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呈辞虽知许夙阳性子执拗,却未料竟偏执至此,那疯魔的模样似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他眸光更加冰冷,蹙眉道:“既然好言相劝你不听,那便打一顿好了。”
他说着,捥了捥衣袖,周身顿时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许夙阳感受到了威压,眸色一冷,顺手抄起旁侧侍卫的长剑向他刺去:“世子既敢忤逆圣意,就休怪我无礼了。”
许夙阳有御赐令牌在手,自是不惧陆呈辞。
陆呈辞早知许夙阳习武,却从未见过他出手,此刻见他拔剑架势,显是要动真格。
他足尖轻挑,一柄长剑应声跃入手中,接着眼疾手快地侧身躲过许夙阳刺来的一剑,而后一剑劈去,两柄利刃在空中铮然相击。
许夙阳使了十成力道,剑招愈发凌厉,陆呈辞挥剑应对,不曾手软。数招过后,便察觉对方武功竟是不弱。原只当他是个文弱书生,不料剑术也颇有造诣。
然而许夙阳终究不是陆呈辞的对手。起初陆呈辞未下狠手,可见对方越发咄咄相逼,终是忍无可忍,开始全力反击。
陆呈辞的剑术带着几分江湖气,剑招凌厉刁钻,常人难以破解。许夙阳遇上这般诡谲剑法,渐渐落了下风。他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招式,不过数合,便被陆呈辞逼至墙角。
陆呈辞起初使的是长剑,后因周遭空间逼仄,便抽出腰间短刃与许夙阳缠斗。
许夙阳招架不住,手中长剑“咣当”一声坠地,急欲抽出腰间匕首,却被陆呈辞一脚踢开。
陆呈辞当即收匕,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其狠狠掼在墙上,冷声道:“许夙阳,我已经忍你许久。今日你既存心寻衅,那就莫怪我不留情面。”
他说着便是一拳砸在了许夙阳的面门上。
许夙阳被这一拳打得发懵,刚要抬手反击,孰料又被陆呈辞狠狠踹了一脚。他吃痛地捂住肚子,还不等缓神,陆呈辞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雨点般的拳头接连落在身上和脸上。
许夙阳被他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觉身上火辣辣的疼,几次欲要反抗皆被陆呈辞死死制住。
陆呈辞只觉此人可恶至极,便是打他一顿都嫌太轻,故而拳拳到肉皆用了十成力气,恨不能立时取他性命。
最终,许夙阳被他打得瘫软在地,面上和身上都流了血。
陆呈辞抬脚踩在他肩头,俯身望着他,不可反抗地道:“许夙阳,我给你十日之期退了这门亲事。若敢不从,我定会取你性命。”
他不准备再放过他。
他字字带着凛冽的杀意,听的人毛骨悚然。
许夙阳鼻青脸肿,鲜血自鼻腔不断涌出,勉力抬头望着这个此刻如魔鬼一样的男人,唇边扯出一抹冷笑,齿间尽是血色。
这般倔强模样更激得陆呈辞怒火中烧,又是一拳砸在他脸上,警告道:“莫要挑战我的耐心。若再不识相,我让你们太保府从此在京城消失。”
他显然是怒极了,而许夙阳只是不断地冷笑着,满脸鲜血狼狈不堪。
屋中一片狼藉,周围侍卫没有一个敢动的。
陆呈辞甩开许夙阳,擦了擦手上的鲜血,转身出了店。
他原本心情甚好,买了胭脂正要往太师府去,结果却被许夙阳搅了兴致,手上还添了新伤。
他不想让沈识因看到他这般模样,先回亲王府换了身干净衣衫,又草草用纱布缠了手上伤口,这才提着那两盒胭脂去了太师府。
到了府门前,管家迎上来恭声问道:“不知世子到访有何贵干?”
陆呈辞回道:“有要事寻找太师大人。”
管家讪讪笑道:“世子,实在不巧,太师此刻不在府中,不过应当快回来了。”
陆呈辞目光瞥向沈识因院落的方向:“无妨,我在府中等候便是。”
他让岳秋将备好的礼品交给管家,自己则提着那两个雕花木匣径自往沈识因的院落去了。
到了院门前,便看到沈识因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
沈识因看到他,惊讶地站起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陆呈辞快步走到她面前,将木匣置于石桌上,回道:“来找你祖父商议要事,他时下不在府上,我过来看看你。”
来看看她。
沈识
因眼中瞬间漾开了笑意。
昨夜方才那般亲密过,此刻相见不免都有些赧然。
她忙唤丫鬟备茶,请陆呈辞坐下来。瞥见他手上缠着的纱布,不免惊问道:“这手是怎么了?”
昨夜还好端端的,今日又受伤了?
陆呈辞见她这般关切,将手伸到他面前:“打人打的。”
沈识因讶然:“怎么打人反倒把自己伤成这样,疼不疼?”
陆呈辞点点头:“疼,疼得很。”
沈识因觉着伤势非同小可,起身道:“我去请府医来。”
陆呈辞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用,待会你帮我看看就好。快,先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将两个木匣推至沈识因面前,掀开盒盖,只见匣中整整齐齐陈列着许多各色胭脂水粉,光是同款式的就有好几个,琳琅满目的看得人眼花。
沈识因望着满匣胭脂水粉先是一怔,而后疑惑地望向他。
陆呈辞来的一路上都在设想她看到后的反应,没想到她会是这般惊讶,脸颊不免红了,道:“不知道你喜欢何种色泽质地,便都买来了。”
买了这么多?
沈识因瞧着他害羞而又认真的模样,扑哧笑出了声。
他忙问:“怎么了?不喜欢吗?”
沈识因摇头,笑道:“我很喜欢,就是太多了,估计一年半载都用不完。”
她说她喜欢。
陆呈辞终是放心了:“喜欢就好,回头我再给你买。”
“别!”沈识因忙道,“这些已然够用了。”
他,怕不是被店家忽悠了吧!
不过,他能给她买这些,她还是很开心的。本来她今日心情不太好,郁郁的连早饭都没有吃,可时下看到他,心情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陆呈辞从匣中取出一盒口脂,掀开盖儿,俯身凑近她,道:“我瞧着这颜色很衬你,快试试。”
“现在?”沈识因微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看看你涂上什么样子。”陆呈辞指尖轻托起她的下颌,凝望着她嫣红的唇瓣,结果看着看着又晃了神。
他好像对她的唇完全没有抵抗力,只要看到,就忍不住想去亲。
红红润润的,简直太勾人了,还甜甜的。
他突然这般托起她的下巴,不免让她僵住,忽而想起昨夜那个吻,霎时羞得满面绯红,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
此刻,日光斜斜洒落,在她莹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恍若初绽的玉兰瓣上颤动的露珠。
陆呈辞看着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如春风过喉,燥得心口发烫。
“沈识因,你怎么那么好看!”——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超级大爆更,爽不爽啊!
我都这么勤劳啦,快来点营养液,给我补充点能量啊!
小情侣这么甜,快成婚快成婚![红心][红心]
第27章
沈识因头一回被人这般直白地夸赞,整个人都怔住了。他望着陆呈辞灼灼的目光,那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炽热情意,教她心口怦然作响。
人的眼睛最是不会骗人,她在陆呈辞眼中看到了一种难得的真诚。这份情意纯净得不掺丝毫杂质,好似山涧清泉般澄澈,仿佛能包容一切。
陆呈辞凝望着她的唇瓣又凑近几分,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动作,毕竟是在太师府中,总该稍加克制。他直起身,揭开胭脂盒盖,用指腹轻蘸些许口脂,托起她的下颌,细细为她点染朱唇。
那柔软的唇瓣在指尖下愈发娇艳,触感温润得教人流连。沈识因被他的凑近惹得浑身发烫,羞赧地轻推他的手臂,陆呈辞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手。
沈识因轻抿朱唇,唤小丫鬟取来铜镜。对镜照了照,不禁莞尔:“你选的这个颜色当真好看,衬得气色都明艳了许多。”
陆呈辞见他眉梢眼角俱是欢喜,也不由含笑。这般神采飞扬的模样,恰似迎着朝阳绽放的娇花,只要得沐阳光雨露,便会生得愈发秾丽动人。
此刻的沈识因便是如此,美好得教人恨不能将这份明媚永远珍藏。
沈识因将胭脂匣子仔细收好,起身对他道:“随我进屋,我为你上药。”
陆呈辞颔首起身,随她步入内室。在桌前坐定后,沈识因取来药箱置于案上,挨着他身旁坐下,轻轻托起他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染血的纱布一圈圈解开。
纱布层层褪去,赫然露出他手背上几处狰狞伤口,有一处仍在微微渗着血珠,瞧着便觉揪心。她心疼道:“怎伤成这样?究竟是同谁动了手?”
陆呈辞不愿提及许夙阳之事,只温声道:“无妨,过几日便好了,不必忧心。”
沈识因取来药酒与纱布,先为他仔细清理伤口,又轻柔地涂上药膏,最后将洁净的纱布一圈圈缠好。一面包扎一面温声叮咛:“日后定要爱惜身子,莫要仗着年轻便恣意妄为。昨日见你身上旧伤未愈,今日又添新伤,这般折腾怎生受得住?这么好看的手留了疤,就不好了。”
陆呈辞专注地听着,一一应下。待包扎妥当,他凝视着她的神色,轻声道:“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沈识因应道:“嗯,问吧。”
陆呈辞迟疑片刻终是问道:“两年前的事……能否与我细细说说?你可还记得当时情形?究竟是何人给你下了药?这两年来我一直在追查,却始终寻不到幕后真凶。若你想起什么蛛丝马迹,可否告诉我?我好顺着线索去查,定要为你找出那作恶之人。”
沈识因没料到他突然问起这个,正为他缠纱布的手微微一顿,并未立即作答。
陆呈辞细观她神色,又温声道:“无妨,你只消告诉我当时的情形,或是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沈识因抬眸与他对视良久,眼中渐渐泛起忧色,轻声道:“两年前的事……我尚未全然记起。许多记忆都模糊了,须得慢慢回想才能理清头绪。”说着便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陆呈辞已然看出她是不愿谈及那些事,心中似有难解之结。
他温声道:“无妨,你且慢慢回想,待记起来再告诉我也不迟。”
沈识因颔首,觉得这个话题太过沉重,转而道:“上回你提及许夙阳的叔父与我舅舅交情匪浅,若贸然追查恐会牵连舅舅。今日我向二哥打听过,两府之间确实牵扯颇深。”
她轻叹一声:“早年我们两家本是相辅相成之谊。当初许夙阳的叔父投在我舅舅门下,得舅舅一路提携,这些年来一直是舅舅最得意的门生。如今他在边关立下战功,于舅舅而言亦是脸上有光。”
她蹙眉沉吟:“我也打听到,此番许夙阳能求得皇上赐婚,确是托了他叔父的情面。你说得不错,若此刻开罪许家,只怕真要牵连舅舅一家。这事着实棘手,你可有什么两全之策,既能护住舅舅,又能让许夙阳退了这门亲事?毕竟他叔父刚平定边疆,圣眷正浓,皇上也不会轻易拂了他的面子。”
沈识因为此事扰得一夜未眠,今日仍是心绪烦乱。她私下问过二哥,二哥只说眼下还需静观其变,家中会尽量拖延婚期。
如今能解决此事的恐怕唯有祖父,可祖父在朝堂上已是如履薄冰,她实在不忍再让老人家为她涉险。
陆呈辞温声宽慰道:“不必过于忧心,此事我自会设法周旋。只是你千万要防着许夙阳,莫让他近身。”
今日他算是领教了许夙阳疯魔起来的模样,仗着许家如今圣眷正浓,竟是这般不管不顾。
沈识因听他这般说,心下稍安,轻声道:“有你这番话,我便放心多了。”
沈识因刚将药箱收拾妥当
,忽闻门外小丫鬟扬声禀报:“小姐,江姨兄来了。”
江姨兄?江絮?沈识因闻言一怔,下意识望了陆呈辞一眼。陆呈辞也抬眸看向他,眸光微沉。
未及开口,便听江絮在外头朗声笑道:“因因,我给你带了新出的点心,快出来尝尝。”
沈识因没料到他竟已到了房门前,心下更慌,若是教人撞见陆呈辞独在她房中,实在不妥。
她正踌躇着未应声,陆呈辞却已起身径自走到门前,“吱呀”一声拉开了房门。
房门乍开,江絮明显愣在原地。他看看眼前气度不凡的男子,又望望屋内的沈识因,一时竟未回过神来,手中还提着个飘着糕点香味的食盒。
陆呈辞虽是从第一眼就不喜此人,仍客气地唤了声:“江公子。”
江絮回过神来,忙躬身行礼:“拜见世子。”
自打上回陆呈辞大闹定亲宴后,江絮便对此人有所耳闻。原来这位就是当今亲王府世子陆呈辞,听说在外漂泊多年,两年前才回京。关于他的消息,也只能打听到近两年的事,再往前的便无从知晓了。
此刻他终于明白,那晚陆呈辞为何独独将沈识因唤走,原是存着这样的心思。
陆呈辞淡淡道:“江公子不必多礼。”
进了屋,三人在桌前坐下,江絮将带来的食盒揭开,只见里头盛着几样做工精巧的点心,散发着淡淡甜香。其中两三块更是做得晶莹剔透,内里嵌着朵朵小花,瞧着格外别致。
沈识因见状讶然道:“这不是玉芳阁的点心么?京城里最是难买,听说有时要排上好几个时辰才能买到呢。”
江絮笑道:“正是。为买这糕点,我今儿个天没亮就去排队,直等到现在才得着。”说着将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因因快尝尝可合口味?”
这番心意着实令人动容。沈识因拈起一块轻咬一口,眉眼弯弯地笑道:“确实好吃。我从前也尝过,只因排队实在太费时辰,许久未去买了。今日一尝,还是从前那个滋味。”
江絮见她吃得欢喜,温声道:“因因喜欢就好,改日我再给你买。”
两人说话间,陆呈辞静坐一旁,望着沈识因品尝点心的模样,心下百味杂陈。看来这江絮倒是用心,竟肯花几个时辰专程为沈识因买点心。
再看他望向沈识因的眼神,满目皆是柔情,一时竟教人分不清究竟是兄长般的疼爱,还是另藏着他意。
沈识因尝过一块糕点后,将食盒往陆呈辞面前推了推:“这点心确实滋味甚好,你也尝一块罢。”
陆呈辞瞥了眼那精致的点心,心下暗叹:这哪是寻常糕点,分明是捧在手心里的一份赤诚心意。
他摇头婉拒:“我不嗜甜食。”
江絮笑着打圆场:“正是,男子多半不爱甜腻之物。唯有姑娘家才配得上这般甜美的点心,如此方能养出如因因这般灵秀的人物。”
他素日里不善言辞,今日这话却说得格外漂亮。
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竹蜻蜓,轻轻放在沈识因面前:“因因你看,这是我在家时为你雕的。为寻合适的竹子费了好些功夫,雕刻时更是半点不敢马虎。虽比不上工匠手艺,却是我每晚坐在咱们从前玩耍的秋千旁,一刀一刀精心雕琢的。”
他指尖轻抚蜻蜓翅膀:“原本早想送来,又觉这翅膀雕得不够精巧,特地返工修饰了一番。望妹妹莫要嫌弃这份心意。”
江絮这一番话说得真挚恳切,字字句句都透着十足的心意,教人闻之动容。沈识因细瞧着那竹蜻蜓,轻声道:“多谢旭哥哥这般用心,这竹蜻蜓雕得当真精巧。”
江絮温言笑道:“因因喜欢便好。每每想起从前你寄住在我家时,坐在秋千上,我在后头推着你,共赏远山美景的情形,总觉得那是世间最美的时光。”
他忽然追忆起往事,语气里满是怀念。
陆呈辞在旁听着,心下阵阵发酸。江絮待沈识因的心思已然再明显不过。只是,他明明知晓自己曾在定亲宴上当众表明心迹,提及过往种种,若是个知趣的,时下见当事人在场总该收敛些。不料江絮非但毫无避讳,反倒对沈识因说出这般柔情软语,多少存了几分刻意。
沈识因也觉察出江絮今日格外反常。虽知这位表兄素日待自己亲厚,却从不曾说过这般情深义重的话。
她默然不语,悄悄瞥了陆呈辞一眼,恰见对方正凝视着自己,眉宇间带着几分醋意。
沈识因转而望向江絮,问道:“说起在江南小住的日子,我倒想起一桩事想问絮哥哥。可还记得两年前常与姨丈一同打鱼的那位伯伯?他家有个与我年岁相仿的姑娘,那时常来寻我玩耍,我很是喜欢她。”
“可最后那次去江南时,却再未见着那姑娘。我去问姨丈,姨丈说那姑娘失足落水没了……后来她爹娘也不知所踪。姨丈说是老两口触景伤情,搬去别处住了。”
“那时候不知他们搬往何处,但是就在前些日子,我竟在街上遇见了那对老夫妻……他们如今过得十分潦倒,靠乞讨为生。我问起缘由,他们说是为给女儿申冤,散尽家财,如今走投无路才流落街头。”
她语气渐凝:“我问为何要申冤,他们才道出实情。原来那姑娘并非失足落水,而是遭人□□后被活活勒死的。我听闻后震惊不已,本想细问,那对老夫妻却匆匆离去。之后再寻,便再也找不着了。”
她凝视着江絮:“所以想问问旭哥哥,可曾知晓此事?”
江絮没料到她突然说起这个,先是一怔,目光闪烁地垂下眼帘:“因因说的这事……倒是复杂。先前我也只听镇上人说那姑娘是跳河自尽,那对老夫妻在女儿出事后便搬离了小镇。后来他们家发生了何事,我实在不知情。”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了几分:“若真如你所说,那姑娘是被人害死的,这事可就严重了。两年过去,他们还在京城为女儿奔走申冤,当真不易。”
沈识因仔细端详着江絮的神情,默然未语,转而看向陆呈辞。陆呈辞回望她一眼,目光又落在了江絮身上。
江絮抬首迎上沈识因的视线,温声道:“那姑娘不幸离世,老两口又沦落至此,实在可怜。因因可知他们现今在何处?我愿相助一二,毕竟他们是我父亲故交,又是旧邻,总不能眼看他们流落街头。”
沈识因轻摇螓首:“那日与他们匆匆一晤后便失了踪迹,我再派人去寻,已是杳无音信。正因觉得此事蹊跷,才特地向絮哥哥打听。”
江絮颔首道:“既如此,我日后多往街市上留心寻访。这两年来家父也常惦念他们,既知有难,更该尽力相助才是。”
沈识因轻应一声,未再多言。陆呈辞听着二人对话,心下觉出几分不寻常。若那女子真是遭人□□致死,可见那小镇本就暗藏凶险。
当初沈识因被人下药,说不定也是同一人所为。如今沈识因这般追问江絮,显是已恢复了些许记忆。
他原本打算与沈识因独处,却被江絮突然造访打断。这江絮虽出身寒微,却总觉得并非寻常人物。如今他长住太师府,实在教人难以安心。
沈识因觉着三人这般干坐着实在不妥,便起身行至书案前,取过一卷书册递给江絮:“絮哥哥,这是我从二哥处借的书,已然看完。烦请你去授课时,顺道替我带还给他。”
江絮接过书卷,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这是借着送书的名头请他离去。他也不恼,只含笑应道:“好,我这就给二公子送去。”
沈识因又将那盒糕点递还给他:“絮哥哥把这个也带回去吧。这般稀罕物事,想来江灵妹妹都未尝过,你带回去给她尝尝。若是我日后想吃,自会让小厮去采买。”
带回去?
江絮怔了一瞬,随即笑道:“也好,那我便带与舍妹尝尝。下回再给妹妹带新的。”
他说罢向端坐一旁的陆呈辞躬身一礼,出了房间。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沈识因与陆呈辞相视一眼,陆呈辞语气微酸道:“你若有什么爱吃的、想
要的,只管告诉我,我来置办。”
他这话里带着醋意,能为一个人排上几个时辰的队买吃食,这份心意实在难得,怎么会不酸呢!
沈识因温声道:“我并没什么缺的。倒是今日你送的那些胭脂水粉正合我意,先前那些恰巧都用完了。”
她说着轻抚朱唇笑道:“你瞧这口脂多好,用了糕点都不见褪色呢。”
看得出她在顾及他的感受。
他凝望着她鲜润的唇瓣,心下微软,方才那点醋意霎时消散大半。他伸手攥住她的袖带,将人轻轻带到身前,低声道:“颜色确实好看,也不易褪色……就是不晓得滋味如何。”
他说着便揽着她俯身,凑近那抹嫣红。
沈识因见他又想亲,慌忙后退半步小声提醒:“这可是在我家里……”
话音未落,陆呈辞已勾住她的脖颈往下带,仰首吻了上去,含糊道:“我一夜未眠……”
温热气息拂过面颊,惹得沈识因一阵酥麻,方要侧身躲开,却被揽住腰肢径直抱坐在腿上。
她霎时红了脸颊,小声嗔道:“既是一夜未眠,合该回去好生歇息。你原是来寻祖父的,此刻想必他已回府,快到前院去罢。”
陆呈辞醋意未消,轻蹭着她的唇瓣低语:“昨夜被打断后,我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你……”
沈识因没料到他这般缠人,羞得满面绯红,慌忙推拒着想站起身,却被陆呈辞牢牢箍在腿上。他一手揽住她的后脑,迫她贴近自己,指尖轻抬他下颌,不由分说便吻了上去。
沈识因被吻得浑身酥软,唇瓣相贴处泛起阵阵麻意,心口怦然作响。她偏头躲开这个吻,急道:“快别这样……若教人撞见,当真说不清了!”
陆呈辞低笑:“要说清什么?你本就是我的人。”
沈识因轻喘着辩驳:“我哪里就是你的人了……纵要在一起,也须得先退了婚约再说。”
陆呈辞轻咬她下唇:“可我实在等不及了。”
许夙阳那般性子,定不会轻易放手,他得想个法子保护住她。
清风自半开的窗牖徐徐而入,拂过沈识因轻颤的眼睫。她静默片刻,既羞赧又觉心旌摇曳,竟有些难以自持。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陆呈辞再难克制,指尖缓缓收拢,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面颊,而后托起她的下颌,迫她迎上自己的目光。
二人鼻息相闻间,陆呈辞缓缓贴近,又在她颊边落下一个温热的轻吻。
沈识因低低嘤咛一声,眼波流转间似盛夏饮冰般酥软惬意,终是乖顺地垂下了眼帘。
陆呈辞再度吻上她的唇,气息交融间愈发缠绵。沈识因轻推他肩头想说什么,她这欲拒还迎的动作激得陆呈辞再难自持。
唇齿间萦绕着青竹清气与桃花甜香,那是沈识因唇上口脂的余韵。
他含住那柔软唇瓣轻轻吮吸,沈识因呜咽一声,眼波流转间尽是春意。这般情态更催得陆呈辞心火燎原,原本清冷的气质早已被炽热情潮取代。
沈识因几度启唇欲言,却总被更深的吻堵了回去。
陆呈辞察觉她的无措,掌心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似在安抚。沈识因渐渐被这缠绵蛊惑,身子软了下来。
原以为只是浅尝辄止,却不料情潮汹涌,再难收拾。
窗外天光透入,在二人交叠的衣袂间投下斑驳光影,恰似此刻难分难解的情愫。
沈识因迷迷糊糊地去望陆呈辞,但见他此刻低眉敛目间竟也染上一抹春色。虽淡,却格外撩人心弦。
那是一种教人沉沦的欲念,沉稳而灼热。
沈识因双颊绯红,唇瓣经反复吮吻愈发水润饱满,宛若初绽的娇蕊。
她自己也说不清对陆呈辞究竟是何种情愫,只知每每这人靠近,便再难抗拒。许是二人尚停留在肌肤之亲的阶段,两具身躯似被触动了某种隐秘的机关,一旦开启便再难止息。
那是发自本能的冲动与激情,教人理智尽失,明知前路多艰,仍甘愿不管不顾地沉溺。
他们虽相识未久,虽相知未深,但这般致命的吸引已足够让两颗心越靠越近。或许有时,身体的本能渴求,反倒比心思揣度更能维系两人之间这微妙的情丝。
陆呈辞深知她的迟疑,却也明白在这前狼后虎的境地里,若想真正拥有他,唯有更加主动。
两相拉扯间,他的鼻尖轻蹭过她身前细嫩的肌肤,忍耐地克制着,却又渴望更进一步。
沈识因仰起脖颈,攥着他肩头的衣服,难耐地一用力,竟扯开了他的衣领,煞时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
陆呈辞停了停,哑声问了一句:“来?”
来?
沈识因霎时明了他的意思。
在这里?
她缓缓睁开眼睛,身子僵着不敢动,指尖轻按住他探来的手,连拒绝都显得绵软无力:“我不知被你下了什么蛊……但亲一亲便好,不能再索要更多。”
虽意乱情迷,却仍存着一丝清明,晓得此刻该当克制。
陆呈辞转而吻上她的眉眼,她受痒般轻颤着向后缩去,如受惊的蝶翼般脆弱又勾人。
他揽在她腰间的臂弯又收紧几分,她羞得满面绯红,抬手欲遮他的眼睛。
窗外日影摇曳,恍若海浪轻涌,凉风徐徐拂入。
二人身躯愈加滚烫。
陆呈辞将她抱上桌案,掌心自脖颈一路流连而下,最后托了她一把,让她贴自己更紧一些。
这般实在羞人,沈识因双手撑在案面,仰着雪颈微微轻吟。
炙热的吻自唇瓣渐次落下,陆呈辞辗转磨蹭间,惹得沈识因几乎承受不住。
她迷蒙睁眼,见他鬓角已沁出细汗,显是在极力隐忍。她侧身欲退,虽贪恋他的气息,也知这般太过危险。
结果他捉住她的手,十指缓缓交扣摩挲。这般,更是折磨。
一番磨蹭,他终是忍不住了,抵着她的额缓气:“来吧!”
来……来吧?
他胆子当真太大了!——
作者有话说:是谁亲吻已经满足不了了,开始想吃饭了[空碗][空碗]
第28章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沈识因对陆呈辞的性情也算窥见一二。虽未能全然洞悉,但从其行事作风与待人的诚意来看,确是个值得倾心的男子。
只是这人欲念似乎过于炽盛,每回相见总爱贴近纠缠。
起初那些亲吻便已是逾矩,而今竟还想更进一步。虽说二人以前确实有过,可在此等场合终究该当收敛。
即便此刻浑身滚烫、情动难抑,沈识因终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抬手将他轻轻推开。
光影摇曳间,陆呈辞迷蒙地望着她。那张绯红的容颜,恰似朝霞中最动人的景致。
如今看她,与从前心境已是不同。当年他流落在外,身无分文,满心只求温饱,那时与她的缠绵,或许更多是慰藉漂泊之苦,是渴望抓住一缕微光。
彼时他年轻,未尝过情爱滋味,更不懂何为真心。而今再看她,纵容他的已不单是身体的本能,更是发自肺腑的喜爱与渴求。
所以,被她推开后,他又执拗地握住她的手臂,将人从桌案上抱下来,轻轻抵在墙边继续亲吻。即便不能更进一步,仍贪恋这相拥的温存。
她的唇好似永远亲不够,他吻得越来越温柔,让她渐渐卸下了心防。原本推拒的手缓缓环住他的腰身。
二人身量相差甚远,他俯身吻她时总要微微欠身,而她则需要踮起脚尖仰首迎合,方能承住这个缠绵的深吻。
二人忘情相拥,恍若沐浴在春日暖阳里,连心口都紧
紧相贴,再顾不得其他。
胸臆间盈满柔软馨香,彼此身上传来的灼人热度教人贪恋不已。
他的唇瓣时而轻柔吮吻,时而轻啮慢磨,继而探出舌尖勾缠她的唇齿。每一下触碰都激起心底阵阵酥麻。
这般亲密让两个人的身子愈发燥热。他将她拥得更紧,掌心在她脊背轻轻游移,感受着怀中人微微颤动的温软。
室内旖旎,堪比屋外秋光。
沈识因亦不自觉地环住他的腰身,指尖无意间探入他的衣衫里。甫触到温热的肌肤便慌忙要缩回,却被他捉住手腕,扯开衣领,将那只微凉的手按在胸膛上。
滚烫的肌理触得沈识因指尖微颤,那结实的胸肌之下,搏动的不止是炽热的体温,更是一种直抵灵魂的战栗,教她恍若飘然云端。
她生涩地蜷缩手指,头一回真切感受到男子蓬勃的力量。
陆呈辞的吻自唇瓣辗转至耳垂,复又流连于颈间。那片被吻得酥麻难耐,逼得她仰首轻喘。
他听着怀中人一声声软糯的嘤咛,再难自持,轻轻褪去她肩头衣衫,温热的唇旋即落在那截玉白的肌肤上。
沈识因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激得浑身轻颤,宛若春风中摇曳的桃枝。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抽回手,想要平复心绪躲开这般亲密,却再度被他不可反抗地拥入怀中。
慌乱间,她攥紧他的衣领向后退去,而他却仍追着吻她,一阵拉扯,她一个不稳跌坐在了凳子上,后腰不慎撞上椅背,疼得轻哼出声。
陆呈辞闻声顿时止住动作,忙俯身将她拢住。
她坐在凳上抬眼望他,四目相对间,竟忍不住笑了出来,揉着肩头轻嗔:“你使这般大力气干什么,撞得我好疼。”
陆呈辞面颊亦是绯红,急忙扶她坐正,张了张口却未能出声。许是情动太过,嗓音都哑得说不出话来。
沈识因瞧见他唇上颊边都沾着口脂的嫣红痕迹,不由轻笑:“这口脂原来也会掉色呢。”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他的唇瓣:“瞧你这嘴唇,倒比花儿还艳。”
指尖触上唇瓣的刹那,陆呈辞深吸一口气,眸中情潮顿时翻涌起来。
她这一下,太撩人了。
他强自平复心绪,嗓音低哑地道:“往后我给你买更好的。”
更好的。
沈识因抿唇轻笑:“任你买多好的,也经不住你这般亲法。”
她说罢羞赧地垂下眼帘。
陆呈辞俯身轻抬她下颌,又在那红肿的唇上亲了一下:“可这滋味确实很甜。”
沈识因轻抚唇瓣呢喃:“我怎么觉得被你亲肿了?”
陆呈辞细看她的唇,果见比平日更显丰润嫣红。他一时语塞,脸颊红得更甚。他虽然行事大胆率性,偏生容易羞赧,这般情态惹得沈识因轻笑。
她越笑,他的脸越红。
他扶着她起身,细心为她整理微乱的衣襟。她亦取过绢帕,轻柔拭去他颊边颈间沾染的口脂。
彼此这般互相打理虽教人面红耳赤,动作却自然得好似新婚燕尔,每个细微处皆流淌着缱绻情意。
方才还如狼似虎,现在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临出门时,陆呈辞忽将桌子上那枚竹蜻蜓纳入袖中。沈识因正待开口,却听他道:“我也学着给你雕一个,这个先带回去参详参详。”
他嘴上说是参详,其实就是不愿她收旁人的东西。沈识因看得明白,也未阻止。
二人整理妥当,推门而出,岂料房门甫开便双双愣在了原地。
秋色中,只见沈识因的祖父沈昌宏正负手立在院中,他身披墨色大氅,面沉如水,目光如利刃般扫过两人,带着刺骨的冷厉。
沈识因心下惶然,暗叫不好,指尖不自觉绞紧了袖口。
陆呈辞率先回过神来,跨出门槛朝沈昌宏深深一揖。沈识因也跟着怯生生地唤了声“祖父”。
沈昌宏的目光转向她,那眼中的厉色与警示吓得她一个激灵,慌忙垂首不敢言语,活似做了亏心事般局促不安。
沈昌宏目光如炬地扫过二人,见陆呈辞唇边犹带胭痕,不由蹙紧眉头,沉声道:“还请世子随老夫走一趟。”
陆呈辞心知跑不掉了,恭敬行礼应了声“是”,临行前回首望了沈识因一眼。沈识因亦是满目忧色地回望着他。
沈昌宏大步前行,陆呈辞默然紧随其后。一路行去,沈昌宏面色铁青,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威压,连随行的管家都频频窥视他的神色,心下暗叫不妙,他原以为陆世子会在客房等候太师回府,岂料竟悄入三小姐闺院。
上回定亲宴闹得满城风雨,虽众人尚未参透陆世子当日举动真意,但看他这几回登门总是寻三小姐,分明是存了别样心思。
沈昌宏领着陆呈辞步入书房,并未即刻请他入座,自行走到木案前斟了盏茶,沉沉饮了一口。良久才抬眼看他,指了指一旁的凳子:“世子请坐。且与老夫说说,你与因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昌宏对陆呈辞的往事也略有耳闻。陆呈辞的生母当年奉旨自尽,而后在他十三岁那年,突然人间蒸发,纵使陆亲王踏遍四海也杳无音信。
谁知两年前,他竟毫无征兆地回来了。回府后不久,便逐步接手了亲王府的部分事务,如今在京城也已小有名气。
他也确实出众,无论是相貌才学皆是京中翘楚。只是,无人知晓那六年他究竟流落何方,经历过什么,又藏着多少秘密。
而今他突然频频出现在自家孙儿面前,实在教人忧心。
上回定亲宴上,此人提及两年前旧事,说什么因儿曾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起初他只当是胡言乱语,或是亲王府的什么手段,可当看到因儿的神情反应后,他终是察觉到了不寻常。
他放下茶盏,又补充一句:“望世子如实相告,不得有半分隐瞒。”
陆呈辞心知今日躲不过去了,便恭声回道:“回太师大人,晚辈与识因确于两年前相识。彼时一见倾情,亦立下白首之约。那日在定亲宴上,晚辈所言句句属实。”
沈昌宏虽早有猜测,但是听得这番坦白仍觉心惊。他沉声道:“既如此,你便将两年前之事原原本本说与老夫听。”
陆呈辞不愿将他与沈识因那段缠绵和盘托出,一则是为保护她的清誉,二则见她对旧事讳莫如深,显是心结未解,自己更不该轻易提及。
于是他只道:“回太师,两年前晚辈遭人追杀,逃至一座古寺藏身。恰逢识因途经此地,我便托她下山寻人相救,这才得以脱险。晚辈始终感念她的救命之恩。”
沈昌宏闻言蹙眉:“若只是这般萍水相逢,她怎会轻易许下‘结发长生’这等重诺?你当时可是对她做了什么?”
陆呈辞垂首沉默片刻,方道:“并无所为……只是初见便倾心。她既救我一命,我自然想以终身相报。”
沈昌宏将信将疑,默然沉思良久。他清楚记得两年前沈识因自江南归来后,确实精神萎靡,大病一场后便失了记忆。
当时虽然派人细查过,却无收获。后来为了护她周全只得将此事压下。这两年来她一切如常,唯独对两年前之事毫无印象,家人也从不追问,只盼她平安喜乐便好。
只是,万万没想到此事竟与陆呈辞有所牵连。他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你可有伤害过她?为何归来后大病失忆,精神恍惚,似是受了极大惊吓?”
陆呈辞郑重回道:“太师明鉴,晚辈怎敢。若真有伤害,识因又怎会许下承诺。”
他言辞恳切:“如今我们两情相悦,唯独她与许夙阳的婚约横亘在中间。晚辈深知太师自有筹谋,但万不能因此误了她的终身。”
“识因已多次表明不愿嫁与许夙阳,也曾几度与对方商谈退婚,奈何对方始终不肯松口。”
他躬身行礼:“我知道此事牵涉朝堂势力与许家叔父
兵权,太师您顾虑重重,有些事不便出手。但是恳请太师允准晚辈来全权处理。晚辈以性命担保,绝不会伤及识因分毫,更不会连累太师府。”
陆呈辞句句诚恳。
沈昌宏闻言不禁失笑:“世子当真好大的口气。你这些话,教老夫如何轻信?况且这婚事乃圣上亲赐,岂是你说退便能退的?老夫上回便同你说过,因儿年纪尚轻,易被花言巧语所惑,你所看到的情爱,并非是她理智时所呈现出来的。”
“世子也应当明白,以你我两家的立场,这般纠缠只会害了她,更会害了你自己。”
陆呈辞心知他仍有顾虑,却也从这番谈话中窥见转机,既然愿与他单独商谈,想必心中已有计量。
他从容回道:“太师应当知晓近来宫中的动向。这些年来皇上表面虽对您敬重有加,实则自您那位得意门生贪腐案发后,圣心早已生变。如今皇上对太师府的忌惮,想必您比晚辈更清楚。”
“自然,这其中必有人暗中作梗。如今许万昌坐上太保之位,皇上大可借此培植新势力。您年事已高,在圣上眼中已是垂暮老臣,纵想倚重,也知倚重不了几年。”
“皇上需要的是能长久维护皇权的新血,故而选中了许万昌。至少他比您年轻得多,尚有数十年可为皇上效力。晚辈说这些并非冒犯,只是在陈述现实。”
“眼下沈大人虽任吏部尚书,与许万昌的权势仍相去甚远。若太师府势力衰微,许家必会趁机取代。到时皇上为绝后患,只怕整个太师府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陆呈辞说的这些,沈昌宏并非未曾思量过,只是未料到他竟敢如此直白地剖陈利害。
他眯起眼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比想象中更为锐利。
陆呈辞又郑重行了一个大礼,道:“太师大人,晚辈愿与您联手共谋大业。望您能助我争夺皇位,我也会倾力护太师府周全。”
争夺皇位?
沈昌宏先是一惊,继而冷笑:“年轻人好大的口气!你父亲觊觎皇位多年可曾得手?陆陵王屡屡挑衅皇室,闹得民不聊生,最后落得什么下场?如今你一个黄口小儿,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他拂袖起身:“莫以为顶着世子名分,流着皇家血脉便可肆意妄为。且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免得来日惹祸上身。”
这些年来,夺嫡之争的血雨腥风沈昌宏再清楚不过,岂是这般轻飘飘一句“争夺皇位”就能成的?
眼前这个两年前才认祖归宗的世子,说出此话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陆呈辞却从容回道:“太师大人莫急,晚辈自有周全谋划。如今太师府的处境您最清楚,已是山穷水尽,前路唯有万丈深渊。在灾祸降临前,还望您能做出明智抉择。”
他向前一步,语气愈发诚恳:“如今皇上、亲王府与陆陵王三足鼎立,明争暗斗皆为皇位。皇上近来心智消沉,多是陆陵王暗中作祟。但圣上并非昏庸之辈,他正着手更换新鲜血液巩固权势,虽然不敢立时大动干戈,但太师府的危机已迫在眉睫。”
“如今皇上对太师尚存几分倚重,正因您还有利用价值。这场联姻于他而言,不过是笼络许万昌的棋子。待价值耗尽,太师府将来如何,便难预料了。”
“再说陆陵王,他之所以敢对皇位虎视眈眈,无非是仗着两个儿子。尤其是长子手握边境兵权,在军中耀武扬威。就连安插在宫中的眼线,也让他自以为胜券在握。”
“可他忘了,当年夺嫡之战,他虽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终究被皇上智取。而那场战役中,太师您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陆陵王究竟有几分胜算,您应当比谁都清楚。”
“再说我们亲王府,府中有我与陆柏铭两子。家父的实力您应当清楚,这些年他一直在等待最佳时机。如今我自外归来,于他而言更是如虎添翼。”
他语气凝重起来:“若三家当真动起手来,必将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而今皇上行事如何,您心知肚明。他已难当明君之任,被取代只是时间问题。”
“那么最终便是陆陵王与我们亲王府之争。陆陵王与亲王府表面势力相当,各自隐藏的底牌却无人知晓。但若是陆陵王的长子与次子突然双双失踪,您说,对他而言,会是怎样的打击?”
双双失踪?
沈昌宏原本静他剖析局势,但当听到这句后不禁神色一凛。
小福失踪之事他知晓,猜测或是陆呈辞所为,可陆赫那般精明警觉之人,怎么也会轻易落网?
正自疑惑间,却见陆呈辞又沉声道:“若陆赫与小福皆在晚辈手中,太师以为晚辈可有机会挣得这皇位?”
都在他手中?
沈昌宏满是震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陆呈辞又继续道:“晚辈并不打算助父亲夺嫡。因为在父亲眼中,我尚且不如庶子陆柏铭。如今我母族式微,无依无靠,即便助父亲夺得皇位,太子之位也未必能落在我手中。”
“所以,我要亲自参与夺嫡,而非为人作嫁。如今朝中势力分明,恳请太师助我一臂之力。”
沈昌宏满眼复杂,没有做声。
陆呈辞又郑重拱手:“太师府上英才辈出,只是欠缺机遇。若让许万昌取代您的位置,沈氏满门再无出头之日。晚辈以性命起誓,必当护太师府上下周全,更会真心对待识因。”
“这般局面太师应当早已料到,只是迟迟不愿面对。但避而不决绝非良策,我们总要为后世子孙谋求出路。”
他见沈昌宏依旧不语,又向前倾身,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晚辈自有能力与魄力扭转乾坤。您不必与家父结盟,也不会招致皇室猜忌,只需暗中与我联手即可。”
沈昌宏神色微动。
陆呈辞又继续道:“或许您觉得晚辈狂妄,但是能擒获陆陵王两个儿子,您应当能看出些晚辈的能力。为表诚信,我可以即可将陆赫交到您手中。只要有了此人,无论是皇上还是陆陵王,都不敢再对您轻易出手。”
“晚辈恳请太师与我共谋大业。”
共谋大业。
多么沉重的四个字。
沈昌宏望着他,眼底渐起波澜,许久,终是长叹一声:“世子这番话,着实令老夫震惊。老夫从你身上,确实看到了年轻人难得的魄力与胆识。”
他捻须沉吟:“你说得不错,若想江山永固,确需注入新鲜血液,而非让那些老朽之辈为私欲争权夺势,祸害苍生。皇上的两位皇子老夫都有接触,却都不及你这般胸有丘壑。”
他话锋一转,神色却凝重起来:“然则夺嫡之事难如登天,其中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更恐酿成血流成河之祸。老夫这把年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儿孙与沈氏满门的将来。为官数十载,老夫向来对事不对人,无论谁坐那个位置,只要能造福百姓,老夫必当竭诚辅佐。”
他目光深远地望着窗外:“这些道理,老夫也常教导子孙。为官之道贵在明辨是非,而非一味愚忠。只是此事关乎国本,须得从长计议。”
转而凝视陆呈辞:“你能擒获陆赫,确实令老夫刮目相看。但望你暂敛锋芒,莫要过早暴露实力,以免成为众矢之的。”
陆呈辞闻言顿时心领神会,沈昌宏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已透出倾向。当今圣上在他心中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值得殚精竭虑辅佐的明君,他亦期盼在诸王争位的乱局中,能有一位真龙天子出世,拯救这苍生黎民。
陆呈辞当即向沈昌宏郑重行礼:“太师所言极是。这天下苍生,正该交由有魄力、有担当的年轻一辈来执掌。能力从来不论年齿出身,只问胸中丘壑。晚辈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太师期许。”
他言辞恳切思虑周全,虽令沈昌宏稍感宽慰,但为官数十年的谨慎让他绝不会轻易许诺。他起身淡淡道:“因儿的舅舅明晚会在演武场操练兵马,世子不妨前去观览
,也好见识见识我朝将士的威风。”
这话中深意陆呈辞心领神会,连忙行礼:“多谢太师大人提点,晚辈定当好生拜会姚将军。”
沈昌宏微微颔首:“世子日理万机,老夫就不留你用饭了。”
他目光不经意掠过陆呈辞衣领处沾染的口脂痕迹,心下暗叹,又补了一句:“在退婚之前,还望世子行事有些分寸,莫要给因儿平添烦扰。”
陆呈辞立即正色道:“太师教诲的是,晚辈自当谨记。”
沈昌宏未再说什么,陆呈辞行礼后出了书房。他本想再去寻找沈识因,但是既得太师警示,也只好离开了太师府。
那厢沈识因独坐院中,不时朝门外张望,心下忐忑不安。虽这些时日祖父未曾苛责,但从老人家平日言行间,还是能觉察出对她与陆呈辞之事的忧虑。今日偏又被撞个正着……
正思忖间,却见姨母笑盈盈走进院来:“因儿在此发什么呆呢?”
沈识因见姨母到来,忙收回思绪,回道:“姨母,因而正在看书。”说着起身相迎。
姨母走到她跟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绣囊:“这是姨母特意为你缝的香囊,里头装着安神的药材。记得你从前在我家时,最爱闻这个香气助眠。这次来京特地备了些,这几日闲来无事,就给府里人都缝了一个。”
沈识因接过香囊轻嗅,顿觉清香扑鼻。她想起从前姨母说过,这香囊中所用的药材极为罕见,在京城遍寻不得。
如今姨母不远千里将它带来,又亲手绣制成囊,实在用心良苦。她心中感动,温声道:“多谢姨母费心,这香气我很喜欢,花样也绣得极好。”
姨母含笑打量着他,柔声道:“你喜欢便好。”说着往院里望了望,又温声问道:“听闻过几日便是宫宴了。往年这时候,各府公子小姐都要进宫赴宴。我在京时也去过几回,如今年纪大了,都是你们这些小辈去了。”
她审视着沈识因的神色:“见你母亲这两日都在张罗此事,想来你们兄妹三人都是要去的。灵儿来京这些时日,京中礼仪也学得差不多了,平日读书习字,倒也算适应。只是这孩子总不出门,让我这做母亲的实在放心不下。”
她说着握了握沈识因的手:“她年岁也不小了,该多见见世面。因儿去宫宴时,可否带上她?”
带江灵进宫?
沈识因闻言微怔,顿时明白姨母此番来意。宫宴乃是皇后亲自主持,所邀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若贸然带江灵前去实在不妥。
她思忖片刻,温声回道:“姨母见谅,非是我不愿带灵妹妹去。只是这参宴名单皆由皇后娘娘亲拟,我岂敢擅自带人?再者我一个小辈也做不得主,不若您去问问我母亲的意思。”
沈识因拒绝,姨母尴尬一笑:“倒是姨母疏忽了,忘了宫中还有这等规矩。待会儿我去寻姐姐商量看看可有他法。”
她说着又细细端详沈识因神色,笑问道:“因儿如今与许家探花处得如何?听下人说已在商议婚期了。我看那探花郎是个出色的人物,你往后嫁过去定会美满的。”
沈识因只是浅浅一笑,并不想说起那人。
姨母又轻叹道:“要我说啊,嫁人终究要寻个两情相悦的。有时候身份地位再高,也未必能换来真心实意。那些高门子弟多半三妻四妾,起初说得情深意重,往后连家门都不愿进了。”
沈识因不解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只温声应道:“姨母说得是,不过也不能一概而论。您看我父亲,这些年来只娶了母亲一人,二人感情始终如一。”
“门第身份确实不能维系感情,可这物质基础却是最要紧的。若日子都揭不开锅,再深的情分又能如何?常言道贫贱夫妻百事哀,感情固然重要,可谁又愿意过那穷苦日子呢?”
沈识因这话说得虽委婉,却字字珠玑。姨母岂会听不出其中意思,她自己嫁了个不成器的丈夫,过着捉襟见肘的日子,如今反倒来指点旁人。
姨母面上顿时显出几分窘迫,强笑道:“因儿说得在理。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姨母终究盼着你能嫁得良人,一世美满。”说着眼眶微微发红。
沈识因瞧她这般情状,心下感叹:姨母这些年过得不易,心里憋着委屈,一心想为儿女谋个好前程,却不知该如何行事,才会生出这些小心思。
姨母见气氛愈发尴尬,起身强笑道:“姨母不打扰你看书了,回头让灵儿来陪你说话。我先去寻你母亲瞧瞧可有要帮忙的。在府上叨扰这些时日,实在过意不去,总不能白吃白住的。”
其实姨母本是个明白人,只是被生活磋磨得失了心气,沈识因应道:“姨母且去忙吧。”
沈识因刚送走姨母,便有家仆匆匆来报:“小姐,许探花在街上遭人毒打,浑身是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如今许府已经乱作一团了。”
许夙阳挨打了?
沈识因忙问道:“可知是何人所为?”
家仆低声回道:“是亲王府的陆世子,当街动的手。听说打得极其惨烈,太保大人已将此事上奏圣听了。”
陆呈辞?
沈识因心下一惊,蓦然想起方才见他手上带伤,还说是什么“打人打的”。
她心中不安,急忙朝门外走去,家仆在身后追问:“小姐可是要去许府?可要备车?”
沈识因摇头道:“不去,我去找陆呈辞。他此刻可还在祖父院中?”
家仆:“回三小姐,陆世子已经离府了。”
“离府了?”沈识因蓦地止步。
她万万没料到这两人竟会当街动手,还闹得这般厉害。这可不是儿戏,若真闹到御前,两府之间必起纷争。
家仆见他迟疑,又问道:“小姐可要去许府探望许探花?”
“不去。”沈识因答得干脆,转身便往二哥院中走去。
——
陆呈辞出了太师府便径直出城办事,归来时刚踏进府门,便见一位公公领着几名侍卫候在院中。他早知此事终会惊动圣听,却未料到消息传得如此之快。
那公公见他回来,忙上前行礼:“陆世子,听闻您今日在街上重伤许探花。许探花奉旨查案,您非但不配合,反倒出手伤人。皇上特命奴才来请世子入宫一趟。”
陆呈辞瞥他一眼,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而后道:“有劳公公稍候片刻,容我更衣洗漱后再随您入宫。”
公公闻言蹙眉,这都什么时候了,竟还要梳洗打扮?正要开口劝阻,却见陆呈辞已转身往院内走去。
公公捏着兰花指朝他背影虚虚一点,心下暗叹:当真胆大包天,这般狂妄劲儿,与他父亲当年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说:来啦!小情侣快快冲破困境成婚![摸头][抱抱]
第29章
此时,太保府内正一片愁云惨雾,阖府上下皆因许夙阳被打之事屏息凝神,不敢高声言语。
太保许万昌坐在儿子榻前连连叹息。许夫人立在一旁拭泪,每看儿子一眼便忍不住哽咽。
“你说那沈识因究竟有什么好?”许夫人怒声道,“咱们这傻儿子就认准了她,如今被打成这般模样……要我说,那沈识因与陆世子早就不清不楚了,否则定亲宴上怎会闹出那等丑事?害得我们全家颜面尽失。”
她说着又抹了把泪:“这傻孩子到现在还满心满眼都是那人。亲王府虽是皇亲国戚,也不能这般欺辱人!”
转身对许万昌哭诉:“老爷绝不能就此罢休,
今日敢当街行凶,明日怕是要杀人放火了。您瞧瞧,连御赐令牌都不放在眼里,往后可怎么是好?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许夫人满腔怒火倾泻而出,许万昌却始终紧锁眉头沉默不语,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怒意。
他正在权衡此事该如何处置,朝堂局势他再清楚不过,陆呈辞这般举动,不知是亲王府的授意,还是那小子自作主张。
榻上的许夙阳见母亲泪落不止,强撑着坐起身来:“娘亲莫要再哭了……”
他浑身缠满绷带,脸庞肿得不成样子。虽习武强身,却也经不住陆呈辞那般狠手,此刻只觉筋骨欲裂,疼痛难当。
原本他就心烦意乱,听着母亲啜泣更觉烦闷,却仍勉力宽慰道:“儿子无碍,您好生保重身子要紧。”
许夫人走上前坐在榻边,取过软枕仔细垫在他身后。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夙阳,要不……咱们就算了吧?娘给你寻个更好的亲事。以你父亲如今的地位,加上你探花郎的身份,莫说太师府,就是尚公主也配得。何苦受这等委屈?”
许夙阳闻言蹙紧眉头,刚要开口便是一阵急咳。他缓了缓气息,哑声道:“娘,无论如何我都要娶沈识因。凭什么要我放手?我与她相伴十余载,付出多少心血感情,岂是说收就收的?”
他眼底泛起执拗的光:“我许夙阳不怕他陆呈辞,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世子,除了动手打人、忤逆圣旨还会什么?只要我不退婚,死死抓住沈识因不放,他们终究成不了好事。”
许夙阳越说越激动,连连咳嗽不止,虽强撑着狠话,眼圈却早已通红,泪水也在眼眶中不住打转。
许夫人见他这般情状,更是心疼难忍,她怎会不知,儿子这次是真伤心了。
“儿啊,情意虽重,可万万不能赔上前程。”许夫人轻抚他手背叹道,“与亲王府扯上关系,咱们往后哪还有安生日子?再说眼下这般情形,硬结这门亲事于两家都无益处。”
“你父亲本不愿结亲,是怕林苑那边闹出事端,坏了你的名声才勉强应下。即便你现在与沈识因退婚,照样能寻更好的亲事。至于林苑……你若愿意,留她做个偏房也罢,横竖已有身孕,待孩子生下来抱到跟前抚养,往后另娶正室,一样和美。”
说着又劝:“前几日已有好几户人家遣媒人来提亲,你不妨先相看相看。将沈识因的事暂放一放,待寻到合心意的,说不定自个儿就放下了,届时再退婚也不迟。”
在许夫人看来,自家儿子自然是千好万好。她巴不得儿子能娶个家世相当,又温顺听话的女子。
沈识因虽出身尊贵才貌双全,可太过有主见,这样的媳妇过门只怕难以管束。加之如今与亲王府闹出这般风波,皇上心中必生芥蒂,若再坚持这门亲事,恐怕不会有好结果。
她一介妇人所能虑及的不过这些,但许万昌所思所虑却远不止于此。他早已窥见皇上之所以允准两府联姻的深意。
如今皇上正着手将翰林院大换血,更将他的得意门生安插至吏部要职,明摆着是要对沈家势力进行清洗。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桩婚事既是皇上的布局,他便绝不能轻举妄动。眼下唯有静观其变,方能在这盘棋局中寻得契机。
许夙阳沉沉叹了口气,勉强平复心绪道:“娘,您不懂我对识因用情有多深……我从十几岁就喜欢她。”
他说着嗓音便哽咽起来。
“或许你们都不明白那是怎样的情愫。自小陪她一起长大,喜她明眸含笑的模样,爱她举手投足间的风致,整颗心都系在她身上。每日睁眼闭眼都是她的身影,长大后更盼着能时时相伴,爱极了她娇嗔的样子,更爱听她一声声唤我夙阳哥哥……”
他眼底泛起泪光:“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就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识因了。但即便她变了,我也绝不会放手。”
当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倾注太多感情时,总会不自觉地将所有付出都赋予特殊意义,并渴望得到回应。若得不到应有的反馈,便会觉得委屈,甚至将过错全数归咎于对方。
在许夙阳看来,这段感情的变故,全然是沈识因的错。
许夫人连声叹息,见儿子这般情状也不忍再多言,只温声道:“儿啊,眼下先好生养伤。你父亲已派人进宫禀明此事,皇上定会给你个公道。那陆呈辞忤逆圣意,绝不会轻饶了他。娘也差人往亲王府去了,总要讨个说法。”
许夙阳捂着剧痛的胸口望向门外,哑声问道:“娘可曾将此事告知识因?”
“早已派人传话过去了。”许夫人颔首道。
消息既已传到,沈识因却迟迟没有来看他,他眼底不禁漫起层层忧伤,心里也酸涩难当。
许夫人瞧在眼里,心疼道:“儿啊,经此一事,你该看清些人心了。不必太过忧心,且看亲王府与太师府如何处置吧。”
许夙阳黯然收回目光,缓缓躺回榻上,怔怔望着床帷上摇曳的流苏。眼中泪水无声滑落,此刻令他疼痛的并非身上伤痕,而是心口那道裂痕。
为何直到现在她都不来看他呢?
她一定是知道他的伤是陆呈辞打的,所以才不来。
沈识因啊沈识因。
——
沈识因寻到二哥院中说明原委,二哥当即匆匆入宫打探消息。虽不愿插手此事,但见妹妹如此忧心,又觉察出她几分心思,只得走这一趟。
沈识因自二哥院中出来,刚回到自己院落,便见母亲已在屋内等候。母亲拉着她坐下,细细端详她面容道:“因儿,娘本不愿过多干涉你的事,知你向来最有分寸。可今日……娘必须与你好好谈一谈。”
沈识因见母亲眉宇间凝着浓重忧色,心中已是明白,轻声应道:“娘请讲,女儿听着。”
母亲姚舒握住她的手长叹一声:“娘早看出来了,因儿如今对许夙阳已无情意,反倒心系陆呈辞。这些时日你二人往来频繁,虽你祖父将定亲宴那日的风波压了下来,但也难免落人口舌。”
她眼底忧色更深:“你与陆呈辞终究不同。这世道对女子从来严苛,男子纵被闲言碎语所扰,照样能三妻四妾。可你呢?即便眼下名誉无碍,若你嫁与许夙阳,中间出了这些许事,日子当真会好过吗?”
她一字一句问道:“你且与娘说实话,是否当真不愿继续这门亲事?是否已做好准备,哪怕面对狂风暴雨,亦绝不回头?”
姚舒问完这话,心里一阵针扎,心疼地凝视着女儿。
沈识因点头应道:“娘,女儿已经想得很明白了,我确实不愿与许夙阳成婚。虽然我知道这门亲事牵涉朝堂,更关乎祖父仕途,但若真有法子退婚,女儿是非常开心的。”
“至于与陆呈辞能否修成正果,那就是后话了。眼下我只求解除婚约,所有后果女儿都愿承担,绝无怨悔。”
姚舒心下了然,轻抚她手背道:“娘明白了。方才许府传来消息,说许夙阳被陆呈辞当街殴打,此事已闹到御前。既到这般地步,婚约之事确实必须了断了。”
“我与你父亲也正在商议,只是此婚乃是许夙阳叔父求来的,又牵连你舅舅,实在不敢轻举妄动。娘稍后去你舅舅那儿探探口风。”
这几家牵扯的干系实在错综复杂,远不止一桩婚事这般简单,沈识因也很明白,点头道:“好的娘。”
姚舒又轻拍她的手背道:“此事须得慎重处置。但既然你心意已决,娘自会设法替你周旋退婚。不过眼下咱们也得做足场面功夫,许夙阳既受了伤,许府又特地传话,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免得落人口舌,对你影响不好……”
她起身道:“你快些收拾,娘这就带你去许府走一遭。”
沈识因虽不情愿,却也明白其中利害,只得应道:“女儿这就去准备。”
她回里屋换上一身素净衣裙,随母亲出了院子,恰见江姨母领着江灵匆匆赶来。
江姨母忧心忡忡道:“方才听
说许探花遭人毒打,如今卧床不起……这事闹得实在骇人。姐姐可要过去瞧瞧?”
姚舒轻叹道:“正要与因儿过去探望。”
江姨母连忙接话:“是该去的。不若我也随你们过去看看?那孩子每回见我都恭敬得很,一口一个姨母叫着,实在招人疼惜。当年在闺中时我与他娘亲最是交好,虽然后来疏于走动,如今孩子遭此横祸,总该去慰问慰问。”
江姨母未出阁时在京城确有几个手帕交,皆是高门贵女。自远嫁后便断了往来,如今重返京城,既得知故人之子出事,于情于理都该前去探望。
姚舒略作思忖便应允了:“也好,那便同去吧。”
她当即吩咐下人备好探病的礼品。一行人收拾妥当后登上马车,往许府而去。
车厢内,沈识因悄悄打量江姨母与江灵,但见二人眼中竟透着几分兴奋,全然不似去探病的模样。
她们的衣着也比平日鲜艳几分,尤其是江灵身上那袭锦缎衣裙,正是前几日她赠的那匹料子所制。
马车很快行至许府门前。门房见是太师府车驾,急忙入内通传。不多时管家便迎了出来,引着众人穿过庭院,直往许夙阳住处行去。
到得房门前,小丫鬟朝内禀报:“夫人,沈夫人和沈小姐来了。”
里头的人闻声转头,却并未立即起身相迎。
姚舒见屋内气氛凝重,率先开口道:“我们来瞧瞧夙阳,不知现在可好些了?”
许夫人这才起身迎至门前,将众人请进屋内。
榻上的许夙阳转首望去,只见沈识因正跟在母亲身后朝榻边走来。四目相对间,他的眼眶倏地红了。
许夫人拭着眼泪道:“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好端端一个孩子,本是奉旨办案,却被人打成这般模样。连御赐令牌都镇不住那猖狂之徒,也不知是存心忤逆圣意,还是……”
她哽咽着瞥了眼沈识因:“还是为着些私情,下这般狠手。”
许夫人显然余怒未消。姚舒没说话,缓步走到榻边细看许夙阳伤势。但见他面上伤痕累累,躺在榻上精神萎靡,眼眶通红,不禁轻叹道:“大夫说需要将养多久?”
许夫人回道:“大夫说至少得休养数月。往后会不会落下病根还难说……我家儿子自幼乖巧懂事,他父亲都舍不得动他一根指头,如今竟叫人打成这样。”
姚舒听她又开始埋怨,温声劝慰:“夫人莫要太过忧心。回头我让人多请几位名医来给夙阳诊治,好生在家静养,定能很快好转的。”
许夫人瞥了眼静立一旁的沈识因,语带深意道:“话虽如此,身上的伤易愈,心里的伤却难平啊。”
这话分明是说给沈识因听的。姚舒听出弦外之音,看了眼榻上的许夙阳,并未接话。
这时江姨母却笑盈盈地接话道:“我瞧着许探花是个大富大贵的面相,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很快康复的。”
许夫人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其实自她进屋起,许夫人便早已注意到,只是未曾主动开口。
虽说旧年曾是闺中密友,但这些年来往日渐稀疏。当年江姨母执意下嫁一介寒门书生,此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许夫人曾苦心劝阻却无果,自那以后便觉得此人固执己见,不可理喻。
如今身份悬殊,更是不愿与她多有交集,但人既上门,面子总要顾全,只得淡淡应道:“承你吉言,也多谢你与灵儿特地来看望夙阳。”
江灵闻言上前盈盈一礼,甜声道:“许夫人安好。”又转向榻上的许夙阳关切道:“夙阳哥哥定是疼坏了吧?这般俊朗的人儿竟伤成这般,该有多难受呀,瞧着就教人心疼。”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香囊:“这是我亲手绣的,里头装着山上采的药材,不仅可以醒神安脑,还有消炎止痛的功效。夙阳哥哥带在身上,或能稍解不适。”
江灵年方十四,刚及笄不久,生得娇小玲珑,说话又甜糯可人,她这番体贴言辞深得许夫人欢心。
许夫人又瞥了眼呆立床畔的沈识因,心下更觉怅惘,这未婚妻倒不如个外人来得关切。
她含笑对江灵道:“灵儿真是体贴,许伯母瞧着就欢喜,快将香囊给你夙阳哥哥吧。”
江灵应声上前,将香囊轻轻放在许夙阳枕边,甜声道:“夙阳哥哥你伤成这样,当真让人心疼。你一定要好生养伤,等你好了,灵儿还想跟你学习字画呢!我现在练字练得可好了,改日拿给你瞧瞧。”
许夙阳先前见过江灵几面,觉着这小姑娘灵秀可人,颇有几分沈识因年少时的模样。得她如此关心,他接过香囊笑了笑道:“多谢灵妹妹。”
江灵忙笑道:“夙阳哥哥何必客气?咱们往后都是一家人了。”
这句“一家人”让屋内众人神色各异。
许夙阳望向静立一旁的沈识因,四目相对时他眼眶更红了。外人尚知关怀备至,而她至今连句体贴话都没有,怎么能不叫他心寒。
沈识因见他看来,又觉得他伤得确实凄惨,终是轻声道:“你这伤势不轻,应好生将养,少动气。”
少动气……
许夙阳听到这句,不禁苦笑一声。这话还不如不说。到底从什么时候起,她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曾经喜欢的沈识因,还会回到最初的样子吗?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子声音:“夙阳!”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怀六甲的妇人正扶着门框站立。
屋外阳光透过身影落在地上,投出一个陌生的影子。
话音落下,屋内霎时静了下来,齐齐向门外望去。
许夫人看到来人,顿时脸色骤变,就连许夙阳也倏地绷直了脊背。
门前女子瞥见满屋子的人,也怔在了原地。
姚舒愣了愣,忙问:“这位夫人是……?”
许夫人一时未缓过神,榻上的许夙阳忙回道:“是我一位远房表亲。”
远房表亲?
他话音未落,那孕妇已轻缓步进了屋,温声道:“正是,我是夙阳的表妹,听闻他受伤了,特意来探望探望。”
她说着,目光直直投向沈识因。
沈识因亦抬眼打量,这女子长相灵秀,算不得绝色,却自有一股动人风致。时下挺着硕大孕肚,似是临盆在即。
只是,看她的眼神却带着意味不明的审视。
她与许夙阳自幼相识,对许夙阳身边往来之人再熟悉不过,从未听闻有什么远房表亲,更别说还是个身怀六甲的女子。
这妇人虽衣着华贵,通身气度却不像高门养出来的小姐。
许夫人这才回过神,急忙上前握住那女子的手强笑道:“这是我远房表妹家的孩子,近日进城游玩,听说夙阳受伤特来探望。”
她说着暗暗捏了捏那女子的手。
那女子会意,对着沈夫人盈盈一礼:“小女拜见沈夫人。”
姚舒忙俯身虚扶:“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那女子起身后缓步走到榻边,许夙阳抬眸瞥她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她径自坐在床沿,柔声问道:“怎么伤得这般重?实在教人放心不下。”
许夙阳低声道:“无碍,有劳挂心。你怀着身子不便,还是先回去歇着罢。”
那女子却嗔道:“才来看你就要赶人?我这不是担心得紧才来的。”
她说着自然地为许夙阳掖了掖被角。
沈识因静静瞧着,愈发觉得蹊跷,这女子言行举止太过亲昵自然,全然不似寻常亲戚该有的分寸。
那女子忽然起身看向她,笑道:“想必这位就是沈姑娘吧?常听夙阳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姿容不凡。”
沈识因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不适,只淡淡应道:“夫人过奖了。”
许夫人忙上前拉住那女子,道:“你快些回去歇着,身子这么重,万一磕碰着可怎么好?”
那女子却笑道:“伯母不必担心,我才刚来,正好陪各位说说话。”
许夫人抓着她的手不自觉用了力,眼底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凌厉,皮笑肉不笑道:“夙阳现在好多了,不必太过忧心。听话,先回去歇着,这儿有我来照应。”
她说着,给身旁丫鬟递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立即上前搀住那女子,道:“夫人,随奴婢来吧。”
那女子自始至终未通
姓名,许夫人与许夙阳也未曾引见。她临去前还深深望了沈识因一眼,甚至又对许夙阳一阵关怀:“夙阳好生将养,一定要好好吃药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她说罢便随丫鬟离开了。
沈识因望着那背影不禁皱眉,却听许夙阳问道:“识因,坐下陪我说会儿话可好?”
沈识因动了动唇未及开口,姚舒就抢先回道:“怕是不得空了。周家今日要来商议婚礼之事,我们得赶紧回去。夙阳好生休养,过些时日我们再来看你。”
许夙阳急急望向沈识因。
沈识因也道:“是了,我得回去帮忙,你好生歇着。”
许夙阳蹙紧眉头,心口泛起酸涩。
她就这么急着走?连句话都不愿意与他多说?
她果真变了。
许夫人也未强留,只道:“既有要事,便不耽搁你们了。”
不料江姨母突然开口:“不若让我与灵儿留下搭把手,也好照顾夙阳。”
姚舒当即蹙眉看她一眼,道:“妹妹随我们回去罢,许公子这儿需要静养,人多了反倒不便。”
江姨母尴尬笑道:“也好,那改日再来探望。”
江灵又跑到榻边甜声道:“夙阳哥哥好生养伤,灵儿改日再来看你。”
许夙阳勉强对江灵笑了笑:“好。”
他说着又望向沈识因,伸手欲拉她衣袖,却被她转身避开,径直向门外走去。
他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目光渐渐黯淡,终是忍不住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送走几人后,许夫人脸色立马阴沉下来,当即叫来管家历喝道:“不是让你们看严了吗?怎么又让那卖花女跑到了前院里?你们干什么吃的?”
管家连忙躬身回道:“夫人息怒,是属下失职,属下一定好生看管。”
许夫人冷哼一声:“给我看严了,临产前不许她再踏出那院子一步。”
“是。”
——
几人出了许府登上马车,姚舒看了眼江姨母,道:“你离京多年,对如今的人情世故难免生疏。往后见外人须得谨慎些,现下的人心思都比从前重得多。”
她这话颇有深意,江姨母听得明白,尴尬地笑了笑:“姐姐教训的是。我只是想帮着分担些……我们全家在府上叨扰这么久,白吃白住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可我年纪大了,也不知能做些什么才好。”
姚舒见妹妹这般谦卑模样,心中酸涩难忍,不禁柔声道:“不必你操劳什么,只要安心住着就好。好生教养两个孩子,顾好自己身子最要紧。”
江姨母点头应道:“姐姐说的是。”
沈识因静静听着,脑海里却萦绕着方才那孕妇的身影,许夫人与许夙阳的反应实在蹊跷,那女子看她的眼神更是古怪。
她得查查此人。
几人回府后,沈识因立即去寻了二哥,恰逢二哥刚从宫中回来。二哥神色凝重地道:“陆呈辞已被皇上召入宫中,具体如何处置尚不明朗。”
沈识因闻言心急如焚,二哥宽慰道:“妹妹莫要担忧,想来应当不会有事的。只是此事牵扯颇深,谁都插不上手,尤其是我们沈家人。如今只能看亲王府如何周旋了。”
这一夜沈识因辗转难眠。
翌日一大早,她就遣人去打听消息,却什么也没有打听出来。她试探着去问祖父,祖父却避而不答。
如此过了三四日,她非但未探出陆呈辞的消息,就连亲王府与许府都异常地沉寂。
她渐渐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这日清晨细雨淅沥,她早早起身,便有家仆匆匆来报:“小姐,您让查的那怀孕女子已有眉目。此女名叫林苑,原是个卖花女,常在几家酒楼兜售鲜花,不少人都认得她。”
卖花女?沈识因蹙眉追问:“可曾出嫁?腹中孩儿是谁的?”
家仆回道:“此女是个孤儿,前阵子才从外乡来京,无亲无故独自谋生。并未嫁人,但不久前突然失踪,再无人见过。至于孩子生父……无从知晓。”
沈识因闻言不禁皱起眉头,既如此,那女子为何会出现在许府?许夙阳又为何谎称那女子是远房亲戚?
看那肚子,似乎即将临盆……
正思忖间,管家匆匆赶来,道:“小姐,许大人来了,正在前厅与太师商议退婚。”
退婚?
他们愿意退婚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退婚退婚![撒花]
第30章
一提起商议退婚之事,沈识因激动不已,匆匆赶到祖父院门前,恰好遇见了母亲。
她急忙拉住母亲问道:“娘,许家真的来商议退婚了?”
母亲姚舒也是又惊又喜,握住她的手道:“娘也不太清楚,刚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这会儿你父亲已经在里面了,我们且等等看。”
母女二人心中满是疑惑,许家这态度转变得实在太快。先前议亲时那般热络,后来突然冷淡下来,没过几天又急着催婚,甚至求来了圣旨赐婚。
前些日子还咬定不退婚,如今却又主动上门商议退婚。这般反复无常,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沈识因更觉蹊跷,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会不会跟那个卖花女有关?
这些日,她曾借送补品之名,派小厮去许府打探。小厮回来说没见到那卖花女,也没打听出什么消息。
后来她又让人去街上寻访,那女子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在京城竟找不到半点踪迹。
她心绪纷乱,隐隐觉得许夙阳一定有什么大事瞒着她。那日她问起陆呈辞时,对方讳莫如深的表情此刻想来更加可疑——也许陆呈辞早就知道内情。
她并没有急着将卖花女的事告诉母亲,觉得时机未到,还需仔细查证。若那女子真与许夙阳有牵扯,当日他们古怪的反应便说得通了。
母女二人没有贸然去前堂,先到偏房等候,同时让管家去打探消息。过了许久,管家回报,说太师与老爷仍和许大人在书房密谈,一直未曾出来。
沈识因心中七上八下,不过是商议退婚,何必谈这么久?更奇怪的是,竟不让她这个当事人到场。
母女二人惴惴不安地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前厅几人终于走了出来。
祖父与父亲亲自将许万昌送至院门,管家上前引着许家的马车离去。沈识因与母亲这才迎上前去。
沈识因见到祖父与父亲面色凝重,顿时心头一紧。
方才不是在商议退婚么?为何祖父与父亲都是这般神情?祖父递来个眼色,领着他们进了内室,反手关上门,示意大家坐下。
屋内一片沉寂,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沈昌宏凝视着沈识因,沉声开口:“方才许大人确实是来商议退婚,却提了个极其过分的条件,他要我们安排他们许家一个旁系子弟进兵部,顶替你二表哥的职位。你二表哥这两年在兵部屡立战功,好不容易崭露头角,你舅舅正全力栽培他继承衣钵……如今许家竟想凭空夺去。”
他声音愈发沉重:“许万昌还说,当初许夙阳的叔父为求这门亲事,推拒了不少皇家赏赐。如今我们要退婚,他们不能白白吃亏,所以才要在兵部讨个位置。而这个位置还偏偏是你二表哥的,许万昌这个狗东西,意图简直不要太过明显。”
他冷哼一声:“还说什么这是为两家的孩子着想,才忍痛做出这个决定,简直就是放屁。许万昌实在欺人太甚,当年他的父亲给他取名时,我便觉出许家野心勃勃,竟与我同用一个‘昌’字。他父亲还美其名曰说是表示敬重,实则就
是想踩着沈家往上爬。”
“如今翰林院与吏部皆已安插了他们的人手,若再拱手让出兵部要职,我们沈家与姚家……怕是真要走到尽头了。”
沈识因听闻这话,只觉心口发凉,果然许家没安好心。她急切问道:“祖父,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昌宏沉重地摇头:“皇上与许家显然已联手对付我们。先前陆呈辞曾提醒过我,我还在犹豫……如今看许万昌这般行事,恐怕事态比想象中更严重。”
“许夙阳的叔父早有取代你舅舅之心,若再得到兵部要职,那你舅舅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沈昌宏说到此处,面容愈发沉郁。他为官数十载,为国尽忠辅佐君王,兢兢业业至今,到头来竟遭皇上与许家如此背弃,甚至要赶尽杀绝,实在令人心寒。
可他深知帝王心术从来冷酷,莫指望哪个皇帝会真心相待。他们要的不过是臣子的忠诚与效用,一旦失去价值,便会毫不留情地舍弃。
或许皇上先前还觉得许万昌与沈家同气连枝,未敢直接放权。但经此种种,足以证明许万昌已准备展翅高飞,而皇上也认为此刻正是许家取代沈家的最佳时机。
如今这桩婚事于皇上、于许家都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将沈家在朝中的所有势力连根拔起。
沈识因听罢这番话,心下更是郁结。当年皇上登基时,外祖父披肝沥胆助他打下数场胜仗,最终更在夺嫡之战中殒命。舅舅这些年来为国尽忠,如今却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皇上这般行径,与昏君何异?
她沉吟片刻,郑重道:“祖父,有件事孙儿需向您禀明。前些时日陆呈辞曾坦言,他有意争夺皇位,不愿终生依附亲王府。他在外流落数年,回京后目睹种种变故,确有这番魄力。”
“虽知此事难如登天,但若祖父此刻愿助他一臂之力,或许真能扶持出一位明君。孙儿虽不通朝政,却也看得出陆呈辞是个有担当的人。”
“我们沈家不如趁尚有余力时,全力辅佐陆呈辞。这虽是险路,但闯出去尚有一线生机。若困守于此……唯有死路一条。”
沈识因大胆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父亲沈智听闻这话,不禁蹙眉道:“因儿,你对他究竟了解多少,就如此相信他?你们相识不过短短时日,即便两年前有过交集,这两年来也并无往来,又怎知他的品性为人?又怎知他不是年少气盛,口出狂言。”
沈智这番担忧不无道理,官场中人岂可轻信,何况陆呈辞还是亲王府的人。
沈识因回道:“父亲说的是,女儿确实没有实证。但凭直觉,他绝非寻常纨绔。如今我们家已到这般境地,连许家都要踩着我们往上爬,甚至打起兵部的主意……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她满眼忧愁:“女儿虽想退婚,却不愿连累舅舅一家。可眼下已是骑虎难下,总要寻条生路才是。”
姚舒坐在一旁连连叹息,她万万没想到女儿竟被逼到这般境地,全然没有自主选择的余地。
当年她虽也是联姻,但至少选对了良人。可看许家如今这般作态,即便女儿嫁过去,许夙阳也绝不会好生相待。
她忧心忡忡地开口:“此事确实牵涉我兄长。不如让我先去兄长那儿走一遭,探探兵部如今的形势,看看可还有转圜之法。”
沈昌宏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眼下我们每走一步都至关紧要。皇上必定会再施压,阖府上下都需打起精神。无论最终作何决断,表面上切不可显露分毫,免得授人以柄。许家那边,暂且先稳住局面,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容些时日再作打算。”
房中气氛愈发凝重,几人皆默然颔首,一时也无他法。
沈识因随父母出了祖父院落,忍不住问道:“父亲可知陆呈辞被召入宫后究竟如何?这许多日过去竟杳无音信,即便皇上要惩处,总该有些风声。依许夙阳的性格,也绝不会就此作罢,怎么没有一点动静?”
沈智沉吟片刻道:“此事怕是皇上或亲王府有意压下。许家至今未去亲王府讨要说法,想必另有所图。毕竟陆亲王权势滔天,他们羽翼未丰前,也不敢贸然硬碰。”
沈识因忧心忡忡道:“可总不能让人这般无缘无故消失,总该有个下落。亲王府我们连大门都进不去,半点消息也探听不到。皇上那边更不必说。二哥去了好几趟都无功而返,真不知他现今如何了。”
沈智见女儿这般焦虑,轻叹道:“你莫急,为父这就进宫打探。虽说我不喜陆亲王为人,但他这个儿子倒确有几分不同。只盼莫要像他父亲那般,只为野心争夺皇位……”
他顿了顿:“而设的局。”
为官数十载,沈智深谙官场险恶。他最怕的,便是女儿被卷入这场权势博弈,成了他人棋局中的棋子。
沈识因宽慰道:“父亲放心,女儿自有分寸。”
沈智颔首:“那便好。我与你母亲现在就去你舅舅家一趟,你且在家好好等着。”
“好的父亲。”
沈识因送走父母后,未回自己院落,而是去了姐姐沈书媛那里。姐姐一看到她便知来意,这几日她日日都来,总央姐姐去向周晔打听陆呈辞的下落。
只是周晔也不在家,听周家人说是有要事外出,约莫过些时日才能回来,但是不会耽误婚期。至于具体何事,周家也没有说明。
沈书媛瞧着妹妹忧愁的模样,心中叹息,轻握她的手道:“因儿,姐姐知道你心中焦虑。但陆世子毕竟是亲王府嫡子,任谁也不敢轻易动他。有他父亲护着,定会平安无事的。今早我已经遣人去寻过周晔了,周晔还没有回来。”
沈识因又未打探出消息,失魂落魄地从姐姐院中出来,恰与江絮迎面撞上。
江絮见她面色苍白,满眼疼惜道:“怎的这般憔悴?”
沈识因没有回答,而是问道:“絮哥哥找我有事?”
江絮瞧着她憔悴的小脸,温声回道:“没事,就是过来瞧瞧你。方才听下人们议论,似是许家来人商议退婚……不知现下如何了?”
沈识因没料到消息传得这般快,连江絮都知道了,还特地赶来关切。
她不愿多提此事,只道:“我也不甚清楚,他们正与祖父商议着,具体情形未知。”
她说着便往自己院落走去。
江絮跟在她身后:“近来我也觉察妹妹对许探花确已无意。若当真不喜欢,何必勉强自己?纵是嫁得高门显贵又如何,终究不如两情相悦来得美满。”
他声音愈发柔和:“若寻不到心意相通之人,也该择个知冷知热的。女子出嫁便如第二次投胎,嫁得良人一生顺遂,若是所托非人,就会毁了一生。”
他说完,沉沉叹气。
沈识因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些,听后心情更加郁闷了。
富贵人家无力左右婚事,贫寒子弟又不甘为情爱所困。这人活着究竟有何意义?
她继续往前走着,江絮仍在身后说道:“妹妹不必过于忧心,世间困局总有破解之法。只要不向命运低头,终有拨云见日之时。”
他这话既是劝慰她,亦是自勉。
沈识因明白,为改变命运,这个寄居太师府的寒门学子日夜苦读,但凡有学习之机便潜心钻研,一心要挣脱贫苦的桎梏。
这便是人生,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幸福,每个人也有每个人的烦恼和苦难。
到了院门前,沈识因实在无心多言,轻声道:“絮哥哥我还要看书,就不请你进去坐了。”
江絮看出她心绪不宁,也不强求,只道:“那好,我改日再来,妹妹你且宽心些。”
江絮依旧如从前那般温和,看她的眼神也带着疼惜。
沈识因颔首进了院子,独自坐在庭中望着满地落英出神。
直至日影西斜,父母才从外祖父家归来。母亲一进府便直奔而来,神色凝重道:“你舅
舅说近日并未察觉许夙阳的叔父许宽有何异动。他确实曾举荐一人入兵部,但你舅舅当时并未应允。”
母亲轻叹一声:“如今许宽得皇上重用,在兵部势力日渐坐大,颇有取代你舅舅之势。你舅舅也在忧虑,所以,你舅舅的意思是,为了护住兵部权势,他不会随意答应许万昌的无理要求,除非皇上下旨。”
意思就是舅舅不答应许万昌往兵部塞人。
站在舅舅的立场,确实不该为了一桩婚事就在兵部安插许家的人手,来取代二表哥。
沈识因心中郁郁,如此看来,退婚之事愈发棘手了。
许家分明是在故意刁难他们。
为今之计,只能拖一天是一天了。
母亲知道她难过,又说了一些安慰的话。
转眼多日过去,沈识因依旧未寻到陆呈辞。纵使父亲与兄长多方打探,也寻不到半点消息。
这段时间里,祖父在朝堂上举步维艰,接连遭官员弹劾,皇上却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翰林院无故空降官员顶替了二哥的实权职务,吏部也突然冒出几个皇上特派的新面孔。
如今整个沈府仿佛置身水火,每况愈下。
时下已是初冬时节,枝头残叶落尽,枯槁的枝桠在寒风中更显萧瑟,恰似太师府如今的境况。
这日,二哥沈意林从宫中匆匆归来,直奔沈识因院落,激动道:“妹妹,有陆呈辞的消息了!”
沈识因闻言倏然起身:“他在何处?可还安好?”
二哥急声道:“今晨急报传来,陆陵王在禹州叛乱,已被陆呈辞率军镇压。时下陆陵王残部已被驱逐至边疆,此战伤亡惨重,叛军短期内再难进犯中原。陆呈辞眼下正在清扫战场,不日便将班师回朝。”
沈识因闻言惊诧不已:“他怎么会突然去征战?先前不是被皇上召入宫中了吗?”
二哥回道:“据我打探,那日他被带入宫后先囚禁了两三日。后来陆亲王亲自入宫保释,恰逢陆陵王因儿子陆赫失踪怒不可遏,开始在禹州起兵直逼京城。”
沈识因听得心头发紧:“既是陆陵王造反,皇上为何不派兵镇压?这么长时间,兵部总该有所动静才是,怎么也没有听舅舅提及?”
二哥叹息道:“这正是皇上的用意。起初,皇上已调集军队准备应战,忽闻陆呈辞抢先出兵,便故意按兵不动。一为试探这是否是亲王府与陆陵王设下的圈套,二则想坐收渔翁之利。这些年来亲王始终隐而不发,皇上一直摸不清他究竟藏着多少实力。”
沈识因闻言心下一沉:“所以皇上故意按兵不动,就是要借机试探亲王府的虚实?甚至还暗中调兵埋伏?”
二哥颔首道:“正是。皇上连兵部都未动用,特意从外城调遣军队暗中布防。你舅舅对此事毫不知情。经此一事可以看出,皇上已经开始防备所有与沈家有关的人。”
“想必陆呈辞早已料到这般局面,在与陆陵王交战时并未赶尽杀绝,只将叛军逼至边疆,他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此次虽未彻底铲除叛军,但此战确实重创了陆陵王的势力。陆呈辞这番手段,当真令人心惊又佩服。”
沈识因听得激动不已。
二哥又道:“更教人惊叹的是,陆呈辞在击退陆陵王后,竟特意绕道至边陲一座难攻不落的城池。此城匪患猖獗,盗寇盘踞,朝廷耗费十数年心力亦未能收复。谁知他甫一抵达,不过短短几日,便以雷霆之势横扫贼窝,斩其首领,一举夺回失地。”
“我料想陆呈辞此战必是筹谋已久,否则怎能如此迅捷地夺下城池,甚至将朝廷十余年的边陲之患连根拔除。如今他立下这等不世之功,只怕朝中格局将要生变。”
沈识因心口一热,眼底泛起湿意。不过短短数日,他竟在沙场上创下如此传奇。她还以为他遭遇不测,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仍蹙眉道:“可皇上素来忌惮亲王府,岂会坐视他们势力坐大?”
二哥回道:“陆亲王何等老谋深算?战报刚至京城,他便即刻率领文武百官入宫请功。这般收复河山的实绩,天下人皆看在眼里。纵使皇上心有芥蒂,明面上也不得不赏。更何况陆亲王早已将捷报传遍京城,此刻已是万民皆知,皇上连退避的余地都没有。”
沈识因心下稍安,却又另一重忧虑蔓上心头——不知陆呈辞如今可安好?那般惨烈的战事,他可曾受伤?
沈识因自得知消息后,便日日盼着陆呈辞回来。
这日天色沉黯,彤云如玄青锦帛低垂九霄。倏尔朔风卷地,竟催下今冬首场雪来。
初时碎霰簌簌,似玉屑碾冰洒落金瓯;俄而鹅毛翩跹,若瑶宫仙娥振袖散琼芳。
院中,沈识因正与母亲在院中为喜帖装匣,再过三五日便是姐姐沈书媛出阁之期,太师府早已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
不一会儿许夙阳便来了。养了近一月,他的身子爽利不少,人也精神了些。自伤病好转后,他便常往太师府跑,时而与沈识因争执怄气,时而又软语相哄。
沈识因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既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过分激怒,只这般拖着婚期。
因着姐姐出嫁,她亲自裁了红纸喜字,要贴在家中添些喜气。
好友云堂与其表哥也来帮忙,时下院里院外尽是欢声笑语。
沈识因踮脚往树上贴金箔剪的囍字,许夙阳在身后为她撑着伞,待院内贴完,她便出门去布置巷口处那棵老树。
她站在巷口,望着悠长巷陌,心中百感交集,不久前她还与陆呈辞在此并肩而行,时下整个巷子里只余那茫茫白雪了。
她拿了囍字先往墙壁上贴,许夙阳亦步亦趋跟着她,关心道:“识因,让我来贴吧,你都忙活半晌了。”
沈识因只摇头,他又道:“那我托着你的胳膊,省些力气。”
他说着便要扶她,却被她侧身避开了。
雪势渐沉,漫天琼花簌簌而落。
沈识因正抬手将一盏红灯笼系上枝头,忽闻身后有人轻唤:“沈识因。”
那声音穿过密雪,清泠如碎玉,惊破一地寂然。
她身形蓦地顿住,指尖微颤,缓缓回身望去,只见陆呈辞一袭白衣执伞而立,纷扬雪幕间,他身影如孤松覆雪,似寒玉生烟。
四目相对时,她眼底倏地泛起潮红。
陆呈辞。
他终于回来了。
喉间哽咽千言,最终只凝作一声轻唤:“陆呈辞。”
他应声颔首,踏雪而来,履下碎琼声细不可闻。
一旁怔立的许夙阳猛然惊醒,当即侧身将沈识因护在身后。这些时日边疆大捷的消息如芒在背,他夜夜辗转,只怕陆呈辞回来再找沈识因。结果,他还是来了。
雪落无声,陆呈辞停在二人面前,眸光淡淡掠过许夙阳。
许夙阳将沈识因护得更紧,冷声道:“陆呈辞,沈识因是我的未婚妻,你休要再来纠缠她。”
他声线里带着些慌乱,旧伤未愈的身形在风雪中显得单薄。
陆呈辞冷眼睨他,动了下唇角,沉声道:“许夙阳,滚远一点。从今日起,她就不再是你的未婚妻了。”
他说罢,抓起沈识因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跟前——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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