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智慧与力量 当野兽成为猎物。
森林的深处, 潮湿的腐土当中,一颗蓝色的蘑菇轻轻颤动着。
“你听到了吗?”旁边的蕨草摇晃着叶子,她抱怨说着:“地下最近的震动越来越频繁了。”
它说的是北方的矿山的爆炸, 周围的植物发出沙沙声进行共鸣, 只是它们百万年来的交流方式, 通过这种简单的声音, 像是钟摆一样规律又愚钝。
对于植物而言,这似乎已经足够了。
然而这一颗蘑菇没有回答,她从来也不会回答。
跟植物不一样,蘑菇似乎没有交流的途径。
她就好像一块石头, 没办法行走,呆在这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但是今天,一滴露珠渗入她的伞盖, 带来一种奇异的震颤。
“你们……”
蘑菇忽然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 不是雨声,而是千万种细小的低语, 从土壤深处传来。
“今天的雨水好甜。”
“有一只蚯蚓钻了过去。”
“啊, 我今天好像碰到可一块骨头,什么动物死了吗?”
蘑菇愣住了,这些声音来自于其他的蘑菇。
她试探性伸展开菌丝, 触碰到周围的同类。
霎那间,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几米外的红色蘑菇在抱怨孩子不见了,橡树下的牛肝菌在说虫子的事情,溪水边的毒蝇伞说着水的味道不对, 上游肯定出事了。
蘑菇头一回是这样的震惊,原来每一只蘑菇都在纪录着世界,只是从来没有人倾听。
她尝试着开始回应,通过菌丝微微的震颤,传递出第一个主动发出的信息。
“你们……原来一直能够交流?”
整片森林的菌丝网络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千万个声音在她的意识当中炸开了。
“你终于醒了!”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她的菌丝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蔓延,像是终于破解了某种秘密,她开始通过地下的菌丝网开始聆听每一只蘑菇的声音。
蘑菇的菌丝在疯狂生长。
她通过北方的蘑菇,看到了矿山的爆炸。
仿佛身临其境一样,她嗅到了炸药的硫磺味,她也看到了矿山爆炸导致上游的水里融进了炸药,这才让水喝起来的味道变得不对了。
她可以看到的地方再也不是这方寸之间,而是更加广袤的世界,蘑菇开始疯狂地连接更多的同类。
最年老的蘑菇记得百年前森林的样子,待在城镇边缘的蘑菇能够记录人类的对话,最深处的菌子甚至能够保存着远古时期的记忆。
她虽然生长在这个地方,但是她却能听到世界各个地方的声音,蘑菇意识到,这绝不止是交流,而是一种记录的方式。
突然,一段陌生的记忆涌入了蘑菇的意识当中。
那是血,惨叫,还有金属的闪光。
她惊恐地问:“这些是什么?”
而记忆的拥有者则告诉她,这是一次战场。
可是到底什么是战争呢?
蘑菇没办法理解这些本质,她只是一个观测者,看着这些事情发生。
这些战争只是被蘑菇记录下来,延续下去,这些历史的真相将口口相传,永远不被遗忘。
她看见了世界的秘密,却无法表达。
她知道了许多事情,却无人可以诉说。
她成了大地的记忆库,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知道。
“有趣。”
一个空灵的声音在森林中回荡。
蘑菇周围的植物瞬间静止,连风都凝固了。
神明赤足踏在腐叶上,银发间缠绕着月光,那是一个极为貌美的女人,可是她却美到让人产生了畏惧。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蘑菇的菌盖。
“你能听懂我的话,对吗?”
蘑菇的菌丝微微颤动。
神明笑了,“告诉我,你在地下看到了什么?”
蘑菇无法开口,但她的菌丝跟所有的同伴都在交流,它们将所有知晓的情报都展示给了眼前的神明。
“原来如此。”
神明眼中闪过惊讶,她接着说道:“你们记录了这一切,知晓了所有,还会延续这一切。”
这句话让旁边的蕨草都忍不住插嘴,“伟大的神明,她只是一颗蘑菇!一只蘑菇连话都不会说,怎么可能.……传承延续什么?”
“闭嘴。”
神明一个眼神就让对方噤声。
“正是因为没有自我,她才能客观地记录一切。”
她转头对着蘑菇说道:“如果我让你理解这一切呢?”
蘑菇瑟缩起来,抖了抖身体,她似乎难以置信。
“我选的不只是你。”
神明的银眸映照着整片菌丝网,所有的蘑菇都在一瞬听到了神的旨意,“而是你们。”
单个蘑菇的生命短暂而脆弱,但当她们连接在一起——
记忆得以延续。
知识得以传承。
真相……永不湮灭。
这便是智慧的意义。
神明说道:“去成长吧,让这张网.……覆盖世界。”
她郑重地将手掌覆在蘑菇上方:“以智慧之神的名义,我将赐予你连接万物的权柄。”
耀眼的金光爆发,蘑菇的菌丝网络瞬间覆盖整片大陆,每一根菌丝都化作知识的通道。
蘑菇安静地吸收着浩瀚的知识。
她们没有欢呼,没有骄傲,只是继续履行着最原始的职责。
而神明离开时,蘑菇甚至没有察觉。
她只是继续生存,继续连接,继续成为大地本身……
伊莱娜蜷缩在铁笼里,像条被拔了牙齿的的狼崽。
“今天该切哪根手指了?”
守卫用烧红的铁钳敲打笼柱。
作为战败部族最后的血脉,十五岁的伊莱娜饿到骨瘦嶙峋,她被关在王城最阴暗的”驯兽笼”里。
贵族们下注赌她哪天会疯——毕竟没人能承受每日一根断指的酷刑。
“左手无名指。”大祭司穿着雪白的袍子,面带微笑着朝着所有的观众宣布,“据说这根连着心脏。”
伊莱娜把血肉模糊的右手藏到背后,那只曾经能够拉开硬弓的手,如今软绵绵地垂着,五指都变形了,被烙铁烫坏了筋腱,这只手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那么,现在就要轮到左手了。
她自己用牙齿咬断了左手的无名指,真的如同一头野兽一样,吐出了带着血的骨头。
“不用麻烦。”
她混着血吐出断开的手指,“我自己来。”
笼外响起喝彩声,没人看见她眼底闪过的狠厉。
贵族们在高台上饮酒谈笑,贵妇们摇着羽扇,眼中带着残忍的期待。
“今天是什么野兽?”有人问。
“北境的雪狼。”
守卫咧嘴一笑,“放心,饿了三天的。”
铁栅打开时,整个斗兽场骤然响起了一片喝彩。
“嗷呜——”
那是狼王的声音,低沉的吼声震得地面发颤,当它完全走出阴影的时候,贵妇们的扇子都齐齐一停。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雪狼。
它的肩高足有成年男子的高度,银色的皮毛上布满了陈旧的伤疤。
它的左爪分明有着畸形,爪子像是倒钩一样,那是多次折断又愈合的痕迹。
“啊!那是北境的碎骨者。”
有人认出这头狼。
“那不是三年前独自屠杀了整个商队的魔兽吗?它还活着?”
欢呼声顿时炸裂开来,所有人都在抓着这个机会疯狂下注。
雪狼的鼻子抽动着,它仿佛也嗅到了伊莱娜的气息。
它如同人一样站了起来,近三米高的阴影完全笼罩在眼前那个瘦弱的小姑娘身前。
可是下一秒,少女竟然迎着狼吻跃起!
雪狼扑来的瞬间,伊莱娜用脚勾起地上那把生锈的短剑——那是守卫“仁慈”留下的唯一武器。
狼牙咬穿她肩膀的瞬间,伊莱娜染血的牙齿也咬住了剑柄。
雪狼吃痛甩头,把她像破布娃娃般抡向空中,却不知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不能握剑,但她能咬住它。
狼爪撕开她的肩膀时,观众席爆发出欢呼。
但下一秒,欢呼变成了惊呼——
伊莱娜的头猛然前倾。
锈剑的尖端精准地刺入雪狼的左眼,直贯脑髓。
野兽的哀嚎震耳欲聋,热腾腾的脑浆喷在伊莱娜脸上。
她死死咬着剑柄不放,直到雪狼抽搐着倒下。
或许是担心它死得不够彻底,她骑在狼的身上,一次又一次狠狠扎进去匕首,再拔出。
狠厉而果决。
雪狼倒下的那一刻,整个斗兽场鸦雀无声。
伊莱娜吐掉嘴里锈迹斑斑的短剑,剑刃上还粘着狼的血液。
她跪在雪狼的尸体旁,肩膀被撕开的伤口汩汩流血,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她俯身,一口咬住雪狼的喉咙。
“咔嚓。”
利齿撕开皮毛的声音在死寂的斗兽场里格外清晰。
温热的狼血喷溅在她脸上,顺着下巴滴落,她像野兽般甩头,硬生生扯下一块带血的狼肉。
贵族席上,一位贵妇的扇子掉在了地上。
伊莱娜咀嚼着,狼肉粗糙,带着浓重的腥味,但她吞咽得毫不犹豫。
她的牙齿碾碎筋肉,喉咙滚动,将鲜血和肉块一并咽下。
她在进食。
当着所有人的面,像野兽一样进食。
观众席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干呕声,有人捂住嘴,有人别过脸,但更多的人,那些曾经高喊着“撕碎她”的贵族们,此刻却僵在原地,这群人像是被某种更原始的东西震慑住了。
伊莱娜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丝,她的眼睛扫过观众席。
“饿了吗?”她嘶哑地问,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你们要不要也来一块?”
她平静地扯下另一块狼肉,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塞进嘴里。
这一次,她咬得更狠,咀嚼得更慢,仿佛在享受这场血腥的盛宴。
斗兽场里,只剩下她吞咽的声音,和某些人急促的呼吸。
贵妇的晕厥声、酒杯坠地声、守卫的呕吐声混作一团。
而沙地中央,满脸狼血的伊莱娜缓缓抬头,她眼里的光比雪狼更凶残。
第92章 秩序的创造者 我是来送各位去见你们的……
眼前的一幕, 似乎让胜利都忘记宣判了,裁判过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胜者,伊莱娜。”
裁判的声音在斗兽场上空回荡, 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当中, 激不起半点回响。
没有欢呼, 没有喝彩, 甚至连惯常的嘘声都没有。
数万人的看台上,寂静得能听见风卷着砂砾滚过血迹未干的场地。
贵族们攥紧手中的酒杯,贵妇们的扇子僵硬在半空,孩童也不敢喧哗了。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场中央, 那个跪在雪狼尸体前的少女。
她在进食呢。
不是象征性的撕咬,也不是不是表演式的啜饮, 而是野兽般贪婪地吞噬。
“呕——”
终于,一位穿着白色礼服的夫人捂住嘴巴止不住干呕起来。
这个声音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看台上陆陆续续响起压抑的呕吐声。
"……太野蛮了!……太野蛮了!"
“该死的, 她怎么敢的……?”
“这根本不是我们想要看的……”
他们想要看的是美丽的东西。
比如少女雪白的肌肤被狼爪撕开的瞬间。
比如她濒死时睫毛上的泪珠。
像是那种精致的, 易碎的,可供观赏的绝望。
而不是现在这样。
不是她满嘴鲜血地抬头, 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哀求,只有猎食者的从容。
当守卫们拖着铁链来押解伊莱娜时,他们的脚步甚至比平常还要急促。
“贱种!”
为首的守卫一鞭子狠狠抽在她的后背上, 立马皮开肉绽。
“谁准你用这种眼神看人的?!”
鞭子撕裂了她的伤口,但是伊莱娜只是轻轻晃了晃,嘴里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这彻底激怒了守卫。
“按住她!把她脸踩进沙子里!”
四五个壮汉扑上来的时候,鞋底碾着她的后脑勺,铁棍专门挑选柔软的腹部殴打, 可是当他们强迫伊莱娜抬头的时候,他们发现她居然在笑。
牙齿被鲜血染红了,嘴角却扭曲地上扬。
“继续啊。”
她含糊说着,吐出一颗被打落的牙齿,“你们的手,怎么在发抖呢?”
地牢的火把明灭灭,照着一群气喘吁吁的施暴者。
“见鬼了,这个怪物怎么还不昏过去?”
“老大,要不要用烙铁……”
守卫长盯着被铁链吊起的伊莱娜。
她的肋骨应该断了不少,左手的手指也是不正常地弯曲,右手已经废了,可是那双眼睛依然清醒得可怕。
他突然抢过烙铁,狠狠用烧红的烙铁按在她的锁骨上。
皮肉烧焦的臭味在蔓延,可是少女仍然一声不吭。
他凑在对方的耳边低吼道:“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真的能一直好命吗?明天就给你安排最凶狠的魔兽。”
伊莱娜的瞳孔因为剧痛而收缩,可是下一秒,她还是笑了出来,她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鲜血。
“好啊。”
她嘶哑着声音说道,“记得,这次也要再饿它三天才好。”
守卫长猛地后退了两步,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看台上的观众为什么会那样沉默。
人们可以欣赏鲜花被碾碎,却无法容忍花朵自己长出了獠牙。
就连他,也会产生畏惧。
深夜,医师来替伊莱娜处理伤口,她肿胀的眼睑看见守卫们聚在走廊喝酒。
那群人还在议论纷纷。
“那眼神真邪门……”
“下次直接挖了那贱种的眼睛。”
酒瓶碰撞声中,没有人注意到囚徒的嘴角在微弱抽动。
她在记着。
她在记着是谁的鞭子瞄着她的旧伤。
记住是谁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又是谁提议把她踩到地下。
如果有一天,她要捏断他们每一个人的骨头时,总要讲究公平的。
“咳咳……”
一阵咳嗽从她的肺里传来,吐出来的是一滩黑色的血。
又过了一段时间,走廊安静了下来。
伊莱娜被关在地牢里最阴湿的角落,铁链勒紧她溃烂的伤口。
那群医师也是废物,每次连看她一眼都会呕吐。
月光从巴掌大的铁窗上斜斜地漏进来,像是一把银色的剑,刺在她满是鞭痕的后背上。
她缓缓抬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如果……”
她声音无比沙哑像是从地狱中回来的一样。
“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神明的话……”
她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触碰到遥远的那道月光。
“请赐予我力量。”
“不是用来活下去的力量。”
“而是用来杀光这世间一切不公的力量。”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珠滚落,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鲜红。
“我会用他们的血……染红您的祭坛。”
头顶的月光忽然变得刺眼起来。
伊莱娜的瞳孔不由收缩起来,她看到了自己的血珠,竟然在月光中悬浮起来,化作血丝缠绕在她的手臂上,像是某种契约的烙印。
“如你所愿。”
一道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冰冷而古老。
“但是记住——”
“神明,从来不仁慈。”
随着这道声音的响起,剧痛瞬间席卷上她的身体,伊莱娜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她是一个少女,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少女,她的骨骼正在重建,她的皮肉也在重组,皮肤上浮现出银色的纹路,像是血管中流淌的不再是鲜血。
她死死咬住牙,没有让自己惨叫出声。
痛苦是力量的代价,而她早已习惯了痛苦本身。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这扇铁窗时,伊莱娜缓缓起身。
束缚着她手脚的铁链通通断开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已经溃烂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取而代之的是,皮肤下若隐若现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力量。
无穷无尽的力量。
她笑了。
笑得疯狂,笑到狰狞,笑得像是终于找到猎物的野兽。
“看守长,巴尔克。”她轻声念出第一个名字,声音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
“大祭司,雷恩。”
“所有,曾经践踏过我的人。”
她抬起手,银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长剑。
“我来履行誓约了。”
地牢的大门在伊莱娜的面前缓缓倒下,尘埃飞扬。
即便现在已经天亮了,在这地牢中仍然暗无天日,火把仍然闪烁着火光,照亮着这潮湿阴暗的地方。
火把的光从她的背后照了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柄剑,刺穿了整个走廊。
第一个发现她的,是年轻的看守杰克。
“你……你是怎么出来的!”
他瞪大眼睛,手忙脚乱地去拔腰间的剑。
伊莱娜歪了歪头,神力通过符文在她的手下流动。
“杰克。”她轻声说,“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该送你上路了。”
下一秒,她的手指刺穿了对方的喉咙,没有惨叫声,只有气管被捏碎的声音,还有无尽的鲜血从他的脸上喷涌而出。
警报声响起的时候,巴尔克正在酒馆里吹嘘着自己如何驯服了那头野兽。
“那个贱种明天就要喂给魔兽了!”他大笑着举起酒杯。
突然,玻璃杯炸了。
巴尔克低头,看到一片锋利的碎片正插在自己的脖颈上。
“你……”
他惊愕地抬头,看到伊莱娜站在酒馆的门口,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可……是魔鬼。
他想要说什么,可是鲜血涌到气管里,呛到他说不出声。
“巴尔克大人。”
她微笑着走了进来,在所有人惊慌失措地逃跑声中,慢慢的。
“您说过,我永远是一条疯狗。”
她的手指轻轻一指,在场所有正在奔跑的人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脑袋从肩膀上滚落下来,脸上还凝聚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有的人甚至腿还在跑,却不知道自己的脑袋已经掉到了地上。
大祭司在顶楼上看到了火光。
他颤抖着抓起传令的铃铛,“快!关闭大门,启动防御法阵,调集所有的守卫——”
“太迟了。”
伊莱娜的声音如同鬼魅一样从他的身后传来。
祭司僵硬地转过身,看到她坐在窗台上,手里把玩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您忘了吗?”
她歪着头,露出一种孩童的天真烂漫。
是的,伊莱娜本就是孩子的年龄,只是所有人都称呼她是恶魔,是野兽,是卑劣不堪的贱种。
“是您亲手把我送进斗兽场的,您说我是恶魔。”
“真让你说对了。”
她捏爆了那颗心脏,鲜血溅在法阵上,防御的法阵一个接着一个失效了。
最后的抵抗在中央广场。
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骑士结成战阵,他们手持长矛,指向孤身一人的少女。
“怪物!”
指挥官怒吼了一声,“为了王国的荣耀!我们不会后退!”
他这样说着,双腿却在忍不住打颤。
伊莱娜笑了。
她抬起手,手上的剑上凝聚着无穷的力量。
然后轻轻一砍。
所有骑士的血肉如雨一般落下。
当太阳落山时,伊莱娜已经站在了钟楼的顶端。
血与火在街道上蔓延,惨叫声早已停息,只剩下火焰吞噬房屋的的噼啪声。
她抬头,望向悬浮在云层之上的神殿——那座纯白的、圣洁的、象征着公正的牢笼。
她的神明就在那里。
那个与她签订契约的存在。
那个赐予她力量,却又冷眼旁观一切苦难的……伪神。
她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银色符文,感受着体内流淌的力量。
还不够。
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一点时间,杀光所有该杀的人。
然后,她会亲自登上那座神殿,问问那位“神明”。
真正的公平,到底是什么?
王都的贵族们通通躲进了最后的避难所——城中的大教堂。
他们跪在神像前祈祷,泪水混着冷汗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神明啊……求求您,庇佑您的子民!”
厚重的橡木大门突然震动了一下。
“砰!”
第二次撞击,门板裂开一道缝隙。
“砰!!”
第三次,整扇门轰然倒塌。
夜晚的月光从门外流淌进来,照亮了站在门口的伊莱娜。
她的头发染着血,眼眸比最深的夜还要漆黑,皮肤下的符文闪烁着冰冷的光,而更可怕是她手上的利剑掠夺了不知道多少的生命。
“晚上好,各位。”
她微笑着,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问候老朋友。
“我是来——送各位去见你们的神明的。”
第93章 弑神的约定 被自己的权能束缚在神殿当……
贵族们挤在神像的脚下, 活脱脱像一群被暴雨淋湿的鸽子们,彼此依偎在一块取暖。
“锁门!快锁门!”
“圣水呢?!有没有能来救救我们!”
“怪物一定怕火!快把蜡烛都点上!”
“伟大的神!救救你的信徒!”
“我给你们,数三个数。”
“可以逃跑哦~”
随着少女的话语落下, 教堂当中的贵族们像是被沸水浇灌的蚂蚁般炸开, 所有人都在慌忙逃跑, 他们不敢回头, 因为恶魔正在注视着他们。
他们的丑态开始了。
财务大臣撞翻了忏悔椅,子爵夫人踩着自己的裙摆摔在地上,每一个人都在为了保命而逃跑,就连孩子都会成为累赘。
伊莱娜靠在门边, 指尖有一下无一下敲击着剑。
她的耐心只有这位数多的三秒钟。
她看着这些平日里,只用银汤匙品尝鹅肝的嘴唇, 此时正在控制不住流口水,戴着奢靡宝石的手指,现在正惊恐扣着门缝, 平时总是高高昂起的头颅, 如今像受惊的乌龟一样瑟缩在领口下。
真有趣。
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贵族们热爱斗兽场。
因为死亡威胁足够近的时候,所有的优雅都会变成丑态。
而人们喜欢高高在上地享受同类的滑稽。
现在轮到她了。
年迈的伯爵实在跑不动了, 丝绸衬衣被冷汗浸透, 紧贴在肋骨上,他瘫坐在神像边,失禁的尿液在他的袍子下蔓延。
伊莱娜蹲下来与他平视, “去年冬天,是你下令把交不起税的农奴丢进了斗兽场。”
她的手温和地抹去了对方脸上的冷汗,慢条斯理的。
他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
“当时的她,也是这样跪着求你的吗?”
“您……听我解释, 那群贱民都是……自愿的!我没有逼迫她们!是她们自己愿意签下生死状的!”
伯爵剧烈颤抖着,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魔鬼也是那“自愿”的一员,他的解释成了加剧自己死亡的原因,于是他发疯似的用头撞向神像,嘴里念着,“求求您!庇佑我吧!您说过信徒会得救的!”
可是神明有救他吗?
答案是没有。
神明将力量交给了这个他们称呼为贱种的女人。
伊莱娜的剑尖抵住他剧烈起伏的喉结,这份用神力凝聚成的剑刃,眼下仍然像是金属一样,散发着冰冷。
一滴汗珠顺着剑身的血槽滑落。
她突然翻转手腕,剑柄末端的重重砸在伯爵眉心。
头骨与剑柄碰撞的闷哼声,在教堂中久久回荡中,所有在逃跑的嘈杂声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
连呼吸似乎都不应该存在,一切都是那样诡异的安静。
那群人好像在见证这一切的发生。
伯爵像是被抽了筋一样瘫软下来,却仍然睁着浑浊的眼珠,看着那双染血的手高举长剑。
他的一切罪恶似乎都在这柄长剑下接受了审判,他跪倒在这里,如同某种仪式下的祭品。
月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剑刃上投下斑驳的色块。
伊莱娜的双臂肌肉绷紧,剑刃高高落下。
教堂外的彩绘玻璃在这一刻被狂风震碎了,外面的月光如同审判的聚光灯照在伊莱娜的身上。
她是裁决者,是审判者。
是在神像旁,落下长剑的执行者。
伊莱娜拔出长剑时,伯爵的尸体像破败的玩偶般滑落,正好跪倒在神像前。
伊莱娜踏着血泊走向神像,她抬头望着神像低垂的眼眸。
那一刻,她竟然觉得这石刻的瞳孔中,竟有一丝诡异的期待。
贵族们的惨叫在教堂的穹顶下回荡。
倒计时结束了,伊莱娜没有用任何华丽的招式。
或者说,她并不想这群人用一点都不痛苦的方式死去。
于是她只是简单的——捏碎喉咙,折断脊椎,掏出心脏。
每一具倒下的尸体,眼睛都瞪得特别大,仿佛到死都没办法理解,为什么神明没有拯救他们。
他们歪七扭八倒在血泊当中,视线还停留在教堂中央的神像上。
那是一座高大的神像,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低垂的眼眸仿佛在怜悯众生,可是雪白的雕像已经被鲜血溅到了。
每个人都有罪吗?
也许是的。
也许也不是。
可是伊莱娜并不在意。
当一切都被她杀尽的时候,一切的罪孽与不公也就彻底消失了,她独自走向了那座高高在上的神殿。
伊莱娜拖着染血的长剑,一步一步踏上通往神殿的阶梯。
她的身后,是燃烧的王都,堆积的尸体,和无数颗被斩下的头颅——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主教、骑士,如今只剩下空洞的眼眶,凝视着她前进的背影。
阶梯没有尽头,仿佛直通天际。
她的靴底碾过干涸的血迹,每一步都在石阶上留下暗红的脚印。
一步。
两步。
三步。
当她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神殿的大门无声开启。
里面没有金碧辉煌的圣殿,没有庄严的神座,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而在黑暗中央,悬浮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神明。
或者说,那个曾经与她签订契约的存在。
“你来了。”
神明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伊莱娜没有跪下,甚至没有低头。
她只是抬起染血的脸,直视着那片虚无。
“我问你——”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什么才是真正的公平? ”
神明沉默了一瞬,随后—— 祂笑了。
“力量。”
神明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愉悦的残酷,“力量就是公平。 ”
“当你建立了秩序,不遵从你秩序的,都是需要消灭的不公平。”
“而这一切——”
黑暗突然收缩,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俯身靠近她。
“建立在你拥有力量的时候。 ”
伊莱娜的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剑柄。
她忽然明白了。
神明从未在乎过公平。
对方只是享受这场游戏。
一切的生死,也不过是一场游戏。
整个世界何尝不是一个更大的斗兽场呢?
只不过是不同的猎物,不同的观众。
贵族以力量践踏弱者,是“公平”。
她以力量屠杀贵族,也是“公平”。
而神明以力量俯瞰众生,更是“公平”。
一切不过是力量的循环。
没有正义,没有善恶,只有强弱。
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忽然也笑了。
“原来如此。”
她抬起头,眼中的漆黑的瞳孔当中,某种情绪燃烧如烈日。
“那么——”
她缓缓举起长剑,剑锋直指神明。
“现在该轮到我,定义公平了。”
神殿开始崩塌。
虚无中的黑暗被撕裂,露出背后无尽的星空。
神明的身影在剑光中扭曲,可是她的声音仍然是那样的清晰。
“你以为弑神能够改变什么吗?”
“不。”
伊莱娜的剑锋刺穿了那片虚无,她淡淡回答道:“我只是想证明。”
“证明什么?”
“所谓的神明,也不过是更强的猎物罢了。”
这一刻,神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情绪。
那是惊讶,甚至可以说是欣赏。
“有趣。”
“你说得对,所谓神明,不过是更强的猎物。”
黑暗扭曲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游动,又像是某种庞然巨物在舒展身躯,她以为自己会看到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或者是威严如山的神祇。
但是她的眼前,却是一个女人。
一个跟神像完全不一样的女人。
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月光倾泻下来,白色的长袍纤尘不染。
她仿佛不会被世间的污秽所沾染,她的面容精致到近乎是虚幻的。
美得令人窒息,也令人觉得绝望。
“失望吗?”
神明轻笑着,她的声音像是清泉,“你以为神应该是什么样子。”
伊莱娜的剑没有放下,她冷冷道:“不,我只是更确信一件事。”
“哦?”
“你也不过是囚徒。”
伊莱娜的视线扫过神明身后的枷锁,“被自己的权能束缚在神殿当中,是更强大的奴隶罢了。”
神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伊莱娜趁机突进,她的剑刃却被两根纤长的手指轻轻夹住。
“聪明的孩子。”
神明叹息着,“但还不够强。”
“我给你七天。”
伊莱娜的瞳孔微微收缩,剑尖仍稳稳指向对方。
“七天后,我会亲自来见你。”
“让我看看……你的秩序,是否值得期待。”
“我给你,可以杀死我的机会。”
神明的声音消散后,神殿陷入了死寂。
伊莱娜仍站在原地,剑锋上的血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
一道影子。
像是黑暗本身凝聚而成的形体,从神殿的立柱间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伊莱娜确信自己看到了。
那影子没有轮廓,没有实体,只有纯粹的恶意和扭曲,如同深渊中爬出的某种存在,在最后一刻隐入了神殿的阴影里。
祂在观察她。
或者说……祂在等待什么。
可是这只是一道影子,一道不足以让伊莱娜杀死的东西。
她所要的猎物,远比一个影子来得要有价值。
伊莱娜缓缓收剑,目光扫过空荡的神殿。
七天后,神明会亲自降临。
七天后,她会面对真正的“猎杀者”。
七天后……
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就来吧。”
当她踏出神殿时,初升的太阳正将第一缕光芒洒向满目疮痍的王都。
伊莱娜站在高处,俯瞰着这座曾经被贵族统治的城市。
七天。
足够她做很多事。
足够她……建立自己的秩序。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爱戴,不需要任何的信仰,不需要任何的追随,她只需要所有人的恐惧。
畏惧她的剑,就能遵守她的秩序。
她的秩序,就是公平。
伊莱娜的脚下,是火光燃烧的王都。
而她手中的剑,仍在滴血。
第94章 七天 反正,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东西。……
现在的神明还不能赴约那场死战, 因为她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做。
神明独自行走在深海当中。
她的白袍在幽暗的海水中飘荡,银发如同月光般流淌,似乎照亮了漆黑的海洋。
她需要最后一个继承者。
一个能够承载永生权柄的存在。
不能是人类, 因为人类的欲望会扭曲永生的意义。
不能是巨龙, 因为它们的傲慢会给世界带来灾难。
她需要一个…无关紧要的生命。
于是, 她看到了水母。
那是一只半透明的水母, 随波逐流,在洋流中轻轻摇曳着。
它没有记忆,没有野心,甚至没有自我这个概念。
它只是活着。
今日诞生, 明日死亡,周而复始。
在遇见神明之前, 埃瑟拉娅只是一缕漂泊的透明影子。
她的伞盖舒张又收缩,她见过海底火山的喷发,见过鲸落的尸骨, 见过沉船在深海的某个角落中, 但是她第二天就忘了。
没有记忆,也没有执念, 甚至不存在活着的实感, 她的族群在深海与浅水指尖迁徙,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旅途。
而她只是这个旅途中飘落的一粒雪花,落下, 融化,再落下。
灯塔水母本该如此,埃瑟拉娅不在乎。
直到那一天,银发的神明的神明踏入深海。
白袍在海水中翻滚,像是一片挥之不散的白雾。
埃瑟拉娅本能地想要避让, 却被一根手指轻轻阻拦住了去处。
神明伸出手,指尖碰触到水母的伞盖。
“你被选中了。”
神明是这样轻易决定了这一切,水母当然听不懂,但是她本能地缠上了神明的指尖,透明的触须轻轻摆动,像是回应某种呼唤。
当神明将永生分离给水母的那一刹那。
她的身体不再透明,触须不再脆弱,它在海水中的生命不再短暂,而是永恒。
水母悬浮在深海当中,第一次“意识”到了这个世界。
没有喜悦,也没有恐惧,只是静静地飘浮着,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这才是最完美的继承者。
因为她根本不在乎什么永生。
神明收回手,感受着自己体内的永生完全离开了自己。
然后,神明感觉到了冷。
不是海水的寒冷,不是深渊的阴暗,而是某种前所未有过的,从骨髓深处深处的冷。
她的银发开始失去光泽,心脏的跳动不再永恒平稳,而是想人类一样,会疲倦,会衰弱,会停歇。
“原来这就是时间。”
她轻轻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上开始浮现出纹路。
神明曾经观测了无数种命运,却从未见过自己的终局。
而现在,她站在所有预言尽头,一个连命运都无法观测的空白当中。
她不再是永恒的神明,而是一个终将死去的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珍贵,意味着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将不可逆转。
意味着……
她终于可以真正地输掉一场战斗。
伊莱娜的剑会在神殿之上等待她,而神明——不,或者说现在应该称呼为她了,她终于可以迎来一场公平的决战。
“我缔造了一个全新的命运。”
她抚摸着埃瑟拉娅的伞盖,声音极为平和,”一个连我都无法预知的结局。”
深海的水流开始变得陌生,仿佛连还昂都认不出这个正在衰老的神明。
她低头看着埃瑟拉娅,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现在能够感受到你的温度了。”
水母的伞盖是凉的,触须是柔软的,而神明的指尖是温暖的。
这是她这千万年来,第一次真正地活着。
现在,她终于可以死了。
她抬头望向海面,阳光穿透了海水,形成了一道朦胧的光柱,像是迎接她。
“时间到了。”
她迈步向前,不再如同过去那样凌驾万物,而是像一个人类一样,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终局。
水母依然漂浮在原地,她注视着神明离去的背影,这个承载了永恒的水母,只能静静悬浮在深海,看着对方的背影逐渐模糊。
它暂时还不会思考,不会追问,只能本能地朝着更深的海域游去。
也许在某一天,它终于会开始理解,但那绝不是现在。
此刻,它只是活着,无关紧要地,永恒地活着……
神明缓步,走过神殿的长廊,指尖抚摸过每一根立柱。
这一根,是她第一次从虚无中铸造的第一根柱子,当时的她还不知道什么叫支撑,所以只是随意捏了一根形状。
穹顶的星辰是她最为得意的作品,每一颗都曾经被她亲手点亮。
而现在,它们依旧闪烁,却已经不再回应她的召唤。
“原来,这就是衰老啊。”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中回响,不再像过去那样带着创世的伟力,而是像一片将要枯萎的树叶,落进深不见底的潭水,只有很轻很轻的涟漪。
她曾经以为永恒是理所当然的。
当海洋第一次泛起波浪时,她站在岸边,心想着这种场景我能看亿万年还不止。
当人类第一次学会使用火,她坐在远端,轻笑着短暂的生命也很有趣。
而现在,她站在自己创造的世界中,突然意识到,自己要比这一切更早消失。
星辰还是会继续运转,海洋会继续潮汐,人类会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大地上,而她,将不在存在于任何的地方。
影子很久没有靠近过神明了。
但是那缕黑影,还是逃不过神明的眼睛。
她说:“出来吧。”
影子从立柱后浮现,漆黑的眼眸看着她。
“你后悔吗?”
神明摇了摇头,银色的发丝垂落在肩头,有几缕已经变得灰白。”不后悔,只是……”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原来舍不得是这种感觉。”
她弯腰捡起来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落进神殿的落叶,这分明是下界某一棵她从来没有留意过的树,那叶子的脉络在她的掌心中清晰可见,边缘已经卷起来带着点枯黄的迹象。
“真是奇怪,明明是我创造了凋零的这个概念。”
“现在轮到我自己,却还是有那么点不甘心。”
她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整座神殿开始坍塌。
立柱化成了金沙,穹顶变成了星星,就连她珍爱的宝座也坠入了虚空。
影子错愕地抓住她的白袍,“你在做什么?!”
“既然带不走……”
神明看着自己的杰作分崩离析,嘴角却带着释然的笑意,“那就亲手毁掉吧。”
她转头看向影子,眼中有着从来没有浮现过的狡黠。
“反正,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东西。”
当最后一颗星辰熄灭的时候,神明席地而坐。
她的银发不再流淌光辉,而是像是普通的发丝一样垂落,而现在,她终于能够感知到时间的流逝,神殿的穹顶不复存在了,风吹过空荡荡的神殿,带着凉意,甚至连神明的呼吸也变得缓慢而沉重。
她累了。
神明侧过头,看到影子蜷缩在神殿的角落里,像是一团被彻底遗忘的黑雾。
从前,她从来没在意过影子在想什么。
影子只是影子,是神殿中的一抹暗色,是她永恒岁月中无足轻重的点缀。
而今天,她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影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神明,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情绪,却也不再是空洞的虚无。
神明笑了一下,摇摇头,再闭上了眼睛。
她睡着了。
神殿陷入了寂静当中,只剩下神明均匀的呼吸声。
影子犹豫了很久,终于缓缓起身,像是夜里的一阵风一样,无声地靠近。
她停留在神明的身边,低头看着那张不再完美无瑕的脸。
眼睫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也不再如同神血一样鲜艳,甚至眉间微微蹙起,像是梦到了什么。
影子伸出了手,她裹着黑雾的手轻轻触碰到神明垂落的发丝。
呼吸恰好落在她的手上。
是暖的。
她怔住了。
从前的神明是冰冷的,是遥远的,是不可触碰的永恒。
而她现在,只是一个会疲倦会沉睡的存在。
影子小心翼翼地靠近,最终依偎在神明的怀中,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流浪猫一样。
她待在神明的怀中,第一次感受到了神明的温度。
神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臂微微收紧,将影子搂得更近了些。
影子僵硬了许久,随后慢慢放松了下来。
神殿外,所有的光都在渐渐褪去,只留下星辰。
时间在流逝,而神明与影子。
这两个曾经超越时间的存在,此刻却像是凡人一样,在短暂的安宁中相依。
当黎明来到时候,神明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影子仍然瑟缩在她的怀中。
神明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她,只是轻声问:“冷吗?”
影子摇了摇头,却也没有离开。
神明坐在神殿的台阶上,望着远方渐沉的落日。
影子蜷在她的膝边。
“明天就是第七天了。”
神明这么说着。
影子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对方的手背上。
神明的皮肤已经不再如同玉石一样冰冷,而是带着人类的体温,甚至能够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你害怕吗?”影子这样问道。
神明淡淡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
“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伊莱娜会怎么杀了我。”
于是影子便不再说话。
第七日的黎明来到,伊莱娜踏入神殿时,晨光刚刚穿透云层。
她的剑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步伐却比从前更加沉稳。
神明站在神殿的中央,银发已经褪去了最后一丝神性,灰白如霜。
“你来了。”
神明微笑着欢迎。
伊莱娜握紧剑柄,却没有立刻发起进攻。
第95章 消亡 你不需要靠斩杀弱者来证明自己。……
她看着眼前的神明, 不再高高在上,甚至……她不再像神明。
伊莱娜一剑见血般对她说道:“你变弱了。”
“是啊。”
神明点头,“现在的我, 大概连你的一剑都接不住。”
伊莱娜显然易见愤怒了。
她等待这一刻太久了, 斩杀神明, 夺取绝对的权力, 用力量重新定义世界的秩序。
可是当她真正站在神明的面前,看着她的头发失去了光泽,皮肤浮现出皱纹,就连呼吸都那样带着轻微的颤抖。
她虚弱到像是一个普通人。
“你就是这样迎接我的?”
伊莱娜的剑尖微微下沉,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像一个垂死的老人?”
神明抬起头看着她, 眼眸依然明亮,却不再有永恒者的威压。
“你失望了?”她轻声问道。
伊莱娜的指节绷到发白,是的, 她彻底失望了。
她想要的是一场足以载入史诗的决战, 是神明在绝望中挣扎,最终被她斩落的瞬间。
而不是这样, 近乎于怜悯的胜利。
“你以为我会愤怒?会不甘?会为了你而拼死一战?”
神明笑了起来, 随即又咳嗽了几声,“不,伊莱娜, 我等待这一天很久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脚步虚浮无力,却依然挺直了脊背。
每一步,都让伊莱娜看清了这尊的神明真实的面貌。
“我剥离了永生,放弃了力量, 不是为了逃避你。”
“我只是想看看,当你真正拥有选择的权力时,你会怎么做。”
伊莱娜的呼吸又急促了起来,“你在戏弄我?”
她的剑锋微微发颤,她凭借着巨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对神明下手。
“当你真正站在至高之位时,你会怎么做。”
她无畏般向前一步,几乎贴在伊莱娜的剑尖。
“现在,选择权在你的手里。”
“杀了我,成为新的神明。”
“放下剑,你就失去了杀死我的机会。”
伊莱娜的呼吸变得粗重,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刻,在这离开的七天里,无时无刻不在设想这样一件事。
神明的血溅在她的剑上,世界在她的力量下臣服。
可现在,她面对的只是一个虚弱的,甚至无法反抗的普通人。
这算什么胜利?
这算什么弑神?
她的剑迟迟没有落下来。
影子站在神殿的阴影当中,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你犹豫了,为什么?”
伊莱娜的喉咙发紧,“因为你不配做我的对手。”
神明笑了,“不,只是因为你意识到,你不需要靠斩杀弱者来证明自己。”
伊莱娜的剑,最终垂落了。
她转身,走向了神殿的大门。
“你要去哪里?”神明问道。
“去建立我的秩序。”
伊莱娜头也不回,“杀你只不过脏了我的剑,没有意思。”
神明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气。
影子走到她的身边,扶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真的能够掌控你的力量吗?”影子低声询问,她开始意识到神明的虚弱,仿佛在一刻就会消失一样。
神明笑了笑,只是靠着对方的肩膀。
“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毁灭,我的力量本来就是创造。”
也许神明真的太疲倦了。
神明靠在影子的怀中,银发垂落,像一捧正在融化的雪。
她的呼吸很轻,几乎轻到听不见了。
影子低头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几天是她们为数不多能够靠得这样近。
没有任何的干扰。
只有她们。
只有这座即将崩塌的神殿。
影子曾经以为自己恨极了神明。
恨她将自己创造出来,却从不给予温暖,恨她高高在上,却从不在意自己的孤独,恨她明明拥有一切,却连一个拥抱都吝啬给予。
可是此刻,她的愿望都成真了,神明虚弱到像一个凡人。
会这样倚靠在她的怀中。
而影子,竟然在害怕。
她一动都不敢动,只能陪伴着神明的入睡。
时间一点一滴消失,天边的光变得昏暗。
神明这才从沉睡中醒来。
“你……”神明微微睁开眼睛,声音轻到像叹息,“……还在啊。”
影子愣了一下。
她当然还在,除了这里她又能去哪里呢?
她本该冷笑,本该嘲讽,本该说一点刻薄的话反击回去。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自己的神明,仿佛这样做就能阻止她的消散。
“我当然在。”影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低声道:“我还能去哪里呢?”
神明意识到了什么,她轻轻笑了。
“是啊,你还能去哪里呢?”
神殿外的世界依然喧嚣。
信徒会祈祷,战争会出现,权柄在更迭,然而这些都跟她们没有关系了。
神明拥有过一切,可是此刻,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影子从来没有拥有过任何的东西,可是这一瞬,她拥有着神明最后的温度。
她抱着神明,坐在神殿最高的台阶上。
影子不需要水面,所以能够清晰看着一切的变化。
月光穿过神明的头发,像是霜落在雪上,看不出到底谁更苍白。
当流星划过的时候,影子想要指给神明看,可是她发觉对方不再回应她的话语。
原来时间,是这样漫长又短暂的东西。
神明一直在沉睡。
她的呼吸极为浅,睫毛偶尔会颤动,像是做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影子低下头,贴在对方的耳边,轻轻说道:“我愿意同你离去了。”
没有任何的回应。
但是影子知道对方听到了自己的祈求,因为她的手指,很轻很轻地蜷缩了一下。
晨光穿过云层的那一刻,神明一反常态般醒了过来。
她的指尖很凉,像是快要冻结的雪。
她的指尖点在影子的眉心,低声说道:“你叫拉弥亚。”
这是神明第一次呼唤她的名字。
也是最后一次。
“现在,你属于你自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明的躯体化作无数的光尘,从拉弥亚的指缝间流散,她甚至来不及对此做出反应。
神明的身体在影子的怀中化作千万的光点。
影子原来以为自己也会迎来终结。
毕竟她本身就是依附于神明的存在。
她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做好了跟随着这个心狠的神明直到世界终了的那一日。
可是没有,她等待了许久,既定死神并没有降临。
过了一会,她猛地意识到了神明做了什么。
她感受到了皮肤下不再是虚无的黑雾,而是真实的血液,耳边没有混沌的嗡鸣,而是清晰的风声,世间的一切,在她的眼前变得无比的明亮,她被神明允许,拥有了真正的生命。
而代价却是神明永久的离开。
神明临终赐予她活着的资格,但是也给了她永恒的孤独。
影子没有动,也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看着那些光尘升腾,飘散,最终消散在这场晨光当中。
没有任何的告别,没有任何的话语。
神殿彻底寂静了。
影子依然坐在那个位置,她看着日升月落,四季更替。
偶尔有飞鸟停留在她的肩膀,又很快扑腾着翅膀飞走。
她望着那只鸟,如同当初她藏在黑雾中的鸟一样,但是这一次,她感觉到了动物的温暖,她没有死亡的黑雾能够再次笼罩吞噬这些生命。
她不再说话,她也不需要跟任何人对话。
也没有人知道她在等待着什么。
或许她想要等待的,从来都只是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十年如一日。
拉弥亚仍然坐在神殿最高的台阶上,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她的银发跟神明如出一辙,长长的发丝垂在石阶上,与尘埃共生。
她看着春天的藤蔓爬满废墟一样的神殿,看着夏天的暴雨一遍遍冲刷着地面,枯叶不知不觉间堆满了她的脚边,再随着风而散去。
她活着,却如同死去一样。
她存在,却无人知晓。
那一年冬天的雪格外大。
拉弥亚抬起头,看见漫天飞雪,纷纷落下。
白茫茫的雪,让她的眼睛都产生了一些幻觉,世界都成了白色。
在这一片雪白当中,她看到了神明的轮廓,银发,白袍,微微垂落的眼睛,还有她永远都学不会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