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是最好保护姜穹的地方。
莱姆一直都是这样的, 她虽然不会说什么,但是她好像也能察觉到姜穹的恐慌,于是她来到了这里。
瑟琳娜笑了笑, 她低声说:“跟紧我, 别怕。”
阶梯是往下的,海水也变得更加冰冷, 这里的台阶并不宽敞, 故意建造出狭窄的螺旋状台阶,陡峭狭窄,可以想象从前的这里应该是神殿下方的秘密通道或者是地牢。
半透明的蓝色水母并没有对于外来者进行任何攻击, 它们还是如同薄纱一样,触须都是轻柔垂落。
每一只都在固定的位置,它们的身上透出的磷光照亮了这片漆黑的深海。
水母都在舒展着,柔软的触手缓缓运动着,身体里蓝色的光点成了引路的灯。
它们似乎感觉到了水流的变化, 看到姜穹一行人的身影。
当姜穹经过它们身边的时候,最近的水母会微微后退,让出接下来的通道,而身后的水母则是无声合拢到一起,仿佛在阻止她们回头的路。
阿菲亚好奇看着这一切,她问道:“这些水母在给我们指路吗?”
这一次的她不敢再追逐打闹,只是悄悄询问,像是做贼一样,声音也是低低的,像是害怕惊扰到这群蓝色的水母。
或许是那群银色的小鱼彻底吓到了这只海鳗兽。
“聪明,我的阿菲亚,这些水母都是引路者,不用担心它们会伤害你。”
“但是它们也会生气,假如你没有进入试炼而是想要反悔的话,那么这群水母就会变得疯狂。”
疯狂两个字,让姜穹联想到许多不好的事情。
姜穹不敢细问疯狂的水母会是什么样,但是她明白了试炼之地是一个只能硬着头皮过去的地方。
“试炼的地方好像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到时候我们都会分开。”
“分开?”
“没错,只有通过试炼,我们才会重聚。”
很快,她们穿过这些黑暗,当队伍下潜到某个深度的时候,水母群改变了排列的方向。
原本分散的个体开始汇聚在一起,在阶梯中央形成了一道拱形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在黑暗当中,隐约可以见到一扇巨大的门。
这扇试炼的门好像是某种石头做成的,但是它的中央是透明的,像是结冰的湖面,里面隐隐有什么东西的阴影正在穿梭。
最靠近门前的一只水母忽然脱离了群体,它缓缓漂浮到姜穹的面前。
水母探出一根触须,轻而缓地触碰到了磷虾。
刹那间,姜穹的视野中出现了别的景象,她所有的记忆正在飞快闪过。
这一辈子的记忆浓缩成短短数秒的失神。
她看遍了自己的人生。
当她回过神来,目光再次凝聚到这扇门时候,上面的阴影变成了一幕幕的画面。
那是她自己的人生,是无数回忆凝聚出的东西,然而这一切形成了一扇门。
这扇门里会是什么?
姜穹无端产生一点畏惧,她下意识看向了那只引导自己的水母。
那水母已经在悄然之间退回了队列,回过头,所有的水母都熄灭了光芒,海底的一切陷入了更深的黑暗当中。
只剩下那扇门,静静地等待着被推开。
“阿菲亚?瑟琳娜?岁欢?莱姆?小蓝?”
姜穹环顾四周,所有人都不见了。
如同瑟琳娜告诉她一样,抵达试练之门的时候,所有人都被打散了,她的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身影。
台阶之外是望不见的黑暗,那些不再发光的水母藏匿在这些黑暗中,它们好像在等待企图反悔的试炼者。
开弓没有回头箭。
没错,姜穹没有离开这条路可以选择。
她看着这扇门,突然喊道:“拉弥亚,你在吗?”
“拉弥亚?”
当这些声音落入大海时,似乎没有任何回应。
姜穹也没有太过沮丧,毕竟她呼唤拉弥亚也只是尝试性的,毕竟她就知道试炼只能一个人通过。
可是外面的神殿正在这一声声的呼唤下开始变化,盘踞在石柱上的蛇正在游动,它抬起的脑袋注视着神像的下方。
那双眼似乎越过了这千百阶的台阶,精准捕捉到了姜穹的身影。
那条蛇活了过来,她的身体上覆盖着无穷的魔力,这些鳞片都闪烁着微白的光芒。
嘶。
蛇鲜红的眼睛中出现了姜穹的脸,巨大的蛇身从石柱上游了下来,她身体由大到小,变成了一条细细长长的小蛇,飞快朝着姜穹所在的地方游动。
当姜穹决定独身进入门扉的刹那,那条象征着命运的银蛇也跟了上去。
她们一同坠入了这场试炼当中。
进入那扇门的时候,姜穹的感觉并不强烈,就好像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可是她走进去的那一刻,自己就从磷虾变成了人。
那是人的双腿,人的双手。
她呆呆看着这双手,抬头看见的是纯白。
没错,纯白。
“这是……什么试炼?”
铺天盖地的白色像一堵墙撞来,姜穹踉跄了一步,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当中。
这里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没有墙壁,只有白色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甚至连皮肤都泛着不自然的苍白。
“有人吗?”
姜穹开口时候的声音立刻被吞噬,这个地方连回声都没有,但是没有回声不代表完全没有声音。
姜穹在这种极致安静的环境当中,听到了自己身体内部发出的声音,比如心跳,比如肺呼气的声音,骨骼的声音血液循环的声音,这些声音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下被放大到了极致。
空气都是静止的。
姜穹开始尝试行走。
一步,两步,十步,百步。
方向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无论走了多久,周围的景象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没有任何的参照物,只是永恒的白色。
姜穹吞咽了下口水,她深呼吸,劝告着自己要冷静,这只是一场很容易的试炼,所以试炼一定会有出口的。
时间开始变得模糊,因为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饥饿感,没有疲倦,一开始她还在念着数字来计时,可是很快就乱了。
现在是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这里待了一天还是三天?
渐渐地,姜穹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里到底是哪里?试炼到底是要试炼什么?
姜穹想要打开自己的技能界面,但是没办法召唤出来。
她也尝试过调动魔力去变成一只海胆也好,可是魔力也在这里是行不通的。
难道自己要在这个白色的牢房里呆一辈子?
她突然大声尖叫起来,尖锐的叫声在这片空间里也被吸收了,她想听到一点别的声音也变成了奢望,她跑了起来,疯狂奔跑,直到身体虚脱疼痛,她停了下来。
骨骼开始发出异样的响声,也许是正常的,也许不是。
可是姜穹已经分不清了。
巨大的虚无感简直要把她淹没在这里,好像一个人溺进了深海当中。
四周任何毫无变化,她伸手摸索着脚下的地面,捶打着这看似没有任何触感的白色空间。
“放我出去吧,我认输还不行吗?”
“听到了吗?我放弃!”
她大声喊着,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回应。
接下来,她就不再动弹了,蜷缩在一个地方,只是躺着。
这里什么都没有,回过头也没有后退的路。
幻觉开始出现了,白色空间中浮现出灰色的斑点,它们移动扭曲,形成了模糊的人形。
姜穹尝试追逐它,而它总是保持距离。
有时候她会听到耳语,可是转过头来,什么都没有。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如同野草一样疯长,也许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像是一片虚无的白色地狱。
自己离谱的重生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东西。
这个念头好像也符合常理。
她无聊到跟自己开始对话,例如今天真好,然后自己又接话说,如果这鬼地方能看出天气的话。
姜穹发现自己的声音开始变得陌生起来,有时候听起来像是跟另一个人说话。
她开始回答那个声音,她们争吵,辩解,再和好,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直到有一天,她转身到了另一个“她”。
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全身都是雪白的,唯独眼睛是深邃的黑色。
“你是谁?”姜穹问道,可是她的内心之中早就有了答案。
“我是你。”
那个人回答,“你在这里创造了我。”
疯了,自己彻底疯了。
姜穹想要不去管这个分裂出来的东西,可是在虚无的孤独中,她还是会跟对方说话。
姑且叫她影子吧。
影子成了她唯一的朋友,她们一起飘荡在这个白色的地狱中,有时候她们还会交谈,有时候沉默地并肩行走,姜穹开始有点忘却外面的世界,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为什么自己要离开自己。
影子有一天忽然说道:“接受吧,待在这里就是我们的归宿。”
姜穹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早就没有了一开始的活力,只是有点疲倦道:“再等等吧。”
她的内心就是这样挣扎着。
她盘着腿坐在虚无的白色当中,她已经放弃了尖叫奔跑计数,从那一天之后,她再也没有挪过地方。
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第87章 斩三尸 你在撒谎。
影子站在不远处, 她的浑身如同瓷器般的苍白,只有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已经观察姜穹很久了,看着对方从冷静到疯狂, 再从疯狂到麻木。
“你还在坚持什么?影子的声音像是从姜穹的脑子里想起来的, 她接着说道:“承认吧, 你是永远出不去的。”
姜穹抬起头, 嘴唇动了动,她问道:“那你是什么,我的幻觉吗?”
影子向前又走了一步,脚下的白色空间荡起了白色的波纹, 她的声音变得那样平静,跟姜穹的音色已经截然不同了。
“你的恐惧, 你的欲望,你对时间流逝的焦虑,你对孤独的憎恨, 所有你试图抛弃的部分, 都形成了我。”
姜穹盯着自己的影子,不, 那肯定是比影子更真实的存在。
因为影子的每个细微的表情都那样的生动, 她的情感更加充沛。
跟她对比起来,竟然有那么一瞬姜穹觉得自己的心如止水。
她在漫长的时间中已经没有那样情绪的起伏,她变得冷静到异常, 就连绝望都不是那样能够感受到了。
这应该是麻木。
“试炼快要结束了。”影子这样说着。
“为什么?”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影子展开双臂,她转了一圈,抬起头看着这片空白的天地,如同一个孩子一样裙摆正在旋转。
“这是意识的熔炉,有人把我们丢在这里, 看我们能不能在绝对的虚无中保持自我。”
姜穹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喉咙里像灌满了沙子一样,她不由问道:”那我们……到底要怎么通过呢?”
这个问题说出来的时候,影子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向姜穹,她瓷白的脸上好像都有了陶瓷烧坏一样的裂纹,这种纹路沿着她皮肤的纹理缓缓裂开。
她笑了,影子的笑容让姜穹后背发凉。
“最传统的方式是杀了我。”
“……杀了你?””斩三尸成仙,听说过吗?”影子的声音变得空灵了许多,“如果人斩杀体内的三种执念——痴,贪,欲就能超凡脱俗,而我就是你的三尸。”
“姜穹,杀了我,杀了我你就能成神,你能够成为掌握一切力量的人,纯净,无欲,超然,一个近乎于完美的神。”
影子忽然贴近,冰冷的手指抚摸上姜穹的脸,姜穹可以看到对方皮肤上陶瓷裂纹一样的纹路,从那深不见底的黑色当中她仿佛能够看出对方的一切。
“只要你杀了我就可以结束这一切的试炼,你在虚无当中要斩断一切,神就是这样诞生的,她要诞生于虚无,要断绝所有痛苦的情绪,变成没有温度的存在才可以保存自己的神性。”
“也许你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你不要这样做,可是你也不愿意这样行走在虚无的空间当中,直到地老天荒吧?”
姜穹心中确实有那么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样这样斩断一切,她就可以获得真正的超脱,赢得这一场无尽的试炼。
可是另一个声音在说,不要这么做。
宁愿保持所有痛苦的情绪,也不要丧失人性斩三尸成为一个所谓的神。
可是她在望着影子的那一刻,心情是那样的平静。
或许她真的将一切的负面都交给了对方,所以她才能待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没有被完全击溃。
她还活着,还活在这里。
“我不能杀你。”
影子歪了歪头,她说:“可是我让你这么痛苦。”
姜穹回答道:“因为你也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是在这片寂静当中清晰得可怕,“如果消灭了你,剩下的我还算完整吗?”
影子的脸上的裂痕应声越来越大,似乎遭到姜穹否定了之后,她就愈发破裂。
姜穹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等一下,你希望我杀了你?”
影子后退了半步,这是她头一次表现出退缩。
这个异常仿佛是一个讯号。
“你是谁?”
姜穹绝不肯就此放过,她在白色炼狱的时间中都显得那样萎靡,唯独这一会,她的精神似乎为此振作了起来,她反而向前一步,步步紧逼,“说,为什么一定要我杀了你?”
当姜穹握紧影子的手腕时候,她看见那个女人的脸完全破碎了,瓷白色的面具从她的脸上裂开,只露出半只眼睛。
那只眼睛闪躲,在回避,她特意避开头顶上姜穹的目光。
她的后背微微颤动着,她尝试摆脱了姜穹的束缚,那一刻,她真的如同鬼魅一样离开了姜穹的身边。
“我拥有所有人追求的能力,我拥有让你成神的力量。”
“只要杀了我,你就可以获得这一切。”
影子在一瞬站在白色空间的中央,双臂缓缓张开。
裂开的脸下是一张姜穹见过的面孔,那双眼中沉淀了太多姜穹读不懂的东西。
拉弥亚又这样现身在这片空间当中,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扮演多久影子的角色。
或许她真的是一个影子,跟随着在姜穹左右。
“你看,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所学会的一切。”
她的手上迸发出白色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弧线所过的地方,时间开始倒流,姜穹看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化,从年轻到衰老从刚进门的时间又回溯到过去,然后又突然加速向前,经历了数十种可能性,还在继续变化。
“暂停。”影子打了一个响指。
整个空间凝固了。漂浮在空中的时间静止不动,似乎连思维都被冻结了。
只有姜穹跟影子互相对视,“命运是我琴弦。”
影子,或许应该叫作拉弥亚。
那个白色的身影在静止的白色空间中产生了奇异的回响,“可以往前,也可以往后,也可以想是这样,按下暂停键。”
又一个响指,时间开始流动,命运也随之运动。姜穹再次踉跄了起来,突然起来的暂停让她感觉到了反胃。
“不舒服吗?”拉弥亚歪着头,露出一种天真的残忍。
“可这才刚刚开始。”
她双手合十,然后猛然拉开。
白色的空间像极了被撕开的画布,露出后面璀璨的星河。
无数的星系在其中诞生,碰撞再消亡。
拉弥亚从虚空当中抓取一团星云,在手中揉捏成一团发光的球体。
“想要创造一个宇宙吗?”她将星云递给了姜穹,开口说道:“随便都可以创造,就在你的一念之间,恒星,行星,生命,就像我们当年做的那样,只是现在……更加的精确。”
姜穹没有接,只是注视着拉弥亚的眼睛。
那里面的东西比手中的造物还要冰冷。
拉弥亚似乎察觉到她对此不在意,于是轻轻将星球抛到了身后。球体在空中展开,瞬间膨胀成一个完整的宇宙,然后坍塌,毁灭,消失不见。
“如果这个也不会令你心动的话,那就试试这个吧。”
拉弥亚再次打了一个响指,白色的空间里突然被各种各样的声音所填满。
千百万人的笑声,哭声,窃窃私语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接着是气味,像是雨后的泥土味,面包的黄油香,血的铁锈味,花的芬芳,姜穹光是站在这里就感觉到了微风拂面,从风中传来花的香味。
“感官的极致。”拉弥亚的声音穿透了这一切的东西,她静静陈述:“我可以让你同时体验到人类历史上所有的愉悦与痛苦——”
“或者——”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拉弥亚的身影像是瞬移到了姜穹的面前,鼻尖几乎相抵。
“可是我也可以让你永远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她低声说道:“绝对的平静,没有孤独,没有恐惧,没有……等待的痛苦。”
姜穹没有展现出对这一切力量的向往,只是后退了一步,她问道:“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些东西?”
拉弥亚的表情突然崩溃了,好在她又迅速重建,“我说过了,杀了我,一切都是你的。”
“用任何你喜欢的方式,掐死我,贯穿我,或者只是……让我死到足够强烈,杀死一方,就会获得她的一切,所以你一定要杀了我。”
“不。”姜穹摇头,“这不是真的,你想要的不止是这些。”
拉弥亚的神力展示因为这句话而就此中断了。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尽管神明根本不需要呼吸。
那些璀璨的星河,时间的涟漪,生命的奇迹都不见了,全部都消失了,只剩下最原始的苍白。
白色,意味着一切的空白。
“不够,是吗?”她声音沙哑着,“这一切的神迹还不足以让你动手吗?”
“你不想跟我前往一个幸福的结局,也不愿意为了这些神迹而杀了我,那么你到底希望什么?”
“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吗?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困在试炼中永远无法找到出路吗?”
“你呼唤了我的名字,你需要我,你却不愿意动用我任何的力量吗?”
拉弥亚近乎于咆哮,她的声音在白色的控几中激起波纹,“你到底想要我为你做什么,为你做到什么地步你才能愿意……跟我留下来,或者杀了我。”
“每一天。”拉弥亚盯着姜穹的眼睛,“每一天都是这样,我承载了太多的时间,太多的记忆,太多没有你的日子。”
“杀了我,我的一切痛苦都会得到终结,而你将获得无上的神力,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你还是在说谎。”
姜穹只是这样轻轻的,轻轻用一句话宣判了这一切。
“什么?”
“你不是因为痛苦而求死的。”姜穹看着那双眼睛,继续说着自己的结论。
“你只是害怕继续存在。”
随着姜穹话语落音,拉弥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了解你,或许比我了解自己还了解你。”
“你展示这些神力不是为了诱惑我,而是警告,你在告诉我说:看呀,这些力量多么可怕,快点结束它吧。”
拉弥亚的唇开始颤抖。
第88章 创世 神说要有光
"但是更深层面的东西……"姜穹伸手抚摸着拉弥亚的脸颊, 女人的脸颊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她的灵魂也许在这里,也许也不在。
这具身体也许也只是一个幻化出来的容器, 可是尽管如此, 姜穹手心的温度仍然令对方感到颤栗, 手心的温度几乎灼烧了她。
“你想要的是被阻止, 你在恐惧我。”
拉弥亚身体周围的光芒变得不再稳定,她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句没有意义的声音。
“我不会杀你。”
姜穹拉她入怀,尽管那感觉像是抱着一个冰块。
她在拉弥亚的耳边说道:“我接纳你,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欲望跟疯狂,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 你不止是我的影子。”
“当年,我不该让你随我消散的。”
当姜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拉弥亚瞬间意识到姜穹想起了一切。
她的喉咙发紧, 像是被什么紧紧勒住,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刚刚。”
拉弥亚感觉到了姜穹的温度,对方的眼里开始浮现出了她最为熟悉的神情。
那不是姜穹, 而是神明的眼睛。
那双如同星辰流转的眼瞳中有了光。
姜穹的那张脸彻底变了样子, 变成了拉弥亚的样子。
或者说,这本来就是姜穹最初的模样。
而拉弥亚只是一个模仿姜穹的影子。
没有人能够承受住这一刻的注视,拉弥亚也不能例外, 她所思念千年的神明终于出现在她的眼前,回忆起那些不堪的东西,这样完整地出现。
拉弥亚自认为是卑劣的,卑劣到是无法直视姜穹的眼睛,她无法想象对方知道这一切会怎样看待她。
她几乎坏了姜穹所有的计划。
只是为了一己私欲。
这种逃避的心理成了一种自暴自弃, 她开始不计后果,在这一秒完全由着欲望操纵。
下一秒,魂飞魄散也无所谓,被怎么样惩罚都可以。
拉弥亚甘愿在神明的一念之下生死。
拉弥亚突然抓住了对方的衣领,狠狠吻了上去。
这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撕咬般的绝望。
她的牙齿磕破了对方的唇,在这个时间点上她们唇齿交缠,像是要把这千万年来的孤独与愤怒不甘都灌进这个吻当中。
姜穹没有推开她。
她只是轻轻地捧住对方的后脑,指尖穿过那些如月光一样的长发,任由着对方发泄着情绪。
知道拉弥亚颤抖着松开,呼吸都凌乱了,眼神像是涣散了一样。
“你凭什么…?”拉弥亚的声音嘶哑到不成样子,“凭什么到现在才说?”
姜穹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掌心再次覆上拉弥亚的脸,吐出气息的炽热令人脸颊发红。
姜穹低声问道:“你要我消失,还是留下?”
拉弥亚不得不承认,对方永远掌握着这一切,她好像对这世间都游刃有余。
所有人都臣服她,所有人都期盼着她归来。
在这所有的追逐者中,拉弥亚并不特殊。
甚至她只是一个角落里的影子。
可有可无的影子。
她能够理解当初为什么神明不会赐予她任何的力量。
因为她根本达不到神明的要求,达不到姜穹的期望。
她的眼光一直都是对的。
即便拉弥亚掠夺了银蛇的命运,也无法真正掌握她们之间的纠缠,她无法通过命运真正去窥探明白姜穹的一切,毕竟命运也只是她的力量。
拉弥亚只是一个冒牌货。
拉弥亚死死盯着对方,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头一次感觉活着的感觉是这样的强烈。
就像她第一次杀死命运的时候,那种巨大的罪恶感压到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走到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
她本可以怒吼着我要你消失,或者冷笑着要姜穹索取自己的性命。
但是最终,拉弥亚只是颓然般低下头,她将额头抵在了神明的肩上。
“……留下。”
这两个字几乎轻不可闻。
但神明听见了,她听见了拉弥亚的请求。
姜穹笑了起来,指尖划过对方如同丝绸般的长发,月色的银白在她手下是这样的柔顺。
“好。”
这不是怜悯的施舍,不是神明对于造物的安抚,而是一个灵魂对于另一个灵魂最深刻的认同。
姜穹倾身向前,她再一次吻上了对方,拉弥亚僵住了。
这个比世间许多事物都要古老的存在,这个吞噬过命运,玩弄过智慧的至高存在,在一个吻的面前手足无措。
毕竟,那是神的恩赐。
过了好久,她才开始回应,是那样的青涩,那样的甘之若饴。
她的泪水流淌到脸颊,姜穹尝到了咸味。
白色的空间出现了第一抹颜色,淡淡的金色。
像是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地平线,纯白的背景上浮现出更多的色彩。
姜穹握住拉弥亚的手,询问道:“准备好了吗?”
拉弥亚看着她们交握的双手,一个是凡人的血肉之躯,一个是影子的半透明形状,突然她笑起来,“永远都是。”
姜穹闭上眼,与此同时,拉弥亚也是。
她的意识开始飘散,像是一缕烟在无风的空中扩散,奇怪的是,随着“姜穹”这个概念的淡化这个白色的时间不再那样令人窒息。
它不再是一个牢笼,而是一张白纸。
一滴泪从拉弥亚的脸上滑落。
在此之前,也许所有的眼泪都会在这个空间当中消失不见,但是这一次不一样,泪光悬在半空,微微颤动着。
它折射着不存在的光源,这颗违背白色空间法则的泪珠表面泛起了涟漪,忽然,从这颗眼泪开始爆裂出无数个细小的水粒。
每一粒水中,都映照出一个世界。
有的是森林,有的是海洋,有的是街道,有的乡镇。
姜穹伸出手指,触碰其中一颗。
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同时她的脑海当中炸开了一片松林的景象,松针的味道,脚下极为松软的泥土,远处溪水的声音,如此真实而又鲜活。
她在创造。
水珠中的景象全部消失了,重新变回了纯净的白色,但是有什么已经改变了。
姜穹感觉到体内汹涌着的力量,不是来自于肌肉或者血液,而是更深处,那是技能树,是再往技能树后面,涌现出的无穷力量。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尝试构造了一个球,一个简单的球。
当她再次睁眼的时候,这颗球就悬浮在她眼前,边缘微微发光,她呼出的气息,似乎能够让这颗球能够轻轻颤动。
拉弥亚的手拉着她,她紧紧握住。
整个白色的世界都在等待着,像是一个白色的画布,等待着第一笔的颜色。
姜穹开始尝试,她想象着一片蓝色,不是天空的浅蓝色,而是深海那种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暗色。
空间响应了她的思绪,从她脚下开始,蓝色就像墨水在纸上晕染般扩散开来,很快,这种蓝色填满了她视野所及的每一片角落。
海水的声音似乎也在响起,那些浪涛逐渐拍打在她的脚踝。
姜穹意识到她曾经的超感,实际上就创造。
“那么天空呢?”
她抬头,果然白色的天花板也开始变化,先是变成淡蓝色,然后出现丝丝缕缕的白云。
没有太阳,但是光线变得极为温暖,像是春日后的阳光。
她变化了一个念头,下一秒脚下有了真实的草地。
青草拂过脚踝,带着清晨的露珠。
她弯腰,拔下了一根草叶,放在齿间——青草的汁液充满了口腔。
“这不是幻觉。”
拉弥亚仿佛看出了姜穹的所思所想,这样回答着。
这种一种奇特的平静,平静到姜穹感觉自己都在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扩散,她的意识与这个世界开始融合。
而拉弥亚紧紧抓着将要漂浮的她。
正是因为这样,姜穹才不会离开。
她闭着眼睛,开始构建更加复杂的景象,山脉从地平线上隆起,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河流像是一条蛇一样蜿蜒穿过山谷,远处,树木正在拔地而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郁郁葱葱。
当姜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站在一个完整的世界中。
风吹拂着她的银色的长发,带来花的芬芳,昆虫在草丛中鸣叫,鹰在头顶高高盘旋,这一切源于她的意识,却比她记忆中任何的场景都要生动。
她看向了拉弥亚,轻声说道:“抓紧我。”
姜穹似乎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而她把自己交付给了拉弥亚。
她的一句命令,让拉弥亚用了所有的力气,她这样紧紧握住姜穹的手,一秒钟都不会松懈。
白色世界从来不是牢笼,而是最纯净的创造领域,它剥离了一切的干扰,只留下了最本质的意识,只有姜穹沉浸在其中,才能接触到这种创世的本源力量。
这是姜穹自己留下的力量,自己创造的试炼。
她抬起手,看到眼光透过指尖。
这具身体现在已经像是一件衣服,她能感觉到自己真正的存在已经扩散到整个新生的世界。
她能感受到每一片树叶的颤动,每一滴水的流动,每一颗土壤中的生命。
“这就是成神的感觉吗?”
这个念头刚刚才脑海中形成,姜穹的视角突然被拉高,像是镜头极速后退,她看到自己站在那片草地,然后是整个山谷,然后是大陆,最后是整个星球。
她的意识继续扩展,星球变成银河中的小点,银河又变成宇宙中的一丝微光。
无数的宇宙在她眼前诞生再消亡,创造与毁灭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我该回去了。”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时,姜穹就感到一阵拉扯感。
她的意识开始收束,从浩瀚的宇宙回到了那个新生的小世界中,再回到站在草地上的身体里,又落到了拉弥亚的眼中。
但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留在了每个层面上,一部分的她永远留在了星空,有的一部分融入了山川河流。
这是真正神的世界。
第89章 影子 创造出的最大错误
天启时期, 神明高居云端,万物俯首。
天空之城悬浮于云海之上,神殿在日光下流转着虹彩。
神明坐在时间的尽头的王座上, 眼前漂浮着无数未来的图景, 每一个未来都以毁灭而告终。
女人细长的手指穿过那些闪烁的画面, 无论怎么调整, 无论命运中有什么变数,结果都惊人地一致:战争、瘟疫、文明崩塌、星辰坠落都会接踵而来。
整个世界的结局都是毁灭。
而源头竟是她自己的存在。
“又失败了。”神明轻声说着,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
“平衡被打破了。”
她的影子在脚下微微颤动,影子从她脚边蔓延而出, 黑雾凝聚成模糊的人形。
自从她成神那日后,她将欲望疯狂与所有的不完美剥离出来, 化作了这个如影随形的存在,影子沉默寡言,却见证了她每一次的计算与挣扎。
“主人何必忧虑?”
影子在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 她站在毁灭的画面旁边, 声音沙哑,甚至连那张脸都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样, 她只是影子, 她不需要一张貌美的脸,甚至不需要被世人所知晓。
“毁灭与创造本就是一体的。”
神明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那个比黑夜还要黑暗的存在, 眼睛当中跳动着疯狂的欲望,她一直都不是那样喜欢影子,因为对方的存在总是意味着一些疯狂又不理智的东西。
她突然意识到,也许一开始,答案就在眼前。
“我要离开了。”神明这样回答道。
影子似乎变得有点慌张, 她连忙询问:“主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神明站起身,“字面意思。”
“我的存在会带来毁灭,但是这个世界值得延续。”
她一步步走向神殿的边缘,下方是她亲手创造出的世界,天空与大地,晨昏与破晓,高山与平原,人类在田中耕种,孩童在溪边嬉戏,当她注视着这一切的时候,可以看到那样鲜活的生命,但是又如此脆弱。
山川与海洋,每一个地方都停留着她的意识,可以说整个世界都是神明的领土,每一处都是她的存在。
影子的声音带上一丝的扭曲,“主人你要自-杀?”
“不,是重组。”
神明转过身,她用着非常平淡的语气说着:“我会将权柄分离,将力量永生命运智慧分给四个我挑中的存在,那时她们会替我守护这个世界。”
影子闻言剧烈颤抖了起来,她难以置信神明的决定,“那我呢?”
神明犹豫了一瞬,她从未考虑过影子的去向,这个本应随着主体消灭的附属品。
“你会随着我一起消散。”她最终这样说道,可是她银色的瞳孔当中并没有波澜,只是语气之中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歉意。
影子沉默了。
那种沉默比任何的抗-议都要令人感到不安。
她在思考神明这句话的重量。
黑雾凝聚了一瞬,而后又在剧烈翻涌,她强行让自己的一切归于平静。
消散……对应的是死亡。
她本来就是依附于神明的存在,主体消亡,影子自然不复存在。
但是一起又是多么温柔的用词,仿佛这只是一场两个人之间的出行,而不是单方面的抹除,她能够听出来神明话语中的歉意,这一切就像在说一件非常轻巧的事情。
可是她说的是抹杀。
神明站在神殿的边缘,长袍翻飞,银发被高空的风吹散。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找四个人。”
影子闻言立马抬头,黑雾凝成的手紧紧抓住神明的衣角。
“我要跟你一起去。”
这不是请求,是一种宣告。
神明低着头看着她,目光平静,“你不能去。”
“为什么?”
影子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起来,黑雾隐隐都在扩散,但是她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跟着你千万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为什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神明就直接打断了她。
“这次不行,你留在神殿。”
影子僵住了。
黑雾在她的身体周围扭曲着,膨胀到像是愤怒之下的野兽,一场风暴好像即将来临,她紧紧盯着神明,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又难听。
“你怕我杀了他们?”
神明没有回答。
但是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回答我,是这样吗?”
她给了神明很久的时间,她甚至在期待对方的开口,如果一次不够,还可以给第二次。
即便是谎言也好,如果她愿意为自己撒个谎的话。
可是每一次,她都没有回答。
当影子固执在重复时,神明终于转过头,银色的眼眸平静而遥远,她的目光也许是在看向她。
那一瞬间,影子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向她倾轧而来。
她的黑雾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灼烧般退散。
但更让她心寒的,不是神明的力量,而是那双眼睛里——毫无信任。
“你怕我杀了他们。” 影子重复了一遍,这次不再是疑问,而是陈述。
神明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影子的黑雾缓缓收拢,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盯着神明,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自己生来就有罪,生来就是不被信任的罪。
影子知道神明厌恶她。
从诞生的那一刻就知道。
她是神明剥离的杂质,是完美神性里被剔除的——自私、贪婪、暴怒、嫉妒。
一团肮脏的集-合体,却偏偏有了意识。
神明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冰冷的审视。
"你又吞噬了什么?"神明问。
影子蜷缩在神殿角落,黑雾里裹着一只濒死的鸟。
它从云端坠落,翅膀折断,歌声嘶哑。
她只是……想让它闭嘴。
"没有。"影子下意识在撒谎,她把那只濒死的鸟藏得更深。
可是什么东西能够逃过神明的眼睛呢?
神明的手指划过她的黑雾,那只鸟的尸体啪嗒掉在地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已经死了,不再歌唱,就连翅膀的羽毛也是血迹斑斑。
“肮脏。”
神明这样评价。
影子沉默地消化着这个词,像消化所有神明给她的评价。
贪婪、丑陋、卑劣,她把这些词都咽下去,变成自己翻涌的黑雾。
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藏过濒死的鸟,再也没有做过那些肮脏的事。
但是神明会有动容吗?
她会用别的眼神看待自己吗?
这千百年来,又有什么改变吗?
神明对于众生都很温柔。
她可以为凋零的花朵延续花季,替干燥的大地降下甘霖,甚至允许垂死的诗人多呼吸片刻,只为了让她写完那首未尽的诗歌。
可是这样的神明,对待自己的影子连一个眼神都那样吝啬。
影子记得一个雪夜。
神明跪在冰面上,掌心贴在冻僵的幼鹿身上。
当神力流淌时,这只被活活冻死的小鹿重新苏醒,它周围的寒冰都融化成溪流,那复活的小鹿颤抖着站起来,温热的舌头舔了舔神明的手指。
多么温柔的画面。
影子忍不住靠近,她黑雾凝成的手也想碰一碰那只鹿。
“别过来。”
神明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头也没有回。
“你会吓到它的。”
黑雾僵在半空,那只幼鹿确实在发抖,黑色而又湿润的眼睛中映出她扭曲的轮廓。
影子慢慢缩回黑暗,缩在神明的脚边。
她看着雪花落在神明的银发上,像是落在了月光上,而落在自己身上的雪花,还没有触碰就会腐烂成黑色。
她被拒绝,好像都是有道理的。
影子忽然就笑了。
此时此刻,她突然抓住神明的衣角,那团黑雾将对方的衣袍腐蚀出焦黑的痕迹。
她带着一丝癫狂的语气说道:“你知道吗?我吞掉那只鸟的时候,它在哭。”
“它哭着说救救我,它哭着说好痛。”
“可是我没有救它。”
她歪着头,露出一种天真的残忍却不自知,黑雾凝成的手指轻轻描摹神明近乎于完美的脸庞:“因为你说过,怜悯是软弱。”
“所以我不会怜悯。”
这一次,神明的目光终于短暂停留在黑影的身上,她的银瞳里映出影子扭曲的模样。
那双眼睛里总是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公平。
公平到影子总觉得无比刺眼。
“你真是……”
神明叹息着,“我创造出最大的错误。”
影子立马松开手。
这句话比任何攻击都有效。
她感觉自己的黑雾在溃散,又强行聚拢。
黑雾稀薄得像将熄的烟,多可笑,明明是被厌恶的存在,却还在为一句否定而颤抖。
“好啊。”她不断后退,身上的黑雾渗入神殿当中的地缝。
“那你赶快去找你完美的继承者吧。”
“看看她们。”
“会不会比我更让你失望。”
神明没有任何留念就离开了,她对这场闹剧并没有提起任何的兴趣。
影子站在空荡的神殿里,忽然开始发疯一样撕扯自己的黑雾。
她扯下贪婪、愤怒、嫉妒,那些神明最讨厌的部分,把它们捏成一团。
她的喑哑的声音里头一次拥有了比沙哑更加难听的东西。
那是哭泣的声音。
可是眼泪能够洗干净这一切吗?
“你看,我也可以很干净。”
影子崩溃说着,黑雾散去的地方露出影子苍白皮肤,那种苍白的肤色像极了神明的颜色。
可下一秒,苍白的皮肤开始溃烂,浓浓的黑雾重新翻涌,在一瞬间又紧紧包裹住影子本身。
她愣住,然后大笑,笑得整个神殿都在震颤。
做不到。
她永远做不到自我毁灭。
因为这都没有经过神明的允许。
第90章 命运的银蛇 继承者——命运
月光透过玻璃, 在书房当中投射下斑驳的光影。
艾莉丝正在专注地研读一本古老的预言书,她金色的长发在烛光下如同蜂蜜一样流淌着金色,蓝色的眼睛湛蓝的像是一片天空。
“小姐, 你该休息了。”
老管家卡尔轻轻敲门, 她的声音当中带着一点担忧, “明天莱娜小姐还约了您去采药。”
夜晚已经到来了很久, 艾莉丝在阅读的过程中无比专注,这才发现眼睛的酸胀,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再等等吧,卡尔, 我总觉得……”
话到嘴边,她忽然顿住,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刚刚说什么?莱娜约我去采药?”
“是的, 莱娜小姐约了您明天去悬崖边采药。”
艾莉丝果然忘记了这个约定,她懊悔地捂住脸。
“完蛋了, 那莱娜明天肯定会看到我的黑眼圈, 她一定会知道我又熬夜了。”
老管家笑了起来,她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艾莉丝书桌上的水晶球突然发出刺眼的光芒。
艾莉丝惊愕地看着球体中的魔力正在运转, 这是她继承预言能力之后,第一次自主显现出画面。
“卡尔,快,快退后!”
她连忙将双手覆盖在水晶球上,脑海中传来一阵阵刺痛, 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她看到了什么。
她对于预言的能力仍然怀揣着期待,她期待能够在水晶球中看到命运的走向。
很快,她看到了自己的挚友。
她看到了莱娜站在了悬崖的边缘,对方脚下的岩石突然松动。火红的长发在空中划出绝望的弧度,随着她坠落的身体而飞舞,手中刚采的草药四处飘散,最后定格在艾莉丝视野当中的,是莱娜惊恐的眼神和伸出的手。
“不!”
艾莉丝猛地惊醒,她抽回手,水晶球被狠狠摔在了地上,她踉跄着后退,身体撞翻了书桌上的墨水瓶,黑色的墨水在地毯上晕开了很大一块的污渍。
“莱娜会死……莱娜会死。”她死死握紧拳头,却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将指甲都嵌入了血肉当中,鲜血与语预言的画面一起在她的眼前浮现着。
悬崖边,松动的石头,还有莱娜伸出的手。
“预见者不能干涉命运,但是,为什么是莱娜,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下一个月就参加药剂师的考核!她马上就可以完成自己的心愿了!”
卡尔立马就意识到小主人预见了什么,这并不是一个偶然,而是家族的能力,所有继承这份血脉的人都有预见命运的能力。
就像艾莉丝的母亲……
老管家跪了下来,轻轻掰开艾莉丝攥紧的手指,苍老的手掌包裹住少女颤抖的拳头,“小姐,这是家族百年……”
“我不要听什么家规!”
艾莉丝甩开了她的手,蓝色的眼睛里涌出晶莹的泪珠。
“你知道我魔力暴走的时候,是莱娜救的我!她为了拦住发狂的我,遍体鳞伤也没有松开过手!”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捉弄我!”
老管家沉默地看着崩溃的艾莉丝,她只能抱着对方一遍遍安抚。
艾莉丝突然推开了管家,金发垂落遮住她痛苦的表情。
“去他的训诫!”
夜深的时候,艾莉丝已经偷偷跑到了莱娜的窗下。
月光给熟睡的少女镀上了一层银边,朦胧的月色下,艾莉丝垫着脚,她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她对着熟睡的莱娜许诺,“我发誓,就算付出所有代价,我也要救你。”
第二天,她们如约来到了山谷中。
艾莉丝的金发被山谷里的风吹得凌乱,她跪在悬崖的边缘,手指深深抠进泥土当中,她把银色的粉末均匀撒在岩石缝隙间,古老的咒语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
“这样就好了吧。”
她气喘吁吁,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看着被魔法粉末加固的岩壁,“这样就没事了,岩石再也不会松动了。”
莱娜好奇看着艾莉丝的举动,问道:“做什么呢?”
“以防万一,我觉得这块石头太松了,万一摔下去呢?”
莱娜笑了起来,她正准备调侃两句的时候,艾莉丝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她捂住眼睛往后退,指缝中渗出血珠,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悬崖边的野花已经变成了灰色的剪影。
莱娜看到好友蜷缩在地上,原本湛蓝的双眼变成了浑浊的银白色。
她立马意识到了什么。
“你这个疯子!”
莱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小心搀扶起艾莉丝,她说着:“我们马上回家。”
艾莉丝并不意外自己的失明,她抓住莱娜的手臂,“我看不见了,但是你肯定会安全的。”
回程的山路陡峭,莱娜一手扶着艾莉丝,一手提着装了一半草药的篮子。
在穿过集市广场时,艾莉丝正好被凸起的石板绊倒,莱娜猛地将她推开。
失控的马车轮声如雷鸣般逼近。
时间仿佛静止。
艾莉丝先是听到布料撕裂的声音,后来闻到血腥味混着莱娜身上的草药味。
她疯狂地在地上摸索,终于触到莱娜的手指,还有一滩湿热的血。
还是温热的,还是热的。
莱娜的声音变得气若游丝,艾莉丝几乎听不见了。
“莱娜,莱娜,你醒一醒,别,你不要睡着了,我带你回家。”
她靠在对方的口鼻,听着呼吸越来越微弱,她抱紧逐渐冰冷的躯体,她感觉有什么从自己的眼角滚落。
不是泪水,而是细碎的银色鳞片正在从她脸颊浮现出来。
她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东西,却隐隐看到了命运的走向。
月光下,老管家端着银托盘的手正在微微发抖,她轻轻推开了艾莉丝的房门,看到满地散落着预言的卷轴还有满地的水晶球碎片。
小姐疯了。
她打起精神来,轻声说道:“小姐,该换身衣服了,莱娜小姐的葬礼就是今天了。”
艾莉丝坐在窗台上,银色的鳞片一斤覆盖了她大半张脸,她无光而又浑浊的眼睛转向了卡尔,嘴角却挂着温和的笑容。
艾莉丝还穿着那身染血的衣裙,干涸的是莱娜的血,腿上浮现的银鳞已经蔓延到腰际。
“小姐,莱娜小姐的葬礼……”
艾莉丝突然发出笑声,“什么葬礼?不,我见到她命运还没有到头。”
“她已经死了。”
艾莉丝突然抓住了卡尔的手腕,力道大到吓人,“我能看见!就在明天!”
她拖着双腿爬向了书桌,分明那是人的腿,却有一种鳞片摩擦地板的声音,让卡尔有点毛骨悚然。
艾莉丝用着墨水在羊皮纸上疯狂涂抹着,画出来的东西却是无数重叠的人影。
“你看,莱娜在这里,她现在在采药,在熬汤,她……”
她的声音突然又卡住了,喉咙里发出蛇一样嘶嘶的声音。
“不对,不对,时间线又分叉了。”
她疯了一样撕开了这张羊皮纸,从而又盯着某个角落发呆。
卡尔去扶她时触到一片冰凉,对方的皮肤已经完全被银鳞覆盖,“您别这样,她死了,身体被马车碾过了,她的肋骨刺穿了心脏,莱娜小姐,当场就死了。”
艾莉丝突然安静了下来,她平静看着卡尔,“原来是这样……死神收走了这里的莱娜。”
“啊,别哭啊卡尔,这只是一个可能性,而在另一个可能性中,我们都活着,只是我还在寻找。”
“好多,太多太多了,告诉莱娜我不去了,来不及了,命运的走向太多了。”
梦中,月光照亮了神殿。
艾莉丝拖着半蛇化的身体爬过神殿,她的指甲全部剥落了,在石阶上留下蜿蜒的血痕。
她身上的鳞片泛着灰色。
“求求您,替我指一个方向吧。”
艾莉丝用额头抵住神殿冰冷的地面,蛇尾痛苦地蜷缩在身后。
她的眼睛已看不见神明所在,只能朝着记忆中神座的方向伸出残缺的双手。
“我愿用这双眼睛交换莱娜的呼吸。”
“我愿用这副声音交换莱娜的心跳。”
“我愿用这身血肉交换莱娜的温度。”
神殿突然灌满狂风,祭坛的火焰被拉长成扭曲的人形。
一个由星辉与日光交织的身影悬浮在艾莉丝面前,她的衣袍洁白如雪。
“预见者?”
她的声音这样进入了艾莉丝的耳畔,艾莉丝感到有冰冷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刹那间,无数可能性涌入她残破的躯体——
在某个时空分支里,莱娜正抱着她失明的身体哭泣,在另一条轨迹上,她们并肩坐在悬崖边,而最多的画面,是不同形态的死神带走上千个莱娜的瞬间。
“看清楚。”
神明拂去了她眼角最后一片人类肌肤,“每个被强留的生命,都要付出代价,有时候甚至要更多。”
艾莉丝银瞳变得更加浑浊不堪。
她看到最可怕的真相,每次拯救背后,都对应着对方不同的死亡。
那么真的不存在一个……能够救下莱娜的结局吗?
不,不,一定有的。
艾莉丝颤抖的蛇尾慢慢舒展。
她摸索着抓住身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刺向自己心口。
她的生命正在消散,可是她却想用此交换永恒。
神明笑了,“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
艾莉丝的身上渗出的红色的血,那是她所剩无几的人类部分,也许蛇就不会再有这样的热血。
“求求您,那就让我成为命运的容器,容我多一点时间……找一找,再找找。”
神明从她的身上取下了匕首,那一刻,无数条命运线融入她的身体。
“如你所愿,用你的永恒去守望自己的愚蠢吧。”
当命运融入她的身体时,所有的鳞片都迸发出刺眼的光,她的蛇尾一寸寸断裂,又在光芒中组成了银白色的尾巴。
新生的银蛇盘踞在神座之下,无眼的头颅高高昂起。
她终于看见了,不是任何一个破碎的片段,而是所有时空绵延不断的命运长河。
她将永远守望着命运,去寻找她想要的那一个可能。
可是她忘了……当她变成冰冷的银蛇,她就彻底忘记了过去的自己到底想要寻找什么。
她吐着信子,疑惑地观望着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