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九月初六,天朗气清,碧空如洗,端的是一等一的上上吉日。
天才蒙蒙亮,京城长街便已喧腾起来。锣鼓声震天动地,人潮如浪涌般挤满街道,个个踮脚伸颈,争睹这场极尽风光的订婚大典。
“快瞧!那就是探花郎,这般品貌,果真名不虚传!”
“那是自然,这般根正苗红、仪态万方的公子哥儿,满京城再挑不出第二个来。”
“要不怎么说能配得上太师府千金呢!听闻他们自幼相识,情谊深厚,沈三姑娘又生得明艳娇媚,真真是一对璧人。”
长街两侧赞叹之声如浪迭起,不少人朝着马上的探花郎高声贺喜。随行媒婆喜得见牙不见眼,挽着彩绸妆点的花篮,一路撒着喜糖喜果,所过之处欢闹非凡。
高头骏马之上,许夙阳身着一袭绛红锦袍,金线绣云纹在日光下流转生辉。他面容俊朗,眸若寒星,顾盼间神采飞扬,于万人之中犹如珠玉在瓦砾之间,熠熠生辉。这般家世、才干与相貌俱佳的儿郎,不知牵动了多少闺中女儿的心肠。
太师府中亦是锦绮铺地、张灯结彩,忙碌非凡。沈大人与沈夫人早已盛装端坐前厅,就连太师沈昌宏也亲自坐镇,满面红光。
虽说是大喜之日,沈夫人面上却笑意浅淡。她原以为女儿与许夙阳两情相悦,成婚后自是琴瑟和鸣,可自赐婚旨意下达后,却常见女儿黛眉深锁,甚至屡屡掩门垂泪,教她这颗为娘的心,如何能真正欢喜起来。
那时她才恍然惊觉,女儿的心思,怕是早已不在许夙阳身上了。
少女情思初萌,如春水微澜,本就难辨深浅。在无人搅动心湖之前,女儿或许真以为自己对许夙阳存了几分慕恋之心;直至另一人悄然入心,方才明白从前种种,不过是年少时一场朦胧美好的错觉。
而今女儿蓦然清醒,曾寻许夙阳坦言心意,欲将婚事作罢。谁知许夙阳执念已深,非但不肯放手,反倒说动了自己父亲面圣请旨。
说来若是沈家执意不允,纵有圣旨在前,凭着太师府的根基也未必不能转圜。偏就在这个当口,许夙阳的叔父在边疆大破叛军,立下赫赫战功。凯旋之日,他不要金银封地,唯独向皇上提了一桩心愿,为侄儿求娶太师府千金。
圣上心中清明:沈太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能借这桩婚事将他与正如日中天的许家牵连在一起,于帝王权衡之术自是妙棋一着。既能让新晋太保更死心塌地地依附太师一脉,又可施恩于刚刚立下大功的许家将军。于公于私,这桩婚事都再合适不过。
御笔朱批落下时,圣旨已成定局。
圣旨一下,这门婚事便再無轉圜之地。
而太师沈昌宏又何尝没有自己的考量。他近日已察觉太保府势头渐起,隐隐有脱离掌控之势,甚至暗藏异心。若放任许家日后与太师府分
道扬镳,对沈家绝非善事。与其任其羽翼丰满,不如以姻亲之约将其牢牢牵系。
许家多年来一直依附沈府,如此既维持朝堂平衡,又能辖制太保府,不令其权势过度扩张。圣意如天,又有谁敢违逆?纵使女儿心中万般不愿,这门亲事也只能认下。
沈夫人坐在喜堂之上,心中百味杂陈。不多时,门外锣鼓喧天,订婚队伍已至府门前。
而此时闺阁之中,沈识因正对镜出神。那日赐婚圣旨传来时,她如遭雷击,险些不能自持。圣旨的分量她自然明白,祖父面临的朝堂危机她也略知一二。可许夙阳在她明确拒绝后仍强求圣旨,实在令她心寒。
她曾哭着说不愿,待父亲细细剖析其中利害,方才强忍心痛认下这桩婚事。既然是她先变了心意,这苦果合该自己吞下。
她渐渐冷静下来,试图宽慰自己:既已别无选择,与自幼相识的人成婚倒也不算太坏。至少与许夙阳知根知底,总好过被指婚给陌生权贵。
至于对陆呈辞生出的那点莫名情愫……不过是一时迷障罢了。即便是真心又能如何?以他们两府之势,注定殊途。
既如此,不如断了这无谓的念想,好生与许夙阳成婚。或许婚后会有另一番天地,总好过终日郁郁。
人在无路可退时,总要寻些理由来自我宽慰。她轻抚衣衫上精致的绣纹,眼底最后一点微光渐渐寂灭。
订婚礼数悉依旧制,许家却办得比寻常世家更要隆重数倍。浩荡的聘礼队伍迤逦行至太师府门前,朱漆描金的箱笼排了整条长街。
许夙阳端坐高头骏马之上,今日格外英挺夺目,眉宇间盈满春风笑意,恍若当真迎娶到心尖上的人儿那般神采飞扬。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向诸位执礼问安,举止间尽显世家公子的从容气度。而后领着聘礼队伍踏入府门,锦缎如云,珍玩似星,引得围观人群阵阵惊叹。
依着古礼,两家族人开始了繁复的订婚仪程。
沈识因今日装扮得极美,一身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是京城最好的绣坊三十位绣娘连夜赶制而成。云鬓间珠翠生辉,淡扫蛾眉,轻点朱唇,生生将满堂华彩都比了下去。
姐姐轻扶着她的手缓步走向礼台,她望着对面锦衣华服、俊朗非凡的许夙阳,心下稍觉宽慰。起码,许夙阳的品貌风度,确实是京城世家公子中的翘楚。
只是,时下再望着这般俊朗的容颜,心中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原来不爱便是不爱。
这几日她百般说服自己,终究是徒劳。但既已至此,也只得如此了。
她默然垂眸,一步步向前走去,裙裾曳地,环佩轻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宿命的轨迹上。
今日府中宾客云集,皆是至亲好友与朝中重臣。皇上赐婚的体面,让这场婚事格外引人瞩目,满座朱紫,冠盖云集。
正当众人交口称赞这对璧人时,院门外枫影摇曳处,忽然出现一道白衣身影。
秋阳澄澈,金灿灿的枫叶铺满庭阶。日光流转,恰好映照在盛装的沈识因身上,将她衬得愈发皎若朝霞,丽质天成。
而那白衣人静立门前,望着礼台上那对璧人,眸光暗沉,神情落寞。
守门小厮见了他先是一惊,脱口唤了声“世子”,忙不迭地请他入内。
订婚仪式正要进入最热烈的时刻,司仪官捧起订婚书准备诵读。就在双方即将盖章定下的刹那,一声清越的“且慢”骤然响起,划破了满院喧哗。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枫影深处立着一位白衣胜雪的公子。秋风拂起他宽大的袖摆,恍若谪仙临世。
他一步步向礼台走去,步履沉稳却难掩虚弱。
人群中骤然响起窃窃私语。
“这不是亲王府的陆世子吗?”
“确是陆呈辞……他怎么来了?”
“亲王府与沈府素无往来,太师怎么会邀请他?”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陆呈辞走到礼台前,目光始终凝在沈识因身上。
周围摆满了名贵聘礼,珠光宝气映得他神情愈发冷然。他俊美的脸庞毫无血色,颈间缠着的纱布隐隐透出猩红,雪白衣领上还沾着点点血痕,显是重伤未愈便匆匆赶来。
沈识因望着台下的人,许久都未能回神。
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看起来那样憔悴,望着她的眼睛里透着令人心疼的破碎感。
她被他灼灼目光烫得心慌,唇瓣轻颤却发不出声音,而心底早已翻江倒海,眼眶也渐渐酸涩起来。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心乱如麻,明明早已将那些荒唐念头断绝干净,可此刻望着他,竟完全不能冷静。
院中议论纷纷,众人皆不解这位亲王府世子为何突兀现身,更不懂他为何用这般炽烈的目光凝视准新娘。
缓过神的沈夫人见状急忙上前打圆场,强笑道:“陆世子大驾光临,快请上座。”
他们虽未正式下帖相请,但人既已至,也得好生招待。况且,沈夫人早已看出陆呈辞此番前来绝非寻常。
果然,陆呈辞只微微见礼,目光却始终不曾从沈识因身上移开。
秋风卷起他宽大的袖摆,露出腕间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痕。他站在那里,如同皑皑白雪中一株孤直的青松,与这满堂喜庆格格不入,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满座宾客屏息凝神,皆知这场订婚大典,怕是要起波澜了。
沈识因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含着埋怨、恼火,还有说不尽的失落,更多的是让她不敢承受的浓烈情意。
她看着他颈间纱布透出的血色,心尖蓦地一疼,终是受不住这般注视,慌乱地垂下头去。
“沈姑娘。”他清越的声音再度响起,在安静下来的庭院中格外清晰。他修长的手指叩了叩探花郎抬来的礼盒,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她,“两年前寒山寺菩提树下,姑娘攥着在下的衣襟说要结发长生,如今怎的倒要同旁人议亲了?”
结发长生。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满座哗然。
沈识因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鼻尖瞬间酸楚难当。
两年前……他说两年前。
一时间,无数模糊而悸动的画面汹涌而至:笨拙炽热的亲吻,缠绵交叠的身子,少年低哑的喘息,还有那句被她遗忘在岁月里的“我会对你负责的,我会与公子结发长生”。
原来他的接近,他偶尔流露的复杂目光,还有他总是想亲近他的举动,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望着他,一双手死死攥紧袖口,心中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
秋阳里,他也直直回望着她,尽收她脸上丝毫的变化。
这一句话,让四周彻底炸开了锅。宾客们交头接耳,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逡巡。
“陆世子慎言!”许夙阳脸色骤变,急步上前将沈识因护在身后,目光冰冷地直视陆呈辞,“今日是在下与识因的订婚礼,世子突然前来,说出这般无稽之谈,究竟是何用意?”
许夙阳怎么也没有想到,当他用尽手段,终于要将心心念念的人儿订下时,竟会半路杀出一个人。而这个人,偏偏还是亲王府世子陆呈辞。
此人往日虽与太师府偶有往来,却向来恪守分寸,从未有过逾矩之举。今日怎会如此不管不顾,当众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来?
还偏偏提及两年前……
许夙阳只觉得脑中轰然作响,心慌意乱间来不及细想其中深意。他强自镇定,声音虽还维持着礼节,却已透出几分冷意:“纵然贵为世子之尊,也不该随意出言,损及一个姑娘家的清誉。”
“正是!这话从何说起?”四座宾客纷纷附和,交头接耳间满是惊疑。
“世子。”沈老爷沈智沉着脸快步上前,语气已然不悦,“世子若有要事,不妨移步花厅相谈。今日是小女订婚之喜,还望世子慎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任谁都慌了手脚。
陆呈辞却敛衽向沈智郑重一礼,声音清越却坚定:“沈大人,晚辈并非信口胡言。两年前与令嫒相
识时,便已互许终身。彼时她说,不论明媒正娶还是入赘,都愿与晚辈相守一生。”
明媒正娶?入赘?
这番话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满座宾客们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难以置信。
只听陆呈辞又道:“既然沈姑娘许下这样的诺言,晚辈自然不能眼睁睁看她与旁人订婚。”
几句话掷地有声,说得沈智一时怔在原地,竟不知如何应对。
而沈识因早已僵立当场,红了眼眶。她望着这个不顾一切前来寻她的男子,看着他颈间犹带血痕的纱布,和他眼中那份执拗而深情的目光,竟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紧。
他的语气那样诚恳,眼神那样灼热,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
那些曾经模糊不清的梦境,那些莫名涌上心头的悸动,此刻都有了答案。
零碎的记忆渐渐拼凑成形——他口中的寒山寺,她确实去过。寺中那个曾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亲吻的白衣书生,那张始终朦胧的面容,此刻终于与眼前这张俊朗却苍白的脸庞重合。
他们,以前确实认识,甚至……还有过更亲密的接触。
只是,那道明黄的赐婚圣旨,此刻正如山岳般沉重地压在心头,就算许过诺言又能如何?依两府势同水火的关系,即便今日未曾与许夙阳订婚,他们之间,也注定殊途。
理智冰冷地告诫着她,可那些汹涌而来的回忆却让她心口发疼。她紧紧攥着衣袖站在原地,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她久久不语,陆呈辞仰首望着她,从她眼中读出了恐慌、惊诧,还有深深的防备。
他忽然慌乱起来。今日一进京便听闻她与许夙阳的婚事乃是皇上亲赐。圣旨如山,无人敢违逆天威,纵是沈识因不愿嫁,纵是太师心有不甘,也都无可奈何。
在这无解的死局中,他明知此举必将掀起惊涛骇浪,甚至可能万劫不复,但他仍要孤注一掷,阻止这场订婚。因为她已别无选择,而他,必须搏上一回。
他压下心头万千思绪,放缓了嗓音,一字一句清晰道:“别怕,出任何事都由我来担。”
他来担。
这句话落入沈识因耳中,让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向前迈步,手腕却被许夙阳慌忙攥住:“识因,莫要听他胡言。他今日分明是存心要让我们当众难堪。纵然贵为世子,行事也该有分寸,这般不顾女儿家清誉,实在过分得很。”
他说着便向旁侧管事递了个眼色,示意尽快将合婚帖盖上印章完成仪式。
管事不敢轻举妄动,只抬眼望向主位上面色深沉的太师沈昌宏。
沈昌宏端坐堂上,眉头紧锁,面沉如水。他万万没想到,陆呈辞竟会挑在这个当口,做出这等不顾体统的荒唐事来。
先前这少年郎确曾流露过要求娶识因的意思,他只当是年少一时兴起,毕竟之后未见其再有坚持,既未郑重登门,也未多做争取。
谁知,他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结发长生”、“明媒正娶”甚至“入赘”这般惊世骇俗的话!这简直是在将太师府和他孙女的颜面放在地上践踏。
即便今日勉强完成订婚,往后识因也要沦为全京城的笑柄。思及此,他蓦然起身,对着管事微微摆手,示意暂缓盖章。
管事会意,默默将合婚帖收起。
许夙阳见状慌忙上前,对着沈昌宏屈膝行礼,声音都带了颤:“太师大人,万不可因这人的胡言乱语就误了我们的婚事啊!”
他急得额角沁出细汗,锦衣之下的脊背绷得笔直。
沈昌宏亲自弯腰将他扶起,温声安抚道:“夙阳莫慌,老夫定会将此事处置妥当,必不叫你受委屈。”
许夙阳听闻这话,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
沈昌宏旋即踱至沈识因身旁,蹙眉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带着审视,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威严。
沈识因触及祖父的目光,立刻垂下了眼帘。那眼神中的威压不容置疑,更暗含着严厉的警示——她必须做出最符合沈家利益的抉择。
沈昌宏绕过她,稳步走到台下,在陆呈辞面前站定。他抬手拍了拍陆呈辞的肩膀,忽然冷笑一声:“年轻人果然胆识过人,什么话都敢说。”
他声音陡然转沉:“前些日子世子来求亲,老夫因你说得太过轻率便回绝了。莫非世子因此心存不快,才特地选在今日来让太师府难堪?”
姜到底是老的辣。这番话既点明了前因,又将陆呈辞惊世骇俗的举动,归为年轻人因求亲被拒而闹的情绪,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陆呈辞如何听不出这话中深意。只要他此刻顺势认下这个“一时冲动”的名头,黯然离去,沈许两家的婚事便能照常进行,沈识因的颜面也能得以保全。
可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薄唇紧抿,既不出声辩解,也不肯移步离开。那固执的身影在满堂喜庆中显得格外孤直。
这时,沈识因缓缓走上前,红着眼眶望向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陆世子,对不起,我可能要食言了。”
这样的场面,终究只有她亲自出面,才能收场。
食言?
这句话一出,陆呈辞倏然蹙眉,直直地望着她,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说要“食言”,便是承认了当年那个诺言的存在,也记起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压下心口翻涌的剧痛,清声道:“沈识因,那句话,我可是记了整整两年。”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从来不算短。
她沉默着,良久,终是别开眼,轻声道:“刘管家,劳烦将世子请出去。”
请出去,她要赶他走?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却见她向后退了一步,决绝地转过身去,又重复了一遍:“有劳刘管家了。”
刘管家应声上前,朝陆呈辞行了一礼,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四下议论声又起,虽压得极低,却仍一句句刺入陆呈辞耳中。有笑他痴心妄想的,有讽刺他自取其辱的,更有人揣测这是亲王府故意作态,要破坏两家的联姻。
午时的阳光明明最为炽烈,此刻落在陆呈辞身上却只余一片冰凉。他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僵立许久,最终未能等到她回头。
他明白,此刻唯有离去才不会让她更难堪。于是他压下翻涌的血气,应了一声:“好。”
这一声“好”落下,仿佛彻底斩断了那个跨越两年的承诺。
他转身踏出太师府的门槛,身后院中的锣鼓声再度喧天响起,一声接一声的热闹欢腾,仿佛定婚之仪从未被中断。
他沉默地向前走着,每一步都似踏在碎刃之上,竟比身上未愈的伤口还要疼上几分。
他为阻止这场订婚,带着满身伤痛,不眠不休自西野疾驰而归,换来的却是她一句“请出去”。
可他又怎能责怪她?
那道明黄的圣旨如同千钧重担压在她肩头,无论愿与不愿,她都别无选择。
是他太过自负,竟以为只要拦下这场订婚,就能与她再续前缘。可最终,是她亲口让他离开。
心口闷痛得几乎窒息,他只是麻木地向前走着,甚至忘了牵马。颈间的伤仍在渗血,身上的旧伤也隐隐作痛,可他却浑然不觉。
这一刻他终于彻悟,在皇权面前,什么情深意重、什么身份地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些年来,他流落市井、遭人追杀时未曾顿悟的道理,此刻却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唯有掌握足够的权力,才能真正守住心中所愿。
从太师府到亲王府,他就这般失魂落魄地走了一路。刚踏进府门,管家便迎上来禀告,说王爷传他去书房。他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向自己的院落。
他进屋掩上门,在桌前枯坐片刻,又起身伫立窗前,最后和衣躺在了床上。
许是连日奔波太过疲惫,颈间、胸前与肩头的伤口纷纷裂开,殷红的血渐渐浸透了素白衣衫,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岳秋在门外轻叩:“世子,您可安好?”
见屋内没有回应,敲门声急切起来。他这才倦怠地应了一声:“无妨,只是有些累,想
歇一会儿。”
岳秋听了这话,便不再多言,只守在门外暗自叹息。
秋光倏忽而过,转眼已是半月。
这半月里,陆呈辞如同换了个人。他发了疯似的搜寻关于陆赫的线索,时常废寝忘食、昼夜兼程,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
岳秋跟在身旁看得心疼,几番欲言又止。
看来是真的将整颗心都陷进去了,却也伤得彻底。
他眼见世子日渐消瘦沉郁,心中焦急,却也无计可施,只得不断加派人手四处打探消息,再将所得情报一一仔细禀报。
那日,沈识因与许夙阳的订婚之仪终究是照常礼成。毕竟有皇上亲赐的婚旨压着,谁敢不认?
后来,沈太师很快便将风波压下,市井间故而无人再敢公然议论,徒留些许流言,称陆世子求娶不成反大闹一场,落得个狼狈收场。
又过了几日,陆呈辞终于寻到陆赫的藏身之处,当即亲自带人围剿。这一战他如同疯魔,出手狠厉决绝,招招皆是搏命之势,竟打得那狡猾的陆赫毫无招架之力。
岳秋跟随世子多年,却从未见过他这般阵仗,仿佛要将满腔无处宣泄的郁愤与痛楚,尽数倾泻于这一战之中,不由得心生寒意。
最终他们虽成功擒获陆赫,却也伤亡惨重。陆呈辞左胸口被利剑所伤,若再偏半分,恐怕就要当场丧命。
他拖着这般重伤之躯,在京郊别院中休养了数日,脸色苍白如纸,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
他时而昏沉,时而恍惚,还总是拒食拒药,如同失了魂般躺了一日又一日,仿佛连求生之念都淡了。
这日窗外秋雨潇潇,寒意渐浓。他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任岳秋如何劝说也不愿回屋。
伤势未愈,雨水浸透单薄衣衫,他却觉不出疼痛。心口那处更蚀骨的苦楚,早已盖过了所有皮肉之苦。
这些时日他强迫自己冷静思量。或许沈识因嫁给许夙阳,当真会幸福。毕竟太师府与许家本是同气连枝,权势相当,而自家王府却与他们立场相悖,势同水火。
若许夙阳真心待她,不介意往日种种,或许真能给她一个安稳顺遂的人生。
他一遍遍这般告诫自己,可每想一回,心口便似被钝刀缓缓割过,难受得喘不过气。
他在雨中独坐良久,直到天色渐暗,才终于起身更衣出门。
岳秋原想跟随,却被他抬手止住。他未乘马车,只忍着周身伤痛策马疾行。
他一路快马加鞭到了太师府,在附近寻了个小童递话。
他站在旁边的巷子里等着她,不多时,那小童便引着人来了。
雨还在下着,沈识因执一柄青竹油伞踏雨而来,裙裾微湿,远远望见巷口那道熟悉的身影便顿住脚步。
小童完成任务蹦跳着跑开,只剩两人隔着一帘秋雨默默相望。
近一月未见,彼此都清减了许多。陆呈辞尤其憔悴得惊人,面色苍白如纸,领口隐约透出包扎纱布的血痕,却仍执伞立在雨中,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模样似嗔似怨。
她怔怔看了他片刻,转身欲走。
“沈识因。”他哑声唤住她,嗓音被雨声浸得模糊,“我有话要说。”
虽然每次相见他都这般开口,可真正说出口的却没有几句。偏生沈识因每回听见这话,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
雨珠顺着伞骨滴滴答答落成帘幕,她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转身,一步步走向他。
两人隔着雨帘默默相望,水汽氤氲了彼此的神情。
陆呈辞伸手取走她手中的青竹油伞掷在地上,抓住她的手腕将其扯到自己的伞下。
距离陡然拉近,沈识因慌忙要退,却被他冰凉的手攥紧了手腕,难以挣脱。
“我已经订亲了。”
“订亲又不是成婚。”
“但是有圣旨……”
“有圣旨又如何?”
“陆呈辞……”
“别怕。”
他出声打断她,抬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迎上自己的目光。见她眼中水光盈盈,他心头也跟着疼。
她仰着脸任他瞧着,不躲不闪,只是眼圈愈来愈红,泪水愈来愈涌。
雨珠急促地敲击伞面,声声如泣,更衬得巷中寂静。
二人对视许久,他终于松开手,一把揽住她的腰,不容分说便将人抱上马背,随即利落翻身而上,将她紧紧箍在怀中。
沈识因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慌忙推拒:“陆呈辞!你要做什么?”
陆呈辞不回答,一手紧扣她的腰肢,一手执起缰绳,调转马头往回去。
雨丝沁凉,扑面而来。马蹄声如急坠的闷雷,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也砸得沈识因心乱如麻。
风势很大,雨水屡屡迷眼,她被迫微微侧首,将脸颊贴在他冰凉而宽阔的胸膛上。耳畔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陆呈辞带着她策马疾驰,一路穿街过巷,直奔京郊别院。这宅子是他回京后悄然置办的私产,白墙黛瓦,虽不算宽敞,却样样齐全,平日得闲时常来此小住,图个清静。
他翻身下马,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
这时,岳秋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二人后不由睁大了眼睛。
陆呈辞牵着沈识因的手往院里走。岳秋忙跑上前,不等其开口,就见陆呈辞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他:“去买些好吃的,今晚别回来了。”
今晚别回来了?他要干什么?
岳秋接住银子不可置信地愣了一下,瞧了瞧自家世子紧绷的侧脸和沈姑娘慌乱的神情,闭上嘴巴,麻溜地跑出去了。
陆呈辞带着沈识因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室内光线微暗,沈识因停在了门前。
方才雨中疾驰,二人衣衫尽湿,水珠自衣角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圈圈深痕。
“陆呈辞。”沈识因拽着湿透的衣襟,“你要干什么?我已经与许夙阳订亲了,你现在将我带到这里,有什么用呢?”
何况还是赐婚。
陆呈辞默不作声,走到衣柜前,翻出两件干净衣衫,将其中一件递给她。见她僵着不接,直接塞进她手中,随即抬手解开了自己湿透的衣衫。
他,又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脱衣服……
沈识因皱眉看着他,只见他精壮的胸膛与腰腹间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伤口,最深的一处靠近心口,虽然已经缝合,却并未包扎。
她心里一疼,急道:“这是怎么伤的?”
陆呈辞扯了条布巾擦着身上的雨水:“前几日去擒了个人,交手时伤的。”
他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伤得这样重,快寻个大夫来吧!”
“不用。这点伤,不算什么。”
“可是,看着很疼。”
“你关心我?”
“我……”
她停住了。
他去看她,她急忙垂首避开了。
他扬唇笑了笑,擦完身上的雨水,又取来一条干净布巾,走到她跟前,准备帮她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她见他靠近,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他抓住手臂拽了回去。
他小心取下她发间的玉簪,如墨长发随之披散。鬓角碎发湿漉漉地贴在她的脸侧,他伸手帮她拢了拢,指尖触及她莹润的脸颊,动作不禁顿了一下。
“要不要换身干爽衣裳?”他低声询问,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不换。”她低着头,声音软绵绵的。
“会着凉。”
“凉便凉罢。”
在这里换衣裳,很明显不安全。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只闻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布巾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
沈识因任由他耐心地为自己擦拭着头发,渐渐地,她感觉气氛越来越不对劲了。
她往后撤了一下身,想与他拉开一些距离,结果他追上一步贴得更近了。
她的脸颊正对着他的胸
膛,稍微一动,就能蹭到不该蹭到的地方。
她红着脸咬了下嘴唇,僵挺着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是……可是怎么感觉浑身都在燃烧。甚至,都能感觉到对方周身的热气也在蹭蹭地往上涨。
他擦头发的动作越来越慢了……
……许久。
“陆呈辞,好了。”
“还湿着。”
“……我口渴了。”
他没有回答。
“陆呈辞……”
她又叫了一声,他这才停下,放下布巾,取走她一直攥在手里的衣衫,帮她披在肩上,又走到桌前,斟了一盏温茶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带着淡淡的清香,让冰凉的身体瞬间暖和了。
窗边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
陆呈辞衣衫松散地披着,斜倚在对面的书柜旁,透过昏暗的光线望着她,好一会,清声问:“什么时候记起来的?都……记起了什么?”
有没有记起他?
有没有,记起他们那些……不好开口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来啦!留评,掉红包!
小陆:我的老婆我来宠,其他人靠边站。
[饭饭][饭饭][饭饭][饭饭][饭饭][饭饭]
因为新入v要上收藏夹推荐位,咱们24和25章每章先更新3000字,26章开始多更。[红心][红心]
第24章
往日里,沈识因何曾与人有过这般肌肤之亲。她向来清冷自持,甚至不容旁人轻易近身。可偏偏与陆呈辞几番相处下来,亲近得如同早已拜过天地的夫妻,举手投足间皆是自然。
想起两年前,好像从他们第一次接触的时候,她就未曾对他生过半分抵触。
如今记起,那番痴缠她也不觉得荒唐,只觉得羞赧。
人就是这么奇怪,你的直觉和行动,总会先于你的意识,替你找到并靠近真心喜欢的东西。
那日,同许夙阳订婚之后,她一夜未眠,将往事一桩一件地理清。原来两年前,她曾遭人算计,险些被人强迫,她拼命逃脱,最后躲入寺庙,碰巧遇到了陆呈辞。
那时的陆呈辞清瘦温润,还是个落魄书生,连半块冷馒头都珍惜的不行。可她就在那样狼狈的境地里与他激情缠绵,甚至还许下一生相守的诺言。
后来她失去记忆,那段时间的事情全部忘记,直至他近日一次次地出现,昔日画面才愈发清晰。
现在他问她是否想起,她本该如实相告。
可眼下这般局面让她不能坦然,更何况那桩险些毁她清白的旧事,她至今仍不愿被任何人触及,又如何能坦然说与他听?
她深知破窗效应。纵使他们曾在一起过,纵使往后还会有纠葛,她也不愿将那桩尚未水落石出的伤害摊在他面前。
所以,她沉默良久,只轻声道:“那日订婚宴上,被你一激,隐约想起一些片段。我们……好像确实认识。”
她说得轻描淡写。
陆呈辞凝望着她低垂的眼睫,心知她不愿深谈,问道:“结发长生之约,可还记得?”
沈识因摇头:“记不清了。既然你说了我曾许诺与你,想必并不是虚言。虽不知当初发生了什么,但是该我担的责任,我自会承担。”
她分明说着负责,却道什么都没有想起?陆呈辞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放缓了语气,字字清晰:“那便请沈姑娘好好负责。如今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亲王府世子求娶不成,在订婚宴上大闹了一场。”
这件事情起初确实传得沸沸扬扬,后来被沈识因的祖父出手压下,但也给他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沈识因静默片刻,终是抬眼看他:“那日你为何如此冲动?可曾想过后果?”
她始终想不明白,以陆呈辞这般人物,怎么会突然做出如此欠妥之举。那一闹,损的不止是两家的颜面,更牵动着朝堂暗涌的局势。
陆呈辞依旧凝视着她,窗边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得五官更加好看了。
他声音清沉,缓缓道:“那日前夜,我本在西野追捕一人,结果京城探子忽来急报,说许夙阳要去沈府下聘。得知消息后,我便连夜策马赶回京城。因为情况紧急,起初我并不知晓你们的婚事乃是御赐。”
他说到这里,苦涩一笑:“回来的一路上我都在思索破局之法,确也想出了一个好办法。这办法既能阻止你与许夙阳的婚事,也能护你们太师府周全。”
“可是,婚事是许夙阳的叔父求来的,他的叔父近日在边疆平定叛乱,立下了汗马功劳,正风光无限。所以,只要他参与其中,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并且,许夙阳的叔父还在你舅舅麾下任职。若当场揭穿许家什么阴私,势必会连累到你舅舅一家。”
他语气转沉:“所以……我临时改了主意,当众道破你我之间的过往。我自然知晓会有什么后果,但我更清楚,你祖父定会出面转圜。他这次应下许家的亲事,本就是权衡之策。只可惜他太过相信许家人了,还以为昔年对许家有恩,许家人便会一辈子铭记于心。”
“人心难测,当初许万昌能坐上太保之位,可谓是费尽心机。你祖父门下曾有位极为出色的学生,在宜州任知州。此人文武双全,英武过人,以他的才干,再加上你祖父的扶持,将来必成大器。并且皇上本也有意提把他,欲将他调入京城。”
“孰料,没多久人就暴毙身亡了,接着皇城司就查出他贪赃枉法。皇上大怒,下令将其全家人都流放到了边关。这件事情看似寻常,实则牵连甚广。不仅动摇了你祖父在圣上心中的地位,更让许万昌借此除去了一个劲敌。”
“许万昌为官多年,手段老辣,纵然你祖父心存疑虑,却也无可奈何。加之近日皇上沉湎后宫,宠幸贵妃,性情大变,陆陵王又频频向你祖父施压,在这般情势下,你祖父答应与许家联姻,一来,是他已无路可走,二来,是他在赌许家人的良知。”
“所以那日我当众道破你我之事,不仅是说与你听,更是要说与你祖父听。你祖父与沈家如今面临的危机,远非表面所见那般简单。若想突破困境,必须另寻他法。”
“这些年,你祖父对皇上忠心耿耿,但圣心早已对他生疑,沈万昌早晚会取代他的位置,甚至还可能除掉你们。”
他说到这里,语气郑重了一些:“我想与你祖父联手,让他来帮助我,我也会设法护住太师府。这世道,唯有能者方能为百姓谋得福祉,方能配得上那九五之位。我身为皇家之子,有资格去争夺那个位置。”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沈识因温润的脸颊上:“沈识因,我想争夺皇位。”
争夺皇位?
沈识因蓦然愣住。
她不是没有听说过亲王世子夺嫡的传闻,可对于陆呈辞这样一个刚刚认祖归宗、尚未立稳脚跟的人而言,这简直难如登天。
他方才剖析的种种局势,她都明白。许家人的嚣张气焰,早在媒人上门议亲时,那副趾高气昂的态度就体现了出来。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背后竟牵扯着如此错综复杂的关联与野心。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
陆呈辞望着她不可置信的模样,缓缓站直了身子,语气愈发认真:“要不要等我?待我清理一些障碍,就娶你为妻。”
娶她为妻。
他说得直白。
好像,他说话一直如此,但也不会让人觉得轻率。这样的男子,似乎与她从前认识的所有贵家公子都不一样。
她从他身上瞧出一股韧劲儿,也看出几分常人难及的魄力。
她怔怔地
望了他许久,方轻声问道:“那日……我说要对你负责的话,当真说了吗?”
他颔首回道:“说了,字字真切。”
“好。”她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书案,“做人要讲信用,既然我许诺了,就要兑现。我现在写一封承诺书给你,有了承诺书,你就不用怕我耍赖了。当然,若我最终嫁给许夙阳,便另当别论了。”
“只是信用吗?”他低声问她,难道就没有点别的?
“对,我向来很讲信用。”她回答得干脆,执起笔便落纸书写。
陆呈辞没再说什么,看着她认认真真地写完,又看着她像模像样地摁上了手印。
她将承诺书递到他面前:“这个你收好。待我与许夙阳退婚之后,你便可以凭此来迎娶我,届时我绝不会拒绝。不过在此之前,为着两府安宁,也为你我周全,还望暂勿相见。”
“沈识因……”他嗓音微沉,“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沈识因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更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她的意思……
陆呈辞垂眸看向手中那纸承诺书,却高兴不起来。他缓缓将纸张折好纳入袖中,没再说话。
沈识因又捧起桌子上的茶盏问他:“你可知许家为何如此急切地要与太师府联姻?以许大人的立场,应当清楚,一旦结了这门亲事,他便再难压过我祖父一头。”
这件事情沈识因与母亲思忖良久都想不明白。许家人这么迫切,甚至惊动了皇上,难道只是因为许夙阳想娶她那么简单?
陆呈辞没有回答,因为他不打算将许夙阳强占卖花女的事情告诉她。现在她对许夙阳还剩多少感情他不清楚,但是不管多少,他都不愿她为了别的男人伤心苦恼。
更何况,他已经查出那卖花女的身份不简单,在调查出卖花女接近许夙阳的目的之前,万不能打草惊蛇。
沈识因见他沉默不语,微微蹙眉问道:“许夙阳可是有什么秘密?”
她发现陆呈辞的神情有点不对劲,或许知道些什么。
陆呈辞没有回答,她眉眼间的忧色落在他眼里,刺得他心口发酸。她终究还是在意的,毕竟那是与她一起长大的竹马。
沈识因见他不回应,也没再追问。她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提了提湿重的裙摆,感觉双腿凉得发麻。
她正准备离开,方欲移步,裙摆上积存的雨水滴落在地,她一脚踩上,脚下倏然一滑,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惊惶间,她慌忙伸手欲抓桌檐,结果指尖堪堪掠过,没能握住。
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她忽然瞥见一抹衣角,想也未想伸手攥住。紧接着,只听“撕拉”一声裂帛响,她“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啊!”她吃痛低呼,摔得脑袋发懵。
一旁的陆呈辞也跟着一惊,紧接着身躯一僵,脸颊瞬间红了。
她……她竟一把扯裂了他的衣裳?自肩头至腰腹之下,大半衣衫应声碎裂,肌肤骤然裸露在外。虽未全然暴光,却也隐约可见……
沈识因伏在地上,顺着那曳地的残破衣料缓缓抬头,只见那具挺拔身躯僵如石雕。往上看……她愣了一下,再往上看,是一张通红的脸。
陆呈辞察觉到她的目光,垂眸看她,两个人均是僵住了。
屋中一片死寂。
沈识因连疼痛都忘记了,就这般仰首望着他,眼见那抹红自他耳根蔓延而下,直至颈脉贲张的脖颈。
好一会,陆呈辞僵硬地滚动了下喉结,不动声色地扯住一片衣衫往跨间掩了掩。
沈识因还没有反应过来,依旧呆愣愣地看着他,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清瘦的小少年了,两年光阴让他的身子彻底长开了。不仅个子高了,也更加挺拔健硕了,单单往这一站,就能感觉到强烈的力量感。
上天当真是眷顾他,不仅给了他一副好看的面容,还给了他一个完美的身体。
沈识因感觉懵懵的,动了动唇,小声道:“那个……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看……”
没有看清。
陆呈辞没有说话,好一会,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来,帮她拢了一下散落的秀发,温声道:“换身衣服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沈识因瞥了一眼他青筋暴起的手臂,又扫了一眼他赤着的身体,最后红着脸摇头道:“不用麻烦了,我不饿。”
她说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陆呈辞往她跟前倾了一下身,伸手抬起她的下颌,看了看她羞得红透的脸颊,又锁住她水红的嘴唇,扬了扬唇角道:“可是,我饿!”——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留评,掉红包!
快说,是哪方面的饿?[空碗][空碗][空碗][空碗]
第25章
深秋的天气总是不太好,京城里寒意来得早,此刻沈识因伏在地上,只觉周身一片冰凉。方才她太过倔强,宁可受冻也不肯换下湿衣,如今却是后悔了。
陆呈辞的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点燃。
她抓住他的手腕想要起身,他却忽然倾身逼近,在她毫无防备之时,蓦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又亲。
又亲。
沈识因蓦地睁大了眼睛,一时间未能回过神来,只觉唇上一软,周身阵阵发麻。
两人近在咫尺地对望着,她恍惚如坠梦境,飘飘然不知所以。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见他仍盯着自己的唇,顿时一动也不敢动。他那般情态,仿佛下一刻又要亲下来。
她慌忙抓着他的手臂借力起身,目光躲闪,不敢再看他。
陆呈辞见她吃力,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她身上确实凉得厉害,衣衫尽湿,紧紧贴在身上。许是冻得久了,一双手冷得像冰。
他捧起她冰凉的手合在掌心,低头轻轻呵气暖着。
沈识因未料到他这般细致,心头如小鹿乱撞,只觉得手上传来的暖意一路蔓延到了心里。她微微垂下眼,声音轻软:“……我先换身衣裳。”
唇上仍残留着方才的温热。
陆呈辞松开她的手,摸了摸微红的耳朵,走到衣柜前,先自行换了身衣裳,又取出两件递给她:“暂且穿我的罢。”
沈识因应了一声,接过衣衫时瞥向房门。陆呈辞立时会意,推门而出。
他守在门外,秋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而他心中却暖暖的。
院中雨霁初晴,空气里漫着泥土的清新气息。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尽数转黄,落叶铺了满地,倒也别有一番韵致。
不多时,沈识因换好衣裳出来。宽大的月白锦衣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她提着衣摆走到陆呈辞面前,颊边泛红地道:“你瞧,实在太大了。”
陆呈辞垂眸看她,见宽大的衣领更衬得她一张小脸玲珑剔透,不由莞尔:“我带你去买身合体的。”
“要上街吗?”沈识因急忙问。
陆呈辞看出她的顾虑,心头莫名泛酸:“怕被许夙阳撞见?”
她摇头:“是怕被所有人撞见。”
陆呈辞默然不语,面色沉了几分。他走到衣柜前取出一方面纱递给她:“戴上罢,免得教你那未婚夫瞧见了。”
这话里酸意几乎要溢出来。明明他才是她第一个男人,如今反倒要这般躲躲藏藏。
沈识因瞧出他神色不豫,轻轻笑了笑,将面纱戴好。
二人相偕出门,陆呈辞让小厮备了马车,小心扶着沈识因上车去。
时近黄昏,车厢内光线昏暗,两个人安静地坐着。
狭小的空间令沈识因有些不好意思,虽看不清陆呈辞的面容,却能感觉到他始终注视着自己。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这般与一个有过肌肤之亲的男子面对面坐着。心中百转千回,思忖着该如何与
许夙阳退婚。
可圣旨方下,许家又正得圣心,就连祖父也不敢轻举妄动,此时退婚谈何容易。唯今之计,只能暂且拖延,再寻他法。
她一直沉默不语,陆呈辞却似能洞悉她的心思,清声道:“不必过于忧心,我自有法子解除婚约,断不会让太师府受牵连。只是许夙阳那边,你莫要与他太过亲近,若有难处,随时来寻我。”
他这话说得颇有几分霸道,沈识因应了一声:“好。”
马车在一家裁缝铺前停下,陆呈辞扶着沈识因下来。二人进了店,店家热情相迎,沈识因挑了件绣着海棠花的粉色衣服穿上。店家在一旁连声赞叹:“公子好福气,尊夫人这般身段气度,寻常衣裳穿在身上都显得贵气非凡。”
“夫人”二字听得沈识因脸颊飞红,正要开口解释,却被陆呈辞握住了手。他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店家,牵着她出去了。
上了马车,他还一直牵着她。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她只觉得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想要挣开,他却握得更紧了。
马车又在一家饭馆前停下。这家饭馆虽不大,却布置得十分别致洁净。
二人方才踏入店内,店家便立即迎上前来,欢喜地朝陆呈辞行了个大礼,热络道:“呈辞来了,快里边请坐。”
她说着,目光转向沈识因。沈识因抬眼望去,只见是位四十余岁的妇人,她面容慈祥和善,看起来格外亲切。
陆呈辞一边为她解下面纱,一边对店家道:“余婶,今日还是肉丝面,多添些青笋。”
余婶连忙应声:“好嘞,一定多加。”
说着,她仔细瞧着沈识因,心下暗叹怎会有这般标致的姑娘。身段窈窕,肌肤胜雪,五官精致,气质端庄,真真是惊为天人。与眼前这位贵公子站在一处,恰似一对璧人。
余婶看得痴了,憨憨笑道:“当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快请坐,我这就去做面。”
沈识因被夸得面泛红霞,见余婶转身去灶间忙碌,便跟着陆呈辞来到临窗的位置坐下。
时近黄昏,店里已无其他客人。陆呈辞特地将店门掩上,这般便无人会认出他们,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陆呈辞执壶为沈识因斟了杯茶,推至她面前,温声道:“余婶是我昔年流落在外时结识的。那时我险些饿死路边,是她救了我,还给我煮了碗面吃。那碗面不仅救了我的性命,更是我此生吃过最美味的食物。后来我回京便将她接了过来,给她开了这家面馆。我平日得空就会来吃面。余婶为人忠厚,待我向长辈一样好。”
沈识因闻言这才恍然,难怪方才余婶那般亲昵地唤他“呈辞”。
她微垂螓首,轻声道:“余婶于你有恩,原该好生答谢才是。今日来得仓促,未曾备礼,实在失礼了。”
她素来待人温善,听闻余婶搭救过他,心中很是感激。
陆呈辞未料她这般放在心上,道:“无妨,下次来再带。”
又看向她,温声道:“你不也救过我吗?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沈识因下意识点头:“是你先救的我。”
她话音方落便怔了一下。
陆呈辞眼底笑意更深,她刚才还说不记得,此刻却说漏了嘴。她分明是忆起来了,就是不想承认。
沈识因反应过来忙岔开话头:“你当年为何遭人追杀?身为亲王府世子,尊贵无比,怎么会有人如此胆大包天?难道王爷不管吗?”
自恢复记忆后,她始终不解,为何堂堂世子会流落在外,甚至要她寻人相救。
陆呈辞执起茶盏轻啜一口,默然片刻道:“五岁那年,我母亲被陛下赐药毒毙,就那般在我眼前断了气。直至十三岁,父亲迎娶刘侧妃,还带了个孩子回来,那孩子便是陆柏铭。”
他说起了那段长达六年的痛苦经历:“起初家中尚算和睦。后来有一阵父亲常不在府中。有回我病得厉害,高烧不止几近昏迷,府医医治多日不见起色,管家便带我出城就医。谁知半路遭遇杀手,管家当场殒命,我也身受重伤。”
“我拖着伤躯拼命逃窜,昏沉间跌入河中,后来被一位渔民所救。再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自此以后便开始长达六年的逃亡生活。”
“我不知为何总是被人追杀,每次刚寻到安身之处,追兵就杀了过来。”
“直到第五年,记忆才逐渐恢复。后来,我本欲重返回亲王府,奈何归路艰难,始终有人暗中追踪。递出去的书信皆石沉大海,每次接近京城便有无数杀手围追堵截,仿佛专为取我性命而来。”
他唇角泛起一丝苦笑:“许是我命硬,六年颠沛竟都熬了过来。最后一次,被围困在寺庙中,庆幸当时遇见你,帮我寻来了舅父,我这才得以脱身。”
“沈识因。”他深深望着她,“我当真感激你,是你让我又活了一次。”
这一句“又活了一次”,字字千钧。
沈识因静静听着,不知何时眼睛已经红了,鼻子也酸酸的。
这便是缘分罢,上天让两个深陷困境的人相遇,彼此拯救。
只是,一个自幼丧母,在外漂泊六载的人,该是吃了多少苦头啊?
沈识因这般回望着他,唇瓣轻启却觉任何言语都难表此刻心情,她想说几句安慰的话,恰逢余婶端了几样小菜过来。
余婶布好菜,沈识因先取过筷子递给陆呈辞,又拿了一双,为他夹了几道菜,温声道:“我母亲手艺很好,改日你若得空,可进府尝尝。”
陆呈辞见她红了眼眶,心里也酸酸的,她一定是心疼他,才这样安慰他。他不愿气氛太过伤感,含笑道:“好,我一定会去。”
不多时余婶端着面过来,还未上桌便闻得鲜香扑鼻。
沈识因执筷尝了一口,眸中顿时漾开惊喜:“太好吃了。”
陆呈辞见她喜欢,清声道:“当年这一碗面,让我惦念至今。在外漂泊那些年,见多了百姓疾苦,很多人连碗热面都吃不上。那时我总在想,若这世间没有杀戮,没有苦难,该有多好啊。”
那些年颠沛流离,让他尝尽了人世冷暖,对于太平盛世,他满是期盼。
沈识因轻轻颔首:“你说得是。只要天下太平,怎样都是好的。就像此刻,能安心吃一碗热面便是莫大的幸福。今日多谢你带我来此,往后我定会常来。”
在他面前,她总是不自觉地放松,那些藏在心底的话也能自然流露。这两年为着性子转变,她活得拘谨,与人言谈总要再三斟酌。
原来,她还能寻回从前那般自在欢愉的心境,不过一碗面,便教她如此开怀。
陆呈辞听她这般说,心头暖意融融。被人懂得的感觉,当真太好了。
这顿饭二人用得甚是惬意,皆卸下心防展露真性情。虽世事诸多桎梏不容他们相近,可那份相知相惜的牵引,却是难以阻断。
用罢晚饭,二人沿着饭馆旁的小河缓步而行。河风清润,雨后空气格外清新,微风拂过,沈识因鬓边青丝轻扬,漾起淡淡馨香。
陆呈辞凝望着她,月华如水洒落,衬得她愈发恬静温和,仿佛整个世间都变得温柔起来。这样美好的人儿,合该一世安稳喜乐。他暗自发愿,一定要护住这份美好。
他不善言谈,静静走在一旁听着她聊一些有趣的事情。她太善良了,因为听了他那些不好的过往,再与他说话时眼神变得更温柔了,还总是有意无意地逗他开心。
如此,二人在河边漫步了好一会,才回了太师府。下了马车,两个人站在一旁的巷子里,周围黑漆漆的,风也有点凉。
可能这一晚太美好了,都舍不得让时间流逝。他们默然站了许久,终是道了别。
沈识因转身往府门前走去,所有的烦恼好像全都烟消云散了,走路都轻快了起来。
“沈识因。”陆呈辞突然在身后叫她。
她闻声停下,转过身,
只见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怎么……”她甫一开口,便被他揽住腰肢,抵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她惊了一声。
他捧起她的脸颊,在昏暗中凝望着她,滚动了一下喉结,道:“忍了一整晚,实在忍不住了,让我亲一会。”
亲……亲一会?
她未及反应,他就俯身亲了上来。
她心头一慌,急忙要将他推开,却被他反手扣住了手腕。
微凉的唇瓣相触的刹那,沈识因只觉得浑身一阵酥麻,某种强烈而熟悉的悸动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他的气息越来越灼热,托着她的臀,一把将她整个抱了起来。
她慌乱地勾住她的脖颈,紧紧贴在他怀中。
唇舌被他牢牢封缄,越来越深的索吻搅得她方寸大乱。
“陆……唔……陆呈辞……”
他亲得愈发激动,完全不给她躲开的机会。
她浑身发软,轻吟一声,强迫自己松开勾着他脖颈的手臂,结果他猛地托了她一把。
“抱紧我。”——
作者有话说:惦记了这么久,终于如愿了,老婆好香啊![亲亲]
饭快来快来快来[空碗][空碗][空碗][空碗]
下一章明天晚上11点更新,会爆更,都来![红心][红心]
第26章
他这一声“抱紧我”,让沈识因神思恍惚,本是要将他推开的,可双手却不由自主地勾上了他的脖颈。
她难耐的呼了口气,感觉迷迷糊糊的。
陆呈辞的吻细细密密落下,先是含住她的唇瓣温柔厮磨,继而沿着纤秀的脖颈一路向下游移。呼吸灼热,贴着她细腻肌肤寸寸蔓延,竟仍不知足地向下探去。
沈识因心慌意乱,抬手推他胸膛,可掌心所触皆如铁石。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清瘦少年,胸膛宽厚,臂膀有力,将她整个困在怀中,竟似拢住一只无力挣扎的兔子。
她越是推拒,越被他揽得更紧,那点儿微末力气,不过徒添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
她难以自持地轻哼一声,细声道:“这是在我家门前,别这样……”
若是被人撞见,两人都要完了。
陆呈辞非但不放,反而捧住她的脸更深地吻了下去。他的气息滚烫,唇齿间辗转着近乎贪恋的纠缠,吻得她浑身酥软,如坠云里雾里,几乎忘却今夕何夕。
这竟是两年来,他头一回如此放纵自己沉溺于她的气息之中。
分明眼下时机未到——至少该待她与许的婚约作罢,再行亲近。可他终究没能忍住。不仅是身体里喧嚣的躁动,更是心底埋藏多年的痴妄,一朝破土,便再难自抑。
今日他在她身上尝到了家的温暖,那么轻松,恍恍惚惚,似乎有了家一般。
自母亲去世后,他便再未尝过家的滋味。即便回府已有两载,父亲虽待他格外亲厚,他却始终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父亲、刘侧妃与陆柏铭才更像真正的一家人。
此刻这番冲动,皆源自心底最深处的渴求,他渴望一个家,一个能在风雨中容身的家。而这个家,他只愿与沈识因共筑。
沈识因被他这般炽热缠绵的亲吻扰得心慌意乱。这般情潮一经涌起,竟与两年前那场沉重情动如出一辙,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他撩拨了出来。
她仰着脖颈,青丝凌乱地垂落身后,喉间溢出细碎的轻哼。若再痴缠下去,只怕自己也要把持不住了。
她强自敛住心神,勉力挣出一丝清明。暗想两人之间,不该只贪这一刻肌肤相亲、耳鬓厮磨的温存。总该先以真心相换,彼此知心,待到真正两心相许、情意坚定之时,再行这般亲密之事,方能长久。
她轻喘着推他的肩头,软声道:“陆呈辞……你且停一停,听我说……”
陆呈辞时刻正沉浸在激动的情潮中,没有松开她,反将他箍得更紧。一只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臀,另一手仍扣着她的下颌,不容反抗地亲吻着。
舌尖探入时,沈识因只觉得浑身酥麻,伏在他身上,连半分推开的气力都提不起。
滚烫的吻渐次落下,蹭开了她的衣襟。她心下一慌,忙抬手捧住他的脸,声音发颤:“别……”
可她力道微弱,非但没能推开,反叫他吻得更深。她忍不住轻哼一声,尾音娇软,荡在夜色里,自己也听得羞赧。
“妹妹!”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沈书媛的喊声。
一声“妹妹”惊得两个人俱是一僵,顿时浑身发麻,动弹不得。
陆呈辞脸颊还埋在那片香软里,托着她的手不禁僵了一下。
沈识因缓了一口气,慌忙撤身从他怀中挣脱下来。
“妹妹!”沈书媛又唤了一声,快步向这边走来。
慌乱间,沈识因立马推了陆呈辞一把,低声道:“快上马车。”
陆呈辞这才回神,垂眸见她这般情状,不由低低一笑。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青丝柔软地缠在指间,又勾得他心脏怦怦跳。终是又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方才依依不舍地转身,朝马车行去。
沈识因眨了眨眼,他居然还笑?她羞得都要无地自容了。她抿了抿唇,感觉唇瓣还在发热发热,莫不是被他亲肿了?
这时沈书媛已走到近前,轻声问道:“是因儿吗?”
沈识因急忙理了一下衣裙,应道:“姐姐,是我。”
她说着快步迎上前去。
沈书媛未掌灯,身旁只跟着一个小丫鬟。姐妹二人碰面后,沈识因正要开口,却被沈书媛握住了手:“先别说话。”
她的目光略过沈识因望去,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站在马车旁。
沈识因一时窘迫难言,也不知姐姐方才瞧清了多少。
沈书媛牵着她的手往府里走,小声说道:“许夙阳来了,在府中等了你一个多时辰,说是今日一定要见你一面。起初我推说你去外祖母家了,他本要追去寻你,被我给拦下了。此刻正与二哥下棋。”
说到这里,她凑近沈识因耳畔,声音又压低几分:“妹妹与我说实话,方才是不是同陆世子在一起?管家傍晚时来报,说有个小童把你叫了出去,似乎瞧见了陆世子的身影。我得知后未让管家声张,也未惊动爹娘。”
这段时日的情形,沈书媛都看在眼里。起初只当陆呈辞是胡搅蛮缠,要破坏沈许两家的姻缘。可后来渐渐发觉,妹妹对这位陆世子似乎上了心。
如今亲眼见妹妹与他在此处缠绵缱绻,她既惊又怜。想来若非情根深种,断不会这般忘情。
沈识因知道此事再难瞒过姐姐,如实道:“没错,今晚我确实与他在一起。姐姐,你知道的,我现在对许夙阳没有爱情。可能以前年少无知,分不清什么是友情什么是爱情。不过现在妹妹已经分清了。”
沈书媛从她言语中听出了一些意思,颔首道:“姐姐明白你的心思。只是妹妹,往后行事还需谨慎些。这婚事不是说退便能退的,若日后生出什么事端,只怕要牵连好几家的体面。”
沈识因垂首应道:“姐姐教诲的是,妹妹谨记。”
二人未再多言,相携进了府,刚踏进院子,便见许夙阳正立在院中等候。
沈识因看到他,避了下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绢帕。
许夙阳快步迎上前来,温声问道:“识因,这般晚了是去了何处?叫我好等。”
沈识因垂眸回道:“夙阳哥哥若等不到我,明日再来便是,何苦一直守着。”
她说着便往客房走去。
许夙阳紧随其后,沈书媛见二人似有话说,便自觉避开了。
沈识因与许夙阳一前一后进了客房,许夙阳见她始终低垂着头,目光不由沉了沉。他上前欲抓她的手,却被她侧身避开了,并且还向后退了一步。
她这一退,不禁让许夙阳蹙紧了眉头。
沈识因轻声道:“夙阳哥哥先请坐。”
她说着自行走到桌旁坐下,斟了盏茶慢慢喝着。
许夙阳在她一旁坐下,目光细细打量着她。见她云鬓微乱,身上穿着一件料子寻常、针脚粗疏的陌生衣服
,似是临时从街市置办而来;再看她始终不敢直视自己,一定是有事瞒着他,瞬时心中窜起一阵不安和烦躁。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沈识因先开口道:“夙阳哥哥,有些话……我想与你好好说说。”
退婚的事,她想再与他好好聊聊。
她一说这话,许夙阳便知道她要说些什么。自订下婚约至今将近一个月,她已经多次与他提及退婚了。
他不禁苦笑一声,抬眼凝视着她:“你且与我说实话,今日究竟去了何处?可是见了……陆呈辞?”
在府上等的这段时间里,他焦灼难安,虽然沈书媛说她去了外祖母家,但是他不信,他的直觉告诉他,她去见了陆呈辞。
沈识因不想他如此敏感,良久方道:“夙阳哥哥,我先前便与你说过,你我之间早已情分淡薄。若当真能退了这婚事,我们仍可如从前般以友相待,两府之间亦可照常往来,绝不会伤了和气。”
她抬起眼帘,目光恳切:“望哥哥能体谅我的难处。况且男女之情,终究强求不得。夙阳哥哥素来通情达理,想必不会做出逼迫之事。我只求你应了我这退婚之请。我知道,只要是你开口,这婚事必定能退成的。”
沈识因心下清明,解铃还须系铃人。如今这困局全系于许夙阳一身。他执意要娶,不惜惊动圣驾,甚至她几次三番提及退婚他都不肯,应是在与她赌气。
从前的他最是明理通达,做事总会顾及她的感受,如今却这般不管不顾,一味强求,实在教人心寒。
许夙阳冷笑,眸中早已不见往日的温存,只余一片冷冽。他胸口起伏不定,沉声道:“沈识因,我不知你与陆呈辞是如何相识的,中间又发生过什么。甚至两年前……你们之间就有过不一般的往来。”
他愈发激动:“两年前你从姨母家归来后整个人都变了,我几次问你缘由,你都避而不答。如今我总算明白了,想必两年前的那些事,都与陆呈辞脱不了干系。所以两年后他又来寻你,而你……又动心了?”
许夙阳显然怒极,言语间已有些失了分寸:“你能否告诉我,你们之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为何要瞒我这样久?你们到底做了什么,还要许上一生?”
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不对劲。
沈识因望着他,皱眉道:“请你冷静些。我与你退婚之事,与旁人并无干系。我不愿你将别人牵扯进来。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情爱之事强求不得。即便你此刻相逼,我若真做了你的妻子,也绝不会快活。”
沈识因心下也生了恼意,言语间便也直白起来。
许夙阳连声冷笑,望着她那决绝的神情,眼眶倏地红了:“沈识因,是你变了心!既然变心,为何不说得明白些?我知道你现在是瞧上了陆呈辞。他是亲王府世子,位高权重,流着皇家血脉,所以你对他倾心了是不是?”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着颤:“两年前你们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从他的话语间,足以断定你们之间绝不简单。否则怎会说出‘结发长生’这样的话?沈识因,是你欺骗了我的感情,是你对我不忠,如今说甩开便甩开?怎会那么容易?这些年我对你的情意,你要如何弥补?”
他说着,眼眶愈红,上前一步欲抓住她的手。她慌忙避开,起身退后一步。十几年来头一遭见他这般激动愤怒的模样。
她不想与他争执,尽量放缓了语气道:“你且冷静些。我说得很明白,此事与旁人无关,只是我对你已无情意。强扭的瓜不甜,你这般相逼,又有何意义?”
许夙阳依旧冷笑:“有何意义?你问我有何意义?你可知道陆呈辞是什么人?他是亲王府的人,你以为退了婚就能与他成亲?当真是痴心妄想!皇上对他们府上是何态度你会不清楚?他们早晚会被皇家铲除,你嫁给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越说越急,语气里带着几分痛色:“识因,你如今也不小了,合该想明白这些,莫要被他的花言巧语蒙蔽了。现在,应该冷静的人是你。”
在他看来,她怕是当真被迷了心窍,甚至与陆呈辞有了更深的不为人知的举动。可他更清楚的是,沈家与亲王府绝无可能结亲。她这般,分明是在自毁前程。
沈识因蹙眉道:“此事莫要再提,也不必牵扯旁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只想与你退婚,望你能应了我这个请求。”
“退婚?”许夙阳凄然冷笑:“怎么可能退婚?沈识因,我告诉你,这辈子都不可能退婚。我会风风光光地将你娶回家,日日守着你,用我全部的真心待你。你且冷静想想,这世上最爱你的人究竟是谁?”
他说着重重捶了几下心口,声音哽咽道:“你可知我这里……这里有多痛?那日定亲宴上,你与他说的那番话,你看他的眼神,让我心如刀绞。我痛苦,我难过……纵使你如今情思迷乱,但念在我们两家的情分,念在我们自幼一同长大的情谊,你至少……也该顾念一下我的感受。”
他已是情绪溃决,于他而言这无疑是天塌地陷般的打击。
沈识因静立在原地,两人既已走到这步田地,即便勉强成婚,中间横亘着这般隔阂,往后也难有安生日子过。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也深知许夙阳一旦执拗起来,退婚之事便难上加难,眼见一时半会儿说不通,只得暂且作罢。
她轻叹一声,道:“你别再说了,此事还望你仔细思量。待你想明白了,我们再好好商议。我的心思都已与你说明白,你这般优秀的人,身边从不缺倾慕者,实在不必勉强自己维系一段没有结果的姻缘,这样于你亦是折磨。”
“你回去罢。”
回去?就这样赶他走?
许夙阳苦笑,望着她,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目光锁住她的嘴唇,不由分说地低头就要强吻。
沈识因心里一慌,急忙挣扎,眼见他凑上来,情急之下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室内骤然响起。
许夙阳怔怔松开手,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眼眶通红,怒极之下隐隐泛着泪光。
沈识因慌忙后退几步,怒喝道:“我警告你,莫要再对我动手动脚。”
“动手动脚?”许夙阳眼中泪意更盛,“沈识因,从相识至今这么多年来,我待你如何,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你打我无妨,可我实在不明白,为何如今连碰你一下都要遭你这般抗拒?究竟为何?”
他声音哽咽:“你告诉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你与陆呈辞之间……是不是早已有了肌肤之亲?否则怎么会待我如此冷漠?”
“你休要胡说八道。”沈识因倏然蹙眉,转过身去不愿看他,“你快走,我不愿与你将矛盾闹得更大。若你当真要不管不顾,那我也不必再顾全什么情面了,自会请我祖父设法退了这门亲事。哪怕两家从此势同水火,哪怕闹得不可开交,我也要退婚。”
她气得声音发颤。
许夙阳望着她,原本强忍的泪水在这一刻倏然滑落,深吸一口气,苦笑道:“好,好……既然你如此绝情,也休怪我不义。沈识因,望你记住今日所言所行,来日必会后悔!”
后悔?她怎么会后悔?今日,她算是彻底看透了他。她怎么也未曾想到两个人走到这般田地。就在数月前,她还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唤着“夙阳哥哥”,商议着日后成婚的琐事。
现在,一切都变了。
或许是因为他父母过于唐突的举止令她生厌,又或许是因为陆呈辞的出现让她芳心大乱。
这一切,全都乱套了。但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想办法把婚事退掉了,若是不退,就算是成婚,他们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甚至这些事情将会是双方一辈子的折磨。
许夙阳仍立在原地,脸上火辣辣地疼,泪水早已溃不成军,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衣襟上。
这是他长这么大,头一次为一个女子落泪。心里疼得如同刀剜。
他努力平复着情绪,良久才抬头望向她倔强不肯转身的背影,哑声道:“识因,
对不起……许是这些日子我待你不够周全,才让你生出这般念头。无妨的,我会继续用心待你,我会付出全部真心。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好生思量思量我们的将来。”
将来?他还是这般固执。
沈识因默然不语。
许夙阳见她久久不答,又枯站片刻,终是缓缓向门外走去。
明明相伴十余载,明明前些时日还两情缱绻,为何转眼就变了心呢?他们说好要成婚的,他甚至想过婚后要生两个孩儿,女孩似她般灵秀,男孩如自己般英挺……
可是,转眼一切成了空。
他就这般失魂落魄地出了太师府,踏着清冷月色踽踽独归。今夜虽有天边明月相照,却照不亮他心中的晦暗。
他在院中枯坐良久,夜风渐凉,吹得指尖都泛起寒意,心绪却始终难以平复。最终鬼使神差地站起身,缓步走向偏院。
偏院厢房内仍亮着灯火,他踱至门前,伸手欲推又止,迟疑片刻终是叩响了门扉。
不多时,怀着身孕的林苑前来应门,见是他来,眼中顿时漾开惊喜:“夙阳,你来了?我正盼着你呢,快进屋来,外头凉。”
她极其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将他迎进屋内,反手合上门扉。
掌心温热突如其来地包裹住许夙阳冰凉的指尖,他微微一颤,没有抽回。
林苑引他在桌前坐下,斟了盏热茶递到他面前,柔声道:“今儿个孩子闹得特别厉害,我想着许是你要来,便一直等到现在。”
她抚着高耸的腹部,临盆之期已近,说话却依旧温软:“好些日子不见,实在念你得紧。”
许夙阳抬首望着她温润的面容,那双含笑的眸子与掌心传来的暖意,让他恍惚了一瞬。原本郁结的心绪,在这般温情抚慰下稍觉舒缓。
他低头啜了口她递来的茶,暖流霎时涌遍周身。
他放下茶盏,无声轻叹。
林苑在一旁细细看他,见他眼尾泛红,眸中犹带水光,不禁微蹙柳眉:“这是怎么了?可是遇着了什么难处?快与我说说……怎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看得我心里揪得慌。”
她说着便伸手轻抚他脸颊。许夙阳本能地欲要避开,可那掌心温度传来,终究没有躲开。
他强压下心头酸涩,转开话头问道:“临盆之期将近,近日身子可还爽利?若有不适定要唤嬷嬷来瞧,万万不能出差池。”
林苑闻言乖巧颔首:“你且宽心,我自会仔细着,定将咱们的孩儿护得周全。”
她轻抚腹部,柔声问道:“夙阳可要为我们孩儿取个名字?”
许夙阳此刻心绪稍缓,沉吟片刻道:“待我回头查查典籍,好生为孩子择个佳名。待你生产后,我便将你安置到城西别院,那儿比此处更宜休养。”
林苑立即蹙起秀眉:“夙阳,我不愿离开这里。在这儿住惯了,日日盼着你来。若搬去城西,离府上那样远,教我如何时常见着你?你放心,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你看这些时日,你议亲订婚,我都不曾有过半句怨言,更未外出生事。”
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眼波盈盈:“往后不论你迎娶何人,苑儿只求你莫要赶我走。我与孩子……此生唯有倚仗你了。我知道你是最重情义之人,能得你垂怜已是三生有幸。在我心里,你便是顶天立地的依靠……别送我们去西城好不好?”
林苑说着向前倾身,眸光灼灼地望着他。她虽是个朴素的女子,言谈间却自有一种独特的韵致,每字每句都恰能熨帖地落在许夙阳心坎上。
许夙阳方才在沈识因那儿受的满腹委屈,此刻被她这般温言慰藉,竟觉舒坦了许多。
他实在抵不住这般柔情,终是颔首道:“好,那便依你,仍住在此处。往后我自当时常来看望你们。”
林苑闻言欣喜,当即捧住他的脸颊,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许夙阳怔了一下。自成年以来,他还是头一回被人主动亲吻。
林苑见他呆愣的模样,紧紧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这些时日,我无时无刻不在念着你……”说着引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摸摸看,这儿跳得这样急,都是因为你。”
许夙阳的掌心触及那片温软,不由一怔,只觉头皮发麻,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林苑凝望着他,轻声道:“夙阳,我们连孩子都有了,你还在顾忌什么?我知道你是需要我的……往后你所需的一切,只要是我能给的,一定尽心奉上。”
她说着,褪去些许肩头衣衫,抓起他的手轻按在上面。柔滑温软的触感让许夙阳如触电般一颤,顿时慌乱。
林苑握紧他的手,柔声劝慰:“你心中有委屈,我都明白。我知你深爱沈识因,也知你在她那儿受了委屈……没关系,往后尽管来我这儿,我定会加倍补偿你。”
她语音温柔,字字诚恳。
面对这般主动又温存的女子,许夙阳实在难以自持。他的目光流连过她含情的眉眼、娇艳的唇瓣,直至修长的玉颈与圆润的肩头。
触上之后,他只觉一股酥麻瞬间窜遍全身。
原是这般滋味……
原是这样教人血脉贲张的滋味。
往日,他总想在沈识因身上求而不得的东西,此刻终是尝到了。
他竭力克制,身体却诚实地想要贴近。
林苑勾起他的脖颈往怀里带,温热气息喷在脸上酥酥麻麻。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难以自持地倾身上前,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吻了上去。
——
陆呈辞回到亲王府以后,取了身干净衣裳便去沐浴。
自太师府一路行至王府,他唇角始终噙着笑意,眼底漾着难以掩藏的欢欣,时不时便要抬手轻触唇瓣,仿佛仍能感受到那份温存。
直至此刻,他的心口仍怦然作响。
沈识因身上似有种莫名的吸引力,教他情难自禁地想要靠近,想要拥她入怀,想要细细亲吻。
这般情状也不知是何缘故,倒像是患了什么癔症似的。
从前他何曾这般对待过哪个女子?即便是回京这两载,也从未对谁生出过这般心思。
有时父亲为他张罗亲事,引见各家贵女,他连眼风都懒得扫去一眼。
他原以为自己生性淡漠,不会对任何人动心,却不料竟会对沈识因生出这般难以克制的感情。
沐毕更衣,他拭着湿发坐在案前,本想读一会书,却发觉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岳秋见他整晚眉眼含笑,似是藏着什么喜事,便在一旁笑问:“世子今夜可是遇着什么好事?不妨说与奴才听听。”
陆呈辞心情极好,信手翻了翻书页,反问道:“岳秋,你可知姑娘家通常喜爱什么东西?”
岳秋歪着头想了想:“我想,应该是珠花首饰、绣帕香囊之类的吧……”他忽地眼睛一亮,“世子可是要送与沈姑娘?”
陆呈辞颔首:“我想赠她一件既别致又称心的礼品,只是不知选什么合适。你且帮我想想。”
岳秋见他连耳根都泛着红晕,便知他是当真上了心,提议道:“不如送盒胭脂?听闻城南新开了家胭脂铺子,生意红火得很。您去挑一盒送给沈姑娘,岂不风雅?”
陆呈辞有些犹豫:“胭脂……我实在拿不准该选什么色泽质地。若是送去了不合心意,反倒不美。”
岳秋忙道:“那便多选几盒,总有一盒会喜欢。如今这铺子在京中颇有名气,想来沈姑娘也该有所耳闻。”
陆呈辞拿不定主意:“既如此,明日便去瞧瞧?”
“世子。”主仆二人正说着话,管家忽然来报,“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陆呈辞放下书卷起身,随着管家去了书房。
进了书房,但见父亲陆盛恒端坐案前,眉头紧锁地望着他:“你当真是胆大包天!说,把陆赫藏去了哪里?可是杀了?”
陆呈辞早料到父亲要问此事,从容回道:“陆赫此人狡黠异常,儿臣带人捉拿时被他脱身,如今也不知去向。”
陆盛恒冷笑一声:“你倒是学会欺瞒为父了!这般遮掩究竟意欲何为?如今陆陵王都快翻天了,四处寻不着儿子下落,你竟说不是你所为?还有宫中失踪的小福,莫非也是你的手笔?”
陆呈辞心知瞒不过父亲,却仍不肯坦言,只道:“父亲说的这些,儿臣实在不知。儿臣哪有这般能耐同时擒住两人?况且上回父亲分明嘱咐过,暂且不要动陆赫,须从长计议,孩儿怎敢轻举妄动。也许,这是陆陵王设下的局呢。”
现在他已不再指望父亲能雷厉风行地铲除陆陵王。父亲虽然位高权重,手握兵符,却太过优柔寡断,总是错失良机。他不能再等,也没有时间再等,必须尽快夺回主动权和一些权势。
陆盛恒见他矢口否认,冷笑着审视他,转而问道:“那你且说说,阻止太师府与太保府联姻之事,如今有何进展?上回你大闹定亲宴,非但未能成事,反倒折了亲王府的颜面。这么久了,为何还毫无动静?”
陆呈辞垂首不语,避开了父亲的目光。
陆盛恒从案后起身,踱至他跟前细细打量,道:“你且告诉为父,近日究竟在谋划什么?上回交代你阻挠两府联姻,你未能办成,转眼竟让他们得了圣上赐婚。这分明是皇上故意做给我们看的,意在壮大已经势力。此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眼看他们婚期将近,你务必在成婚前设法让他们解除婚约。”
他说着,重重一拍陆呈辞的肩头:“为父不管你用何手段,哪怕使上美男计,也要将这桩婚事搅黄了。”
美男计?
这三字一出,不禁让陆呈辞愣了一下。父亲向来严肃,时下说出这话,着实透着古怪。
他颔首应道:“父亲放心,儿臣定会设法解除这桩婚事。只是此事颇为棘手,毕竟是圣上亲赐的姻缘,还望父亲能在暗中相助。特别是太保府那边,可否请父亲动用关系,仔细查查太保大人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若能掌握些切实罪证,儿臣行事便会便宜许多。”
陆亲王见他心思缜密,满意地应道:“好,此事为父自会留心。”
他说着又转身回到案前坐下,叹口气道:“后日便是你母亲忌辰。生前未能好生相伴,如今人不在了,我总该尽一尽为人夫君的本分,好生去陪陪她。届时你同我一道去,你母亲若在天有灵,看到我们,定会欣慰。”
这番话陆盛恒说得格外郑重,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温情。
陆呈辞却苦笑,母亲生前不见好生相待,人没了倒想起要尽夫君本分了。若当真深情,又何来另娶新欢,还带回一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庶子?
很明显,母亲在世时父亲就在外豢养外室,还生下了私生子。等母亲一去,便急不可待地将那对母子接进门来。
面对这般虚伪的父亲,他实在无话可说,甚至心生厌烦,只淡淡颔首道:“父亲放心,后日儿臣自会好生准备。”
陆盛恒应了一声,摆手令他退下。
陆呈辞行礼退出书房,方才行至回廊,便见刘侧妃领着陆柏铭迎面而来。母子二人见了他俱是眉头微蹙,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待见。
这两年来,刘侧妃虽未明着为难他,但那份不喜却显而易见,彼此间也从无甚往来。陆柏铭更是个两面三刀的,惯会油嘴滑舌,陆呈辞对此人殊无好感。
三人在回廊擦肩而过,谁也未驻足见礼。
陆呈辞刚走远几步,便听得身后传来那母子二人的窃窃私语,继而是一阵窸窣笑声,那笑声里透着明显的讥讽。他只冷嗤一声并未理会。现在还不着急,等谋取些更大的权柄,再收拾他们。
翌日一大早,陆呈辞便去了岳秋说的那家胭脂铺。
进了店,店家热络地迎上来笑问:“公子可是要为心仪的姑娘选胭脂?不知中意什么样的色泽质地?”
陆呈辞头一回给姑娘家买这些闺阁物事,着实生疏,耳根不免微微发红。他对店家道:“将你们铺子里最上等的胭脂都取来,每种颜色都备上一份。”
店家闻言,又细瞧他一身锦衣华服,当即笑逐颜开,忙将他往内间引:“公子快里边请!这儿的水粉胭脂最是齐全,样样都是精品。待小的为您细细介绍几款时兴的,如今京中贵女们都爱这些款式。”
到了一面多宝格前,只见层层搁板上陈列着各色胭脂,琳琅满目。
陆呈辞望着那些朱红、嫣红、玫红的胭脂盒,虽则色泽缤纷,在他眼中却实在辨不出有何分别。
店家笑道:“公子怕是头回置办这些,别看瞧着颜色相近,其实各有讲究。不如将时兴的款式都备上一份,总错不了。”
陆呈辞唯恐选的不合沈识因心意,便颔首道:“那便每样都包起来罢。”
店家喜得眉开眼笑,连忙应声去打包。不一会儿又凑近道:“公子既买了胭脂,不妨再配些口脂、画眉黛,我们这儿还有上好的话梅香膏。既要送人,自然要送个周全才是。”
陆呈辞觉得在理,当即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且将好的都挑些来。”
店家见了这白花花的银锭,眼睛都笑弯,连忙收下道:“好嘞!公子稍候,这就给您备齐!”
店家手脚麻利地将铺子里最时新的胭脂水粉、香膏口脂每样都拣了不少,整整装了两大提盒。
陆呈辞打量着那两个雕花提盒,微微出神。店家忙笑道:“这是专盛胭脂水粉的匣子,做工最是精巧,送礼再体面不过。”
陆呈辞颔首。
店家欢喜地亲自提着匣子将他送至店门外。
陆呈辞到了马车前,正要登车离去,忽闻身后有人唤他。
他回首望去,不由蹙起眉头,只见一袭湖蓝锦袍的许夙阳正快步朝他走来。
许夙阳……
陆呈辞看到他也不觉惊讶。他将手中木匣放进了马车里,静静地望着他。
许夙阳走到他跟前,没有行礼,只蹙眉冷声道:“想必陆世子今日无事?不如借一步说话。”
陆呈辞见他这般作态,微挑了下眉梢没做声。
许夙阳指向不远处的一家茶楼道:“还请世子移步茶楼一叙。”
陆呈辞望了眼茶楼,这才淡淡应了一声。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茶楼。堂内客人不多,见他们进来纷纷投来目光。陆呈辞扫视一圈便觉出异样。这些茶客个个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分明都是练家子。看来许夙阳在此设下了埋伏,怕是存了动手的心思。
他心下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从容择了张方桌坐下。许夙阳在他对面落座,店小二连忙上前斟茶,那斟茶的手势稳健有力,更证实了陆呈辞的猜测。
许夙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和一枚令牌置于桌上。陆呈辞垂眸瞥了眼令牌,发现竟是御赐。此令牌唯有行驶特权时方可使用,没想到许夙阳竟然会有此物。
他这般趾高气昂,原来是仗着御赐令牌。
许夙阳将令牌推至他面前,道:“世子应当识得此物,此乃圣上亲赐。现在圣上已将东街命案交由我查办,也命世子将先前查案的所有经过与证据尽数移交,并向我一一道明。”
他又将信函往前推了推:“这封信是从一名证人处查获,据称东街命案迟迟未破,是因有人暗中包庇。而此信正是举证之证。”
陆呈辞取过信笺展开,只见上面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他不禁低笑一声:“许探花新官上任,对这般案子怕是不甚了解。单凭一纸无名信函便要指认本世子,未免太过牵强。”
许夙阳亦冷笑一声:“具体证词都已妥善保管,以免遭人损毁。此事我已禀明圣上,圣上特命我彻查东街命案,更要查明陆世子是否有包庇之嫌。”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又道:“陆世子放心,我向来公私分明,绝不会因你先前大闹定亲宴而存心刁难。这些时日还望世子将行踪一一报备,我也会派人随行记录世子的一举一动。”
陆呈辞感觉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许夙
阳果然有些手段,不仅请来了御赐令牌,还夺了东街命案的查办权,如今更要反过来查办他。这般心机深沉,目的性极强,着实令人厌烦。
他已然失去了耐心,起身冷声道:“探花郎见谅,本世子不便配合调查。东街一案你自可去大理寺交接,不必在此与我周旋。至于包庇之嫌,岂是你一言可定?我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许夙阳亦起身将令牌举至他面前:“陆世子虽身份尊贵,也莫要太过张扬。此令牌在此,还请莫要妨碍公务。”
陆呈辞见他竟将令牌直逼面前,当即抬手将其推开,目光骤冷:“我方才已说过,没空在此作陪,请你莫要得寸进尺。”
许夙阳这畜生,明明已与别的女子有染,甚至都有了子嗣,不仅纠缠沈识因不放,时下还要这般作态,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眸光愈来愈冷,已经全无耐心,周身渐渐透出强烈的压迫感。
陆呈辞与许夙阳虽然都是名门出身,但是气质却是天差地别,陆呈辞身上那种皇家自带的矜贵和威严,是许夙阳这个探花郎完全不能媲及的。
许夙阳面对陆呈辞的威压,强装镇定地怒喝道:“既然陆世子不肯配合,就休怪下官无礼了!”
他话音未落,摆了摆手,顿时四周茶客哗啦啦站起身,纷纷抽出长剑。
果然,他是有备而来。
陆呈辞只冷冷扫视一圈,道:“许夙阳,不要挑战我,我不想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你身上,还望你识趣一些。”
他还要去太师府见沈识因。
他说罢,转身向门外走去。
许夙阳见他连御赐令牌都不放在眼里,蹙眉厉声喝道:“拿下!”
一声令下,屋内便衣侍卫纷纷举起长剑而上。
陆呈辞闻声顿住脚步,冷冷瞥了一眼许夙阳,此人当真不知天高地厚,看来今日非得打上一架了。
他抬手一挥,几枚飞镖自袖中疾射而出,破空之声骤响。飞镖擦着冲上来众人的面颊掠过,齐齐钉在一旁的梁柱上。其中一枚紧贴许夙阳的颈侧飞过,只差毫厘便能取他性命。
许夙阳惊得连退数步,却仍不死心,又一挥手,剩余之人尽数扑上,连二楼也涌下大批埋伏,看来今日定是铁了心要将人拿下。
陆呈辞未带佩剑,顺手夺过一人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侧身躲过对面刺来的侍卫。
他的武功虽非顶尖,但在京城中也算得上一等一的高手。加之这些年奔波在外积累了丰富实战经验,以及自幼打下的扎实根基与过人天赋,使其剑法可谓是出神入化。
与这些人交手,他并不觉吃力,只是对方人数众多,又在这茶馆之中,他还需顾忌着不要损毁器物,施展起来未免束手束脚。
饶是如此,应付起来依旧游刃有余。
许夙阳原只当他是个从外头寻回来的落魄世子,万万没料到他武功竟如此高强。
几番交手之后,陆呈辞很快占了上风。许夙阳带来的这些杀手都是官家侍卫,他们的身手、剑法、招式,陆呈辞极为熟悉,很快就放倒了一片。
许夙阳见此,怒喝道:“陆呈辞,你竟敢忤逆圣意,当真是不想活了?”
陆呈辞冷笑一声,甩手将长剑刺入一人肩头,然后抹去溅在脸上的血渍,一步步向他逼近:“许夙阳,你做的那些勾当真当以为别人不知?我劝你适可而止。还有,趁早退了亲事。”
亲事?
许夙阳苦笑:“你们二人果然有私。陆呈辞,我告诉你,退婚绝无可能。你一个亲王府世子,纠缠他人未婚妻,当真龌龊至极。”
他眼底泛起狠厉之色:“我也警告你,离沈识因远些。只要圣旨还在,她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