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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春潮 花上 22210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多日前,陆呈辞被皇上软禁于宫中。直至三日后,方由父亲陆亲王亲自出面,将他保释出来。

这三天里,皇上一次也未曾召见他。圣心如明镜,终究顾念着他世子的身份——纵使许夙阳手持御赐令牌,也知不该当街对亲王世子擅动干戈。

皇上命许夙阳持令牌收回他手中的案务,不过是想借此敲打亲王府,试探陆亲王的反应,也顺带看一看许家一派的态度。

只是他刚回到府中,便得知局势有变——陆陵王已在禹州发起进攻。

许夙阳这一插手,将他原先布下的计划全盘打乱,诸多事宜悬而未决,甚至连母亲的忌日都未能赶上。所幸父亲出手及时,将他从宫中保出,尚有余地挽回危局。

他未敢耽搁,当即率领周晔等人快马加鞭赶往禹州。到了禹州立即召集人马突袭陆陵王。

此一战,他并无十足把握,却不得不为。若能借此削弱陆陵王势力,便可为后续边城地区的征战铺平道路。

如今朝中局势微妙,他一个刚认祖归宗的世子,无势无人,若要单打独斗,简直难如登天。唯有行险招、立奇功,方能震慑朝野,引人追随。

此番行动皆是他自作主张,未曾禀报父亲。他暗中调兵遣将,甚至动用了父亲昔日授予他的部分兵权。

以少敌多,无疑是一场豪赌。胜了,前路便是通天坦途;败了,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什么也不怕。在外飘零六年,哪一日不是刀尖舔血、生死难料?他早已习惯了与危险共眠。如今这点风险,反倒激出他骨子里的悍勇。

这一战惨烈至极,麾下将士折损大半,他自己亦是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可既然刀已出鞘,便没有回头之路。不到最后一刻,谁又知道——活下来的,究竟会是哪一方?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苦撑了十余日,终是以智谋险胜。

战事方歇,他浑身是伤,一条胳膊自手指肿至肩头,动弹不得。厮杀之时,他只能以牙咬紧剑柄,单臂死战,血染征衣。

击败陆陵王后,他并未急于回京,而是转道边城。半年来,他早已在此暗中布局,从山匪流寇到城内首领,一步步渗透瓦解,直至将这边城化作一座空壳。如今率军而来,不过数日,便已全城收复。

收复边城后,他本欲即刻返京,奈何伤势沉重。行至半途,不得不停下寻医诊治。他不愿让那人见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原想着抵京后休养三两日便可,可这一身伤,却远比想象中更重。

大夫与麾下将士皆劝他安心养伤,硬是让他卧床休养了五六日,才允他启程回京。

抵京之后,他只歇了半日,便沐浴更衣,换上一身整洁衣袍,迫不及待来到了太师府。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满目皑皑,澄净皎洁。若在从前,他是极厌恶下雪的。流落在外那六年,每逢寒冬飘雪,他便饥寒交迫、无处容身,冻疮遍体,只能蜷缩于檐下草堆中瑟瑟发抖。六个漫长冬季,皆是苦熬而过。

可如今再见雪落,他却不那么憎厌了。因为如今他有暖衣可穿,有想见之人可期。

京城的雪景清雅如画,再不是记忆中那般凄楚狼狈。

雪大片大片地飘着,透过雪幕望着眼前人儿,她又清减了许多,身披一件毛茸茸的氅衣,整个人裹在其中,宛如一颗莹润香甜的糖,看得他心头也跟着软软的。

只是她身旁那道身影,却令他厌烦。许夙阳,此人依旧阴魂不散,他早欲除之而后快,奈何大局未定,尚不能打草惊蛇。

他原以为上回一顿教训能叫他收敛,谁知他非但不知退却,反倒变本加厉,仍纠缠沈识因不放,一家人还将手伸向了兵部。

时下他征战归来,战功赫赫,兵部之中自然有他一席之地。原本许家处心积虑谋取的位置,如今不仅落入他手,更比从前高了一等。

然而他行事却与许家截然不同,并未将沈识因的二表哥排挤在外。掌权之后,他反将沈家一系的兵权逐一稳固,既保全姚家,亦为日后铺路。

此刻眼见许夙阳仍纠缠在沈识因身旁,他心头一股无名火起。算算时日,那卖花女应当已经生产了吧?都是当爹的人了,竟还有脸在此纠缠不清,当真不知廉耻。

他将沈识因拉至身前,谁知许夙阳竟猛地攥住她的衣袖,要将她拽回去,口中厉声道:“你们两个早已暗中苟合,如今竟敢明目张胆!沈识因,我与你相识多年,待你一片真心,爱你至深,你便是这样回报于我?你可知我……”

话未说完,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陆呈辞已一脚狠狠踹在他肚腹上。许夙阳猝不及防,踉跄着连退数步。

脚下积雪湿滑,他一个不稳,重重跌坐在地。

他吃痛地捂住腹部,蹙紧眉头死死盯着眼前二人,目光怨毒而不甘。

沈识因冷眼瞧着,只觉他咎由自取。这段时日以来,她虽未在明面上与他过多冲突,暗地里却早已查清他做的那些龌龊之事。

他府中那名怀孕的女子,根本不是什么远房表亲,而是与他有私的卖花女。

据酒楼掌柜所言,许夙阳当初与那女子有了肌肤之亲,事后对方曾闹上许府,却被许家强行将消息压下。那女子,也就此不知所踪。

虽说此事或许是有人故意给他设局,可他既已知晓真相,却仍对她纠缠不休,口口声声以爱为名,逼她成婚,实在令人厌憎。

上次见那女子时,她已有十月身孕,腹部高隆,临盆在即。如今这么久过去,想必早已生产。

这几日许夙阳每次前来,她总能在他衣襟间瞥见女子长发,甚至隐隐嗅到一丝奶腥气。每每如此,她便心生烦躁,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她并不急于揭穿,并非不敢,而是眼下局势未明。她想将此事化作一枚筹码,一枚或能护得太师府周全、亦能助自己破局的筹码。

所以她再烦再恼,再觉得恶心,也只能强自忍耐。只待时机成熟,她定要亲手撕开许夙阳这张虚伪面皮,叫所有人都看清他是怎样一个道貌岸然之徒。

即便他曾真心爱过,即便与那女子的一段纠缠是身不由己,即便至今仍口口声声说心里有她,这都不是他一边与外室生儿育女、一边又对她苦苦相逼的理由。

他把她沈识因当做什么了?

陆呈辞方才那一脚,她都觉得踹轻了。

沈识因冷眼瞥向跌坐在雪地中的许夙阳,目光如凝寒霜,一句辩解都不屑予他。

积雪冰寒彻骨,许夙阳瘫坐其间,望着并肩而立的两人,只觉悲愤欲狂。他堂堂探花郎,何曾想过会落得如此狼狈境地?

他死死盯着沈识因,眼眶渐渐红了,嘶声道:“沈识因,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

沈识因实在不明白,事到如今,他为何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他眼眶泛红,神情悲恸,倒像是真对她情深似海、难以割舍一般。

既与别人连孩子都有了,又为何还能口口声声说深爱着她?这般矛盾难测,令她不由心生寒意。

雪越下越大,漫天飞白。陆呈辞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他微微收紧手指,牵着她转身走向一旁的巷子,再不留一眼予那雪地中狼狈不堪的人。

天地间唯余茫茫雪色,许夙阳独自跌坐于冰冷之中,发间衣上沾满残雪,方才为那人儿撑的伞也孤零零落在一边,仿佛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可他,又怎会甘心?

巷中积雪已深,雪片纷纷扬扬落下,静谧之中,美得如同幻境。

陆呈辞一路紧握着沈识因的手,两人默然前行。许是分别太久,又或是心绪翻涌得太急,一时之间,竟谁也没有开口。

雪落无声,长巷静谧,只余彼此交握的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良久,沈识因才轻声问道:“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她问的是他宣称她不再是许夙阳未婚妻的那句话。

为等这样一个结果,她已等了太久,全家用尽办法却始终无果,甚至有一段时日,她几乎快要向命运低头。

陆呈辞闻声转头望去,见她眉尖若蹙,眸光轻颤,长睫之上犹沾细雪,神情中交织着忐忑与期盼。

他温声应道:“对。想来皇上的口谕此刻已传至许府,稍后太师府应当也会有人前来宣旨。”

沈识因停下脚步,有些不可置信:“当真?我与许夙阳的婚约,当真解除了?这究竟是如何办到的?皇

上为何会突然改变心意?”

陆呈辞为她拢了拢身上的氅衣,又将伞倾向她那一侧,雪花无声落在他肩头。

他回道:“是我向皇上请旨,陈明你的处境与不愿。你的祖父亦趁机进言,坦言你与许夙阳并无情意。虽说是儿女私事,本不该劳烦圣听,但皇上仁明,亦不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强逼你接受一桩无情之姻。”

沈识因好奇问道:“你向皇上请旨?你是如何说的?皇上又怎么会答应你?”

陆呈辞回道:“我此番征战立功,推却了所有赏赐,唯求陛下下一道旨意,解除你与许夙阳的婚约。”

沈识因听罢,心中蓦地一酸,眼眶顿时红了。她怔怔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桩婚事如同枷锁,困她太久太久,如今终于得解,她的人生、她的将来,终见微光。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微哽:“谢谢你!也多谢祖父,一直为我周旋。”

言至此处,她语声中带了几分凄楚:“这段时日,我只觉得自己如同一个没有魂魄的物件,任人摆布,可以被随意赐婚,亦能被拿去兑换权势。而我身为女子,竟连半分自主的余地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不由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是啊,在这世间,女子终究有太多身不由己。就连一桩婚事,她都无力左右。

也正是这般处境让她看清,在权势面前,人命与幸福何其轻贱。如今沈家岌岌可危,她必须助家人渡过这场风波。

陆呈辞见她眼尾泛红,心中怜惜,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落雪,继而以温热的掌心捧起她的脸,温声道:“如今你既已恢复自由之身,不必再如从前那般谨小慎微。从今往后,你的人生、你的姻缘,皆可由你自己抉择。”

“我本可以向皇上请旨,将你赐婚于我,可若如此,我与那许夙阳又有何异?我不愿以此束缚你。我仍如当初所言,若你愿意,我便风风光光迎你为妻。”

这些话,如千斤重落在沈识因心里。

她缓缓抬眸望向他,眼中渐渐盈满水光,泪珠悬于长睫之上摇摇欲坠。她鼻尖微酸,心头百感交集,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委屈,终究没能忍住,泪水悄然滑落。

陆呈辞见她落泪,一时有些无措,这是第一次见她这般情状。他连忙抬手,以指腹轻柔地为她拭去泪痕,声音里带了几分慌乱:“怎么了?可是我方才说错了话?”

沈识因摇了摇头,破涕为笑道:“没有,我今日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她眼波盈盈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一为终于得回自由,二为终于见到你平安归来。”

这一句“终于见到你平安归来”,道尽了她这段时日的牵挂与忧心。

陆呈辞心头一软,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心里也酸酸的。

她又道:“你的事,二哥都同我说了。陆呈辞,你很厉害,我很佩服你。那日你对我说的话,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这是陆呈辞长大以来,头一回有人这般肯定他、认可他。

他五岁便失了娘亲,从五岁到十三岁那八年,在亲王府中过得并不容易。没有娘亲在身边循循善诱,没有那些鼓励的话语和肯定的目光,父亲常年在外,无人教他何为温情,他从未体会过家的暖意。那八年,他活得懵懂而孤寂。

后来流落在外的六年,他全凭一口气、一个念想撑着——他要活着回来,再见父亲一面。

他曾经以为,父亲在他失踪后定会痛彻心扉,会发疯似的寻遍天下每一个角落来找他。

可等他真正归来后才知,父亲只寻了他一两年。

在之后的四五年里,父亲再也没有寻过他,反倒将所有的疼爱都倾注给了庶子陆柏铭。从前他与母亲在世之时,也从未得到过如侧妃与庶子那般毫不掩饰的偏宠与呵护。

他从来不知道家的模样,不知温暖何物,更未曾体会过被人真心认可的感觉。

而如今,他终于知晓了。

第一个让他尝到这般滋味的人,是沈识因。

他承认,最初对她念念不忘,或许是因为寺中那段纠缠。可如今他心中所确定的,早已不止是身体上的靠近,更是心灵深处的触动。

他心潮翻涌,情绪万千,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不知该如何诉说才最妥帖。

最终,他只是捧起她的脸,低低唤了一声:“沈识因。”

而后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

她的唇瓣微凉,唇角沾着一片莹白的雪花。他温柔地吻去那抹冰凉,继而深切感受着她唇间的柔软。

沈识因被他突然吻住,整个人顿时僵住了。虽不是头一回与他亲近,可在这雪巷之中,他这般突如其来,仍叫她心慌意乱。

她下意识抬手想推他,却恰好抓在他左臂上,只听他闷哼一声,骤然退开身子。

沈识因闻声慌忙松手,急急问道:“怎么了?”

陆呈辞倒抽一口凉气,捂住左臂苦笑:“这胳膊还没好全,一碰就疼。”

她这才恍然,轻拍额头自责道:“都怪我!我怎就忘了你战场上受过伤?竟还莽撞抓你手臂……原该请你进府喝茶细说的,实在对不住。”

她语无伦次,连声追问:“伤得重不重?还疼得厉害么?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可好?”

陆呈辞见她急得这般模样,不由低笑出声,温声安抚:“看你紧张的,无妨,死不了人。”

沈识因执意道:“不行,我得亲眼看看伤势。”

她说着便伸手要去解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刚触到衣衫,却蓦地顿住,他们终究男女有别,更何况这冰天雪地,他衣着单薄,若贸然褪衣受了寒,岂不更糟?

她慌忙将手缩回,耳根微微发热。陆呈辞见她忽然脸红局促,不由低笑,反倒握住她冰凉的手,轻轻纳入自己怀中:“手这样冷,还只顾着我?我先替你暖一暖。”

暖一暖。

她急得摇头:“还暖什么呀!你快随我回府,我即刻请府医来为你诊治。屋里生了暖炉,比外头暖和多了,绝不能在这儿冻着!”

陆呈辞凝视她为自己焦急的模样,心底软成一片。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为他紧张成这般。

他忍着手臂疼痛,再度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嗓音温沉:“今日……我能否讨个赏?”

沈识因没料到他伤成这样竟还不忘亲近,顿时连脖颈都染上一层绯色,羞得说不出话来。

只听他低声道:“近来实在辛苦,身上带伤,心神俱疲,只想好生放松歇息。你今日陪我一天,可好?”

他话音甫落,沈识因已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他见她答得这般爽快,不由展颜一笑。他笑起来眉眼舒展,风姿清朗,看得沈识因一时愣住。

他轻声问她:“要不要先回府里同家人说一声?”

沈识因却急忙摇头:“不必,我这就随你去。若回去说了,只怕出不来了。”

这段时日以来,她也日日紧绷着神经,也很疲惫。从前她总是恪守规矩、处处听话,可那样的人生并未换来多少如意,甚至连姻缘都由不得自己。而今,她也想任性这一回,也想循着自己的心意活一次。

陆呈辞听罢又笑了笑,温声道:“前面有马车。”说着朝她靠近些许,伸手搭上她的肩,低低哼了一声:“实在疼得厉害,你搀着我些。”

沈识因忙扶住他:“要不要先寻个大夫瞧瞧?”

陆呈辞却低笑摇头:“不必特意找大夫,待会儿,我想让你替我看。”

他言语间藏着眷恋,贪恋她此刻的关切,贪恋她为他蹙眉担忧的模样。

她应道:“好。虽我不通医理,但敷药包扎还是熟练的。往后我来做你的大夫,可

好?”

他眼底笑意更深,趁势追问:“那在我伤好之前,你可愿日日来看我,为我换药?”

“自然愿意。”她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两人相携缓缓前行,雪花簌簌落下,冬日虽寒,彼此依偎处却暖意丛生。

长巷积雪深厚,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深深浅浅,宛若一幅素净却温柔的画。

到了巷口,二人上了马车,车帘垂下,隔开外面纷飞的雪。

马车缓缓前行,车内光线昏朦,唯闻辘辘轮声与彼此清浅的呼吸。

陆呈辞仍牵着沈识因的手,拢在掌心细细暖着,哪怕自己伤重未愈,仍不忘顾她冷暖。沈识因心下微软,又觉有些过意不去。

他未说去往何处,她也不问。仿佛只要与他同行,便无需多虑,自有心安。

陆呈辞于朦胧光色中凝视她片刻,轻声问:“告诉我,这段时日……许夙阳可曾欺负过你?”

她摇摇头:“没有。他被你伤得那般重,在床上将养了近一个月,近日才刚能下地。痊愈后虽来找过我,但我始终同他保持着距离,不曾容他近身。”

她说罢,抬眼细细端详他的神色。陆呈辞似看出她心中所惑,缓声道:“你是否也察觉,许夙阳有些不对?”

她点头道:“对,你也知道了是吗?”

陆呈辞心知许夙阳与那卖花女之事,终有一日瞒她不住。他望入她清澈的眼眸,沉声道:“他与那卖花女的事,我早已知晓。之所以不愿告诉你,是不愿你为这般不堪之人忧心难过。”

他语气稍缓,又道:“况且那卖花女的真实身份,我尚未查清,我总觉得此女不简单。”

沈识因听罢,默然垂首,目光低敛,并未应声。

陆呈辞见她如此,伸手托起她的下颌,迫她与自己对视,低声问道:“告诉我……有没有为此伤心?”

他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她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迎上他的目光道:“我有什么可伤心难过的?反倒觉得庆幸,如此我便有十足的理由将他推开。”

“其实很早之前我便察觉了。自他被你打伤后,我入府探视,恰见那女子出现在他院中。当时她身怀六甲,腹部高隆,我便心生疑虑,私下派人去查。”

“后来得知那卖花女确与许夙阳有过肌肤之亲,且已怀有身孕。我又命人几番打探,才知那女子一直被安置在许府偏院之中。”

“这几日,想必那女子已经生产。我甚至在许夙阳身上,隐约嗅到一丝奶腥气。”

她将自己所知的一切,细细说与陆呈辞听,未有半分隐瞒。

陆呈辞从她眼中并未看出难过和气愤,她好像已经把许夙阳放下了。

他应道:“确实,那女子已诞下一子。只是我不明白,许夙阳若真对你有情,何以至此仍不放手?寻常男子若在外有了子嗣,纵使心系旁人,也总该收敛几分,更该对那女子与孩儿负起责任,而非一味对你纠缠不休、毫不尊重。”

沈识因:“我想……除却感情,应当另有图谋。许家上下,从无善类。他父亲早已觊觎我祖父之位,先前还试图安插其门生进入我舅舅执掌的兵部。虽未得逞,但他们绝不会轻易罢休。”

她语声渐沉,透出几分凝重:“如今我们沈家可谓如履薄冰。祖父屡遭官员参奏,从前圣上常与祖父商议要务,而今却频频召见许万昌”

言至此处,她不由低低一叹,忧思溢于言表。

陆呈辞温声宽慰道:“不必过于忧心。那日我已寻过你祖父,表明愿与他联手之意,并请他助我一臂之力。先前他虽未应允,但经此一事,想来态度已有松动。”

他语气诚挚,又道:“日后若有机会,还望你也在他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我与我父亲……并非一路人。”

其实沈识因早已察觉,陆呈辞心思缜密,戒备心极重,行事胆大却周全,这大抵与他流落在外的六年经历有关。

因而她明白,即便对亲生父亲,陆呈辞也未必全然信任。他一步一步,皆是在为自己谋划前路。

其实那日父亲曾对她说过这样一番话:“陆呈辞既已决心争夺权位,他接近你,或许意在拉拢沈家之势。他们早已看出,沈家圣眷渐衰,迟早为皇上所不容。”

“因此,他欲借沈家之力襄助自己。沈家为官数十载,根基深厚、能人辈出,族中子弟皆是人中龙凤。而他不过是个刚刚认祖归宗的世子,在朝中既无实权,亦无党羽,孤立无援。放眼京中权贵,唯有沈家最为合适。”

“人在困境之中,总会想抓住一根浮木求生,他亦以为,沈家或许也会将他视作一线生机,愿与他彼此依托。”

当时沈识因听闻父亲这般推测,第一反应便是:陆呈辞绝非如此之人。两年前的那段纠葛,他始终未曾忘怀。即便陆呈辞如今对她情意不深,他选择接近她,多少也因着旧日缘分,以及她曾许下的承诺。有这一份人情在,沈家……总不好断然回绝。

而今陆呈辞的种种举动,也印证了他确在一步步谋划自己的前路,而沈家,亦在他的棋局之中。

但平心而论,沈家如今处境艰难,若能彼此扶持、共渡难关,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马车不多时便在一处院落外停稳。沈识因下车抬眼,才认出这是陆呈辞的别院。

陆呈辞牵起她的手朝里走去,温声道:“这院子我近日又命人重新收拾过,如今一应俱全。还特意聘了两位手艺极好的厨子,待会儿便让他们做些可口菜肴。”

沈识因四下望去,但见院中陈设果真与从前不同,更添几分雅致精心,显是用了心思布置。

她随陆呈辞步入房内,一股暖意顿时迎面袭来。屋内早已燃了好几个暖炉,炭火正旺,将整个房间烘得暖融如春。沈识因只觉周身寒意尽散,不由轻叹:“还是屋里暖和。”

陆呈辞牵她至桌前坐下,斟了一杯热茶递入她手中,温声道:“自然,这些炉子我一早便命人备好了。快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沈识因接过茶盏,轻啜几口,暖意自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此时陆呈辞唤来小厮,吩咐厨房准备膳食,继而又从旁取过一个精巧食盒,置于桌上揭开盒盖,道:“这是我请人排队去买的。上回你说喜欢那家的糕点,我一直记在心上——正是先前江絮送你的那一家。”

沈识因没料到他竟这般细心,拈起一块糕点轻咬一口,顿时感觉口中溢满甜香,她弯眼笑道:“陆呈辞,谢谢你,如此有心,我很喜欢。”

她说她很喜欢。

他望着她晃了下神,也取了一块,尝了一口道:“同我何须客气?不必言谢。”

沈识因瞧了瞧他手里的糕点,轻声问:“你之前不是说不爱吃甜食吗?”

他回道:“是不爱吃旁人买的甜食。”

不爱吃江絮买的。

沈识因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只听他道:“从前流落在外时,日子很苦,时常觉得嘴里发苦,许是心里太苦,连吃什么都尝不出滋味。”

“后来有一回,我在别人迎亲的队伍里抢到一把喜糖。那时觉得,那糖怎会那般好吃,那般甜,仿佛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吃完之后,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连心里都透着甜。”

他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自那以后,我便渐渐喜欢上甜食。偶尔心中郁结,或是奔波疲惫时,吃上一些,便觉得又能缓过来了。”

他曾听人说,只有心里甜了,嘴里才会甜。他想,若是嘴里甜了,是不是心里也就甜了。

沈识因静静听他说完这番话,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他从前过得那样苦,却依旧从内至外都保持着坚韧与清明,是多么不容易啊!

她轻声道:“你说得对,这或许就是许多女子都爱甜食的缘由,我们所渴望的,本就是甜蜜美好之物,也盼着自己的人生与将来能顺遂圆满。”

她声音更轻了一些:“女儿家的心思总是细些

,那些由甜而生的喜悦,正如你现在所言这般。”

陆呈辞凝望着她,只觉得她如今越发愿意在自己面前吐露心声,尤其是那双嫣红唇瓣,每每轻启,皆娇艳动人,叫他移不开眼。

他瞧着瞧着,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慢慢靠近。

她察觉他的气息渐近,连忙起身道:“药箱在何处,我帮你看看伤。”

他不禁僵在原地,摸了摸发热的耳朵,指向不远处的柜子。

她走过去打开柜门,取出药箱,待转过身,却见他已经站起身开始脱衣服。

脱衣服……

她微微一怔,眼看他将上衣褪下,又伸手去解下裳的系带,急忙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陆呈辞动作未停,只低声道:“腿上也受了伤,位置偏上些,需得褪了衣裳,才好上药。”

位置偏上些……

那是哪里?

沈识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望着他,他也望着自己。二人目光相接,仿佛同时想到什么,顿时脸都红了——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来啦!

小陆真是为了吃上一口饭绞尽脑汁,哈哈哈[空碗][空碗]

第32章

沈识因与陆呈辞皆已成年,于男女之事并非一无所知,毕竟他们早年曾有过一段痴缠,虽然后来沈识因忘记了,但随着年岁渐长,加之家中嬷嬷亦曾隐晦提点,她对此并非全然懵懂。

因此当陆呈辞说出“位置偏上些”这句话时,甫一对上他的眸光,她霎时就想到了那私密之处。

而陆呈辞也当即读懂了她眼中意思。自寺庙一别两年期间,他并非未曾念及那些缠绵,毕竟一个成年男子,既已尝过云雨之味,难免会在某些时刻生出难以自持的悸动。

所以这两年来,他常常梦到她。

而这段时间每每相见,那份压抑不住的冲动便如野火燎原,灼得他饥渴难耐。这是欣喜、是兴奋、更是身体本能的渴慕,教他只想要贴近她、亲吻她、拥抱她。

上一回在太师府,他还险些克制不住要了她。

此刻两人心照不宣,同时想起庙中那一幕氤氲画面,一时间皆面红耳赤,羞窘难言。

房间里暖意融融,窗外飘着细雪。两人对视片刻,沈识因率先低下了头,轻声道:“要不……还是寻个大夫来瞧瞧罢。”

陆呈辞见她退缩,连忙道:“不必找大夫,就是大腿上中了一箭,有点疼。”

大腿。

听闻是大腿受伤,沈识因这才稍稍安心。即便如此,本也不该由她来上药,可不知为何,她总是难以拒绝陆呈辞的要求,尤其是那些肢体接触,竟让她心生悸动,甚至偶尔会闪过些羞人的念头。

不过静下心来想,许是正值韶华,对这些事难免存着几分好奇与冲动。

她定了定神,走到陆呈辞跟前,轻声道:“不如你到榻上躺着,我替你将衣裳掀起来,好上药。”

陆呈辞一听要躺下,立即点头,快步走到床榻边。他先脱去靴子,又将身下繁琐的衣裙尽数褪去,只余一条绸裤。

沈识因搬了绣凳坐在床边,将药箱置于一旁的案几上,这才仔细去看他身上的伤。

她不禁蹙起眉头,只见那结实的胸膛上新旧伤痕交错,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各式疤痕纵横遍布,触目惊心。

怎么会有人受这么严重的伤,还能如此生龙活虎,毫不在意?

她缓了缓神,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轻声问道:“上阵之时不穿盔甲吗?怎会伤得这般重?”

陆呈辞回道:“自是穿的。可再好的盔甲也抵不住连番厮杀。刀剑无眼,在战场上,要靠真本事搏命。”

他说得轻松,可是沈识因何尝不了解,她轻声道:“我外祖家世代为将。外祖父当年助陛下夺嫡时战死沙场,舅舅这些年来为国尽忠,也立了不少功劳。”

“他们都是大英雄,他们身上也都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伤,舅舅颈间至今留着一道极长的疤,听说当时险些被砍断脖颈,硬是撑了过来。”

她抬眼望向窗外纷飞的雪片,叹道:“若是天下太平该有多好。没有厮杀,没有征战,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可这终究是奢望。”

沈识因虽是女儿家,但自幼耳濡目染的她,对朝中局势也略知一二。照眼下这般光景,最多三五年,战事必起。到头来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

她畏惧死亡,更惧怕那般生死攸关、颠沛流离的境遇。谁不盼着能过上安稳顺遂的日子?

而今她才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更不愿在这大好年华里便轻易丢了性命。

陆呈辞凝望着她,温声道:“世间纵然破碎如残帛,只要有人愿意穿针引线,细细修补,依旧能成为遮风避雨的锦缎。若再绣上些花纹,依旧可以光彩。”

他紧紧抓住沈识因的手:“争权柄,是为天下谋福,更是为了护住珍视的一切,让此生不负。若必须有人执针穿线,破局开路,我愿意去做。”

他指尖温热,语气愈发深沉:“你我相识于困顿之中,那般艰难尚且度过,往后又何须惧怕风雨?”

沈识因望着他坚毅的眉眼,只觉心头被什么轻轻触动,仿佛枯木逢春,渐渐苏醒过来。

她取过案几上的药酒,轻轻为他擦了擦伤口。又取了药膏,细致地涂抹开来,温声道:“你说得是,我们原不该终日忧心,合该活得敞亮些。你受了这许多苦,带着满身伤痕,却仍这般坚韧,实在教人钦佩。”

她总能说出这般温暖又鼓舞人心的话语。

陆呈辞凝望着他,只觉得这人带给他的不仅是心安,更有数不尽的惊喜。就像冻了一整夜后饮下的那盏热茶,帐中再多的暖意都比不上这般温度,因为它是真切地淌进了心底。

她替他擦拭胸前的伤口,他又翻过身去,露出背上几处伤痕。其中一道较深的缝合痕迹格外刺目。

沈识因强忍着酸涩,仔细为他上药包扎。待收拾妥当,才轻声问道:“既伤得这样重,怎的也不好好包扎?”

陆呈辞回道:“军中医官包扎过的,躺了五六日才能动弹。昨夜赶回京城,第一桩事就想见你,又怕身上的血污和药气冲撞了你,特地回府沐浴更衣后才去找你。一着急,便忘了重新上药。”

沈识因只觉眼睛酸涩了,轻声问他:“陆呈辞,你可有什么心愿?”

心愿?

陆呈辞未料她突然问起这个,凝思片刻,回道:“原是有一个。从前只觉得这辈子都难以如愿,如今看来……倒似还有希望。”

“那是什么心愿?”

“我想有一个温暖的家。”

有一个温暖的家。

这话让沈识因怔住了,擦拭伤口的动作也随之一滞。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一个铮铮铁骨的男儿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她原以为他会说想要登上至尊之位,或是成就一番霸业,却不料竟是这般朴实的心愿。

人世间的万家灯火中,温暖的家宅何其之多。无非是衣食无忧,父母安康,兄弟和睦,其乐融融。这于旁人是最寻常的日常,于他却是难偿的愿望。

就像她自己,自幼生长在美满之家。父母恩爱,待子女宽厚慈爱;兄弟姐妹间相亲相爱,长姐疼她,兄长护她,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儿时她总以为,这般温暖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景象。直到遇见陆呈辞,她才恍然明白,原来这看似最平常的温暖,对有些人而言竟是奢求。

世间悲欢从来不相通,她过往的安逸岁月,不过是命运的眷顾。

她一时无言,只觉得这是十几年来听过最教人心疼的话。

陆呈辞见她久久不语,转过身来。她怔怔地望着自己,眼圈泛红,立即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温声道:“我盼着的这个家,是想与你一同经营的。不论宅院大小,只要有个日日牵挂的人在,一日三餐温饱,四季衣裳周全,便足够了。”

他掌心温热,暖意透过肌肤传给她。她听着这番话语,望着他炙热的眼眸,心头愈发酸楚。

他见她红着眼睛不接话,心下明白,她背负着太多思量,压力极大。

自重逢至今这数月光景,他已多次表露心迹,求娶之言说了不下数回,盼她应允婚事,盼她安心等待,盼与他共建家宅。

可每一次,都未能等来她的回应。

他并不恼,也不急。

他深知站在她的立场,要权衡的实在太多。他一个男子,自可无所畏惧;可她不同,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前程。

好不容易才挣脱与许夙阳的婚约,又怎敢轻易再许终身?无论心中

是否情愿,都不敢贸然应承。

她所需要时间再相信爱情,而他愿意等。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她微张的唇瓣,低声道:“别发呆了,快替我处理腿上的箭伤,实在疼得紧。”

他看得出她为无法回应而感到自责。

她真的很善良。

听闻这话,她这才回过神来,强自定了定心神,轻声道:“好,我这就帮你。”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解他的衣裳,忽又想起什么,顿住动作,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声若蚊蚋道:“还是……将裤腿卷起来吧。”

他瞧着她羞窘的模样,眼底含了笑:“害羞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别开眼否认道:“谁见过了……休要胡说。”

他摸了摸发烫的耳朵,低声道:“从前见过,现在还没有。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

她脱口问:“哪里不同?”话一出口便悔极了,连忙抿住唇,低头去挽他的裤腿。

陆呈辞望着她红若朝霞的脸颊笑回道:“如今身板硬朗多了,力气也大了。那时太瘦弱,连饭都吃不饱,靠着半个馒头都能撑好几日。”

确实是这样,但是那时候的他看起来了却像天上下来渡劫的仙人,即便书生模样,也让人倾心。

并且,也挺让人感到愉悦的。

想到此,她脸颊愈发滚烫,强自镇定道:“你且安静些,不然我真去请大夫来替你上药,或是随便唤个小厮来伺候。”

他却道:“若都不说话,岂不太过冷清?我想与你多说说话,这样才像过日子。”

沈识因偏过头去:“那说些别的。”

别的。

他默了片刻,突然起身凑近:“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沈识因微微一怔,一时未反应过来。

他等了片刻,伸手抚上她的脸:“你不作声,我便当你答应了。”

沈识因忙摇头:“我没有答应,你快好生躺着,不然我真不管你了。”

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盯着她的唇:“那让我亲一会儿可好?”

又亲。

她夹起棉球沾着药酒不去看他:“你若再这般胡闹,我真不管你了。好歹先让我把药上好。”

“我有些等不及了。”

“这样呢?”她在他腿上掐了一把,“这样能等得及吗?”

陆呈辞不想她竟然掐自己,手劲还很大,他吃痛地轻呼一声,立马乖乖躺下。

沈识因不禁笑了笑,小心卷起他的裤腿,只见他左大腿处裹着纱布,上面还渗着点点血迹。

她难以想象这人是怎么拖着这样的伤腿,淡定地去太师府寻她的。

她轻轻解开纱布,露出不小的箭伤,伤口已经缝合,许是因行走时牵动了筋肉,此刻又渗出血来。

她蘸了药酒仔细清理,轻叹道:“我看你根本就不会疼爱自己,怎么可以允许自己伤痕累累毫不在意呢?人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是把身子熬坏了,那些心愿还如何实现呢?”

她语气略有指责,实际心疼的不行。

他闻言轻笑:“无妨的,我撑得住。从前在外头时,比这更重的伤也都熬过来了。”

沈识因看他一眼:“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人总不能一辈子都这般吃苦。”

是啊,人不能一辈子都这般吃苦。

他听她这般说,鼻尖蓦地一酸,立马改口道:“其实,确实疼得厉害……忍也忍不住。有时痛得浑身发颤,四肢都麻了,就像有人拿刀子在身上一寸寸地割肉。最难受时意识模糊,几乎要昏死过去,那时心防最是脆弱,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场,也很想我娘亲……”

“但这些都熬过来了。因为经历得多了,后来便也不觉得怎样。”

他说着轻轻蹬了蹬伤腿:“这条腿现在实在疼得紧,你替我好好清理上药,多敷些止疼的药材,或许能缓一缓。”

他终于说了实话。

这也是他头一回在外人面前展露脆弱,竟还是对着一位姑娘。

从前,他再痛再苦也都咬牙忍着,因为他必须学会承受。

现在,他也是个有人在意的人了。

沈识因心里更难受了,声音又轻了些:“疼了就要说出来。往后你有什么想说的、或是撑不住的事,都可以同我诉说。”

他抬眼望着她:“那你呢?你可愿将心事都说与我听?开心的、难过的、在意的、恼怒的……都会告诉我吗?”

她默了片刻,回道:“我从前日子过得很顺遂,自幼被人娇宠着长大,不知愁为何物,更不识人间疾苦。如今倒是有了烦恼……”

她苦涩一笑:“开始害怕太师府倾覆,开始害怕过不上好日子,最怕的是死。”

她还不想死。

她这番话很沉重,他感觉到了她的压力很大。

他勾住她的手指,温声道:“怎么与我害怕的一样?我平时说着什么都不怕,其实也怕死。不过没关系,苦难总会熬过去的。你看我带着寥寥数人去征战,不也取胜生还了?相信你们太师府也一定能逢凶化吉。”

得到他的宽慰,她心情好了很多,颔首道:“你说得是。我不该杞人忧天,且过好眼前的日子才是。”

她说罢,细致地为他涂抹药膏,垂眸时睫羽如蝶翅轻颤,侧脸线条精致美好,连周身都萦绕着淡淡的馨香。

他望着她出神。

她涂好药膏,取来纱布为他包扎,屋内一时静下来,只余纱布缠绕时细微的窸窣声。

她的目光不经意掠过他腿部流畅的肌肉线条,指尖偶尔触到他温热的肌肤,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引得两人心思不断变化。

纱布一圈圈缠绕,她手法轻柔而专注,最后取来剪子裁断纱布,打了个整齐的结。

他静卧榻上,这过分静谧的空间让他心潮翻涌,浑身血液似在奔流,连腿上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

待包扎妥当,她小心为他整理裤腿。屋内气氛不知不觉变了调,她若有所觉地转头,正撞上他灼灼的目光。

那眼神滚烫得几乎要将人吞噬。他面颊绯红,额间甚至沁出细密汗珠。

她被这目光烫得心慌意乱,正要躲闪,果不其然,还是被他猛地攥住扯了一下,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趴在了他身上。

她惊得轻呼一声,慌乱地想要起身,却被他牢牢箍着不放。她无奈嗔道:“别这样,快让我起来,你身上还有伤呢。”

他非但不松手,反而收紧了臂弯,眸光渐渐迷离,低声道:“别担心,伤一点都不疼。”

怎会不疼?

他紧紧贴着她,体温骤然升高,烫得令人心慌。她还想挣扎,却被她抬手扣住后颈,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

他的气息灼热而急促,滚烫的唇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含住她的唇瓣细细撩拨,继而越探越深,越吻越急。

她只觉得浑身发软,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只能任由那炽热的亲吻将理智一点点吞噬。

满室旖旎,情动难抑,他手上动作愈发急切,三两下便褪去她身上衣衫。

她忽觉周身一凉,如玉的肌肤在烛火下泛起莹润光泽,旋即又透出淡淡绯红,更显娇媚动人。修长的颈项因这阵悸动沁出细密汗珠,宛若凝脂染露,看起来更加勾人。

滚烫的吻从唇瓣一路落至颈侧。她觉出他已然失控,慌忙伸手推拒,可那点力气于他不过蚍蜉撼树,半分奈何不得。甚至软得像只兔子,无力地瘫在他怀中。

他一边吮吻着她纤细的脖颈,一边用指腹摩挲她红润的唇瓣,每一下都是让人战栗的力道。

慢慢地,他将指尖探入她的口中,轻轻逗弄着柔软的香舌。

她微张着唇不断呼吸,被这火热的挑逗弄得浑身酥软,再使不出半分力气。香汗淋漓,衣裙也浸湿了一片。

滚烫气息一路而下,温香软玉,启口轻含,唇

舌交拨弄间尽是缱绻。

他当真疯了。

她竭力想保持清醒,可周身酥麻的快感让她眼神涣散,如坠云端。

他越来越大胆,粉色罗裙轻曳,温热指腹触上的那一刻,她蓦地咬住了含在口中的手指。

他微微吃痛却仍不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探入。

一股酥麻从脚底窜到头皮,不禁让她加重了齿间的力道。

把他咬疼了,他才抽出手,接着顺势将她拥到床榻深处,再度深深吻住。

这一次他的动作温柔了许多,细细密密地吮吻,让她吟得更急。

越是如此细腻缠绵,越是让人心旌摇曳。

酥麻感如潮水般漫遍全身,她终于放弃挣扎,伸臂环住他的脖颈,生涩而温顺地回应起他的吻。

她的脑海中开始不断浮现两年前在柴房里缠绵的画面,此刻却比当年更要悸动。

彼此的身体都已长成让对方心仪的模样。正值最炽烈的年华,两人如烈火遇上干柴,瞬间燎原,焚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当柔软的唇瓣不可反抗地触上,她紧张地推着他的脑袋阻止。

情潮汹涌过头,竟让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微眯着眸子仰起雪颈,好容易缓过气来才呢喃道:“停下……不可以……”

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发大胆地吻得更深更密,唇舌也撩拨得愈发缠绵。

她实在受不住,再次推着他的脑袋嗔道:“快停下……你身上还有伤。”

“没事。”

“什么没事,你别逞强。”

“小瞧我?”

她摸了下他渗血的伤口,担忧道:“我没有,你瞧这伤口都裂开了……”

他满不在乎,仍不肯松手:“无妨,我不觉得疼。”

“可我很心疼。”

她捧住他的脸,望进他迷离的眼睛里:“你且冷静些,这般不顾惜身子怎么行?就算你不在意,我也很在意。”

他说她在意。

他闭目苦笑:“你可知这有多难熬……忍不了。”

“忍不了也要忍。”

他伤得太重了,身体要紧。

他长叹一声,终是依言平复心绪,缓缓松开手侧过身去。

她坐起身,拾起被扯落的衣裳重新穿好,面颊绯红如霞,羞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他看她一眼,不禁轻笑,先行下榻,走到案几前取棉球拭去伤口渗出的血珠,又至衣柜前换了件干净的寝衣。

沈识因整理着衣裙,心绪仍难以平复,与他单独相处,实在太危险了。

陆呈辞换好衣裳走近她,为她抚平衣襟,理好鬓发,垂着头,一言不发。

沈识因偏头看了看他,小声问:“你生气了?”

他不做声。

“你真的生气了?”

她又问了声,结果话音甫落,就被他拥住抵在了桌边,而后咬了一下她的唇:“记着欠我一次。”

欠他一次?

他……

她尚未回过神,便被他牵着手朝外间走去:“估摸着饭菜已经备好,我饿了,先用饭吧。”

她连忙点头:“好,先用饭。”

她的脸红了很久。

用饭时,陆呈辞给她讲起了在外漂泊六载的趣事,她静静听着,原来,那些艰辛岁月里竟也藏着许多令人莞尔又心酸的片段。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暖意氤氲。

温暖的居所,可口的饭菜,还有心仪之人相伴——这恰是陆呈辞心心念念的,家的模样。

——

许府偏院内,轻纱帐中透出两道交叠的身影,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喘息。

良久,纱帐被撩开,许夙阳捞起衣衫穿在身上,系好衣带后轻嗅袖口,微微蹙起眉头。

林苑从身后偎上来,软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嫌我身上的奶香气?”

许夙阳没作声。

林苑打量他神色,伸手替他整理衣襟,柔声道:“夙阳莫要烦心了,纵然与沈家退了婚,不是还有我陪着吗?是那沈识因有眼无珠,识不得你的好才这般行事。你放心,往后我定加倍待你好。”

许夙阳听闻这话,眉头稍展,可心中仍是郁结难舒。皇上既已下旨退婚,他纵有万般不甘也无可奈何。

只怕此生再难娶到沈识因那般合心意的人了。

他每每烦闷时,便来此寻找林苑,听她说些温言软语,心境方能稍缓。

他淡淡应了一声,起身唤嬷嬷将孩儿抱来。他接过那白白胖胖的婴孩,看着稚子可爱的模样,神色终于柔和几分。

林苑缓步走近,柔声道:“你瞧这孩子生得多俊俏,也只有你这般品貌,才能得这样标致的孩儿。”

许夙阳静静端详着怀中婴孩,确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只一双眼睛稍显细长。不过,整体还是非常好看的,多像林苑一些。

自林苑生下这孩子,许家上下待她的态度便大不相同,虽仍安置在偏院,但时常有人前来探望,衣裳银钱也赏赐得勤。母凭子贵这话,在林苑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苑窥着他神色,轻声试探:“夙阳,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夙阳头也未抬:“但说无妨。”

“近日生产后闲居院中实在闷得慌,想着你能否将西街那间珠宝铺子交由我打理?从前在外头卖花时最爱算账经营,如今闲下来反倒不习惯。你平日里操劳,我看着心疼,也想为你分担分担。”

许夙阳闻言微蹙眉头,沉吟片刻道:“既跟了我,便好生在府里待着,莫要随意外出。最要紧的是将孩子照料妥当。”

林苑忙道:“你说的是,我懂得。”

她又软声央求:“只是,我实在是喜欢经营这些,再说都为你生了这么个白胖儿子,你总该赏我些体面不是?我不想一辈子都藏在这偏院里。”

是啊!她给他生了个儿子。

自与林苑相识至今,他还从未赠送过她什么,她也从未向他讨要过什么,也不曾惹是生非,这是头一次,并且又添了子嗣,他是该给些奖赏。

他思忖片刻道:“西街那间珠宝铺子原是我亲自打理,虽不算红火,倒也不差。也罢,就交与你练手罢。”

他答应了。

林苑喜得一把搂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记,娇声道:“就知道夙阳待我最好,我真的太爱你了。”

爱。

他只有在林苑这里才能听到这个字。

而她惯会撒娇弄痴,哄得他展颜而笑。

林苑见他笑了,又趁势轻扯他衣袖:“那……可否让我乡下的兄长来帮着打理?他自幼精明,定能帮衬许多。”

“兄长?”许夙阳诧异地挑眉,“你还有兄长?”

林苑忙道:“对,我有位嫡亲兄长在乡下过得很是清苦,许久未见了。我想接他来京中,既能助我打理铺子,也好让他吃上饱饭。当年我父母去后,全赖兄长辛苦将我拉扯长大,如今也该是我报答他的时候了。夙阳,你一定要答应我,他可是我最亲的人了。”

她又开始撒娇。

许夙阳抵不住,只得道:“也罢。把他接来吧,我会命人好生安排住处。”

“夙阳,你太好了,谢谢你。”

林苑又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将怀中的孩儿交给嬷嬷,扯着他的手道:“你快坐下,让我给你捏捏肩。厨房备了你爱吃的菜式,用了饭再回去好不好?”

许夙阳虽对林苑并无情意,但她这般娇憨可人的模样,他倒是喜欢。

至少这世上,总还有人这般倾心待他。

他轻声应着,享受着她细心地为他捏肩捶背。

——

那日,沈识因在陆呈辞院中待到很晚方才回府。陆呈辞虽有心留她,却也知于礼不合。

果然,皇上传下口谕,言明她与许夙阳的婚约就此作废。一桩心事了却,她接连几日都是喜上眉梢。

这几日她一得空便去陆呈辞的偏院寻他,给他换药,陪他说话。偶尔他也会亲自过府寻她。

转眼便到了沈书媛出阁的前夜。

府中上下忙得人仰马翻,沈识因也跟着操持到很晚才回院中休息。

只是她刚坐下来,管家就匆匆来报:“小姐快去前堂瞧瞧,陆亲王来了。”

陆亲王来了?

沈识因讶然起身,问道:“陆亲王?可是来给姐姐道喜的?”

管家却摇头:“陆亲王方才与太师说了几句,好像是要商议您与陆世子的婚事,特让老奴来请您过去。”

“婚事?”沈识因一怔,“我与陆呈辞的婚事?”

管家回道:“正是。”

她不可置信,陆呈辞怎么没有提前告诉她?

她不免又追问一句:“你可听真切了?”

管家躬身道:“千真万确,陆亲王与刘侧妃都来了,看起来特别重视。”

连刘侧妃都来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撒花]

小陆:救命!好难忍。[空碗][空碗][空碗]

第33章

沈识因曾在宫宴上见过刘侧妃。刘侧妃原是知州之女,自嫁入亲王府后,其父便被调任京中要职,家族声势日隆,如今在京城已是赫赫有名。

刘侧妃生得秀美,不似京城女子那般明艳,身上带了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气韵,眉眼柔润,顾盼生姿。听闻她极擅刺绣,又通音律,一支小曲儿唱得清柔婉转,颇得陆亲王喜欢。

沈识因与她并无交往,只远远见过几面,对其性情知之甚少。

只是议亲这等大的事情,陆呈辞竟然未曾与她商议半分。

她问管家:“陆呈辞可来了?”

当事人总该到场。

结果管家回道:“回小姐,陆亲王说……世子外出办差,这几日怕是赶不回京了。”

外出办差?既然外出办差,为何不等他回来再商议?

她满是疑惑,整了整着装,随管家去了前堂。刚到前堂门前,便见祖父与父母俱在座中,对面正坐着陆亲王与刘侧妃。

她进屋先向陆亲王与刘侧妃行礼。陆亲王一看到她,面上立马换上笑意,刘侧妃更是亲热地开口道:“识因快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

沈识因微怔,刘侧妃竟直呼她“识因”?她们分明素无往来,何来这般热络?

她得体地应道:“多谢侧妃娘娘。”说罢便走到母亲身侧坐下。

陆亲王细细端详着她,含笑道:“沈姑娘果然天生丽质,沈家当真将女儿教养得极好。”

太师沈昌宏谦辞道:“王爷过奖了,因儿不过中人之资,承蒙王爷厚爱。”

时下沈昌宏还在疑惑,起初陆亲王与刘侧妃前来,他还以为是来为沈书媛出嫁道贺的,毕竟太师府嫁孙女,在京城算得上一桩盛事,满京城的达官显贵皆来庆祝。可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是来商议沈识因与陆呈辞婚事的。

近日陆呈与沈识因往来甚密,他隐约察觉出识因对陆呈辞生出几分情意。然而两人远未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更何况沈识因刚与徐家解除婚约,再加上太师府时下的微妙现状,两府根本就没有联姻的可能。

而今陆亲王竟亲自登门求亲,应是因太师府近日陷于危局,亲王欲借联姻之名将沈家揽入麾下。

先前陆呈辞屡屡接近识因,甚至几番阻挠她与徐家的婚事,或许就是陆亲王指使,这婚刚退下,他们就立马登门了。

想必王爷早已料到太师府会有今日之困,这才早早布下联姻之棋。

刘侧妃含笑搭话道:“我瞧着识因这孩子当真不凡。娶妻正该娶这般模样的,品貌出众,才德兼备,不知是多少儿郎倾慕的对象呢。虽说呈辞是因两府关系才接近识因,但是以识因的样貌,估计他也有所触动了吧。”

为两府关系才接近?

有所触动?

刘侧妃这两句话不仅让沈识因蹙起了眉头,连上座的祖父与父母也都面色微沉。

虽说他们先前也曾疑心陆呈辞接近是别有目的,可时日久了,见那世子为推却功名、甚至助其解除与徐家的婚约,倒像是存了几分真心。

结果,陆呈辞却是有目的的靠近?

不过细细想来,最近太师府祸事频出,就连沈意林在翰林院的职位也形同虚设,恐怕不久便要被遣返回家。太师府表面虽尚且维持着风光,可朝中明眼人早已心知肚明。以陆亲王那般精明锐利,定然早已窥破玄机。

母亲姚舒听闻这话心中一阵发酸,她看向女儿,发现女儿眼神渐渐黯淡,当即问刘侧妃:“侧妃娘娘此话,妾身倒有些不解。这些时日陆世子对识因百般呵护,待她极尽周到,我们皆以为他是真心实意喜爱识因。如今您这般说辞,倒教妾身不得不问个明白,世子接近小女,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为了两府之利?”

姚舒问得直白,此事关乎女儿终身幸福,她不得不挺身问个清楚。

刘侧妃显然未料到她这般直接,一时语塞,只得含笑望向陆亲王。

陆亲王轻抿茶盏,缓声道:“沈夫人莫急。本王知你忧心女儿前程,此事关乎重大,自当明言。自许万昌坐上太保之位起,朝堂风向已变。太师虽忠心为国多年,然圣心早已转移,开始逐步削权,意在让许氏取而代之。这其中利害,太师应当比本王更清楚。”

他目光扫过沈昌宏微沉的脸色,继续道:“在此水深火热之际,本王愿与太师相辅相成,共渡难关。官宦之家欲结盟共进,联姻无疑是最稳妥之法。”

“当初本王怕直接提亲会唐突沈姑娘,加之许家公子与沈姑娘早有婚约在身,因此才让呈辞先行接触,以便铺垫一二。”

“他们二人虽相处日短,情谊或尚浅薄,但本王可在此立誓:若沈姑娘愿嫁入王府,阖府上下必珍之重之,本王亦会视若己出,绝不令她有半分委屈。”

果然,陆呈辞的靠近,确实是他父亲指使的。从一开始便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

沈家几人神色各异,沈夫人更是紧蹙眉头,良久未能言语,只频频望向身旁的女儿。

作为母亲,她最盼的不过是女儿能得遇良人,夫妻和睦,余生顺遂。原先见陆呈辞为女儿不惜以军功换自由,那般魄力与深情,让她深信女儿终得良配。

她想,若非情根深种,怎能做到如此地步?

岂料这一切竟都是陆亲王的谋划。想到女儿此刻的心情,她只觉心口发紧,酸涩难当。

这些时日识因几乎日日外出与陆呈辞相见,两人形影亲密,任谁都看得出情意渐浓。结果那些看似真挚的情意,原不过是场精心设计的局。

刘侧妃见满室沉寂,轻笑道:“为人父母谁家嫁女儿不盼个称心如意?沈夫人的担忧我们都能理解。虽说两个孩子起初无情,但日久总能生情。只要人品端正,日子总会过顺的。”

她看了看沈识因又道:“若是识因实在不中意呈辞,不妨考虑考虑我们家的柏铭?我们家柏铭与呈辞性子不同,能言善道,最会哄姑娘家开心,是个开朗性子。与这般人相处,日子会非常轻快,感情自然来得也快些。”

这是非要联姻的架势,连庶子都端上来了。

陆亲王也接话道:“本王并非没有想过直接相助太师府渡过难关。只是太师与沈大人皆在朝为官,应当深知其中敏感。若两府往来过密,难免引起皇家猜忌,届时若被人安上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他目光扫过沈家众人,继续道:“此事思来想去,唯有两家联姻,方为万全之策。男女相悦本是人之常情,我们是为了成就姻缘,便是皇上也不好过多干涉。只要太师府愿与亲王府同心,本王必定竭尽全力保全太师府,更要保住太师的地位。”

说实话,以太师府如今的处境,确实也只能走这条捷径了。

皇上被后宫妃嫔蛊惑,终日不理朝政,处事愈发昏聩。他自以为将朝中大臣尽数更换成自己的心腹,便能永坐龙椅。殊不知朝中尚有大批清明之臣,都心知肚明这般昏庸下去,迟早要被拉下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