让人厌烦,反而闻了感到心胸舒畅。

陆湛不自觉向那股香气的源头贴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均匀地覆在宋蝉的后颈上,大掌便随意落在她的腰间。

宋蝉动都不敢再动一下,只能背对着陆湛道:“大人这样频繁出入我的住处,还在我这里留宿,实在太容易被人看见。”

陆湛轻笑一声,显然未曾在意。

“我既然敢来,自然有完全准备,你不用担心这么多。”

“可那天四公子……”

宋蝉背对着陆湛,看不见他此刻的神色,只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几分若有若无的冷意。

“倒是忘了问你,你是什么时候与陆沛攀/缠上的?从前于嬷嬷教你的那些勾人法子,放谁身上你都敢用?”

宋蝉感到被衾被掀起了一角,有丝丝凉风灌了进来。

陆湛的掌已不在她的腰间逡巡,而后被掀起便是里裙。

“我何尝做过那些了?在这府里,原本就是人人都能踩我一脚的,分明是四公子总是纠.缠我,大人为何总觉得是我的过错?”

宋蝉越说越伤怀,陆湛却愈发肆意妄为。即便宋蝉竭力忍耐,仍有些不合时宜的声音他指尖传出,甚至还要在她耳边留下几句令人脸红的羞语。

“既有委屈,为何不早与我说?”

宋蝉已带了几分泣声,不知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其他:“我与大人说,大人就会信吗?”

陆湛不答此话,另一只手的掌心抚过宋蝉的颈,粗砺的茧磨掠着她光滑的肌肤,平白生出些暧.昧的氛围。

“陆湛…我累了…你别弄了”

宋蝉的肩头微微颤栗,紧紧攥着被衾,只是勉力压抑着,尽量让声音显得不那么奇怪。

陆湛挑了挑眉,指尖更为急烈:“你叫我什么?”

“……表哥”

感受到指尖倏然一紧,陆湛终于满意了:“料你也没这个胆子。”

那夜家宴散席后,陆湛早就找人给了陆沛一次教训。那些人虽然被吩咐了没下死手,但个个都是常年行伍的练家子,下手绝不会轻。

只是此情此景下,再提起这种血腥的事情,有些煞风景。

况且宋蝉是个胆小的,焰火节庆在即,正是她和陆沣相处的好日子,若又受了惊吓,岂非坏了大事。

次日,东方既白,晨曦破窗而入,落在秀榻一角。

陆湛醒来时,见一室明亮,也觉得有些讶然。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一觉睡到天亮过。

偏首看着身边的宋蝉仍在熟睡,陆湛并未叫醒,只是替她拢了拢被角。

陆湛常年习武,动作一向很轻,即便下榻穿衣,也没有吵醒宋蝉。

只是将出门前,他特地叮嘱紫芙,往后让守夜的丫鬟留意好桌上茶水,须得时时保证温热。

即便宋蝉说她夜里喜爱喝凉,但她现在的身体显然不宜如此,陆湛也不会容着她胡作非为。

况且只要是他认为对的事,一向都会直接这么安排。

从国公府出来,与逐川二人驾车驶过长街上,城里的管户已经开始有序地安排起商户的位置,为明日焰火节做最后的准备。

陆湛想到昨晚宋蝉与他说的话,忽而念起上次陆沣设局试图套问宋蝉身份的事,恐怕对于陆沣,他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陆湛缓缓放下车帘,转而对逐川道:“明晚焰火节,派人跟好她与陆沣。若有什么事,及时来给我消息。”

逐川应是。

马车悠悠行驶,陆湛微微阖眸靠在灰鼠垫背上,鼻梁高挺,丰神俊目。

只是他似乎在思虑着什么事,两道眉川始终微微蹙起。

片刻后,陆湛忽而出声。

“逐川,暗中再去寻几个长相肖似高韫仪的女子,秘密训练起来。”

事起突然,即便陆湛行事一向瞬息万变,难以捕捉,逐川仍不免有些惊讶:“我们不是已经有宋姑娘了吗…… ”

细细思虑起来,逐川疑心是宋蝉哪里得罪了陆湛。

“可是宋姑娘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大人生气?”

陆湛神色平静,语气亦是淡然:“没什么不好,只是凡事还是要有周全准备。尤其事关陆沣,更得万无一失。”

陆湛并未与逐川多说什么,他有自己的打算。

多年来,他始终抗拒与女子的亲密,他以为,与宋蝉亦是如此。

只是没想到,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他好像并不反感这样的接触。

不过他当然不会蠢到要给宋蝉什么名分,毕竟只是一把刀而已。

但若是她像现在这样乖巧温柔,留在身边,一边让她应对陆沣,一边继续保持这样的关系,倒也未尝不可。

*

一年一次的焰火节庆,是京城百姓最为期待的节日。

值此日,圣人亲临城门赐福,城街商户开办灯谜射覆等玩趣活动,更有演艺人踏歌杂耍,引得男女老少皆上街玩闹。

尤其是世家未婚的男女郎,皆在此日戴上不同形状花样的面具遮覆真容,彼此交际游会。

陆泠与陆芙先后来到宋蝉屋里,绘声绘色地为她描述往年焰火节的景象,还邀请宋蝉和她们一块同去。

宋蝉早和陆沣有约,无法答应两人的邀约,也只能以身体刚好,尚不宜见风为借口推拒了。

事实上,宋蝉也早早期待着这次焰火节,还特地为了这天准备了好几身新衣裳。

从前在云都时,她就听那些从京城来的姐妹说起过焰火节的盛象。

彼时她只觉得焰火节离她很遥远,只有京城的贵人们才配得上一见这番热闹。

只是没想到,现在她也有机会去亲自目睹了,还是与陆沣单独的会面。

陆沣与她约好的时候是傍晚,宋蝉简单用完午膳,便提前梳妆打扮起来。

宋蝉记得陆湛说过,陆沣并不喜浓艳的装扮。

于是她特意选了一身清雅秀丽的梨花白百迭裙,行动间裙身飘迭,有如连绵云锦,轻盈飘逸。腰身处收紧了一圈,更不着痕迹地显出她起伏有致的身线。

面具遮盖眉眼,苏罗便特地为宋蝉精心描绘了唇妆。

先以指尖蘸了少许桃花制的浅粉胭脂,勾勒出莹润的唇峰,又从唇珠起渐渐晕染,尽现温婉柔美,更别致的是透着淡淡的桃花香气,如轻烟般萦绕鼻尖不散。

只是刚置办好妆容,陆湛那边的侍女却传来讯息,让她去陆湛处一趟。

宋蝉本想以今日打扮得招摇,又是在白日,怕贸然过去引人非议为由推拒。

只是那名侍女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般,直接说道。

“大人说了,如今府里众人都忙着为焰火节准备行装,无人会在意娘子的行踪,还请娘子快去快回,莫要耽误了焰火节的时辰。”

宋蝉咬了咬牙,她明白陆湛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知晓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去这一趟了。

眼看与陆沣约好的时候愈发近了,宋蝉也不敢磨蹭,只吩咐了紫芙稍后直接去后门会面,便赶紧往陆湛的住处去了。

一路提心吊胆地小跑到了陆湛屋里,光洁的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反观陆湛,却在屋里不紧不慢地煮茶慢饮。

宋蝉还未站定,便急忙问道:“大人此时急着要我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陆湛淡淡抬眼扫了宋蝉一眼,捻着镊子,不紧不慢地将茶叶掷入沸水。

“着什么急?精心描绘的妆都要花了。”

宋蝉自然无法像他一般潇洒,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贸然相催,怕他恶意作怪,反而耽误了与陆沣约好的时辰。

炉上茶水又滚了两番,陆湛才又缓缓开口。

“先去书台前,替我研一盏磨。”

第34章

天色渐渐暗下来, 隐约能听见院子外面其他的女眷丫鬟热闹着向长街去了。

屋内灯下,陆湛坐在桌前,手持紫毫,在融了碎金的宣纸上走笔游龙。

陆湛房内用的皆是上品的徽墨与端砚, 与普通的墨锭相比, 徽墨所出的墨汁出色更为细腻, 但也需更久的研磨时间。

宋蝉着急赶时间,手下研墨的速度不由得越来越快,力道也渐渐变大。

陆湛余光扫见她的动作,不悦道:“你当是这用石磨碾麦吗?墨要慢慢研磨才能均匀。”

陆湛也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明知她今夜还有要事要办, 非要将她扣在此处,让她做这些普通婢女也能做的活计。

宋蝉忍耐着心中的不满, 放缓了动作, 一边还要小心提起宽长的衣袖, 不能叫墨汁脏染了新衣。

这样一盏墨研下来, 小臂酸痛不已。

宋蝉将墨锭搁置了:“大人,这些墨应当够你写到天明了。”

陆湛嗯了一声, 却只字不提要放她走的事。

宋蝉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焦急起来, 忍不住催促道:“大人,墨研完了, 我可以先走了吗?”

陆湛未理会她的话端,只待笔下的最后一笔书完,才缓放下紫毫,向宋蝉招了招手。

“站近些,先看看我今日的字写得好吗?”

宋蝉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圆润耳垂上的红宝石坠子晃了晃。

她刚要去瞧那页字,陆湛便将宣纸抽走了。

“险些忘了,你应当也看不懂。”

宋蝉心中微动。

陆湛的高傲刻在骨子里,从来就是俯视着看他们这些出生普通的平民百姓。

可是对于她过去的十几年来说,字写的好不好看根本就不重要,能不能吃得饱饭、顺利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

何况若是有条件,谁不想一出生便是锦衣玉食、才识过人?

这些诗词书画,本来就是公子小姐打发时间的风雅消遣,又有什么值得夸耀。

宋蝉不去搭理他的羞辱,几乎是咬着牙说:“大公子的马车快要到了……”

陆湛毫不在意:“那又如何?”

宋蝉算了算时辰,实在等不及了,须知等出了后门,要到与陆沣约好的地方,走过去还需要一段时间。

她又忍耐着在原地站了一会,陆湛仍没有说要让她走的意思。

“总归是大公子与我第一次相约,我还是早点到那里为好。”

“你急什么?”陆湛忍不住蹙起眉。

陆湛将刚写完的字向桌上一撂,抬眼望向宋蝉,微微一怔。

宋蝉来时他尚未仔细打量,如今借了灯光才发现,宋蝉今夜打扮得极美,竟比诗会那日还要明丽几分。

或许那日她怕抢了家里其他小娘子的风头,刻意遮掩了风采,今日却是极尽妍丽,明艳过人。

只是一想到她今日如此精心打扮,竟是为了去见陆沣,陆湛忽然生起一种极其不适的感受。

遂冷笑道:“宋蝉,你还真是当奴婢久了。就算穿上小姐的衣服,也端不出那份气度。”

陆湛语气极为不耐:“迟了又如何?他是男子,本就该等你。你怎么总是习惯将身段放得这么低?从前对吕蔚如是,现在陆沣亦是如此。”

宋蝉怔在原地,显然没想到陆湛会说这样真实却刺耳的话。

待寻思回过味来,心里既是委屈,又泛起一阵酸涩。

她今夜精心打扮后,屋里几个丫鬟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夸她今日美极了。

连她自己也从未见过这般妆容的自己,坐在梳妆镜前,终于感觉自己有了几分高门小姐的样子。

她想,哪怕是陆沣见了,心里应当也是觉得好看的。

只是被陆湛这么一说,她才明白,哪怕她再怎么极力装扮,终究是东施效颦,改不了卑贱的出身。

她原先满心欣喜地想要去赴陆沣的约,却被陆湛叫来此处,被泼了这么一盆冷水,心里忽而变得空落落的,觉得一切都实在无趣。

宋蝉原本满含期望的眼神黯淡下去,甚至连哭的心思都没有了。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贵族娘子,也不像大人懂得什么气度身段。我只知晓,人该信诺,既已约定好了时间,就不该平白无故让人等着我,难道这也有错吗?”

反正也被困在此处,眼看着就要迟了,宋蝉忽而生起一股勇气。

她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不管不顾:“何况本来就是大人你要我扮成什么小姐娘子,还要我去亲近大公子。我照着大人的话去做了,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机会,大人现在却将我留在此处,又是什么意思?”

宋蝉抬起眼,直直地望着陆湛。

眼中虽然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但仍然透出一种不肯认输的倔强。

这倒让陆湛平白想起当时在诏狱,宋蝉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说他的做法不公平——

陆湛晃了晃神,被宋蝉这样一顿诘问,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为什么要将她留在此处?

分明最开始让人叫她来,只是想叮嘱她几句今日的安排而已。

陆湛拧了拧眉,只觉心里说不出来的烦躁。

他当然不会无趣到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只是微微思虑片刻,很快便将这种奇异的感觉,归咎于他对陆沣经年积攒的怨愤。

毕竟像陆沣那样卑劣的人,绝不配拥有任何美好的东西。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男人不会珍惜,我让你留在此处,便是这个缘故。”

“阿蝉,过来。”

未等宋蝉反应过来,陆湛已然扣住她的脸,拇指极缓慢地擦拭着她刚抹上胭脂的唇瓣。

原本莹润的双唇,在他慢条斯理地抚.弄下,逐渐生出靡丽的色泽。

末了,他端详了一下,尤觉不够。于是俯身吻下去,堵住她喋喋不休的质问。

在宋蝉含糊呜咽的挣扎后,陆湛终于放开她。

望着宋蝉因泛红的脸颊、因愤怒而呼吸起伏的身体,陆湛缓缓勾起唇角,生出一道极尽无辜的笑容。

“去吧,我等你回来。”

*

宋蝉好不容易积攒的期望与欣喜,在与陆湛的会面后荡然无存。

双唇仍然微微发烫,不用照镜都能猜到,出门前精心绘制的唇妆,已被陆湛毁的彻底。

宋蝉再一次确定,陆湛这人一定病得不轻。

像他这种整日与血腥味打交道的人,做出什么可怕的行为,宋蝉都不会觉得奇怪。

只是他最近的病况似乎越来越严重了,已经到了连她都捉摸不透的地步。

当真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

她甚至都不敢想,倘若陆湛日后当真娶妻,他的妻子竟要整日要伴在这种人的身边,日子该有多么凄惨。

好在见到陆沣之后,她心中的沉郁皆被一扫而空。

陆沣办事一向妥帖,不仅选好的会面位置十分隐秘,就连来接宋蝉的马车都特地着人从外面定了普通的样式,看不出是国公府的车马。

或许是担心宋蝉会惧怕,还特地选了一名妇人驾车。

外面的马车,内部不如国公府的宽敞。宋蝉与陆沣相邻而坐,双膝几乎已要贴靠在一起。

两人相顾无言,半晌,陆沣才缓声开口。

“表妹今日这身装扮,与往日很不相同。”

陆沣这样说,宋蝉的第一反应却并非欣喜,而是又想起陆湛所说的那些话。

只觉得心里愈发失落起来,甚至还有些微不可察的自卑。

宋蝉低着头,攥紧那绣法精致的衣袖:“表哥也觉得这衣服不适合我吗?”

“不,怎么会不适合?”陆沣连忙解释道,“表妹今日温婉动人,较之往日……还要更美。”

宋蝉攥着衣袖的手一顿。

马车缓缓向前驶进,前方就是长街,商户的叫卖及行人喧闹声渐渐涌进来。

她却只觉得耳边的一切嘈杂消弭余尽,只余下胸腔内蓬勃剧烈的心跳声。

长街人头攒动,已有列队守在街口,禁了马车通行,只能停在长街进口处的巷内。

宋蝉戴上面罩,才被陆沣扶着刚下马车,便被眼前的情形震住了。

小时候她与母亲住在山里,每日眼前只有望不到尽头的山脉,成群的牛羊与枝上吱呀的鸟雀。

而直到今日看见华灯遍布的长街,宋蝉才真正体会到了上京的煊赫辉盛。

实在是恍然如隔世。

她是第一次看见这样鼓乐喧天的景象,连步伐都不禁放慢了许多,似是想要看清每一处细节,将它们牢牢记住。

焰火节庆开销不菲,就连京城这样的富庶宝地也只能一年举办一次。

如今她在陆湛手下讨生存,依照陆湛那般喜怒不定的性子,她明年是否还能再见到这样的节庆,还要另说了……

宋蝉正有些走神,忽而街旁的小摊里跑出来一名六七岁的孩子。

那孩童笑容满面,手持数盏不同样式的花灯,向着陆沣问道:“这位大哥哥,可要为这位娘子赢一盏花灯?”

宋蝉望向孩童手中握着的花灯,最前面那盏狮子灯很是特别。

不同于其他以花草兔月为题扎制的花灯,这盏狮子灯以竹篾为骨,勾勒出一只昂首挺胸的小狮子。

尤其是那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更是写满了威风神气。

只是宋蝉越过孩童,望向他身后的摊位,看见那摊位上已站满了人。

陆沣虽然平易近人,但到底是出身矜贵的公子,应当不会愿意为了一盏普通花灯,去挤在人堆里博/彩。

宋蝉压下心头对狮子灯的喜欢,轻扯了扯陆沣的袖子,预备和他一起离开。

话尚未出口,便听见陆沣含笑向孩童说:“你去问问这位姐姐,她想要哪一盏?”

第35章

射覆之戏, 以诗文典故为谜面,答题者需从店家给的线索中推断出所覆之物。

若是寻常的花灯,三道中只需答出两道即可获得;偏宋蝉喜欢的那盏狮子花灯仅有一盏,要连着五题全部答对, 才有资格将其收入囊中。

需知射覆本就不易, 寻常而言, 能答中一题的玩客都不多。

“这也太难为人了。”宋蝉听店家说完规则,便要拉着陆沣离开。

在宋蝉转身之际,陆沣拦住她,只向她比了一个“信我”的口型。

陆沣撩袍而坐, 一袭天青色圆领袍衬得身姿挺立, 气度不凡。

原先只有几名小娘子围在摊位旁,随着前两题引刃而解, 愈来愈多的人围了上来。

似乎看陆沣轻轻松松便将答案猜出来, 众人觉得这游戏也没有多难, 排着队都想要试试。

如今三题陆沣已对两道, 按照原先说定的,已可随意选取除狮子灯外的一盏花灯。

可陆沣仍要继续。

店家提醒道:“公子确定还要继续?若是最后的题输了, 可什么花灯都赢不着了,公子可要再想想?”

陆沣却只笑笑:“不必想了, 就要那盏狮子灯。”

围观群众里笑起来,只道这小郎君怕是傻了, 哪有人能答对五题的。

可偏偏陆沣便做到了。

一时间,人群里赞叹声不已,由衷响起掌声,感慨于陆沣才学之高,连射覆的店家也由衷拜服。

“我在此设摊多年, 还未见过五道题都能答对的。”

宋蝉站在陆沣身边,听着众人对他的称赞,就好像自己也被夸耀了一般,望向陆沣的眼神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崇拜。

她虽早就听人说过陆沣的才学,却直到今日一见才有明显的感知。

而这样一个才学过人的郎君,竟是在为她赢下花灯。

“恭喜哥哥姐姐。”

孩童将狮子灯送出去的时候,还有些依依不舍。

原本爹爹说好了,今日这盏狮子灯若送不出去便留给他。他跟随爹爹摆摊两年,从没听说过有谁能够答对五题。

原以为这狮子灯必是要留给他了,没想到这位大哥哥这么厉害。小男孩甚至都有些后悔,只觉刚才不该选了与这位哥哥搭话。

“谢谢你的狮子灯,让我能讨我家妹妹开心。今日是焰火节庆,你也去买点喜欢的糖吃,讨个好彩头。”

陆沣另外递给小男孩几枚银钱,小男孩惊喜得无以复加,嘴中一直念念着好听话,一路送两人穿过人海,直到下一个摊位前。

陆沣握着那盏小狮子花灯,昏黄灯下,衬得眉眼清润。

“表妹,送给你。”

这是宋蝉第一次拥有自己的花灯,她小心翼翼地握在指间,轻轻抚过小狮子的头顶,仿似对待一枚珍宝。

宋蝉语气诚挚,望向陆沣的双眼亦泛着澄澈的光:“表哥为我赢下这盏花灯,我很喜欢。”

陆沣一向善诗文,对他来说射覆更是跟朋友每天都要玩的把戏。

何况这种街头射覆的题目大多没什么难度,出的题目也不过只能难倒寻常的百姓,对他却无异于儿戏。

但看见宋蝉因为这盏花灯由衷的欣喜,他也不知为何感到开心起来。

陆沣唇角弯起一道清浅的笑容:“表妹喜欢就好。”

街上的许多女郎都握着花灯走过,只是大多数都是花鸟月造型的。唯独宋蝉握着的很不同。

陆沣亦觉得好奇:“表妹为何独喜欢狮子样式的花灯?”

她不是不喜欢花鸟,只是相较于柔弱的娇物,她现在更希望有朝一日能像狮子般强大,拥有无畏的力量,足以与陆湛抗衡。

但这些自然不必与陆沣多说,宋蝉只是笑笑。

“表哥不觉得小狮子的花灯样子很威风吗?况且我喜欢特别些的东西,若是什么都和旁人一样,倒没意思了。”

“原是这样。”陆沣微微颔首,似有沉思。

倒是未曾想到,这位表妹也是个有心气的。

两人并肩向前走,却始终保持着一个合乎礼数的距离。

经过一家馄饨摊时,宋蝉忽而停下了脚步。

“偃月馄饨!”

“表妹想尝尝吗?”

宋蝉惊喜的神色被陆沣收于眼底,往昔的情景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

从前高韫仪也十分爱吃这类街边小食,每次与他同游长街,她总要他陪着坐在街边一起品尝。

有次他和高韫仪在街头吃食,正巧被父亲看见,回家后便挨了父亲的一顿重责,也正是这些习惯上的细微差别,使得父亲对韫仪并无太多好感。

“可以吗?”宋蝉露出惊喜的神色,“从前只在家乡吃过一次,已经好些年没再尝过了。”

“当然可以。”陆沣收回沉溺的神思,转向店家道,“掌柜的,请替我们做一碗馄饨。”

宋蝉坐下来问道:“表哥不尝尝吗?”

“我来前刚用了晚膳,还不太饿。”陆沣笑得温润。

宋蝉点点头,也并未多想。

只是当看见陆沣用帕子擦拭了木札才入座的举动后,才有些感慨起来。

果真是国公府的贵公子,行为举止都这样讲究,反而显得她不拘小节了。

热腾腾的偃月馄饨很快就被端了上来,陆沣坐在宋蝉对面,笑看着她品尝美食的模样。

他素日口腹之欲寡淡,况且生在国公府,但凡要入口的食物,都是经过层层把关、慎之又慎。

哪怕是自家厨房精心烹制的菜肴,也得先由下人试毒,确认无误后才能上桌。

韫仪也好,纪婵也罢,她们的生活里没有这般繁文缛节与严苛规矩,与他成长环境天差地别。

也正因如此,当时韫仪周身洋溢的洒脱自在,恰似一缕清风,吹散了他心中沉闷压抑。

自从与韫仪分开后,他已许久未像今天这般畅意过。

“要放焰火了!要放焰火了!”

在百姓的欢呼声中,宋蝉放下手中的汤碗,屏息抬头望向天空。

随着一支领头焰火呼啸划破沉黑天幕,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千百只焰火轰然炸响,明耀天幕。

一时漫天火树银花,万道金光倾洒长空,宛若星辰坠落人间,将远处皇城的琉璃瓦映得通红辉煌。

宋蝉从未见过这样的盛景,连呼吸都凝滞了几分,满目竟是惊叹与痴迷。

直到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宋蝉仍然在回味这一场惊艳的焰火。

不知为何,今日她看着那漫天的焰火,忽而生出一种想哭的冲动。

若是能像焰火这样无拘无束、极尽绚烂的活一回,即便稍纵即逝,也是不枉此生了。

“多谢表哥今日带我来长街,我会永远记住今夜的。”

宋蝉早褪去了脸上的面罩,极为诚挚的看向陆沣,表达着今夜的感谢。

其实看久了以后便会发现,她与韫仪虽然长得像,却还是有些不同的。

饶是如此,看着那双清丽澄澈的眼睛,陆沣的心弦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被撩动了一下。

“表妹其实……不必与我这般客气。”趁街头锣鼓喧闹的间隙,陆沣忽而开口。

陆沣脸上的面具尚未摘下,一双温润眉眼被面具遮住,语气却一如平常的温柔,还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发涩。

“表妹进府的第一天起,我便觉得表妹不同。诗会那日的对谈后,我更是将表妹视作知己。”

他缓缓摘下面具,清俊白皙的面上覆了几分淡淡的潮红。

“若是表妹愿意,也请表妹不要只将我视作兄长。”

*

“然后呢?”

陆湛慢条斯理地将宋蝉发间的珠簪取下,放在妆奁上。

一枚玉梳上沾染了些焰火的碎屑,他拧起眉轻轻拂去,声线平淡。

“你如何回答他?”

宋蝉坐在铜镜前,回忆起陆沣与她说这话时的情形,心跳仍然很快。

若是有选择,她真希望能将这段回忆自己珍藏,而非像现在这样,需要事无巨细地告诉陆湛。

“我告诉他,那日他将我从劫匪手中救出后,在我心里,他亦不只是兄长。”

陆湛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分不清是轻蔑,还是真心觉得有趣。

“不是兄长,那是什么?”

宋蝉红了脸:“不过是逢场作戏的戏语罢了,大人又何必当真……”

陆湛弯起指腹,缓缓蹭抚过宋蝉的下巴,动作极尽暧.昧,宋蝉耳尖微微发烫。

“你心中有数便好。别忘了我同你说过,做一把好刀,是不能也不配拥有真心的。”

*

次日宋蝉刚下学,便被赵小娘屋里的丫头拦住,说是小娘有事要请她过去一趟。

宋蝉心里感觉不安,她虽和陆泠关系不错,但与赵小娘却鲜有交集,赵小娘也从来没有私下单独找她见过面。

她本想喊上陆泠一起,可回头找了一圈,忽想起陆泠今日课上便说过,她与尚书府的王家娘子有约了。

无奈如今国公府后院由赵小娘操持着,宋蝉得罪不起,只好独自前往。

刚跨过门槛,几声凄厉的哭嚎便直直钻入耳中。

宋蝉神色一凛,再向前走了几步,只见一个年轻的小丫鬟被两个粗壮婆子死死按在地上,另有一个婆子站在小丫鬟面前,有力的巴掌如惊雷落下。

那小丫鬟的脸早已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偏又挣脱不得,只能无助地哭嚎。

赵小娘就坐在那小丫鬟面前,身后两名侍女替她摇扇,神情悠然自若。

宋蝉心觉不妙,但还是硬着头皮给赵小娘问安了。

“哟!纪丫头来了,快,随我进去坐。”

赵小娘早就看见宋蝉进来,偏要等她行完礼数,才装作刚看见的样子。

赵小娘面上笑意盈盈,极为亲昵地挽起宋蝉的手,款步引她入屋。那动作轻柔,语气也满是热忱,任谁瞧了,都得赞一声温婉亲和。

若不是外面的巴掌声尖锐凄厉,光看赵小娘这幅和善模样,宋蝉都真要以为赵小娘是极良善之人。

“不知那小丫鬟犯了什么事?小娘莫要为她动气。”

“嗐,能有什么事儿?不过是个吃里扒外的贱蹄子罢了。仗着自己那几分狐媚子长相,就整日里不安分,一门心思惦记着勾搭你表哥,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赵小娘语气,仿佛只是在说她豢养的一只动物犯了事。

她言辞实在粗鄙,连宋蝉都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她不敢吱声,只乖顺坐着,等着赵小娘的反应。

赵小娘笑意盈盈,眼角眉梢皆是温柔关切:“婵丫头今年多大了?”

宋蝉如实道:“过完下个月生辰,便十七了。”

赵小娘轻轻哦了一声,又道:“十七了,比泠儿只晚几个月,也到了该议婚的年纪。你生得这般标致,老太太又打心眼里疼你、偏爱你 ,想必平日也没少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

赵小娘微微压低了声音,笑得依旧和煦:“我一直把你当自家闺女看待,便也忍不住多问一句,对于往后的婚事,你自己心里可有什么盘算?”

第36章

这话一出口, 宋蝉慌乱地低下了头。

果然今日赵小娘喊她过来,并非闲聊这么简单,只怕是有意试探她的深/浅心思。

“小娘说笑了,婵儿哪里敢有什么盘算, 现在能在府中有口吃穿, 还能读书识字, 已是天大的恩宠了,婵儿不敢再有任何奢求。”

宋蝉听出赵氏话中的机锋,只喝了茶含糊过去,垂眸等着赵氏的诘难。

“你这丫头, 实在是乖巧怜人, 难怪老太太疼你,就连泠姐儿沛哥儿都常在我面前说你的好呢。”

听见陆沛的名字, 宋蝉心中又是一紧。

赵小娘转而开了另一道话口:“婵丫头别怪我这做姨娘的多嘴。虽说你这婚事需得过了老太太的嘴, 但是多看看总是没错的, 你年纪小, 尚不晓得里面的轻重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