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幻觉。
拉弥亚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可是她仍然伸出了手,想要触碰那片虚无的光。
“你……”
她太久没有说过话,嗓子像是上了锈一样,完全无法发出正常的音节。
她想问神明冷吗。
想问那边的世界……会更好吗?
可是没人会回应。
只有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久久没有融化。
她站了起来,向前倾身,义无反顾地穿过那道冰冷的幻影。
然后她从天空之城的边缘跌落了下去。
风声呼啸,云层撕裂,她的银发在坠落中漫天飞舞,衣袍在翻涌着。
她以为自己会死,她也许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渴望死亡。
可是没有想到神明连死亡这样的解脱都不给她。
她在撞击地面的剧痛中醒来,躺在人间最普通的雪地当中,四肢完好,只有心口像是被撕裂一样的疼痛。
躺在那里的时候,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冰冷与疼痛。
这些神明从来没有让她体验过的感受,如今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突然蜷缩了起来,双手抱着膝盖,在雪地里放声大笑,又忍不住哭出泪来。
“你赢了……”
“你让我彻底,活成了人。”
她独自在人间行走,她看到了冰封的湖面,继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银发,白袍,苍白的皮肤。
那张脸,和神明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碰触冰面,指尖与倒影相抵,恍惚间,真的分不清谁是本体,谁是幻影。
于是她的心头浮现了另一个计划。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呢喃着,呼出的白雾在寒风中轻轻散去。
“你早就计划好了。”
第96章 洪水 神殿从天空坠落,缓缓沉入海里。……
拉弥亚消失后的第七天, 开空裂开了一道缝隙。
起初只是细雨绵绵,后来愈演愈烈,这场天降的大雨似乎不再停歇。
人们最开始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暴雨。
直到——这场雨没有停。
低洼处的房屋最先被吞噬, 谷仓里的麦子发了芽, 在积水中漂浮, 河水漫过堤岸, 冲走了牲畜和来不及逃离的人群。
浑浊的水面上,偶尔漂过一具肿胀的尸体,面目模糊,被鱼群啃食。
人们开始向高地迁徙。
大雨下, 每一条路上都挤满了绝望的人群,泥水淹没了脚踝, 每一步都像是要挣脱大地的束缚,可是仍然有许多人倒了就再也没能站起来,他们成了后来者的垫脚石。
这绝不止是贫民的逃难, 那些城中的贵族也正在逃离。
坚固的城墙挡不住无孔不入的雨水, 地窖成了水牢,贵族们骑着马车逃离, 可是那些马哪有水高, 他们四处奔跑着,却不知道在这场大雨中可以跑到哪里。
动物比人感知到末日的来临。
黎明时分,远方的山谷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河岸边的兔子最先竖起耳朵, 黑亮的鼻头急促抽动着。
不是雷声。
是洪水。
森林中的松鼠跳向更高处,蚁群像流动的黑线涌向山坡,却被突如其来的泥浆吞没。
大雨还在落下。
动物已经在成群结伴离开。
没有人知道雨水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或许明天。
或许永远不会。
但是此刻,在这片被雨水浸泡的大地上,活着的生灵只能等待。
等待天晴, 或者等待死亡。
人们忽然想起了早就遗忘的神明,他们重新开始向上天祷告。
“慈悲的神啊。”
他们这样祷告着,可是刚刚开口,就被灌满了雨水。
大雨没有因为祈祷而停止。
因为天上的神明已经死了。
听到这群人祷告的,只是一条没有眼睛的银蛇。
她没有眼睛,却能看见千万条命运的支流。
银蛇盘踞在云层深处,身体颤动着,那些祈祷声像细密的雨丝,渗入她的鳞片。
她本该漠然旁观——命运从不干涉生死。
可如今,神明的权柄在她体内流转,那些声音不再是虚无的回响,而是沉甸甸的责任。
她不懂。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听到这些声音。
过了一段时间,她才突然明白了。
自己已经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被祈求的对象。
可是她连眼睛都没有,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到底从何而来。
这种存在如何能够回应苍生呢?
当银蛇开始尝试动用命运的权柄时,她看到的是大雨永无止境,生灵终究在这场洪水中哀嚎,这座神殿也要沉入海底。
这是一条既定的命运。
似乎是一条连神明活着都无法更改的轨迹。
银蛇蜷缩了起来,她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身体中蔓延。
烦躁?愤怒?还是对于这一切的无能为力呢?
在她忘记过往后,她从未有过情绪。
银蛇在云层中蜷缩着,巨大的身体流转着银色的光芒,她的身侧有一只前来避雨的山雀,那只山雀躲在她的尾巴那里,雨水已经淋湿了它的翅膀,它狼狈地抖着羽毛上的雨水。
银蛇听到了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
于是她吐出了红色的信子,将命运交给了这只山雀。
“大雨永无休止,陆地终成汪洋。”
山雀的喙张了张,还没有来得及啼鸣,银蛇的尾尖已拂过它的身体,将它推到更远的地方。
“去吧,去给世间万物带去它们的命运吧。”
山雀应声飞了起来。
它振翅的时候,暴雨击打着它的翎羽,所有的动物都在瑟缩着,想找着一个安稳的地方去避难,只有这只山雀还在努力拍打着翅膀。
它有着无比重要的使命。
也许别的动物懂得洪水的来临,但是它们绝对不懂什么是命运。
直到这只山雀精疲力竭,身体坠向森林中的一颗蘑菇。
蘑菇接纳了山雀,任由着那只遍体鳞伤的小鸟藏在她的菌盖下,而她也聆听到了命运的指示。
拥有智慧权柄的蘑菇,拥有世界无所不知的力量。
她知道了命运,也知道了它们应该要往哪走才能找到生机。
当蘑菇知晓了这件事,那么所有生灵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一只松鼠正在惊叫,它站在被雨水泡烂的树梢,娇小的身体抖着湿漉漉的尾巴,朝森林喊道:“神殿!神殿不会沉!” ”
接着,是黑色的渡鸦,它们从高空掠过,黑色的翅膀划破雨幕。
“往高处去!往天上的神殿去!”
最后是狼群,它们仰天长嗥,声音穿透雨幕,在群山间回荡。
“跟上!跟上!”
这个消息像野火般蔓延。
兽群在奔跑,野猪用獠牙拱开倒塌的树干,为身后的狐狸与兔子开路,麋鹿带着幼崽,每一步都沉重如鼓,震得雨水四散。
天上的飞鸟这一刻也充当引路者的身份。
鹰隼盘旋,燕群低飞,就连夜枭也放弃了昼伏夜出的习性,在暴雨飞行。
人们最终发现了兽群的异常。
他们也跟上了。
所有人都丢下了一切身外之物,只是搀扶着亲人,赤脚踩进这些泥泞中。
他们这些生灵,在绝境中开始同行。
雨水冲刷着一切界限。
饥饿,恐惧,敌意,这些都全被稀释成生存的本能。
神殿的台阶就在眼前,但洪水已追至脚踝。
老弱病残被推向前方,强壮的兽类正在殿后,那些飞鸟们叼起幼崽飞向高处。
最后一刻,地动山摇之间,山洪爆发了。
泥浆如同巨兽一样滚滚而来,彻底吞噬大地,而地上连绵不绝的菌丝交织成了一张巨网,托起了即将被吞没的生灵们。
那些生灵们赶紧爬上了阶梯,它们一层接着一层往上攀爬了起来。
当所有的幸存者们终于爬上了神殿的台阶。
等待他们的却不是什么希望的曙光。
暴雨倾盆。
这时的雨,比先前还要大。
幸存者们在寒冷中逐渐失温。
第三天,最后一寸陆地消失了。
所有的幸存者们站在这座神殿上,瑟瑟发抖,它们看到的是森林彻底消失,山峦仅剩峰尖,大地彻底沉入洪水之下,浑浊的浪涛翻滚着黄褐色的泡沫,吞没了一切曾经存在的痕迹。
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
而雨,还是没有停。
神殿成了最后的孤岛,但是这里也不是庇护所,而是一群困兽的囚笼。
雨只要没有停。
瘟疫迟早会降临。
太多的生灵挤在神殿中,石阶在踩踏中碎裂,廊柱倾斜,地基传来断裂的声音。
整个神殿,开始从穹顶的部分摇摇欲坠了起来。
当又一块神殿的石柱在暴雨中崩塌,碎石砸向人群时,伊莱娜推开了挡在前面的人群,她走了出来。
她并身上没有铠甲,也没有华贵的衣裳。
每个人都在这场大雨中狼狈不堪,甚至可以说是站都站不稳,而她还能站着,那双腿的肌肉绷紧,流畅而又健美,她甚至还能挺直腰背。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于冷酷的决意。
“让开。”她只说了这一句话。
所有的生灵都下意识分开,像是退潮般为她让出了一条路。
她走到神殿中央,抬头望向摇摇欲坠的穹顶。
然后,她弯下腰,双手撑地,脊背弓起,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要做什么?”
有人颤抖着询问。
可是她没有回答。
下一秒,她的肌肉绷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脚下的石板寸寸龟裂。
整座神殿都停止了摇晃。
人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伊莱娜用她的身体撑住了即将崩塌的神殿,她的双腿深深陷入其中,她的双臂肌肉虬结,死死抵住下坠的穹顶。
谁相信一个女人可以撑起这座神殿呢?
但是伊莱娜证明了,她可以。
拥有力量权柄的她,独自一个人,就可以撑住最后的希望。
银蛇在云层中停止了游动,她发现既定的命运正在被蛮力扯断。
神殿没有立马倒塌……
这件事超乎了银蛇所窥探到的命运,她不知道命运为什么会走向这里,可是命运现在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最后三天,雨停了。
这场雨不是逐渐减弱,而是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刀切断了。
这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幻觉。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熔金倾泻,照在湿漉漉的皮毛、羽毛与皮肤上。
没有雨水的滴答声,只有劫后余生的生灵们,集体望着远处的天光。
洪水开始退去,像一头疲惫的野兽,缓缓收起獠牙,露出被啃噬殆尽的大地。
幸存者们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神殿,没有一个人说话,它们或许是没有力气了,或许是语言在这个时刻显得太过轻薄了。
伊莱娜知道洪水退去了,她能够感受到世界的倾斜正在恢复,但是她还是没有移动。
只要还有一个人没有离开,她的手就不会松开。
最后一个离开的生灵,是一只狐狸,它回头望了伊莱娜一眼,终于在依依不舍的目光当中跃下了石阶。
随着狐狸的离开,伊莱娜松开了手,她日夜的托举,终于可以放开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动。
当神殿没有了伊莱娜的支撑,这座庞大的神殿彻底崩塌了,就像抽走积木塔的最后一块一样。
神殿象征着某个神明亿万年来的全部,可是它的坠落,没有什么太过悲壮的东西,也没有任何人会记住这一刻的壮烈。
神殿的坠落,与伊莱娜的极限并无关系,因为神明的离开,它已经不被需要了。
神殿从天空坠落,缓缓沉入海里。
这代表着神明的陨落,昭告了大地。
第97章 杀死命运的方式 莱娜。
拉弥亚穿着一身黑袍。
不是那种华贵的的礼服, 也不是破旧褴褛的苦修者长衣。
这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袍,从头到尾遮住她的全部。
宽大、厚重,像一片凝固的影子, 像是她从前的样子, 有着挥散不去的阴影, 那些索取生命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黑雾, 如今变成一件黑袍,她固执地在保持着过去的东西。
即便那些黑影,她也深恶痛绝过。
可是随着神明的离去,过去的一切都令她感到无比的怀念。
如果保持原状, 成为一个沉默的影子就可以换取那轮“太阳”的归来。
拉弥亚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
可是她毕竟是那样的渺小,一切的东西都只是那样没有价值而已。
兜帽低垂, 遮住她的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和几缕从阴影中溢出的银发。
洪水退去, 世界多出了一片盐与沙的荒原, 海洋吞噬了太多陆地,而幸存的大地则被烈日烤成焦土。
拉弥亚赤足行走, 脚下是龟裂的河床, 曾经奔涌的水流如今只剩下干涸的沟壑,像一道道刻在大地上的疤痕。
她抬头,太阳高悬, 刺到她睁不开眼。
她的眼眸极淡,所以无法直视这些阳光。
干涸的尽头是荒漠,是黄色的沙海,空气在高温中扭曲,地平线在热浪里颤动。
拉弥亚的黑袍沉重地垂落, 布料吸足了阳光,烫得像是烙铁贴在皮肤上。
她走得很慢。
脚步拖曳,在滚烫的沙砾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又很快被风抹平。
没有方向,没有终点。
只是行走。
很快,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只被晒干脱水的蜥蜴挡住她前行的道路。
拉弥亚站在那具蜥蜴的尸体前,黑袍垂落,像是一片无法遮蔽任何痛苦的阴影。
她缓缓蹲下身,从黑袍中露出的指尖悬停在它的上方。
那只看似纤细而又白皙的手指,是来自地狱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的能力,是毁灭,是向所有生灵带来死亡的阴霾。
而拉弥亚在离开神殿后做出的第一件,就是为大地降临了一场近乎于毁灭的大雨,她的仇恨她的扭曲,那些源于神明的一部分的负面情绪,赐予了她巨大的力量。
几乎是毁天灭地。
那场雨下了很久,带走了许多的生灵,让拉弥亚感受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力量的充沛。
她将死亡与毁灭发挥到极致。
她不知道神明会对此评价什么,可是她也会想象。
她靠着想象而存活。
想象对方或许会抨击她的恶劣,抨击她生性的罪恶,把她形容成一颗恶的种子,那一定是自己极为厌恶的平静,那双眼睛里充斥着对她的情绪,但是无论如何,那个人都说不出话了。
于是她想要这个世界走向毁灭,跟她一起为逝去的神明而殉葬。
这个是个极其危险的想法,也显得毫无道理,可是她就是罪恶的存在,她的人生难道还有理智跟清醒吗?
那能够约束她的存在已经消失,既然神明允许了她的存活,这简直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她的偏激,她的仇恨,终究变成了这场大雨。
只是这场计划中的大雨没有杀死世界上所有的生灵。
神殿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诺亚方舟,庇护那群最后的幸存者。
而拉弥亚绝不允许这里率先坠下。
她对神明的爱成为这群人活着的唯一原因。
她观望着一切,命运给了预言,而智慧将神殿避难的消息传递给了所有人,她没有阻止,她只是冷眼看着这群人在做些什么,看着神明是否值得将这一切给予那群生灵。
于是那场毁天灭地的大雨停了下来。
而座象征着她全部的神殿也落进了深海当中。
到此,拉弥亚失败了。
那只蜥蜴的的身体已经僵硬,鳞片失去了光泽,眼睛成了两颗灰白的石子。
拉弥亚捧起它,掌心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余温。
她不会复活它。
神明可以一念之间让枯骨生肉,让干涸的河床重新奔涌。
但她不是神明。
她只能看着死亡,无法逆转它。
她的触碰,不是救赎,而是毁灭。
神明的双手能够编织神明,而她只能收回这些生命。
她的触碰,不是救赎,是湮灭。
指尖终于落下了。
蜥蜴的尸体在她的指尖下无声溃散了,化作一缕尘埃,被热风卷走,连一点残骸都不曾留下。
她攥紧手掌,黑袍下的指节绷到发白。
她不是神明。
她永远无法创造,无法治愈,无法让枯骨重生。
她只能带走,只能抹除,只能让一切归于虚无。
拉弥亚多么渴望,自己也能像神明那样,轻轻的一句活过来,就能令万物都拥有鲜活的生命。
但是眼前的荒漠仍然死寂,烈日依然灼烧。
带着无法被填满的欲望,带着永远无法成为神明的遗憾。
她站起身,继续向前。
身后,所有事物的轮廓渐渐被沙尘掩埋。
前方,仍是望不到尽头的荒原。
太阳依旧高悬,灼烧着她的身躯,她的银发偶尔会飘散出来,让它们像褪色的旗帜般飘扬。
她不会停下。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还在行走,神明就还没有被彻底遗忘……
这片荒漠终究走了出去,她找到了一个府邸。
那是一个已经荒废的地方,就连曾经的葡萄园也死了。
或许是那场连绵不绝的大雨淹死了它的根系,又或许是漫长的荒芜终于耗尽它们最后一点的生机。
藤蔓干枯蜷缩,风一吹,就能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拉弥亚的黑袍扫过枯枝,那些早已经风化的葡萄藤便在她的身后簌簌凋落,化为风中的尘埃。
这座府邸的墙壁上爬慢了某种野生的藤蔓,不是葡萄,而是更加顽强的寄生植物,它们活过了那场灾难,野蛮地生在这里,覆盖了石墙的每一寸。
甚至从窗户的边缘缝隙钻了进去,像是要吞没这座建筑最后的体面。
她伸手拨开垂落的藤蔓,指尖刚刚触碰到大门。
门扉轻轻一推,就发出垂死般的呻吟,轰然倒塌。
尘埃飞扬之间,拉弥亚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这里曾经是某个贵族的宅邸,曾经也有过管家精心打理,如今却成了荒芜的地方。
她缓步走入,黑袍拂过地面,扬起灰尘。
大厅里,水晶吊灯砸落在地上,碎片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墙上挂着许多张油画被湿气腐蚀了,鲜艳的颜料剥落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色块,以及氧化的黄色。
而在壁炉的上方,挂着一张巨大的肖像画。
画中的脸已经被霉菌覆盖了,只剩下少女半截优雅的脖颈,和一只搭在椅子上的手。
也许记得她长相的人都死绝了。
拉弥亚凝视了片刻,伸手触碰,画框在她的手下破碎,连同那副画一样。
沿着台阶往上,拉弥亚站在一扇门前。
门的门锁早就被铁锈腐蚀了,铜绿色爬上了铰链,她只是伸手,咔哒一声,门就开了。
灰尘在这突如其来的气流中翻滚,像是一群受到惊讶的飞蛾。
这里一片狼藉。
高窗投下一束惨白的月光,照亮漂浮的尘埃,也照亮地上散落的牛皮纸。
它们堆积如山,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有的则是像被刚撕碎不久。
拉弥亚弯腰,她低头看着。
上面的文字扭曲重叠,像是被一个人用不同的手,在不同的时间中反复书写又涂改。
有一些地方的句子被划掉了,有些段落干脆被墨水染成漆黑。
还有许多只是被指甲抠出了窟窿。
那些泪水,那些血,通通都留在了这里。
拉弥亚几乎能够想象出那个画面。
预言的少女曾经在这里踱步,愤怒地撕碎自己写下的命运,又癫狂地投身另一个命运的线当中,她的指甲在墙壁上留下深深的沟壑,那些被拖行的痕迹,从书桌延伸到墙角,像是某种困兽的挣扎。
窗台上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唯独一个地方被磨到光滑。
有人曾经无数次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等待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就如同自己那样。
拉弥亚的心被狠狠刺痛了一下。
拉弥亚走到书桌前。
桌面上摊开的纸上,有一个反复被书写的名字。
“莱娜”
整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名字,字迹从工整到狂乱,最后几乎成了颤抖的划痕,力透纸背,像是要用笔锋将这张纸撕碎了。
角落里,有着另一行字。
“如果连我都忘记了你,那么还有谁会记得你呢?”
拉弥亚沉默了。
她见过太多的执念,然而这一张纸让她感觉到一种冰冷的窒息感。
如今身为命运的那条银蛇,曾经也是凡人。
那个少女曾经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命运当中,想要拯救那个名为莱娜的人。她试过千万种方式,目睹过千万次对方的死亡,重来过千万次。
可是每一次,命运都会以更加残酷的方式将莱娜夺走。
到最后,艾莉丝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拯救莱娜,还是在被命运所折磨。
她开始写下名字。
一遍,又一遍。
像是害怕自己真的疯掉,害怕某一天醒来,就连莱娜是谁都记不得了。
可是如果连执念都成了习惯,拯救本身是否是另一种困着自己的牢笼呢?
而眼下,拉弥亚也在走入这种牢笼当中。
拉弥亚轻轻放下这张纸。
一阵风吹来,在她的手中无声粉碎了,化作细小的尘埃,从指缝间流散。
她本来可以毁灭这张纸的,让它彻底消失。
但是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那些灰烬散去飘落,像是看着一个连死亡都无法终结的诅咒。
窗户外,那些藤蔓沙沙作响。
仿佛就连它们都在低语着一个早就被世界所遗忘的名字。
莱娜。
莱娜。
莱娜。
第98章 最后一夜 命运的权柄
银蛇没有眼睛。
她不需要看见, 因为命运不需要真正的视觉,她用因果去视物。
她能够看见涓涓细雨会汇聚成什么样的河海。
她能够看到每一次的选择都走向什么样的地方。
她的身躯盘踞在云端,隐隐若显, 却又好像不在云端, 这具身体贯穿了千万条同时进行的时间线中, 但是像雾气一样无法捕捉。
银蛇既存在, 也不存在。
她是这个世间最不可以说的存在。
命运的银蛇盘踞在云端,她掌管的命运已经铺满了整个天空,每一地方都是既定的命运。
拉弥亚不可能轻易地找到命运的银蛇,除非银蛇想要找她。
所以她舍弃了自己的记忆, 将自己彻底变成了莱娜。
拉弥亚甚至让自己相信自己就是莱娜。
因为只有这样——银蛇才会“看见她。”
银蛇早就已经忘记了莱娜。
当她成为命运的时候,那些属于艾莉丝的记忆就被千万条的时间线冲刷殆尽了。
她记得众生的命运, 唯独不记得自己也曾是人类。
直到虚假的莱娜站在云端的边缘。
银蛇现身了。
那条没有眼睛的银蛇算到拉弥亚会来。
只不过是一眼,她就就能知道一切。
她算到了对方的愤怒,她的毁灭, 她的不甘, 她想要杀了自己去掠夺命运的权柄。
她甚至算到了对方会变成莱娜的模样。
但是银蛇还是见了她。
岁月的长河中,在成为命运的那一刻, 她已经忘记了对方。
可是眼下, 她想起来了一切。
明知道是陷阱,明知道是谎言,明知道眼前的这个莱娜不过是拉弥亚用幻境与执念捏造的假象。
可是当那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云海的边缘, 用那双艾莉丝曾经在千万次命运中凝视过眼睛望过来的刹那。
那条银蛇还在微微颤抖了。
“莱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风吹起她的衣角,吹过她的发丝,和记忆当中一模一样。
银蛇知道这是骗局。
她深知拉弥亚的算计,对方舍弃了自己的记忆, 让自己彻底成为了莱娜,连她自己都信了。
可那又如何呢?
没有人能够欺骗命运,除非命运自己。
那条巨大而又可怖的银蛇垂下了头颅,冰冷的鳞片擦过她的掌心。
“你来了。”
银蛇的声音很轻,像是怕会惊碎这场幻梦。
莱娜偏过头,眼神清澈而又困惑。
“你认识我?”
银蛇沉默了。
她当然认识了。
她尘封的记忆终于被唤醒了,她记得每一次命运中莱娜的死亡,记得每一次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记得她最后的那一句。
“艾莉丝,别再重来了。”
可是她还是重来了。
自从莱娜死后,艾莉丝的人生就只停留在两天之内。
她无数次重返这两天的时间,找到一切的机会去拯救对方。
一遍又一遍,直到她不再是艾莉丝,不再是人类,甚至不再是“她”。
它现在成为了命运本身。
而眼下,“莱娜”完好无损地站在她的眼前,就跟记忆中那个少女一模一样。
语气,样貌,甚至是她有点懵懂的样子。
银蛇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命运的声音让拉弥亚的幻象被点破了,她的银发飞舞着,黑色的长袍包裹住她的身体。
她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这条巨大的银蛇。
她本来以为银蛇会动摇,会迟疑,会因为这份伪装露出破绽。
可是银蛇只是静静用脑袋向着她,红色信子颤抖,声音平到近乎于温柔。
“你可以杀了我,你想要的命运,我可以交出来。”
拉弥亚没有想到银蛇会这样干脆。
可是下一秒,银蛇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成为命运后,必须把我送回到过去的那一天。”
拉弥亚当然知道那一天是指什么。
是莱娜死前的一夜。
“你回到过去就能改变这一切了吗?”
银蛇摇头,她仿佛叹了一声,“不,我不会改变任何的事情。”
这个答案明显让拉弥亚愣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呢,银蛇也在思索着这个答案。
最初,艾莉丝以为成为命运一定能够拯救莱娜。
她以为自己只要掌控所有时间线的轨迹,就一定能找到那条莱娜不会死去的时间线。
于是她接近疯癫,剥离了人性,跟神明做了交易,放弃一切,变成了命运的银蛇。
在无数的因果中搜寻,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希望,她都不会放弃。
而她现在终于想起了一切。
也最终发现,没有这样的世界。
莱娜的死亡,是绝对的定数。
在这亿万次的计算中,艾莉丝终于到了唯一的幸运瞬间。
不是未来,不是平行世界,而是过去。
是那一天。
莱娜还活着的那一天,是她们最后一次拥抱的一天。
她意识到,如果时间停在那里,那么对于艾莉丝而言,就是幸福的。
于是她并没有任何抵抗就决定交出权柄。
她不再寻找“莱娜活下去”的命运,而是选择回到那一刻,并且接受那一天。
银蛇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仿佛在瓦解一样,她的一切都渐渐溃散,她轻声回答道:“只是,我想回家了。”
她想念家,想念身而为人的自己,她想起庭院里的葡萄藤,那时的阳光很好,碎金般撒在两个小女孩的裙摆上,没有熟的葡萄比什么都要酸,莱娜的笑声比蝉鸣还要清脆,比溪水还要清亮。
拉弥亚的手指收拢,漆黑的雾气从她的掌心翻涌而出,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毒舌缠绕上银蛇的身躯。
这是毁灭的力量。
银蛇的鳞片开始被腐蚀,可是它并没有挣扎。
它任由着黑雾啃食自己的躯体,任由着拉弥亚的手指掐入它的命脉。
银蛇早就预见了这一切。
拉弥亚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平静的猎物。
它似乎自由了。
拉弥亚感受到的不是胜利的喜悦,那是某种特殊的情绪。
像是亲手掐灭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当命运的权柄流入她体内的瞬间,她按照之前的约定,将银蛇送到那一天。
可是那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如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那就是极其普通,极其平凡的一天而已。
下一个瞬间,艾莉丝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自己的书房,自己的水晶,还有窗外高悬的月亮。
她回来了。
艾莉丝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莱娜会死。
所以在黎明前,在老管家拼命呼唤着小主人回来的时候,她开始逃跑,她迈开自己的双腿,她把月色远远甩在身后。
她有这个世上最为湛蓝而美丽的双眼,她有一双可以奔跑可以离开一切的双腿。
金色的发丝藏匿在黑夜中,但是在月光下,散出温和的光。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有足够的勇气。
命运已经写好了,但是艾莉丝不想改变,她想见到那个人。
艾莉丝跑入月夜,踩着树干,轻手轻脚地爬到了莱娜的窗前。
她气喘吁吁。
夜已经深了,月光透过窗户,撒在莱娜熟睡的脸上。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艾莉丝看了很久,然后悄悄推开那扇窗,翻了进去。
“谁呀……”
床垫微微下陷,莱娜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艾莉丝正蜷缩着往她的被窝钻了进去。
“艾莉丝…?你大半夜干什么呢……”
她困得声音黏糊糊的,却还是下意识掀开被子,把金发的少女兜了进去。
“又做噩梦了?”
艾莉丝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了莱娜的脖颈,手臂环着她的腰。
外面的风还是很凉的。
莱娜叹了声气,半梦半醒抱怨着,“你的手脚好冰……明天还要早起呢,别闹了。”
但是她还是收紧手臂,把艾莉丝的身体往怀里又带了带。
“睡吧,睡吧。”
她含糊地说着,“放心,我在呢。”
艾莉丝同样抱得很紧。
她的手臂环着莱娜的腰身,手指无意识攥着她的睡衣,生怕对方会突然消失一样。
莱娜的体温透过布料传递给对方,暖着她几乎是苍白冰冷的指尖。
“莱娜……”
她小声问着,嘴唇几乎贴在对方的后颈,“如果今天,是最后一天,你想要做什么?”
莱娜已经困得意识模糊了,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往她的怀里缩了缩,声音黏糊糊的。
“……睡觉。”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得眼眶发酸,眼泪无声地渗进莱娜的睡衣里。
如果这是最后一天,为什么不能让莱娜开心呢?
如果她想要的只是睡觉,那就让她睡吧。
于是艾莉丝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进莱娜的发间,闭上了眼睛。
直到窗外的黎明已经有了微光在隐约浮现。
但是这一刻,她们只是挤在一张床上的少女,一个睡到昏天黑地,一个假装自己也在睡觉。
如果时间能够停在这里就好了。
最后最后一天永远不会降临就好了。
可是艾莉丝知道,天亮之后,命运就是如期而至。
太阳真的升起的时候,莱娜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艾莉丝?”她揉着眼睛,声音还有点困乏。
“你怎么起这么早?”
艾莉丝坐在床边,她背对着晨光,看不见表情。
“没什么,只是,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出。”
莱娜笑了,她懒洋洋伸出手拉着她,“那你也躺下来嘛,这样怎么看?”
艾莉丝顺从地躺了回去,让莱娜像往常一样,把脑袋枕在她的肩膀上。
她们一起做了早餐,艾莉丝热了牛奶。
两个人像小时候一样就争抢一块面包。
莱娜突然说,“今天的天气真好,我们待会去采药的时候还能逛一逛。”
艾莉丝的手指微微颤抖,但是她只是微笑,点头说好。
她们手牵手,走在阳光洒满的小路上。
莱娜哼着跑调的歌,时不时捡起一朵野花,别在艾莉丝的发间。
“你看!”
她突然指着前方的悬崖,“就是那个草!”
艾莉丝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她当然知道草药就在那里,她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了下来。
可是莱娜毫无察觉,还在兴冲冲地往前跑,“我们去那边吧!”
艾莉丝没有阻拦。
她只是加快脚步,紧紧握住莱娜的手。
“莱娜。”
“嗯?”
“能够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莱娜回头,她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第99章 深海的蘑菇 沉到连毁灭都找不到的……
当悬崖上那草药出现在莱娜的视野时, 她便想踮着脚,伸手去采那株悬崖边的草药。
那株草药生长在这种悬崖峭壁上,而莱娜身为药剂师已经无数次采摘过。
她深知什么样的姿势最安全, 她也足够小心, 可是小心也不能阻止一些不幸的发生。
悬崖边的风很大, 吹乱她的头发。
艾莉丝站在她身后, 静静看着。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很快,预知的事情变成了现实,莱娜的脚尖踩空,碎石滚落。
人在失去平衡的时候, 不由自主会伸出手,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
而她这一抓, 却抓到了艾莉丝的手。
她惊愕地回头,发现艾莉丝早已贴近悬崖边缘,在她坠下的瞬间, 毫不犹豫地跃向她。
“艾莉丝?!你——”
风声呼啸, 失重的感觉席卷全身。
可艾莉丝只是紧紧抱住她,像一只固执的猫, 蜷进她的怀里。
艾莉丝紧紧抱着她, 双臂像锁链般缠绕,仿佛要将莱娜嵌进她的身体里。
莱娜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却又稳得像是早已决定。
“你……害怕吗?”
莱娜轻声问。
艾莉丝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她,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呼吸颤抖。
“这次,我陪你。”
随着艾莉丝的回答, 莱娜的眼泪在风中飘散。
她从小都知道艾莉丝家族的能力就是能够预见未来。
她突然明白了,艾莉丝早就知道她会坠崖。
她终于理解了对方的反常的原因,她也猜到这个执拗的少女会为了救她做出什么。
艾莉丝一定试过救她,试过无数次。
而现在,她放弃了更改命运,选择与自己一同迎接坠亡的命运。
那一定是没有任何办法了。
“……你这个笨蛋!”
她哽咽着,用力回抱对方。
莱娜突然觉得胸口发疼。
她自己并不怕死,或者说,她没来得及怕。
可艾莉丝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跳了下来。
为了她。
“笨蛋……”她哽咽着,她的手指插-入-艾莉丝金色的发丝当中。
“谁要你陪我了,你就不能自己好好活着吗?”
艾莉丝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固执地瞪着她。
“我乐意。”
这三个字,咬牙切齿,却又柔软得不像话。
艾莉丝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如果救不了你,至少,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坠落。”
她们在深渊中相拥。
崖底的黑暗越来越近,可艾莉丝却觉得,这一刻比任何一次“重来”都要轻松。
因为她终于不用再看着莱娜死去。
因为她终于不用再独自承受命运的孤独。
她在寻找这么久之后,终于决定了遵从命运的安排。
即便是毁灭,何尝不是一个美好的结局呢?
莱娜紧紧抓着她的衣角,眼泪滴在她的脸颊上,温热得像最后的阳光。
“下次……”
“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艾莉丝笑了。
“没有下次了。”
“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随着艾莉丝这具容器死去,命运就如潮水一样涌入拉弥亚的身体,它们就像无数条锁链,试图将每一位宿主拖入既定的轨迹。
遗忘,是一种宿命。
成为命运就意味着抛弃自我。
命运的宿主会接受众生的宿命,放下自身的执着。
将如同神明一样,归于永恒与虚无。
拉弥亚知道,这一切一定是那位心狠的神明才能定下的规则。
她总是那样,她总是要求每一个人用宏观的方式去看待一切,个体的执念在神明看来都是错误的。
所以神明绝不会挑选一个执念很深的存在,作为掌控命运的对象。
命运试图抹去拉弥亚所有的记忆,让她放下最深的执念。
譬如,拉弥亚。
这个从神明中分出来的影子,身上的执念简直变成一种孽。
那些命运如同丝线一样朝着拉弥亚的所在,蔓延开来,如同蜘蛛喷射出来的蛛丝,像一张巨网骤然收缩。
命运要抓住拉弥亚,要操控着她。
命运的权柄一直都是这样,它并不温和,它需要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容器。
那些丝线缠上她的手腕,脖颈,脚踝,试图把拉弥亚吊上命运的绞刑架。
它们勒进拉弥亚的皮肉,勒到她骨骼咯咯作响。
虚空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低语,它说:“成为命运,就要放弃你的执念。”
可是拉弥亚冷笑着,指尖燃起了黑色的浓雾,那团毁灭的黑雾如同火焰一样跳动着。
“你就这点本事?”
黑雾翻涌起来,顺着她的手臂炸开,像是爆燃的业火,黑雾顺着这些丝线逆流而上,像是贪婪的蛇,疯狂啃食着命运的丝线。
银白色的网被啃食起来,在命运的巨网上形成不同的窟窿,她毁去那些企图缠绕上她的命运,将它们寸寸碾碎。
这每一根丝线,都意味着某个人的命运。
她们的人生或许会因为拉弥亚今天的毁灭而彻底崩溃。
命运哀鸣着,它们试图用众生的因果压垮她。
“看看这些凡人!它们的生死,爱恨,悲欢,难道都不重要?”
拉弥亚的眼睛冷若刀刃。
“重要?”
“这群蝼蚁在我的眼里,他们连让我驻足的资格都没有。”
黑雾从她七窍喷涌而出,继续与命运绞杀在一起,她徒手抓住那些命运的丝线,一根一根,焚成灰烬,将整张命运之网烧成灰烬。
命运终究会成百上千的反噬回去。
那些命运的丝线簌簌落下,毁掉的是谁的命运,拉弥亚不在乎。
她压根不在乎凡人的命运,不在乎世界的走向,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宿命下东西。
她只在乎神明。
在乎到宁愿自己化为墓碑,也不允许命运让她去遗忘神明的存在。
她的身上开始出现裂痕,那是她毁去命运的痕迹。
每断一根线,她的身体就裂开一道伤口,命运反噬到她的身上,让她这身体也会遍体鳞伤。
当最后一条命运之线断裂时,拉弥亚如同一把利刃出鞘,她站在虚空中,浑身布满裂痕,银色的头发飞舞着,眼中沉淀着毁灭的余烬。
她的脸上爬满了银蛇的鳞片,这些鳞片爬上她的颧骨。
她抬手,摸上脸颊,指尖触碰到那些冰冷的鳞片。
她拉低了兜帽,让阴影遮住了拥有蛇鳞的脸。
这一刻,拉弥亚终于握住完整的命运权柄。
所有的命运朝着她展开,这一刻,她看到了所有,看到了一切。
而她现在,只需要再杀三个人,拿回三个权柄就足够了。
等待所有的权柄合在她的身上,那么她就是新的神明……
蘑菇们感知到她的到来。
它们的菌丝在地下疯狂蔓延着,传递着最后的警告。”她来了。”
“她带着毁灭。”
“她杀死了命运。”
“但是她杀不尽我们。”
菌丝在疯狂震颤着,将拉弥亚的暴行传遍了每一寸土壤。
拉弥亚踩过潮湿的苔藓,黑雾在她的脚下蔓延。
那群蘑菇仍然在反抗。
“你杀不光我们。”
“只要还有一颗孢子在。”
“智慧就不会属于你。”
拉弥亚蹲下身,捏住一颗蘑菇,菌盖在她的手中破碎,溅出蓝色的汁液。
“哦?”
“那你们猜一下……”
“我能不能把整个世界——”
她手上的黑雾突然暴涨,如同潮水那样灌入地底,这些黑雾腐蚀着每一根菌丝,焚烧每一粒孢子。
拉弥亚的声音冷漠到了极致,她的眼里甚至不存在丝毫的怜悯,失去神明的约束后,她简直完全没有了底线。
“连根烧掉?”
菌丝在尖叫,从地下形成的通讯方式都被摧毁了,可是它们无法抵抗。
神明只交给它们智慧,却并没有让它们拥有力量去保护自己。
那些蘑菇都被黑雾吞噬,它们被燃烧,被吞噬。
那些连接起来的菌网,成了害死这群蘑菇的存在,大地上最后一株蘑菇也在拉弥亚的面前枯萎。
陆地上最后一根菌丝都化作灰烬的时候,大地也失去了交流的能力。
风声不在能传递秘密。
历史不再有见证者。
可是拉弥亚并没有拥有全部的智慧。
她很快就意识到,还有蘑菇,还有可恶的蘑菇还活着。
那么那只蘑菇,到底藏在哪里?
谁也没有注意到,当初坠下深海的神殿上有一根断裂的廊柱。
这根断裂的石柱上还攀附着最后一颗蘑菇,这根蘑菇原本只是一粒孢子,跟着动物爬上了神殿。
它飘落进柱子当中,开始成长。
它很小,菌盖只有指甲盖那样大,菌丝死死缠绕着石缝。
它没有名字。
它生在在神殿上,跟着所有的生灵一起躲过了大雨,最终却还是落入了海水。
谁也没有留意这一颗蘑菇的存在。
而这何尝不是蘑菇的智慧呢?
她们也许意识到拉弥亚的危险,所以她们集体决定要将这颗蘑菇的存在隐瞒了下来。
拉弥亚无法通过她们建立的菌网找到那只幸存的蘑菇。
那只蘑菇也就这样懵懂的,随着神殿而落下。
沉下去。
沉到连毁灭都找不到的地方。
冰冷的海水吞没了它。
在连鱼群都绝迹的深海,这颗蘑菇用着极为顽强的生命力,贴在神殿的残骸上,开始缓慢生长。
它散发出孢子,在海水中扩散。
蘑菇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待着拉弥亚的消失。
等待着海水在某一天突然退去。
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到的时机。
毕竟蘑菇最擅长的就是等待腐烂,或者是重生。
可是蘑菇们还是把智慧藏了起来。
它们这样脆弱,这样弱小的东西,彻底戏弄了掌控着命运与毁灭的拉弥亚。
第100章 终焉 她们在阳光下旋转,像两片纠缠的……
晨光透过窗户, 将王座分割成明暗两面。伊莱娜支着下巴坐在光暗交界处,黑发垂落如瀑,发梢却已泛起霜色。
朝臣们屏息跪在台阶下, 他们不敢发出任何的动静。
伊莱娜的指尖在王座扶手上敲击着, 她的眼睛当中倒映着大殿穹顶的浮雕。
那些描绘她征服历程的图案早已看了千百遍, 每一道纹路都烂熟于心。
觐见的大臣跪在台阶下, 声音颤抖地向她汇报着边境叛乱被镇压的消息。
伊莱娜是位凶残的君主,也许她从前并不是这样,她也曾率领着大军突破重围,在民众的意志下成为了不容否定的君主, 她推翻了许多别人不敢想的事情,她的改革可以说是雷厉风行, 可是她现在残暴不仁。
“敌军斩首三千,俘虏……”
“无聊,拖下去。”
她突然打断, 声音里带着令人胆寒的倦怠, 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
一声令下,血珠溅在伊莱娜的靴尖, 她低头凝视那抹猩红。
近卫的佩刀还在滴血, 那人头颅已经滚到另一个人的脚边,他的浑浊的眼球正好朝上瞪着穹顶的壁画
侍卫们熟练地架起某个瘫软的大臣,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水痕。
近卫军统领低头站在阴影里, 这已经是本月第二个因为无聊被处死的大臣。
伊莱娜走了下去,看着鲜血在台阶上蜿蜒。
二十年前,这样的场景还能让她感到些许愉悦。
现在连杀戮都变得索然无味。
这具看似纤细的躯体里囚禁着足以撕裂大陆的力量,如今却连值得摧毁的目标都找不到。
她曾一拳打穿镜中的自己,可破碎的镜面里, 千万个伊莱娜都在对她露出同样厌倦的表情。
坐下所有的人都在颤抖,他们想起来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年轻的暴君也是这样坐在尸堆上,眼中燃烧着令人生畏的光焰。
可如今那双眼眸里只剩下……无聊。
“陛下,北境……”
谏臣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因为看见伊莱娜正用某种眼神打量着他,仿佛看到了一具尸体。
午后,伊莱娜正在打盹,突然被宫门外的骚动惊醒。
“陛下!”
侍卫长单膝跪地,铠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宫门口有一个疯女人。”
“杀了。”
“她说要杀了您!”
伊莱娜的手指停在半空。
大殿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声音。侍卫长的冷汗顺着护颈流进锁子甲,在里面的衬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多久了?”
“——刚刚,她现在还在等待着陛下!”
宫门在暴君面前打开。
正午的烈阳里,黑袍女人像一道撕裂光明的阴影。
那个黑袍女人就站在宫门外,兜帽低垂,阴影遮住了她的面容。
但伊莱娜能感觉到——那是一种连神明都会战栗的力量。
不详的黑雾从女人的袍角渗出,像是无数细小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身躯,又缓缓爬向地面。
空气在扭曲,阳光被吞噬,连风都不敢靠近她。
伊莱娜笑了。
“终于……”
“终于有人能让我认真起来了。”
黑袍女人缓缓抬头,兜帽下的阴影终于散去,她的真容令伊莱娜的喉咙发紧。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庞,低垂的眼眸,淡色的纯色,颧骨上浮现出细密的蛇鳞,可是美丽并不是让她屏息的理由,她不会认错的,这张脸当年在神殿上俯视她的神明。
伊莱娜的血液在沸腾,她的力量在咆哮,像是被囚禁已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你是谁?” 她问,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兴奋。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
“杀你的人。”
伊莱娜的笑容扩大,嘴角几乎要撕裂。
“好啊。”
“试试看。”
她们甚至没有移动,但力量已经在空气中碰撞。
黑雾与神力交织,空间被撕裂,大地在震颤。
伊莱娜用神力凝聚成一柄长剑,神力在掌心凝聚,炽金色的光芒如熔岩般流淌,这柄剑随着她征服一切,如今,它依然锋利,依然渴望鲜血,只是……太久没有遇到值得斩断的东西了。
拉弥亚凝视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她缓缓抬起手,黑雾从她的指缝间渗出,像是无数细小的毒蛇缠绕、凝聚,最终化作一柄漆黑的剑。
这柄剑没有实体,只有不断翻涌的毁灭,剑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在哀鸣。
“模仿我?”
伊莱娜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不。”
拉弥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无数亡魂的呓语。
“我只是让你看看,真正的毁灭是什么样子。”
王宫的城墙开始崩塌,砖石化作齑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畏惧这场对决。
两柄剑在空中相撞。
炽金与暗黑,秩序与混沌,弑神者与毁灭者。
碰撞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撕裂。
空间扭曲,大地震颤,天空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
伊莱娜的剑锋迸发出刺目的光芒,而拉弥亚的黑雾则如活物般缠绕而上,试图吞噬。
伊莱娜的黑发在狂乱的力量中飞舞,她的眼中燃烧着久违的疯狂。
“对……就是这样!”
“让我看看,你到底能让我痛到什么程度!”
拉弥亚的剑刃袭来,伊莱娜不躲不闪,任由它贯穿自己的肩膀。
痛。
痛得让她浑身战栗。
痛得让她……终于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大笑着,伸手抓住女人的黑袍,将她拉近。
“别让我失望。”
“杀了我,或者……被我杀死。”
阳光与黑雾交织,伊莱娜与拉弥亚的身影在破碎的宫殿中闪烁,每一次交锋都撕裂现实。
伊莱娜的剑锋划过拉弥亚的脖颈,黑雾如血般喷涌,却在半空凝成无数细小的蛇,嘶叫着咬向她的手腕。
她任由它们啃噬,金焰从伤口迸发,将黑蛇烧成灰烬。
“你的毁灭……就这点本事?”
她冷笑,黑发在狂风中如漆黑的夜正在燃烧。
拉弥亚的蛇瞳微眯, “不。”
她抬手时,黑雾骤然暴涨,化作千万柄细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只是开始。”
她们在阳光下旋转,像两片纠缠的刀刃。
伊莱娜的每滴血落地都化作金焰,女人的每缕黑雾都凝成腐蚀一切。
王宫的高墙在余波中崩塌,露出后面战栗的群臣——有人突然指着天空惊叫。
太阳正在被吞噬,而月亮正在升起。
白昼的光辉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蚕食,黑暗如潮水般吞噬苍穹。
而与此同时,月亮。
那轮本不该在此刻升起的银月。
正以诡异的速度攀升,月光冰冷刺骨,照在伊莱娜的黑发上,映出森然寒芒。
拉弥亚低笑,黑雾在她周身翻涌,与月光共鸣。
“看啊,伊莱娜。” 她轻声道, “连太阳都在畏惧我们。”
“废话真多。” 伊莱娜狞笑,金焰与黑雾再次碰撞。
“要打就打个痛快。”
拉弥亚的剑刃格挡,黑雾顺着剑身缠绕而上,腐蚀伊莱娜的手臂。
“如你所愿。”
伊莱娜的黑发染上黑雾,拉弥亚的银眸映出金焰,她们早已分不清彼此的力量,也分不清这场战斗算不算某种共鸣。
拉弥亚的剑比伊莱娜更快,这本该是致命的。
黑雾缠绕的剑锋每一次斩落,都精准地切开伊莱娜的肌肤,腐蚀她的血肉,让她流血,让她疼痛。可即便如此,她仍未倒下。
“命运站在我这边。”
拉弥亚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神谕般的冷漠。
“你赢不了。”
伊莱娜的嘴角渗出血丝,却仍然在笑。
“命运?” 她咳出一口血,金焰在伤口处微弱地跳动。 “那种东西……我早就斩断了。”
她的确遍体鳞伤。
黑雾侵蚀着她的四肢,腐蚀她的骨骼,可她的腰背依旧挺直,像是永远不会折断的剑。
拉弥亚的攻势愈发凌厉,剑影如暴雨般倾泻。
可伊莱娜,她闭上了眼睛。
剑锋刺入她的肩膀,黑雾顺着伤口蔓延,可她只是微微偏头,像是享受一般,任由疼痛在体内肆虐。
“你疯了吗?” 拉弥亚的蛇瞳收缩,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动摇。
伊莱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着,将剑撑在手下,任由血从指缝间滴落。
拉弥亚的剑再次举起,可这一次——伊莱娜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已化作纯粹的金色,比太阳更炽烈,比神明更傲慢。
“我腻了。”
拉弥亚的剑悬在半空,黑雾凝滞,她看着对方缓缓抬手。
那柄神力所凝聚出的剑刃骤然崩碎,化作无数金色流星,金色流星般的剑刃碎片没有飞向敌人,而是调转锋芒,如归巢的陨星般贯穿了伊莱娜自己的身躯。
鲜血喷溅,金焰从伤口中爆燃,将她的头发映成炽烈的火浪。
她亲自贯穿了她自己的身躯。
“你……?!”
伊莱娜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绽放的血花,忽然笑了。
“真痛快啊……” 她的声音带着解脱般的喟叹。
“原来被自己的剑贯穿……是这种感觉。”
拉弥亚的银发被狂风吹散,她看着伊莱娜逐渐崩解的身躯,忽然想起神明说过的话。
“力量的宿命终究是死亡。”
而现在,伊莱娜正在用最极端的方式,贯彻这份宿命。
她不是被任何人杀死的。
她是自己选择了终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