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5(1 / 2)

浸春潮 花上 21311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沈识因与太子并无太多交集。幼时随长辈入宫,曾与那位小太子相处过一段时日。

那时她年纪尚小,只觉得他可怜。一个即将失去母亲的孩子,自己又带着一身病气,她便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悯。所以那段时间待他格外温和,会软语哄他开心,也会将自己带来的点心分给他吃。

于她而言,那不过是孩童之间寻常的善意,可对那时处境孤寂的太子来说,或许成了某种难得的慰藉。

后来年岁渐长,她偶尔从祖父与父亲口中听闻太子的消息,也多是朝堂之事。只觉得天家储君,离她的世界实在太远。想来他终日所思所虑,该是如何勤勉上进,将来承继大统、为国效力。

偶尔宫宴上相逢,两人也能说上几句话。太子有时会赠她些小玩意儿,她虽恭敬收下,心下却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毕竟姐姐与二哥也会收到他赠送的礼品。

因此,她心中的太子,除了那几分看似和煦的温和,便只余下因体弱多病与位高权重而生的疏离感。他们之间,连熟稔都算不上,更莫提知己好友。

可方才他看向她的那一眼,眸底深处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竟让她没来由地心慌意乱。她慌忙垂下头,静默地等待着他开口。

一阵压抑的寂静后,才听得他带着些许气音的声音响起:“我唤你来,并无他意,只是想同你说说话……暂且不提旁的事,可好?”

话音未落,他便掩唇接连咳嗽了几声。

沈识因闻声抬眼看他,但见他面色苍白,气息不稳,一时不敢太冲突他,毕竟他是个病人,再加上祖父至今下落不明,她需要心平气和地与他讲话。

她定了定神,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臣女听闻,祖父最后是被传召入宫的。可父亲与二哥前来寻过,宫中却不见他的踪影,也不知他究竟在何处办差。臣女斗胆,恳请太子殿下能帮忙寻一寻,或许祖父只是在宫中某处耽搁了。”

她说着,朝他深深一拜,道:“在寻到家祖父之前,臣女愿在此等候。”

她肯留下,是以太子必须寻回她的祖父为条件。

她很聪明,太子怎会听不出她的意思,轻笑一声道:“这有何难?我这便派人去寻沈太师。”

他说罢,朝殿内一位侍卫略一摆手:“去,仔细找寻沈太师的下落。”

侍卫领命退出,殿内复又安静下来。

太子看向沈识因,温声道:“你且先坐下。我已让御膳房备了些饭菜,天寒地冻的,一同用些暖身罢。”

他目光转向殿外纷扬的大雪,声音里透出几分寂寥:“你看这雪,今年下得格外大,天也冷得刺骨。我这东宫,总是这般清冷,总想寻个知心人说说话、添些热闹,却始终未能如愿。”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她低垂的眼睫上,语气愈发温润:“其实以往在宫外街市上,我曾遇见过你几回。每每想上前招呼,却总想起你祖父当年的嘱咐,他怕因你我走得太近,引得父皇猜忌东宫结党,生出不必要的风波。所以,这些年,我便一直忍着,不敢靠近分毫。”

他轻轻叹了口气:“可关于你的事,我多少都听说过。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那般良善聪慧,未曾改变。我想着……”

“太子殿下。”沈识因忽然出声打断,依旧垂着眼,声音却清晰平稳,“臣女很快便要成婚了。定亲之时仓促,未能禀告殿下,是臣女之过。待到婚期定下,若殿下届时得空,还望赏光莅临。”

太子微微一愣,随即低笑了一声:“我知道,你

原先是与许夙阳定了亲。只是许夙阳此人,我素来不喜,亦始终觉得他配不上你。后来陆呈辞半途插手,将你夺了去,倒是令人意外。”

他刻意将“意外”二字咬得重了些。

沈识因闻言,只轻声应道:“其实也没什么可意外的。若是对的人在对的时机相逢,一切不过是水到渠成的缘分罢了。”

她说得坦然,并无半分扭捏之态。

太子听完,抬眸凝视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

他沉默下来,沈识因亦不再作声,殿内空气仿佛凝滞,只余几分微妙的尴尬流转其间。

半晌,太子忽然起身,语气里带着故作轻松的怅然:“不如……你陪我去堆个雪人吧。”

他望向窗外皑皑白雪,声音渐低:“因着这身病,自幼便无人允我碰雪。都说此症畏寒,雪是万万沾不得的。这么多年,看着旁人玩闹,我却只能远远望着,像被无形的锁链困住,连寻常人最普通的快活,都成了奢求。”

他转回头,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唇边却漾开浅淡笑意:“今日,我想任性一回。什么身份、什么病痛,都暂且抛开。就像个寻常人一般,痛痛快快地玩一场。你……可愿陪我去?”

他话音轻轻落下,字字句句都浸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仿佛一个自幼被禁锢在琉璃罩中的人,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永远隔着一层的世界。

沈识因听在耳中,心下触动。她明白,这金尊玉贵的储君被沉疴困了太多年,寻常孩童唾手可得的嬉戏玩闹,于他皆是奢望。

可正因他身份贵重,她才更不敢轻易应承。万一寒气侵体,病情反复,这罪责她如何担待得起?

她沉吟片刻,柔声劝道:“殿下若是想瞧雪人,不如由臣女去院中为您堆一个。待堆好了,您再隔窗观赏,可好?”

太子想了想道:“你这法子虽体贴,可我还是想亲手试一试。”

沈识因望见他眼中那份执拗的期盼,心头微紧,忍不住又道:“可若是病情因此加重了怎么办?殿下吃了那么多苦药,受了那么多罪,难道就甘愿为堆一个雪人,让往日种种煎熬都前功尽弃吗?”

她语气放缓,带着劝慰:“雪,年年都会下的。今年不成,还有明年,总有一年是能如愿的。”

她在宽慰他。

太子闻言,怔怔望着她这张水润娇俏的小脸,晃了一下神。

她不似后宫那些惯会婉转逢迎的妃嫔,说话干脆利落,毫不迂回。那份显而易见的防备之心,更让她眉眼间总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警惕,像是曾被什么深深伤过,教人瞧着无端生出几分怜惜。

他望着她出神片刻,终是妥协般轻声道:“好,都听你的。那……我就在殿门前看着,你去院中堆,可好?”

沈识因微微颔首:“臣女这便去。只愿雪人堆成之时,能得见祖父安然。”

她话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太子心下明了,这聪慧的女子定然已察觉她祖父的失踪与自己有关。

他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起身走向一旁的紫檀木柜,取出一双毛色润泽的狐狸皮手套递到她面前:“雪凉,戴上这个,能暖和一些。”

那手套质地极好,狐皮柔软细腻,触手生温,尺寸竟也与她手掌恰好契合。沈识因捏着这意外合手的手套,心下疑惑。

只听太子温声道:“每年落雪时,我都会备上一双新的收在抽屉里。总盼着,或许哪一年,真能有个人来,陪我堆一回雪人。”

他语声低回,说话间,眼神几度悄悄掠过她的脸庞。

沈识因抬起眼帘,恰恰撞进他凝望过来的目光里,急忙偏头避开视线,低头将手套仔细戴好,转身步入庭院。

院中积雪已深,她寻了处宽敞地方,正要俯身,却见太子拿着氅衣跟来,走到她身旁,展开氅衣便要为她披上。

她侧身避开,伸手接过氅衣自行披好,轻声道:“殿下还是请回廊下等候吧,仔细雪落身上,着了寒。”

太子见她如此疏离,并未多言,默然退至廊下,望着雪中那道好看的纤细身影。

沈识因俯身捧起积雪,初时不过掌心大小的雪球,在她手中反复滚压,渐渐裹上层叠新雪,变得浑圆硕大。她将第一个成型的雪球稳稳安置在院中,又俯身开始揉搓第二个。

鹅毛般的雪片簌簌飘落,庭院角落几树红梅正凌寒盛放,点点朱红缀在皑皑白雪间。她娇小的身影在茫茫雪地里专注弯腰的模样,竟如一幅精心描摹的画卷,悄然融进这片静谧天地。

太子静静凝望,眼底不觉漾开笑意。这寂寥多年的东宫,终究是添上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终于有人愿在漫天风雪里,为他堆砌一个雪人。

正当沈识因抱起第二个雪球准备叠放时,脚下忽地一滑,整个人猝不及防跌坐在雪地中,怀中的雪球也应声碎裂。她吃痛地轻呼一声。

太子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欲扶,却见她已用手撑地,独自站了起来。

见她氅衣与脸颊都沾满晶莹雪花,他忙关切道:“可曾摔着了?雪地湿寒,快先回殿中暖暖身子。”

沈识因摇头拂去衣上雪屑:“不妨事,堆雪人哪有不滑倒的?若是打起雪仗来,雪球噼里啪啦往身上砸,越多越狠才越是尽兴呢。殿下不必挂心,且回廊下稍候,臣女很快便好。”

见她神色坦然,太子虽仍不放心,却也不好再劝,只得走回廊下。

沈识因重新俯身,仔细团起一个扎实的雪球,这次格外小心地将其稳稳安放在先前那个大雪球之上。接着寻来几颗圆润石子为雪人嵌上眼睛与纽扣,又折下一小段枯枝勾勒出弯弯笑唇,最后将自己发间一枚小小珠花点缀其间。

不过片刻,一个眉眼弯弯、憨态可掬的雪人便立在素白天地间。

她直起身朝太子欣然招手。太子缓步上前,端详着那个笑容可掬的雪人,却轻笑道:“很好看,只是怎么只堆了一个?能不能再堆一个?”

沈识因拍着身上积雪回道:“一个便足够了。这个雪人,堆的便是太子殿下。您看它精神奕奕,笑容满面,多么明朗的模样。整个人便如同这白雪一般,干净纯粹。心思也像雪一样,澄澈分明。”

太子闻言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发间积存的点点白雪上,下意识伸出手,想为她轻轻拂去。

这动作来得突然,沈识因微微一怔,下意识向后避开。不料退得急了,脚下又是一滑,身子便朝旁侧歪去。

太子眼疾手快伸手欲扶,却被她侧身避开,整个人软软跌进了厚厚的雪堆里。娇小身子陷在皑皑白雪中,氅衣散开,模样竟透出几分稚气的可爱。

太子瞧着她这般情状,一时没忍住低笑出声。素净雪景映衬下,他那笑容显得格外清朗。

沈识因抬眸瞥了他一眼,蹙眉撑着手臂站起身来。她默不作声地向后挪了几步,刻意拉开距离,只低头仔细拍打衣裙上沾满的雪花。

太子望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像只受惊的雪兔般惹人怜爱:“儿时,我总央求母妃陪我堆雪人。可自我记事起,母妃便一直病着,终日躺在榻上,终究没能陪我堆成一次。”

他转回目光,柔和地落在沈识因冻得微红的脸上:“你还记不记得?我母妃去世前几日,你随沈老夫人进宫探望。那时也下着这样大的雪,你原本要拉我去院子里堆雪人,却被母妃出声拦下。后来,你便让我站在廊下看着,自己跑到雪地里,歪歪扭扭地堆了两个小小的雪人,模样虽不工整,却格外可人。”

“那时我怕你冻着手,还特意寻来一双小手套给你。你戴上后,仰着脸对我说,手套特别暖和,堆雪人一点都不冷。”

沈识因静静立在雪中听着。待他说完,她抬眸看他,目光清凌凌的:“有这等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她语气疏淡,“太子殿下莫不是记错了,总说些子虚乌有的事情。”

他一时哑然。

沈识因转身朝殿内走去:“时辰不早,臣女该回去了。还请太子殿下念在臣女冒雪堆雪的份上,让臣女与祖父一同回府。他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

太子跟在她身后,心头既涌起暖意,又夹杂着难言的失落:“何必急着走?御膳房备下的

膳食还未用。今日这顿饭,你定要陪我一同用。”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沈识因心下明了,他既已用祖父作为牵制,自然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他所求的不过是这片刻独处的时光,而她若不见到祖父安然,也无法安心离开东宫。

她终是停下脚步,转身轻声道:“也好,臣女也有些饿了。”

太子见她应允,眸光顿时明亮起来,快步走到她身侧并肩而行。

今日的太子与往日判若两人——平素在东宫下人眼中,他总是沉默寡言,时常独坐发呆。虽待下宽和,却总透着疏离,常常一人枯坐院中,或终日闭门不出。

外人或许以为他性情豁达,即便病中依旧温和,却无人知晓这深宫重重里,真正能窥见他内心寂寥的能有几人。身为天家子弟又自幼疾病缠身,这样的孤寂仿佛早已是命定的烙印,自降生便如影随形。

可今日的他眉眼间透着难得的明媚,笑意真切了许多,甚至与那姑娘说话时都带着前所未见的小心翼翼。侍立的下人们悄悄交换眼色,心下暗忖这位沈姑娘对太子而言定然非同寻常。

太子引着沈识因步入膳厅,二人净手落座。桌上早已摆满御膳房精心准备的佳肴,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沈识因不难揣测太子的意图:在陆亲王虎视眈眈的威胁下,太子为稳固储位,自然会将作为陆呈辞未婚妻的她视为突破口。

只是他此刻待她的这份细致温柔,瞧起来却那般真挚,教人一时恍惚难辨虚实。

正出神间,太子已亲手盛了碗热汤放在她面前:“快趁热尝尝,这是用肥鹅细细炖煮的,加了不少滋补食材,最是暖身养胃。”

沈识因褪下手套搁在桌边,捧起汤碗轻啜一口。暖意顺喉而下,方才在雪地里冻得通红的指尖贴着温热的碗壁,也渐渐回暖。

太子见她眉宇舒展,眼底笑意更深,又夹了一箸菜放入她碟中:“尝尝这个,是御膳房的拿手菜。”

沈识因不好意思地道:“殿下不必如此费心照料,臣女自己来便好。”言语间仍带着刻意的疏离。

太子却不着恼,依旧耐心为她布菜,细细介绍每道佳肴的妙处。他兴致颇高,还讲起许多宫外趣闻。虽常年深居宫中,却不知从何处听来不少市井笑话,说来既逗趣又不失文雅,每每引人会心一笑。

他自个儿笑得眉眼舒展,那副轻松模样不知不觉感染了沈识因。起初她还心存戒备,渐渐倒也放松下来,偶尔还会随着他的话搭上一两句。

膳毕,太子又引着她前往花园。这花园并非建在室外,而是一处极大的暖阁,里头竟精心培育着各式花卉。他说每一株花木都是亲手栽种照料。

步入其间,只觉暖意融融,花香馥郁,恍如踏入与世隔绝的桃源仙境。更妙的是园子一角还有一眼小小温泉,氤氲着湿润热气,更添几分惬意。

太子俯身采了几枝开得正盛的鲜花,细心集成一束递到沈识因面前:“这花送给你,快闻闻,香气很是清雅。”

沈识因望着那束带着露珠的鲜花,微微一怔,没有立即伸手。

太子轻轻将花塞进她手中,半开玩笑道:“这花是我亲手所种,方才又亲手所摘,你若是连这个都不肯要,那可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给了。”

沈识因回过神来,低头轻嗅,花香沁人,花瓣娇艳。她轻声道谢:“多谢殿下。”

太子爽朗一笑:“何必言谢。”

他又引她走到一株金桔树前,语气带着几分自豪:“你看这金桔树,是我精心侍弄的。虽是寒冬,但这暖阁里的温度正适宜它生长。你瞧上头结的果子,个个饱满金黄,看着就喜人。”

说着,他摘下一颗金桔,细心剥开外皮,将橙黄的果肉递到她唇边,目光殷切:“快尝尝,味道清甜。”

沈识因看了看金桔,又望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多谢殿下,臣女不饿。”

太子不由失笑:“刚用过膳,自然知道你不饿。只是想让你品品我种的金桔滋味如何。”

见他如此热情,沈识因不好再推拒,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果肉汁水丰盈,清甜满口,她不由得点头:“很甜。”

她说很甜。

太子眼中闪过欣喜。精心栽培的果子被在意的人夸赞,心中的欢喜几乎满溢而出。他感觉浑身都轻松了许多,脚步轻快地引她来到一方小池边:“你看,池里养的金鱼好不好看。再看池底,那幅画是我亲手绘的。”

沈识因低头望去,池底以彩石精心铺就,绘着碧空流云与展翅飞鸟。成群的金鱼游弋其间,恍若翱翔于天际,别有一番灵动意境。她心中微讶,不曾想太子竟有这般巧思。

“来,再带你看个更好玩的。”太子又领她走到一片茸茸青草丛旁,只见草叶间偎着两只毛茸茸的雪白兔子,正蜷作一团,憨态可掬。

沈识因原本的拘谨在看到这两只软糯的小兔时瞬间消散,忍不住伸手去抚摸。

太子俯身轻轻抱起一只放入她怀中:“快抱抱看,软乎乎的,性子也温顺。”

沈识因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团温热的小生命,轻抚它细密的绒毛,只觉得暖意直达心底,不由生出怜爱。

太子又将另一只抱起,眉眼温柔:“这两只小兔我养了有些时日了,每日都会过来看看。瞧着它们活蹦乱跳的模样,仿佛自己也添了几分生气,心情便能明朗许多。”

他侧首留意着她的神情,轻声问:“喜欢吗?若是喜欢,这一只便送给你带回去养着。”

送给她?

沈识因心中一动,却还是摇头:“还是殿下继续养着吧。臣女不擅长照料这些小生灵,况且您养了这么久,早已有了感情。它们两个相依相伴,若硬是分开,另一只会孤单的。”

她心思细腻,言语间满是体贴。

太子连连点头:“你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那就让它们好生在这儿作伴。往后你若得空,常来瞧瞧它们。”

沈识因应了一声,用脸颊轻蹭小兔子的耳朵。小兔子似乎也很喜欢她,不仅不躲,还用耳朵扫了扫她的脸颊,惹得她不禁轻笑。

她这一笑,如春风拂过园中百花,让站在一旁的太子看得怔住了。

沈识因逗了一会儿兔子,太子又带她来到温泉边。他在池边石上坐下,开始解靴上的系带。沈识因有些讶然,他轻笑道:“我平日很喜欢在这儿泡泡脚,很是解乏。你也一起来试试?”

泡脚?

沈识因连忙摇头:“不必了殿下,臣女该告辞了,不知祖父是否已经找到”

“别急着走。”太子自顾自褪下靴袜,将双足浸入温泉中,“你若不泡,就等我一会。”

他指了指旁边一架缠绕着藤蔓与鲜花的秋千:“那秋千是我幼时搭的。每当想母妃了,就会坐上去摇一会儿。晃着晃着,仿佛什么烦忧都能摇散。你去坐坐看。”

沈识因转头望去,但见那秋千以麻绳精心编织,扶手和绳索上点缀着嫩绿的藤枝与小巧的花朵,别致又温馨。

她依言走上前,抱着小白兔轻轻坐上秋千,随着微微摇晃,的确感到几分难得的闲适。静静打量着这方别有洞天的小花园,心中的郁结不知不觉散去了不少。

此处景致精巧,温馨惬意,她着实未曾料到,这样一个病弱的人,竟能在宫阙深处营造出这样一处充满生趣的天地,可见其心思之细腻,以及骨子里透着的温雅情怀。

太子已褪去靴袜,挽起裤腿,坐在温泉边将双足浸入水中。温热的水流漫过肌肤,他舒适地轻叹一声:“这泉水里添了些养身的药材,时常过来泡一泡,每次都觉得浑身通透,如获新生。”

沈识因低头轻抚怀中白兔的绒毛,始终未抬眼看他。虽说此处并无外人,但终究男女有别,他这般在她面前赤足泡脚,着实不合礼数,令她颇不自在。

他开始细说泉中所添药材的效用,又说起亲手打造这方温泉的经过。她静静听着,周遭花香馥郁,温泉热气氤氲,秋千轻轻摇曳。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她头一回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惬意。

只是短暂的舒心后,理智又将她拉回现实。尽管此地清幽雅致,她也确实心生欢喜,但找到祖父和出宫归家的念头更为强烈。

她抱着兔子起身行礼:“殿下,天色已晚,臣女该回去了。”

太子望向窗外浓重夜色,缓声道:“确实不早了。只是雪大风急,天黑路滑,此时回去甚是不便。不若你今夜就留在宫中安歇。”

“太子殿下。”沈识因立即拒绝,“臣女已是有婚约在身的人,岂能留宿宫中?再者,臣女一直惦念祖父,可殿下始终对祖父的下落避而不谈。”

“雪人,臣女为您堆了;饭,也一同用过了;这园子,也陪着您逛了。不知殿下何时才能允准臣女与祖父一同回府?”

她的语气带着急切。太子默然拿起布巾拭干双足,穿好靴子走到她面前:“宫门这个时辰早已下钥,你便是想走,也出不去了。”

出不去?分明是他不愿放人。她蹙眉看他,神色不豫。他却丝毫不恼。

她转身向外走去,声音里压着怒意:“殿下不能如此强留人,我现在必须走。”

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将怀中的兔子放入他怀中,一字一句道:“臣女敬重您是太子,也请您尊重些臣女。”

火气上来,她的脸颊泛起红晕。

太子歪头看她:“你生气了?从前你也曾在宫中住过,况且天黑路滑,我是真心担忧。”

“既如此,为何非要叫我前来?”她仰脸质问。

“因为想与你说说话。”他微微俯身,语气真诚,“我今晚特别开心,谢谢你。”

他没有因她的失礼动怒,反而道谢。沈识因一时怔住,望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动了动唇没说出话来。

片刻后,她决然转身疾步向外走去。

刚走几步,却听他在身后唤道:

“沈识因,我要做皇帝。”

“你要不要,做我的皇后?”

——

陆呈辞离开京城后,并未径直赶往边疆,而是绕道寒山寺。在寺中与住持暗中交接了一批精干人手,方才带着这批人马直奔护城,与早已等候在此的表哥付恒会合。

付恒本是武将出身。当年陆呈辞的外祖父付老将军在世时,付家权势煊赫。老将军官拜镇国大将军,麾下猛将如云,连沈识因的舅父也曾在其麾下任职。

可惜自付老将军离世,付家声势日渐衰微,今上更是趁机削去付家所有兵权,尽数交托于沈识因外祖父一脉手中。

想当年,付恒这位表哥也曾是京中颇负盛名的“小旋风”,是人人称道的少年骁将。他十几岁便随军出征,浴血沙场,及至弱冠之年已是战功赫赫,在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

奈何外祖父骤然离世,付家势力被今上瓦解收编,他那刚刚崭露的头角也随之埋没于朝堂纷争之中。

如今,他成了付家仅存不多且能助陆呈辞一臂之力的人。这两年来,陆呈辞暗中联络旧部、集结兵将,其中不乏其外祖父留下的忠心部属,皆由付恒暗中操练打理。

此次陆呈辞便要付恒率领这批精锐,随他秘密潜行至边疆,意图奇袭陆陵王大营,取其性命,夺其权柄。

与表哥交割完毕,他便带着陆陵王的长子陆赫,一路直奔边疆而去。

这无疑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若胜,他便有了杀回京城、问鼎皇位的资本;若败,便是万劫不复,唯死而已。他已无退路,只能行此险招,为自己搏一个翻云覆雨的可能。

年关将至。年后的祭天大典,或将成为整个王朝命运的转折点,也是他唯一能够凭借自身力量争夺储位的机会。

如今他要面对的,已不单是龙椅上的皇帝或虎视眈眈的父亲,更添了一位令他都不得不忌惮又暗自佩服的太子。

如太子所言,老迈的势力终将被淘汰,朝堂需要新血。

或许,最终与他兵戎相见的,会是这位深藏不露的太子——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不怕情敌优秀,就怕情敌不仅优秀还用心。

第42章

年节将至,街上早已是一派喧腾气象。家家户户装点门庭,洒扫庭除,预备着迎新岁。可今年的太师府,却不见往年此时的热闹光景。

若在从前,这个时候,沈识因早该同长姐与二哥一道,在院子里忙着张灯结彩了。

他们会亲手挂起数不清的朱红灯笼,搜罗各色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将庭院妆点得流光溢彩、生气勃勃。嬷嬷们也会捧着新裁的衣裳,笑吟吟地催他们试穿。母亲更是早早便在厨房打点,为那一席岁暮的团圆饭忙碌穿梭。

今年,却不一样了。

一切的变故,皆源于祖父自那日入宫后便踪迹全无。父亲不知上了多少道折子,恳请圣上派人寻查,圣上却始终不以为意。连太子也一口咬定未曾扣留祖父。

太保许万昌,面上虽摆出一副关切情状,三番五次前来探问,可言谈举止间,却掩不住那一丝幸灾乐祸的得意。

这个新年,于沈家,于沈识因,都成了最灰暗难熬的岁关。不久前,她还曾满心期盼地对陆呈辞说,盼着能与他一同守岁,给他一个像样的、温暖的家。

可如今外祖父依旧杳无音信,就连陆呈辞也如人间蒸发一般,任凭她如何打探,都寻不到半点踪迹。

望着这满府冷清,这承诺不知还能否兑现。

这日晌午,姨母一家突然登门,说是年节前来走动。此番相见,却与往日大不相同。只见他们个个衣着光鲜,容光焕发,眉梢眼角都透着扬眉吐气的神色。

如今的江絮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寒窗苦读的书生,已擢升为翰林院学士,位份清贵,举足轻重,成了名副其实的“江大人”。莫说是旁人,便是沈府里的人见了,也需恭敬地唤上一声“大人”。

就连姨丈也得了官职,在翰林院领了份差事。

还有江灵,既已许给了探花郎,身份自是水涨船高,纵是做他的正头娘子,如今也堪匹配,只看许家愿不愿给她正妻的名分。

如今一家子不但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更有了自己的府邸,真可谓一步登天,今非昔比。

此番姨母登门,带来的节礼与往日大不相同。从前不过是些乡野土产,这回却是绫罗绸缎、珍馐补品,林林总总摆了一地,瞧着着实气派。

姚舒自幼长在京城,对官场门路再清楚不过。江絮这般不声不响,轻而易举便坐上了翰林院学士的位子,若说其中没有蹊跷,任谁也是不信的。

想当初沈家子弟入翰林,哪个不是经过层层科考,凭真才实学搏出来的前程?如今却似什么人都能随意谋个官职。这朝堂,怕是早已乱了章法。

这般来路不正的青云路,谁知是福是祸?

可人既来了,又是血脉相连的亲姊妹,姚舒面上仍是客客气气地将他们迎进前厅好生招待。

今日的姨母确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绫罗,珠翠环绕,很是风光。只是那通身的富贵,终究掩不住眉宇间多年在小镇生活留下的风霜痕迹。

江灵也出落得越发标致,衣裙精美,倒也养出了几分京城闺秀的仪态。

而变化最大的,当属江絮。他本就生得清俊,此刻身着绛色官服,更衬得身形挺拔,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竟真有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模样,再不似从前那般拘谨局促。

可见人一旦得了权势,便从骨子里透出不一样的光彩来,言行气度,皆与

往日判若两人。

沈识因陪着母亲坐在一旁招待。姨母端起茶盏,轻笑道:“在太师府借住的那段日子,多蒙府上照应,我们心里一直感念。早该登门道谢的,只是絮儿近来公务繁忙,总不得空。趁着年节,我们特地来瞧瞧姐姐,也给沈太师请个安。那段时日,太师待我们宽厚,从未有过半分轻视,实在难得。”

如今的姨母言谈举止与从前大不相同,不再总是怯怯地垂着眼,说话时目光坦然,声量也明亮了许多。人一旦有了身份倚仗,便似有了底气,连笑声都爽利了几分,透着股轻松自在。

姚舒在一旁瞧着,心中滋味复杂。既为他们如今过得舒心感到宽慰,又因那官职来得不甚光明而隐隐忧虑。

她客气道:“你我乃是亲姊妹,说这些便生分了。待会儿我让厨房备饭,今日你们定要留下用了膳再走。”

江姨母笑道:“多谢姐姐还肯留我们吃饭。”

说着,她目光悄悄转向一旁的沈识因,语气带上了几分小心:“其实……上回闹出的那桩事,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总想来找因儿赔个不是。也不知因儿如今可还气着?”

她轻叹一声,言辞恳切:“姐姐是知道的,我们初来京城,无根无基,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灵儿能得许探花青眼,我们自是欢喜。”

“先前你们担忧许公子待她不上心,这段时日相处下来,灵儿却说许公子待她千好万好,对我们也是礼数周全。说句实在话,在我们看来,这位公子,确实是万里挑一的好人品。”

好人品?

沈识因蹙眉,心底漫上一股难以言说的讽刺。

他们口中的“好人品”,竟能将许夙阳在外豢养外室、甚至育有私生子这等事轻轻揭过,只字不提,真是可笑。

不过,若江家自己甘愿接受这般境况,她一个外人自然无话可说,人各有志罢了。

姚舒见女儿默然,亦不愿多提旧事,起身道:“让孩子先坐着说说话,我们姐妹俩去厨房瞧瞧,顺道备些茶点。姐姐还有些体己话想同你说说。”

终究是血脉相连,姚舒心里仍盼着这妹妹一家能行得正、立得直,莫要走岔了路。

江姨母起身应道:“好,我随姐姐去。你们几个孩子就在这儿好好说说话,亲近亲近。”

待姚舒与江姨母离去,厅内便只剩下沈识因、江絮与江灵三人。

江灵坐在沈识因对面,悄悄抬眸看了她一眼,脸上便浮起一层窘迫的红晕。她心里是发虚的——谁不知道沈识因与许夙阳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结果却闹得不欢而散。如今倒像是她平白捡了个便宜。

她年纪尚小,于人情世故上并不十分通透,此刻只觉得坐立难安,满心愧疚,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表姐。

沈识因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她瞧着江灵那副忐忑不安的模样,心下只觉得她可怜,又有些无奈。

或许……这姑娘自己觉得是好的?若她自个儿情愿,旁人又能多说什么。

一时间,屋内静得有些尴尬。

江灵始终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反复挠着手腕上一片红红的疙瘩,那痕迹在细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不过片刻,她便如坐针毡般地站起身,低声道:“你们先聊,我去厨房给姨母搭把手。”

她说完,不等沈识因回话便快步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沈识因与江絮二人。江絮见她神色倦淡,便放柔了声音道:“因因,这些时日……你过得可好?我早想来看你,只是公务缠身,总不得空。往后几日我得了闲,定多来陪陪你。”

沈识因抬眸,疏离地应道:“有劳江絮哥哥挂心,我一切都好。”说着便站起身,“我还有些针线活计未做完,恕不能久陪了。”

江絮也跟着起身,语气略显急切:“妹妹留步,我……有话要对你说。”

沈识因停步看向他,只见他面色凝重地道:“我听闻太师大人已多日不见踪影,心下焦急,特意在宫中多方打探,却一无所获。后又遣人在京城各处细细查访,仍是不见踪迹。”

“说来蹊跷,听闻太师最后一次现身,便是入了皇宫。如今朝堂之上对此事亦有议论,可圣上却称并未见过太师。我也曾去问过陆亲王,他同样一筹莫展,只说正在竭力寻找。可一个大活人,怎会如同凭空蒸发了一般?”

“我这几日暗中查访,从几个宫人口中得知,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太师,似乎是在……东宫附近。”

他抬眼看向沈识因,目光意味深长:“因因,你说……会不会是太子殿下将人带走了?”

提及太子,沈识因眸光沉了沉。纵然太子矢口否认,她也隐隐觉得祖父就在东宫。他一面在朝堂上应对变故,一面又刻意接近自己,这步步为营的手段,无非是为了稳固储位。

身为储君,若他不松口,沈家便如无头苍蝇,寻不到半分踪迹。

沈识因语气疏淡地回道:“有劳江絮哥哥挂心。父亲与二哥这些时日也一直在竭力寻找,但愿能早日寻得祖父下落。”

她并不愿与江絮深谈此事——如今的江絮,早已与太保许家同气连枝,立场已然不同。

江絮却似未察觉她的冷淡,仍温声劝慰:“因因且宽心,太师大人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我也会再加派人手,尽力相助寻找。”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盒,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子,质地温润,上头雕着细致的海棠花纹,雅致非常,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他看向她,目光柔和:“这是我特意为你备的新年礼,看看可还喜欢?”

沈识因只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江絮哥哥有心了,只是我并不缺这些首饰,实在不好让你破费。”

见她拒绝得干脆,江絮沉默片刻,低声道:“因因,你近来总是避着我……是否因我出身微寒,心中始终存着芥蒂,才要与我划清界限?”

他抬眼望来,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涩然:“你我终究是表兄妹,血脉相连,理应比外人更亲近些。可我总觉得,你待我,反倒愈发疏远了。”

沈识因何尝看不出,江絮心底始终绕不过出身这道坎。那份若有似无的自卑,虽被他用豁达从容的姿态小心掩藏,却仍在细微处悄然流露。

她迎上他的目光:“絮哥哥,我从未因出身之事对你有过半分轻看。这些身外之物,在我眼中本就不值一提,你实在不必如此自扰。”

江絮听闻这话,默了片刻,道:“既然如此,有些话,我今日便说了。因因,你年纪尚小,或许还分不清何为欣赏何为爱恋。曾经,你以为自己喜欢许夙阳,可到头来,也不过是相伴已久的错觉。”

“如今你虽与陆呈辞订婚,但是这其中牵扯了太多错综复杂的权势与利益,又如何分辨出是纯粹的爱情呢?”

“我知道很多时候你身不由己,但是我希望你能冷静冷静思考一下自己的心意,千万不要被权势左右了自己的一生。”

“你是一个善良的姑娘,你本该有光鲜亮丽的生活,你应该活在无忧无虑的世界里,你不该成为任何人争权夺势的工具。”

“因因,任何男人都不配让你忧心。你应该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你很聪明,你应该知道如何才能摆脱本不该赋

予你的枷锁,就看你能不能狠下心了。”

“人活一世,不能总是善解人意。因因,要为自己而活。”

要为自己而活。

这是沈识因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人与她说这样的话。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出了房间。

她独自走回小院,进了屋,目光落在昨夜才做好的那双手套上。那是给陆呈辞的,针脚细密,保暖厚实,本是盼着他冬日里戴着暖和的。

可如今,手套做好了,人却又不见了踪影。上次分别时,明明说好的,无论遇上何事,都要彼此知会一声。

可他总是这样,来去如风,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这冰天雪地的,教人如何能不悬着一颗心。

——

陆呈辞率部抵达边疆后,将人马分为数路,借着夜色掩护,从不同方向朝陆陵王的辖地逼近。他先遣僧人混入边城,以化缘讲经为名,分散陆陵王麾下守军的注意。

待到夜深人静,他亲自带人突袭了陆陵王屯粮的重地。火光骤起,粮仓陷入一片火海,陆陵王驻地顿时大乱。陆呈辞随即让表哥付恒率领一队人马,佯装败退,意图将陆陵王引向预设的埋伏之地。

付恒依计而行,一路向南且战且退。不料陆陵王亦是机警之辈,早已识破此乃诱敌之计,竟将计就计,派出一支精锐部队乔装成自己的亲兵,紧随付恒而来。

待两军抵达预定山谷,付恒方才惊觉,来的并非陆陵王本人,而是一支装备精良、杀气凛然的悍勇之师。

敌军来袭时,身上竟携带着大量边疆特有的毒粉。他们将毒粉灌入竹筒,借风势猛地吹向付恒的队伍。

那毒粉沾肤即溃,蚀肌腐骨,不过片刻,中毒者便纷纷倒地身亡。付恒所率部众遭此重创,折损大半,最终只得带着寥寥残兵奋力突围,勉强逃过一劫。

陆陵王似乎远比陆呈辞预想的更为狡诈机警,防备森严。他见势不妙,当即下令撤离,另寻他路再图进攻。

暮色渐沉,天边飘起淅沥冷雨。一间昏暗的土屋内,陆呈辞正独自处理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今日他亲自带人设伏,撤回时却中了埋伏,受了重伤。这类伤痛他早已习惯,正咬牙包扎时,岳秋从外归来,身上带着凛冽的寒气。

陆呈辞抬眸,见他神色凝重,心下一沉,问道:“可是京城有消息来?出了什么事?”

这几日他总觉心绪不宁,隐隐透着不安。

岳秋迟疑片刻,低声道:“今日刚到的消息……太师大人似乎失踪了。”

“失踪了?”陆呈辞眉头骤然锁紧。消息从京中传到这边疆,快马加鞭也需数日,这意味着早在多日之前,太师便已下落不明。

他强压下心头焦灼,追问道:“还有呢?”

岳秋面露难色,犹豫着是否该在此刻尽数禀报。陆呈辞正需全心应战,实在不宜为此分神。

陆呈辞利落地将腿上伤布打了个结,沉声道:“有话直说,不必顾虑。”

岳秋这才低声续道:“那日,太子将沈姑娘召入宫中,直至翌日才亲自将人送回。”说完,小心地看了他一眼。

陆呈辞僵在原地,没说话。

岳秋见状,不敢再出声。

果然,太子终究是按捺不住了。其用意再明显不过,是想借沈识因来牵制世子,乱他心神。

太子此人何其精明,先前按兵不动,冷眼旁观各方站队,直至局势渐明方才出手。此番既已动作,必是有了周全谋划。

又过片刻,见陆呈辞仍不言语,岳秋忧心道:“世子,您说太子……会不会刻意刁难沈姑娘?他既知您与沈姑娘的情分,拿住了她,便是牵制了您。虽说对王爷的大局未必有碍,可属下观太子行事,绝非等闲,恐怕早已窥破您与王爷之间那层微妙关系,暗中布下了棋局。”

陆呈辞近日清减了几分,眉宇间凝着的郁色,为他添了几分冷峻。昏黄的灯光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明明静默无言,却自有一股不容逼视的压迫感。

静默良久,他才低声道:“我相信沈识因,更信太子在其目的达成之前,绝不会轻易动她。大战在即,若我此时不拼尽全力,只怕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待到尘埃落定,无论哪方得势,我的下场都不会好,到那时,识因又怎会有安稳的将来?”

“所以,我必须更快地强大自己,唯有握住足够的势力,才能真正护住她,给她一个值得期许的未来。”

至于她会不会被太子的手段所动摇……

陆呈辞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默然转身,望向窗外。夜雨淅沥,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暗色,恰如他此刻沉郁难言的心境。

岳秋何尝不知,世子心中定然在意得紧,只是强作镇定罢了。眼下局势紧迫,容不得半分分心,他便宽慰道:“世子也不必过于忧心,沈姑娘为人正直明理,自有分寸。再说,那太子病体孱弱,论气度风采,又如何能与您相较?”

岳秋本想说些宽慰的话,却听陆呈辞道:“人的感情很复杂,有时并不在意皮囊是否光鲜,体魄是否强健,反而更容易被一种莫名的感觉所牵引。一个人的魅力,从来不止于外表,更在于其内心的力量与格局。”

岳秋听得似懂非懂,一时摸不准世子这话究竟是担忧还是释然。

却听陆呈辞语气一转,沉声吩咐:“你即刻动身,秘密返回京城。去寻沈识因的舅舅姚将军,替我传一句话:请他切勿全然听信我父亲的安排。如今虽整个沈家连同姚家都已依附于父亲麾下,助他谋划夺嫡之事,但……”

他沉沉叹了口气:“我父亲此人,绝非可托付之辈。他眼下虽倚重沈家,更需要姚将军麾下兵马,可他素来谋算深沉,定然备有后手。若让姚将军贸然冲锋在前,只怕会被当作弃子,届时不会有好下场。”

他语气凝重:“无论是皇上、太子,还是我父亲,他们对沈、姚两家的所谓‘倚重’,无非是想榨干他们手中的权柄,拿他们作夺嫡的盾牌。他们心中,何曾有过半分真心结盟的念头?无论选择站在哪一边,最终都难逃兔死狗烹的下场。”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装入信封,交到岳秋手中:“务必亲手将此信物呈予姚将军。见印如见我,你说的话方能多几分重量。切记,万不可让他把兵权交给我父亲,要留后路。”

“还有,你回京后务必倾尽全力寻到太师下落,确保他安然无恙。再调派可靠人手,将整个太师府暗中保护起来,不得有失。”

岳秋面露忧色:“属下若此时离去,要如何保护您?”

陆呈辞回道:“这边不必担心。太师大人应当就在太子手中,他正是以此相胁,制造与沈识因相见的机会。接下来这段时日,太子恐怕会频频召见沈识因,而沈识因担忧祖父也不敢拒绝,她现在一定很慌乱,很为难……”

岳秋心下一紧:“世子,若他们相见日久,万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呈辞挺拔地立在窗前,半张脸浸在阴影里,静默良久,才轻声道:“我相信她。”

——

新年很快便到。除夕这晚,沈识因等了陆呈辞很久,最终等来的却是东宫派来接她的人。

她望着那辆皇宫特有的马车,心头沉重如压巨石。她知道,在祖父回来之前,太子的召见是躲不掉的。

她无奈坐上马车,来到太子殿。刚进屋便见太子躺在榻上咳嗽,见她来了,略显激动地起身相迎:“冷不冷?快过来暖暖。”

说着便命宫女奉上手炉与热茶。

沈识因行礼后默然不语。

太子看了看她,温声道:“今晚是除夕,我本想去太师府寻你,可着了凉,心口疼得厉害,只好请你过来。”

他将手炉递到她手中:“以往除夕都是我一个人过,冷冷清清的实在难熬。今晚我想与你一同用饭,说说话。”

沈识因捧着手炉,抬眸见他脸色确实苍白,但看她的目光依旧温润。

她低下头,盯着手炉上的纹路道:“这个除夕夜,我原本要陪陆呈辞的,太子让我回去吧。”

“可他并不在京城啊。”

“他会回来的,我们约定好了。”

“可他确实还没有回来。”

太子微微俯身,望着她失落的模样,压下心中酸涩,轻笑道:“别发愁了,走,我带你去看样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前有狼后有虎,太考验人了……

第43章

今年的雪不知为何下得这样大,纷纷扬扬,仿佛没有尽头。才过晌午,天色便暗沉下来,漫天风雪将整座东宫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那日,太子问出那句“你要不要做我的皇后”时,沈识因惊得怔在原地,望着繁花深处那道清贵无双的身影,竟一时失语。

倒不是这话本身有多么令人心折,而是在那一瞬间,她清晰地窥见了太子眼底不容错辨的深情——远比她预想的更加浓烈。

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太子用来撬动太师府的一枚棋子,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她最不愿见到的局面,终究还是避无可避地来了。

可这份情意,究竟是何时种下的?她竟毫无觉察。

此刻她凝望着眼前之人,心绪却如乱麻缠绕。

自太师府一路行至宫阙,她反复思量,该如何破开这困局,救出祖父。

妥协吗?如何妥协?难道真要应下做他的皇后,来换取祖父的性命?她心知这绝非自己,也绝非祖父所愿。那以死相逼呢?可那样就能改变本质的问题吗?似乎也不能。

她进退两难,心中煎熬,却始终寻不出一个两全之法。

她只得强自按捺,告诫自己且沉住气应对太子。心底尚存一丝侥幸:或许太子只是一时兴起,寻她说说话、解解闷,待这番热切淡了,觉得无趣了,自然便会放了她和祖父。

如此自宽自解着,她终是起身,敛衽轻声道:“那便有劳殿下带路了。”

太子见她应下,眉眼瞬间舒展开笑意,引她步入一间轩敞明净的屋宇。房间四面开窗,窗外假山玲珑、流水潺湲,花木扶疏如织,竟似将一片世外桃源纳入了宫墙一角。远山如黛,隐约浮于云岚之间。

每一扇长窗前皆悬着一幅连绵不绝的画卷,依窗而设,环绕满室,宛如一道墨彩流淌的画廊。

沈识因不由暗叹:很美,也很气派。

太子引她至首扇窗前,指尖轻抚画卷上一处明媚春景,声线温沉:“这幅是我十岁那年所作。那时母妃尚在世,她或在院中闲坐品茗,或与宫人嬉笑闲谈。我就立在这扇窗前,将眼前光景一一绘入卷中。”

沈识因依言垂眸,见画中一位灵秀女子正在芳草丛中扑蝶,姿态生动,春意盎然,整幅画面温馨明媚,确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印记。

太子又引她走向第二幅画卷,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这一幅,是我十一岁那年所作,时值初冬。那日你随祖母初次入宫,为母妃备了一席佳肴。祖母带着你与我,还有母妃,四人围坐用膳,满桌热气氤氲。”

“母妃曾说,那光景让她恍如回到了幼年时分,温暖得教人眷恋。当时窗外正飘着那年第一场细雪,我便将眼前一切绘入画中。”

沈识因凝神细观,画上果然是一片静谧温馨的景象。

太子又引她看向下一幅,声音轻缓:“这一幅,是后来母妃身子尚可时,你与你母亲一同入宫探望,我们跑去池边喂鱼的情景。”

他指尖轻移,语气渐渐沉下:“而这一幅,是母妃薨逝那夜,我独自坐在漆黑角落,等待天明时所画。”

他一路指去,声音里染上几分寂寥:“还有这些,是我独坐在这扇窗前,描摹的四季流转。”

但见春桃夏荷、秋枫冬雪,窗外景致随四时更迭,皆被他以工笔细细绘下,定格成卷。画技精湛,笔墨生动,一草一木皆栩栩如生,仿佛能听见风过檐铃、雪落枝头的清响。

沈识因望着眼前绵延不绝的画卷,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由衷的钦佩。她未曾想到,一个常年被病痛缠绕的人,竟能拥有如此丰沛而坚韧的心境——既能于方寸之间筑起一座精神的花园,又能以笔墨绘出这般动人心魄的画作。

可她也从这一幅幅画里,读出了太子深藏的期盼与难抑的孤独。

后面还有诸多画幅,每一幅皆记录着他生命中最难忘的片段。

更令沈识因心头微震的是,其后几卷中,竟有春日宴上他们初逢的场景。

她从未想过,太子会如此细心地将那些零碎光阴一一留存。

这幅长卷,横跨十数载光阴,而其间竟多次浮现她的身影。

直至此刻,沈识因才真正明白,原来自己在他心中,竟占有如此分量。

意识到这一点,她心口泛起难以言喻的滋味,沉甸甸的。

太子说起每幅画创作时的经历,语气轻柔如春风,只是偶尔掩唇低咳几声。

沈识因静默地听着,望着他讲述时眼中闪烁的光彩,不知不觉间,仿佛也被牵引着,一步步走入了太子那个用笔墨与记忆构筑的世界。

窗外雪光映照,室内谈笑风生,这情景倒真如画卷一般恬静美好。

待赏尽长卷,太子温声道:“你且坐下,我为你抚一曲可好?”

弹琴?

沈识因见他面色不佳,忙道:“还是免了吧。殿下咳声未止,当好生将养才是。”

太子闻言唇角轻扬,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笑意:“怎么?这是在关心我?”

沈识因移开目光,故作淡然:“殿下多心了。不过是怕您若真病倒了,皇上怪罪下来,臣女担待不起。”

太子听罢,朗声笑道:“莫忧,我这身子骨尚算硬朗。苟延残喘至今也活了十几载,往后说不定还能再活个二三十年。”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抹顽色,“说不定还能做个百岁老翁呢。”

他说话总是这般有趣。沈识因不由莞尔:“既然如此,殿下便请弹奏吧,我在此静心聆听。”

太子含笑颔首,走到琴案前坐定。

他信手拨弦,奏的是一首沈识因耳熟的曲子——昔年学琴时,先生曾言此曲乃琴中至难之作,婉转悱恻,情韵深长,非倾注心神、体悟其精髓者不能奏出真味。

太子今日身着雪白常服,墨发松松束起,静坐窗边恍若与窗外皑皑白雪融为一色。他十指修长如玉,看似柔弱无力,落于弦上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道。琴音自他指下流淌而出,时而清越如泉,时而低回如诉。

他指尖轻拨琴弦,抬眼望向她。这一次,她并未如往常般迅速移开视线,反而望着那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怔住了。

二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太子第一次在她眼中未见丝毫戒备,只觉那眸光如暖阳般,竟将周遭寒意都化开了几分。

他唇角不由漾开笑意,眉梢眼角都染上温润神采,指下琴音愈发流转自如。

琴声初时清泠平静,如雪落庭阶;渐渐地,情绪层层浸染,音律起伏间似有暗潮涌动。直至情致浓处,琴音陡然激昂,如裂帛碎玉,声声叩人心弦,教人闻之振奋不已。

沈识因静坐聆听,整个人仿佛坠入了一片青山叠嶂、流水缠绵的意境之中。那琴音勾勒出的世界纯净无瑕,没有尘世纷扰,亦无半分算计,唯有令人心神俱静的安宁与美好。

她渐渐听得入了神。不曾想,这般艰深的曲调竟被太子演绎得淋漓尽致。琴声激越昂荡,意韵饱满流转,每一处转折都扣人心弦。

乐曲自初

起的平静,至中段的铺陈,再至尾声的悠长,如一段婉转起伏的人生历程,浪漫而引人沉浸,令人心向往之。

——

此时的边疆新年,自不如京城那般喧阗安泰,处处透着冷寂。陆呈辞偏选了这岁除之夜,突袭陆陵王。

他算准除夕守岁,正是人心懈怠、防备最疏之时。若于此刻率兵突袭,必能撕开一道缺口。

他麾下人马虽寡,但这些时日踏遍此地每一寸荒丘雪原,对山川地势早已了然于胸。暗中筹谋多时,等的便是这稍纵即逝的胜机。

夜雪纷扬中,陆呈辞长剑一振,四面伏兵顿起,如一把淬冰的利刃,直插陆陵王屯驻的绿林防线。杀声破开朔风,顷刻便撞入了敌营腹地。

陆呈辞率部势如破竹,直逼陆陵王据守的内营。两军对垒,战事一触即发,顷刻间便是腥风血雨,天地失色。

自前次受挫,陆陵王虽勉力整饬军务,奈何时日太短,尚未缓过气来,陆呈辞的铁骑已如黑云压城,呼啸而至。

谁人能料,陆呈辞竟暗中蓄养如此众多的私兵,连寒山寺中亦有僧众出手襄助,刀光剑影间,尽是出其不意的杀招。

他纵马闯入敌营,一柄长枪所向披靡,谋略与悍勇并具,连陆陵王帐下将士亦不禁暗叹。更有其表兄付恒坐镇指挥,排兵布阵之精妙,几近诡谲可怖。

这一战,便是三天三夜。

陆呈辞亲率将士不眠不休,先遣人马自四方扰袭,却不急于合围,亦不滥杀兵卒——他意在收编,不为屠戮。擒贼先擒王,他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是陆陵王一条性命。

起初,陆陵王尚能仗着一股悍勇负隅顽抗。可他困守营中,陆呈辞的人马却如鬼魅般自四面八方轮番突袭,步步紧逼,终是将他死死围困在内。更兼虚实难测,陆陵王直至第五日,方知自己已是穷途末路。

最终,在那边疆的无名村落旁,两人迎来了最后的对决。

这一战,对陆呈辞而言,另有一番滋味萦绕心头。他原是答应过沈识因,要回去陪她过年的。

彼时她眉眼温柔,说会为他备好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让他尝一尝“家”的暖意。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点燃了,满是灼灼期盼。

所以,即便身处这血雨腥风之中,那点念想却如心头一盏不灭的灯。他离京时走得急,为的便是趁这年关松懈之际,打陆陵王一个措手不及。

军机重大,他甚至未能与沈识因道别,便已驰骋在通往边疆的漫漫长路上。

如今,每挥出一剑,耳畔仿佛都能听见远方依稀的爆竹声;每挡开一击,眼前竟会浮现出与她围炉而坐、笑语晏晏的画面。那顿未能吃上的年夜饭,成了支撑他在尸山血海里拼杀的最后一点力量。

纵使身上早已血迹斑斑,新伤覆着旧伤,多年沙场淬炼,早已将他的筋骨与意志打造成铁板一块。痛楚变得模糊,唯剩下一口不散的气硬撑着——此战若败,便是万劫不复。

决战前夜,他曾独自登上荒芜的土丘,亲手点燃一盏孔明灯。

昏黄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映亮灯壁上并排写就的两个名字:陆呈辞,沈识因。

他仰头默然许愿,盼两年之内,能卸下这一身征尘,与她寻一处安稳所在,筑起一个真正的家。不必再漂泊,不必再厮杀,只需如寻常夫妻那般,炊烟袅袅,儿女绕膝,在相偎相依间品味那份他渴求了半生的暖意。

那盏灯越飞越高,终是融入了渺远的夜空,化作一颗再也寻不见的星子。

他强撑着一口气,越战越勇,终将陆陵王逼至村落一隅。村民们惊惶四散,他当即分出兵士护送百姓撤离,不忍牵连无辜。最后,陆陵王身边仅剩几名亲随,被死死围困在一处荒败的庭院中。

边疆风沙正烈,刮得人脸颊生疼,几乎睁不开眼。

陆陵王立于漫天黄沙里,望着眼前这个他曾千方百计欲除之而后快、甚至一度动了恻隐之心放过的人,不由冷笑出声:“没想到最终与我兵戎相见的,竟会是你。”

陆呈辞执剑而立,目光冷峻:“王叔,我早已说过,终有一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昔日你将我囚禁两载,日夜折磨,令我生不如死。这笔血债,今日该清算了。”

陆陵王身形魁梧,不怒自威,眉目间与陆呈辞确有几分相似,俱是那种深藏不露的凛然之态。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侄子,那与自己相仿的眉眼和那股不屈的倔强,竟让他恍惚瞧见了昔年的自己。

他冷哼一声,嗓音沉浑:“当初若非我将你从街头带走,你早已是一具枯骨。两年光阴很长吗?若非顾念你那可怜的母亲,我最后又怎会心软放你一条生路?可你呢?是如何回报我的?上次偷袭,将我逼至边疆,连我两个儿子都落入你手。这便是你对待恩人的方式?”

“恩人?”陆呈辞嗤笑一声,眼底寒意凛冽,“你也配提这两个字?那两年在你身边过的是何等日子,你心知肚明。你视我如父仇,恨他当年在夺嫡之争中阻了你的路,便将所有怨毒尽数发泄在我身上。”

他声音渐厉,字字泣血:“我受尽折磨,眼睁睁看着我母亲死在皇上手中……而你呢?你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煽风点火,怂恿皇上对她下杀手。”

“你们这些人,哪一个配称君子?不过是披着人皮的豺狼。这些年我忍辱负重,苟活至今,为的就是亲手斩尽你们这些仇人,为我母亲,讨回这笔血债!”

话音落下,陆呈辞胸膛剧烈起伏,多年隐忍的恨意喷薄而出。

陆陵王心知大势已去,终于卸下往日高傲,哑声道:“是……是我们当初太过自负,小瞧了你。今日我认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放过我那两个儿子。”

“放过他们?”陆呈辞眼底尽是冰冷的讥诮,“你想都别想!既为皇族血脉,当初你们是如何对我赶尽杀绝的,莫非忘了?整整六年,我如同丧家之犬,无处藏身。如今轮到你的骨肉,就想求个网开一面?”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只要你们这些人还存着争权夺位、问鼎江山的心思,就一个都不该活在这世上。你们眼中只有龙椅,何曾有过天下苍生?为了那张位置,山河破碎,民不聊生,你们造的孽,还不够多吗?”

陆呈辞剑锋微颤,声音里淬着刺骨的寒意:“你看看如今的朝廷成了什么模样。皇上昏聩无能,满朝文武人心涣散,这何尝不是你们这些王爷争权夺利种下的恶果?”

“你们斗来斗去,可曾想过最终得到了什么?那把龙椅,难道就只是你们满足私欲的玩物?为了天下黎民,你们早就该以死谢罪。”

陆陵王闻言,竟仰天大笑起来,笑声苍凉而沙哑:“好……好一个青出于蓝。你这番为国为民的赤诚,我们年少时何尝没有过?可当你真正踏上那条路才会明白,什么百姓福祉,什么骨肉亲情,在滔天权柄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陆陵王喘着气,血迹自嘴角蜿蜒而下,却仍扯出一抹讥诮的笑:“我知你志在皇位,且不愿与你父皇为伍。可你须知,这天下与你一般野心勃勃、能力卓绝之人,远不止你一个。”

“当今太子,便是其一。你以为陛下这些年为何始终难以撼动?若非他自身根基深厚,更因有太子在背后运筹帷幄。这般人物,岂会容你轻易夺走一切?即便你今日杀了我,又能改变什么?”

听到太子,陆呈辞眸光骤然一沉,手中长剑握得更稳:“这些,便不劳王叔挂心了。眼下,该了结你我的最后一局了。”

他话音未落,刀剑已铿然相击。陆陵王纵横沙场多年,一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招式老辣狠厉。陆呈辞虽骁勇,终究年轻,应对间渐显吃力。只见寒光交错,不过数合,他肩头已溅开一道血痕。